《南华真经注疏》卷2

洞神部 卷 2 / 17 25,000 字
返回《南华真经注疏》
也。 〔疏〕夫彼对於此,是待於非,文家之大体也。今言彼出於是者,言约理微,举彼角势也;欲示举彼明此,举是明非也。而彼此是非,相因而有,推求分析,即体皆空也。 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 〔注〕夫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四时行耳。故死生之状虽异,其於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元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元死矣。元生元死,元可无不可,故儒墨之辫,吾所不能同也;至於各冥其分,吾所不能异也。 〔疏〕方,方将也。言彼此是非,无异生死之说也。夫生死交谢,由寒暑之递迁。而生者以生为生,死者将生为死,亦如是者以是为是,而非者以是为非。故知因是而非,因非而是一因非而是,则元是矣二,因是而非,jlJ元非矣。是以元是元非,元生元死,元可元不可,何彼此之论乎。 是以圣人不由,而服之于天,亦因是也。 〔注〕夫怀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自无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途而是非无患不当者,直明其天然而元所夺故也。 〔疏〕天,自然也。圣人达悟,不由是得非,直置虚凝,照以自然之智。只因此是非而得元非元是,终不夺有而别证无。 是亦彼也, 〔注〕我亦为彼所彼。 彼亦是也。 〔注〕彼亦自以为是。 〔疏〕我自以为是,亦为彼之所非;我以彼为非,而彼亦以自为是也。 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 〔注〕此亦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此与彼各有一是一非於体中也。 〔疏〕此既自是,彼亦自是;此既非彼,彼亦非此;故各有一是,各有一非也。 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 〔注〕今欲谓彼为彼,而彼复自是;欲谓是为是,而是复为彼所彼;故复是有无,未果定也。 〔疏〕夫彼此是非,相待而立,反覆推讨,举体浮虚。自以为是,此则不无;为彼所彼,此则不有。有无彼此,未可次定。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 〔注〕偶,对也。彼是相对,而圣人两顺之。故无心者与物冥,而未尝有对於天下也。枢,要也。27此居其枢要而会其玄极,以应夫无方也。 〔疏〕偶,对也。枢,要也。体夫彼此俱空,是非两幻,凝神独见而无对於天下者,可谓会其玄极,得道枢要也。前则假问有无,待夺不定;此则重明彼此,当体自空。前浅后深,所以为次也。 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注〕夫是非反覆,相寻无穷,故谓之环。环中,空矣;今以是非为环而得其中者,无是无非也。无是无非,故能应夫是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 〔疏〕夫绝待独化,道之本始,为学之要,故谓之枢。环者,假有二窍;中者,真空一道。环中空矣,以明无是无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也。 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 〔注〕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两行无穷。唯涉空得中者,旷然无怀,乘之以游也。 〔疏〕夫物莫不自是,故是亦一无穷;莫不相非,故非亦一无穷。唯彼我两忘,是非双遣,而得环中之道者,故能大顺苍生,乘之游也。 故曰莫若以明。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 〔疏〕指,手指也。马,戏筹也。喻,比也。言人是非各执,彼我异情,故用己指比他指,即用他指为非指;复将他指比汝指,汝指於他指覆为非指矣。指义既尔,马亦如之。所以诸法之中独举指者,欲明近取诸身,切要无过於指,远托诸物,胜负莫先於马,故举二事以况是非。 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注〕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则彼指於我指独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复以彼指还喻我指,则我指於彼指复为非指矣。此以28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将明无是无非,莫若反覆相喻。反覆相喻,则彼之与我,既同於自是,又均於相非。均於相非,则天下无是,同於自是,则天下无非。何以明其然邪?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29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亦30不得复有是之者也。今是非无主,纷然骰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於一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故浩然大宁,而天地万物各当其分,同於自得,而无是无非也。 〔疏〕天地虽大,一指可以蔽之;万物虽多,一马可以理尽。何以知其然邪?今以彼我是非反覆相喻,则所是者非是,所非者非非。故知二仪万物,无是无非者也。 可乎可, 〔注〕可於已者,即谓之可。 不可乎不可。 〔注〕不可於己者,即谓之不可。 〔疏〕夫理无是非,而物有违顺,故顺其意者则谓之可,乖其情者则谓之不可。违顺既空,故知可不可皆妄也。 道行之而成, 〔注〕无不成也。 〔疏〕大道旷荡,亭毒含灵,周行万物,无不成就。故在可成於可,而不当於可;在不可成不可,亦不当於不可也。 物谓之而然。 〔注〕无不然也。 〔疏〕物情斯倒,不达违从,虚计是非,妄为然不。 恶乎然?然於然。恶乎不然?不然於不然。 〔疏〕心境两空,物我双幻,於何而有然法,遂执为然?於何不然为不然也? 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 〔注〕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 〔疏〕物情执滞,触境皆迷,必固为有然,必固谓有可,岂知可则不可,然则不然耶。 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疏〕群品云云然,可其所见。皆然其所然,可其所可。 故为是举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橘怪,道通为一。 〔注〕夫筵横而楹纵,厉丑而西施好。所谓齐者,岂必齐形状,同规矩哉。故举纵横好丑,恢恑橘怪,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则理虽万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为一也。 [疏〕为是义故,略举八事以破之。筵,屋梁也。楹,舍柱也。病丑人也。西施,吴王美姬也。恢者,宽大之名。恑者,奇变之称。橘者,矫诈之心。怪者,妖异之物。夫纵横美恶,物见所以万殊;世情用之为倾侧31。故有是非32不可,迷执其分。今以玄道观之,本来无二,是以妍丑之状万殊,自得之情惟一,故曰道通为一也。 其分也,成也; 〔注〕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 〔疏〕夫物或於此为散,於彼为成,欲明聚散无怛,不可定执。此则於不二之理更举论端者也。 其成也,毁也。 〔注〕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 〔疏〕或於此为成,於彼为毁。物之涉用,有此不同,则散毛成毡,伐木为舍等也。 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注〕夫成毁者,生於自见而不见彼也。故无成与毁,犹无是与非也。 〔疏〕夫成毁是非,生於偏滞者也。既成毁不定,是非无主,故无成毁,通而一之。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 〔疏〕寓,寄也。庸,用也。唯当达道之夫,凝神玄鉴,故能去彼二偏,通而为一。为是义故,成功不处,用而忘用,寄用群才也。 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 〔注〕夫达者无滞於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当於自用。自用者,莫不条畅而自得也。 〔疏〕夫有夫至功而推功於物,驰驭亿兆而寄用群才者,其惟圣人乎。是以应感无心,灵通不滞,可谓冥真体道,得玄珠於赤水者也。 适得而几矣。 〔注〕几,尽也。至理尽於自得也。 〔疏〕几,尽也。夫得者,内不资於我,外不资於物,无思无为,绝学绝待,适尔而得,盖无所由,与理相应,故能尽妙也。 因是已。 〔注〕达者因而不作。 〔疏〕夫达之士,无作无心,故能因是非而无是非,循彼我而无彼我。我因循而已,岂措情哉。 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注〕夫达者之因是,岂知因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 〔疏〕已而者,仍前生后之辞也。夫至人无心,有感斯应,譬彼明镜,方兹虚谷,因循万物,影响苍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应,岂有情於臧否而系於利害者乎。以法因人,可谓自然之道也。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 〔疏〕夫玄道妙一,常湛以33然,非由心智谋度而后不二。而愚者劳役神明邂逅言辩而求一者,与彼不一无一异矣,不足类34也。不知至理,理自混同,岂俟措心,方称不二耶。 谓之朝三。 〔疏〕此35起譬也。 何谓朝三?狙公赋芋,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 〔注〕夫达者之於一,岂劳神哉?若劳神明於为一,不足赖也,与彼不一者无以异矣。亦同众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 〔疏〕此解譬也。狙,欐猴也。赋,付与也。芋,橡子也,似栗而小也。《列子》曰:宋有养狙老翁,善解其意,戏狙曰:五伟与汝芋,朝三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又曰:我与汝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焉。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其於七数,并皆是一。名既不亏,实亦无损,而一喜一怒,为用愚迷。此亦同其所好,自以为是。亦犹劳役心虑,辩饰言词,混同万物以为其一因以为一者,亦何异众狙之惑耶。 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均, 〔注〕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 〔疏〕天均者,自然均平之理也。夫达道圣人,虚怀不执,故能和是於无是,同非於无非,所以息智乎均平之乡,休心乎自然之境也。 是之谓两行。 〔注〕任天下之是非。 〔疏〕不离是非而得无是非,故谓之两行。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竟 1赵谏议本无『解』字。 2王孝鱼依上句例补『为』字。 3四库本『寞』作『漠』,浙江书局本寂寞作宝莫。 4赵本『无心而自得』作『无心自得』。 5世德堂本,四库本门『二』作『一』。 6浙江书局本『几』作『机』,下同。 7世德堂本、四库本『有』均作『见』。 8王孝鱼认为『人』字依注文当删。 9原作『芳』依四库本及上下文改作『方』。 10《阙误》引李氏本『参』作『飕』。 11原作『异』,依四库本及上注文改作『众』。 12原作『玲』,诸本皆作『泠』,故改正,下疏文『冷』均作『泠』。 13世德堂本及卢校『刁刁』作『刀刀』,下注及疏文并同。 14原作『珠』,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殊』。 15王孝鱼依下句例补『有取有舍』句。 16原作『乘』,今依郭庆藩引文改作『乖』。 1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洫』作『溢』。 18郭庆藩引文改『则』作『耽』。 19世德堂本『其』作『自』。 20赵本『若有』作有『若』。 21赵本『自』作『目』。 22郭庆藩引文改『知』作『如』。 2324依宋本、世德堂本及四库本分别改『皆』为『比』,改『止』为『此』 25郭庆藩引文『辩』下有『之』字。 26王孝鱼依《渔父篇》改『求』作『裘』。 27『柜要也』三字依四库本及上下文补。 28『以』,原作『亦』,依宋本、四库本改。 29『复』,原作『彼』,依宋本、四库本改。 30王孝鱼认为当依焦汰本『亦』上补『则天下』。 31郭庆藩引文『倾侧』作斗颠倒』。 32郭庆藩引文『非』字下有『可』字。 33郭庆藩引文『以』作『凝』。 34王孝鱼以下注文改『类』为『赖』。 35原作『比』,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正。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 〔疏〕至,造极之名也。淳古圣人,运智虚妙,虽复和光混俗,而智则无知,动不乖寂,常真妙本。所至之义,列在下文也。 恶乎至? 〔疏〕假设疑问,於何而造极耶? 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 〔注〕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也。 〔疏〕未始,犹未曾。世所有法,悉皆非有,唯物与我,内外咸,空,四句皆非,荡然虚静,理尽於此,不复可加。答於前问,意以明至极者也。 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 〔注〕虽未都忘,犹能忘其彼此。 〔疏〕初学大贤,邻乎圣境,虽复见空有之异,而未曾封执。 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 〔注〕虽未能忘彼此,犹能忘彼此之是非也。 〔疏〕通欲难除,滞物之情已;有别惑易遣,是非之见犹忘也。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 〔注〕无是非乃全也。 〔疏〕夫有非有是,流俗之鄙情;无是无非,达人之通鉴。故知彼我彰而至道隐,是非息而妙理全矣。 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 〔注〕道亏则情有所偏而爱有所成,未能忘爱释私,玄同彼我1也。 〔疏〕虚玄之道,既以亏损,爱染之情,於是乎成着矣。 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 〔注〕有之与无,斯不能知,乃至。 〔疏〕果,次定也。夫道无增喊,物有亏成。是以物爱既成,谓道为损,而道实无亏也。故假设论端以明其义。有无既不次定,亏成理非实录。 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 〔注〕夫声不可胜举也。故吹管操弦,虽有繁手,遗声多矣。而执钥呜弦者,欲以彰声也,彰声而声遗,不彰声而声全,故欲成而亏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无亏者,昭文之不鼓琴也。 〔疏〕姓昭,名文,古之善鼓琴者也。夫昭氏鼓琴,虽云巧妙,而鼓商则丧角,挥官则失征,未若置而不鼓,则五音自全。亦由有成有亏,存情所以乖道;无成无亏,忘智所以合真者也。 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 〔注〕几,尽也。夫三子者,皆欲辩非己所明以明之,故知尽虑穷,形劳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据梧而暝。 〔疏〕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甚知音律。支,柱也。策,打鼓枝2也。亦言击节枝也。梧,琴也;今谓不尔。昭文己能鼓琴,何容二人共同一仗?况检典籍,无惠子善琴之文。而言据梧者,只是以梧几而据之谈说,犹隐几者也。几,尽也。昭文善能鼓琴,师旷妙知音律,惠施好谈名理。而三子之性,禀自天然,各以己能明示於世。世既不悟,己又疲怠,遂使柱策假寐,以复兑几而暝。三好之能,咸尽於此。 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 〔注〕赖其盛,故能久,不尔早困也。 〔疏〕惠施之徒,皆少年盛壮,故能运载形智。至于衰末之年,是非少盛,久当困苦也。 唯其好之也,以异於彼? 〔注〕言此三子,唯不好其所明,自以殊於众人。 〔疏〕三子各以己之所好,耽而骯之,方欲矜其所能,独异於物。 其好之也,欲以明之。 〔注〕明示众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 〔疏〕所以疲倦形神好之不已者,欲将己之道衍明示众人也。 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 〔注〕是犹对牛鼓黄耳。彼竟不明故己之道卫终於昧然也。 〔疏〕彼,众人也。所明,道衍也。白,即公孙龙守白马论也。姓公孙,名龙,赵人。当六国时,弟子孔穿之徒,坚执此论,横行天下,服众人之口,不服众人之心。言物禀性不同,所好各异,故知三子道异,非众人所明,非明而强示之,彼此终成暗昧。亦何异乎坚执守白之论眩惑世问,虽宏辫如流,终有言而无理也。 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 〔注〕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亦卒不成。 〔疏〕纶,绪也。言昭文之子亦乃荷其父业,终其纶绪,卒其年命,竟无所成。况在他人,如何放哉? 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 〔注〕此三子虽求明於彼,彼竟不明,所以终身无成。若三子而可谓成,则虽我之不成亦可谓成也。 〔疏〕我,众人也。若三子异於众人,遂自以为成,而众人异於三子,亦可谓之成也。 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 〔注〕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谓不成,则万物皆相与无成矣。故圣人不显此以耀彼,不挂己而逐物,从而任之,各宜3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遗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於彼,不亦妄乎。 〔疏〕若三子之与众物相与而不谓之成乎?故知众人之与三子,彼此共无成矣。 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注〕夫圣人无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则图而域之;恢愧懦怪,则通而一之;使群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己不用於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认荡之变,屈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虽万殊,历然自明o 〔疏〕夫圣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齐其明。故能晦逵同地4,韬光接物,终不眩耀群品,乱惑苍生,亦不矜己以率人,而各域限於分内,怠怀大顺於万物,为优寄於5於群才,而此运心,可圣明真知也。 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 〔注〕今以言无是非,则不知其与言有者类乎不类乎?欲谓之类,则我以无为是,而彼以无为非,斯不类矣。然此虽是非不伺,亦固未免於有是非也,则与彼类矣。故日类与不类又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也。然则将大不类,莫若无心,既遣6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无遣,然后无遣无不遣而是非自去矣。 〔疏〕类者,辈徒相似之类也。但群生愚迷,滞是滞非。今论乃欲反彼世情,破兹迷执,故假且说无是无非,则用为真道。是故复言相与为类,此则遣於无是无非也。既而遣之又遣,方至重玄也。 虽然,请尝言之。 〔注〕至理无言,言则与类,故试寄7言之。 〔疏〕尝,试也。夫至理难复无言,而非言无以诠理,故试寄言,彷象其义。 有始也者, 〔注〕有始则有终。 〔疏〕此假设疑问,以明至道无始无终,此遣於始终也。 有未始有始也者, 〔注〕谓无终始而一死生。 〔疏〕未始,犹未曾也。此又假问,有未曾有始终不。此遣於无始终也。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 〔注〕夫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齐,斯又忘其一也。 〔疏〕此又假问,有未曾有始也者。斯则遣於无始无终也。 有有也者, 〔注〕有有则美恶是非具也。 〔疏〕夫万象森罗,悉皆虚幻,故标此有,明即以有体空。此句遣有也。 有无也者, 〔注〕有无而未知无无,则是非好恶犹未离怀。 〔疏〕假问有此无不。今明非但有即不有,亦乃无即不无。此句遣於无也。 有未始有无也者, 〔注〕知无无矣,而犹未能无知。 〔疏〕假问有未曾有无不。此句遣非。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 〔疏〕假问有未曾未曾有无不。此句遣非非无也。而自浅之深,从赢8入妙,始乎有有,终乎非无。是知离百非,超四句,明矣。前言始终,此则明时;今言有无,此则辩法;唯时与法,皆虚静者也。 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 〔注〕此都忘其知也,尔乃俄然始了无耳。了无,则天地万物,彼我是非,豁然确斯也。 〔疏〕前后有无之逵入非非有无之本,今后非非有无之体出有无之用。而言俄者,明即体即用,俄尔之问,盖非赊远也。夫玄道窈冥,真宗微妙。故俄而用,则非有无而有无,用而体,则有无非有无也。是以有无不定,体用无怛,谁能次定无耶?谁能次定有耶?此又就有无之用明非有无之体者也。 今我则已有谓矣, 〔注〕谓无是非,即复有谓。 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注〕又不知谓之有无,尔乃荡然无纤芥於胸中也。 〔疏〕谓,言也。庄生复无言也。理出有言之教,即前请尝言之类是也。既寄此言以诠於理,未知斯言定有言耶,定无言耶。欲明理家非默非言,教亦非无非有。恐学者滞於文字,故致此辞。 天下莫大於秋豪9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注〕夫以形相对,则太山大於秋豪也。若各据其性分,物冥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苟各足10於其性,则秋豪不独小其小而太山不独大其大矣。若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足未有过於秋豪也;若11性足者非12大,则虽太山亦可称小矣。故日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太山为小。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矣;秋豪为大,则天下无小也。无小无大,无寿无二夭,是以媳蛄不羡大桩而欣然自得,斥鹊不贵天池而荣愿以足。苟足於天然而安其性命,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则天地之生又何不并,万物之得又何不一哉。 〔疏〕秋时兽生豪毛,其末至微,故谓秋豪之末也。人生在於根褓而亡,谓之殇子。太,大也。夫物之生也,形气不同,有小有大,有夭有寿,若以性分言之,无不自足。是故以性之为大,天下莫大於豪末;无余为小,天下莫小於太山。太山为小,则天下无大;豪末为大j则天下无小。小大既尔,夭寿亦然。是以两仪虽大,各足之性乃均;万物虽多,自得之义唯一。前明不终不始,非有非 无;此明非小非大,无夭无寿耳。 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 〔注〕万物万形,同於自得,其得一也。已自一矣,理无所言。 既己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 〔注〕夫名谓生於不明者也。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谓一以正之。既谓之一,即是有言矣。 〔疏〕夫玄道冥寂,理绝形声,诱引迷途,称谓斯起。故一虽玄统,而犹是名教。既谓之一,岂日无言乎。 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 〔注〕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则一与13言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之,犹乃成三,况寻其支流,几物殊称,虽有善数,莫之能纪也。故一之者与彼未殊,而忘14一者,无言而自一。疏夫妙一之理,理非所言,是知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且一既一矣,言又言焉;有一有言,二名斯起。覆将后时之二名,对前时之妙一,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从三以往,假有善巧算历之人,亦不能纪得其数,而况凡夫之类乎。 故自无适有以至於三,而况自有适有乎。 〔注〕夫一,无言也,而有言则至三。况寻其末数,其可穷乎。 〔疏〕自,从也。适,往也。夫至理无言,言则名起。故从无言以往有言,才言则至乎三。况从有言往有言,枝流分派,其可穷乎。此明一切方法,本无名字,从无生有,遂至於斯矣。 无适焉,因是已。 〔注〕各止於其所能,乃最是也。 〔疏〕夫诸法空幻,何独名言。是知无即非无,有即非有,有无名数,当体皆寂。既不从无以适有,岂复自有以适有耶。故无所措意於往来,因循物性而已矣。 夫道未始有封, 〔注〕冥然无不在也。 〔疏〕夫道无不在,所在皆无,荡然无际,有何封域也。 言未始有常, 〔注〕彼此言之,故是非无定。 〔疏〕道理虚通,既无限域,故言教随物,亦无常定也。 为是而有吵也, 〔注〕道无封,故万物得恣其分域。 〔疏〕吵,界畔也。理无崖域,教随物变,是为义故,吵分不同。 请言其吵: 〔疏〕吵假设问旨,发起后文也。 有左,有右, 〔注〕各异便也。 〔疏〕左,阳也。右,阴也。理虽凝寂,教铃随机。吵域不同,升况各-异,故有束西左右,春秋生杀。 有伦,有义, 〔注〕物物有理,事事有宜。 〔疏〕伦,理也。义,宜也。群物纠纷,有理存焉,万事参差,各随宜便者也。 有分,有辩, 〔注〕群分而类别也。 〔疏〕辩,别也。飞走虽众,各有群分;物性万殊,自随类别矣。 有竞,有争, 〔注〕并逐日竞,对辩日争。 〔疏〕夫物性昏愚,彼我封执,既而并逐胜负,对辨是非也。 此之谓八德。 〔注〕略而判之,有此八德。 〔硫〕德者,功用之名也。群至15功用,转变无穷,略而陈之,有此八种。斯则释前有吵之义也。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 〔注〕夫六合之外,谓万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虽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内,则未尝以感圣人也,故圣人未尝论之。若论之,16则是引万物使学其所不能也。故不论其外,而八吵同於自得也。 〔疏〕六合者,谓天地四方也。六合之外,谓众生性分之表,重玄至道之乡也。夫玄宗罔象,出四句之端;妙理希夷,超六合之外。既非神口所辩,所以存而不论也。 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 〔注〕陈其性而安之。 〔疏〕六合之内,谓苍生所禀之性分。夫云云取拾,皆起妄情,寻责根源,并同虚有。圣人随其机感,陈而应之。既日冯虚,亦无可详议,故下文云,我亦妄说之。 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 〔注〕顺其成迩而凝乎至当之极,不执其所是以非众人也。 〔疏〕春秋者,时代也。经者,典诰也。先王者,三皇五帝也。志,记也。夫祖迷轩顼,宪章尧舜,记录时代,以为典谟,轨辙苍生,流传人世。而圣人议论,利益当时,终不执是辩非,滞於陈逵。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 〔注〕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已以分别之者,不见彼之自别也。 〔疏〕夫理无分别,而物有是非。故於无封无域之中,而起有分有辫之见者,此乃一曲之士,偏滞之人,亦何能剖析於精微,分辫於事物者也。 曰:何也? 〔疏〕假问质疑,发生义旨。 圣人怀之, 〔注〕以不辫为怀耳,圣人无怀。 〔疏〕夫达理圣人,冥心会道,故能怀藏物我,包括是非,桔木死灰,曾无分别矣。 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日辩也者有不见也。 〔注〕不见彼之自辫,故辫己所知以示之。 〔疏〕众多之人,即众生之别称也。凡庸迷执,未解虚妄,故辫所知,示见於物,岂唯不见彼之自别,亦乃不鉴已之妙道,故云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 〔注〕付之自称,无所称谓。 〔疏〕大道虚廓,妙绝形名,既非色声,故不可称。谓体道之人,消声亦尔也。 大辩不言, 〔注〕已自别也。 〔疏〕妙悟真宗,无可称说,故辫雕万物,而言无所言。 大仁不仁, 〔注〕无爱而自存也。 〔疏〕亭毒群品,泛爱无心,譬彼青春,非为七也。 大廉不赚, 〔注〕夫至足者,物之去来非我也,放无所容其赚盈。 〔疏〕夫玄悟之人,鉴达空有,知万境虚幻,无一可责,物我俱空,何所逊让。 大勇不仗。 〔注〕无往而不顺,故能无险而不往。 〔疏〕快,逆也。内蕴慈悲,外弘接物,故能俯顺尘俗,惠救苍生,虚己逗机,终无迎逆。 道昭而不道, 〔注〕以此明彼,彼此俱失矣。 〔疏〕明己功名,炫耀於物,此乃淫伪,不是真道。 言辩而不及, 〔注〕不能及其自分。 〔疏〕不能玄默,唯滞名言,华词浮辫,不达深理。 仁常而不成17, 〔注〕物无常爱,而常爱铃不周。 〔疏〕不能忘爱释知,玄同彼我,而恒怀恩惠,每挟亲情,欲效成功,无时可见。 廉清而不信, 〔注〕缴然康清,食名者耳,非真康也。 〔疏〕校然异俗,卓尔不群,意在声名,非实康也。 勇技而不成。 〔注〕技逆之勇,天下共疾之,无敢举足之地也。 〔疏〕拾慈而勇,快逆物情,众共疾之,叉无成遂也。 五者园而几向方矣, 〔注〕此五者,皆以有为伤当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无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乌耳。虽希翼鸾凤,拟规日月,此愈近彼,愈远实,学弥得而性弥失。故齐物而偏尚之累去矣。 〔疏〕园,圆也。几,近也。五者,即已前道昭等也。夫学道之人,直须韬晦;而乃矜炫己之能,显耀於物其於道也,不亦远乎。犹如慕方而学园圆,爱飞而好游泳,虽希翼鸾凤,终无骞当之能,拟规日月,诅有几方,之效故也。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 〔注〕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於所知之内而至也。 〔疏〕夫境有大小,智有明合,智不逮者,不须强知。故知止其分,学之造极也。 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 〔注〕浩然都任之也。 〔疏〕孰,谁也。天,自然也。谁知言不言之言,道不道之道?以此积辩,用兹通物者,可谓合於自然之府藏也。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 〔注〕至人之心若镜,应而不藏,故旷然无盈虚之变也。 而不知其所由来, 〔注〕至理之来,自然无边。 〔疏〕夫巨海深宏,莫测涯际,百川注之而不满,尾闲泄之而不竭。体道大圣,其义亦然。万机顿起而不挠其神,千难殊对而不怖其虑,故能囊括群有,府藏含灵。又譬悬镜高堂,物来斯照。能照之智,不知其所由来,可谓即照而忘,忘而能照者也。 此之谓葆光。 〔注〕任其自明,故其光不弊也。 〔疏〕葆,蔽也。至忘而照,即照而忘,故能韬蔽其光,其光弥朗。此结以前天府之义。 故昔者尧问於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 〔注〕於安任之道未弘,故听朝而不怡也。将寄明齐一之理於大圣,故发自怪之问以起对也。 〔疏〕释然,怡悦貌也。宗、脍、胥敖,是尧时小蕃三国号也。南面,君位也。舜者,颛顼六世孙也。父日瞽晚,母日握登,感大虹而生舜。生於姚墟,因即姓姚,住於伪水,亦日伪氏,目有重瞳子,因字重华。以仁孝着於乡党,尧闻其贤,妻以二女,封邑於虞。年三十,总百揆,三十三,受尧禅。即位之后,都於蒲圾。在位四十年,让禹。后崩,葬於苍梧之野。而三国贡赋既愆,所以应须问罪,谋事未定,故听朝不怡。欲明齐物之一理,故寄问答於二圣。 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问。 〔注〕大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也。 若不释然,何哉? 〔疏〕三子,即三国之君也。言蓬艾贱草,斥鹦足以逍遥,况蕃国虽卑,三子足以存养,乃不释然,有何意谓也。 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 〔注〕夫重明登天,六合具照,无有蓬艾而不光被也。 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注〕夫日月虽无私於照,犹有所不及,德则无不得也。而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己,於至道岂弘哉。故不释然神解耳。若乃物畅其性,各安其所安,无远迩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极,则彼无不当而我无不怡也。 〔疏〕进,过也。《淮南子》云,昔尧时十汨并出,焦禾稼,杀草木,封稀长蛇,皆为民害。於是尧使羿上射十日,遂落其九;下杀长蛇,以除民害。夫十日登天,六合俱照,覆盆隐处,犹有不明。而圣德所临,无幽不烛,运兹二智,过彼三光,乃欲兴动干戈,伐令从己,於安任之道,岂曰弘通者耶。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疏〕啮缺,许由之师,王倪弟子,并尧时贤人也。托此二人,明其齐一。言物情颠倒,执见不同,悉皆自是非他,颇知此情是否。 曰:吾恶乎知之。 〔注〕所同未叉是,所异不独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 〔疏〕王倪答啮缺云:彼此各有是非,遂成无主。我若用知知彼,我知还是是非,故我於何知之。言无所用其知也。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疏〕子既不知物之同是,颇自知己之不知乎?此从赢入妙,次第穷质,假托师资,以显深趣。 曰:吾恶乎知之。 〔注〕若自知其所不知,即为有知。有知则不能任群才之自当。 〔疏〕若以知知不知,不知还是知。故重言於何知之,还以不知答也。 然则物无知邪? 〔疏〕重责云:汝既自无知,物岂无知者邪? 曰:吾恶乎知之。 〔注〕都不知,乃旷然无不任矣。 〔疏〕岂独不知我,亦乃不知物。唯物与我,内外都忘,故无所措其知也。 虽然,尝试言之。 〔注〕以其不知,故未敢正言,试言之耳。 〔疏〕然乎,犹虽然也。既其无知,理无所说,不可的当,故尝试之也。 庸诅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 〔注〕鱼游於水,水物所同,咸谓之知。然自乌观之,则向所谓知者,复为不知矣。夫蛄蜕之知在於转九,而笑结蜕者乃以苏合为贵。故所同之知,未可正据。 〔疏〕夫物或此知而彼不知,彼知而此不知。鱼乌水陆,即其义也。故知即不知,不知即知。凡庸之人,诅知此理耶。 庸诅知吾所谓不知之非不知邪? 〔注〕所谓不知者,直是不同耳,亦自一家之知。 〔疏〕所谓不知者,彼此不相通耳,非谓不知耳。 且吾尝试问乎汝: 〔注〕己不知其正,故试问汝。 〔疏〕理既无言,不敢正据,聊复反质,试问乎汝。 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 〔注〕此略举三者,以明万物之异便。 〔疏〕惴栗徇惧,是恐迫之别名。然乎哉,谓不如此也。言人湿地辟寝,则病腰跨偏枯而死,泥鳍岂如此乎?人於树上居处,则迫怖不安,猨猴跳踯,曾无所畏。物性不同,便宜各异。故举此三者,以明万物谁知正定处乎。所是知蓬户金闺,荣辱安在。 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螂蛆甘带,鸦鸦嗜鼠,四者孰知正味? 〔注〕此略举四者,以明美恶之无主。18 〔疏〕刍,草也,是牛羊之类;豢,养也,是犬豕之徒;皆以所食为名也。麋与鹿而食长荐茂草,鸦鸢鸦乌便嗜腐鼠,蜈蚣食蛇。略举四者,定与谁为滋味乎?故知盛撰蔬食,其致一者也。 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犹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乌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 〔注〕此略举四者,以明天下所好之不同也。不同者而非之,则无以知所同之铃是。 〔疏〕猨猴狙以为雌雄,麋鹿更相挠,泥鳍与鱼游戏。毛嫱,越王嬖妾;丽姬,晋国之宠嫔。此二人者,妹妍冠世,人谓之美也。然鱼见怖而深入,乌见惊而高飞,麋鹿走而不顾。举此四者,谁知宇内定是美色耶?故知凡夫愚迷,妄生憎爱,以理观察,孰是非哉?次,卒疾貌也。 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般乱,吾恶能知其辩。 〔注〕夫利於彼者或害於此,而天下之彼我无穷,则是非之境无常。故唯莫之辩而任其自是,然后荡然俱得。 〔疏〕夫物乃众而未尝非我,故行仁履义,损益不同,或於我为利,於彼为害,或於彼为是,则於我为非。是以从彼我而互观之,是非之路,仁义之绪,樊乱纠纷,若殽撰之杂乱,既无定法,吾何能知其分别耶。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注〕未能妙其不知,故犹嫌至人当知之。斯悬之未解也。 〔疏〕啮缺曰,未悟彼此之不知,更起利害之疑。请云:子是至人,应知利害。铃其不辩,迷合若夜游。重为此难,冀州后答之矣。 王倪曰:至人神矣。 〔注〕无心而无不顺。 〔疏〕至者,妙极之体;神者,不测之用。夫圣人虚匕,应物无方,知而不知,辩而不辩,岂得以名言心虑亿度至人耶。 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19风振海而不能惊。 〔注〕夫神全形具而体与物冥者,虽涉至变而未始非我,故荡然`无蔓介於胸中也。 〔疏〕冱,冻也。原泽焚燎,河汉水凝,雷霆奋发而破山,飘风涛荡而振海。而至人神凝未兆,体与物冥,水火既不为灾,风雷诅能惊骇。犹如此也,虚淡无心,方之云气,荫篦群品,顺物而行。 若然者,乘云气, 〔注〕寄物而行,非我动也。 骑日月, 〔注〕有昼夜而无死生也。 〔疏〕昏明代序,有昼夜之可分;处顺安时,无死生之能异。而控驭群物,运载含灵,故有乘骑之名也耳。 而游乎四海之外。 〔注〕夫唯无其知而任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不穷也。 〔疏〕动寂相即,真应一时,端坐寰宇之中,而心道四海之外矣。 死生无变於己, 〔注〕与变为体,故死生若一。 而况利害之端乎。 〔注〕况利害於死生,愈不足以介意。 〔疏〕夫利害者,生涯之损益耳。既死生为昼夜,乘变化以邀游,况利害於死生,曾何足以介意矣。 瞿鹊子问乎长悟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於务, 〔注〕务自来而理自应耳,非从而事之也。 〔疏〕务,犹事也。诸,於也。瞿鹊是长梧弟子,故谓师为夫子。夫体道圣人,忘怀冥物,虽涉事有而不以为务。混迹尘俗,泊尔无心,岂措意存情,从於事物。瞿鹊既欲请益,是以迷昔之所闻者也。 不就利,不违害, 〔注〕任而直前,无所避就。 〔疏〕违,避也。体穷通之关命,达利害之有时,故推理直前,而无所避就也。 不喜求, 〔注〕求之不喜,直取不怒。 〔疏〕妙悟从远20也。故物求之而不听喜矣。 不缘道;〔注〕独至者也。 〔疏〕夫圣智凝湛,照物无情,不将不迎,无生无灭,固不以攀缘之心行乎虚通至道者也。 无谓有谓,有谓无谓, 〔注〕几有称谓者,皆非吾所谓也,彼各自谓耳,故无彼有谓而有此无谓也。 〔疏〕谓,言教也。夫体道至人,虚夷寂绝,从本降迸,感而遂通。故能理而教,无谓而有谓,杀而理,有谓而无谓者也。 而游乎尘垢之外。 〔注〕凡非真性,皆尘垢也。 〔疏〕和光同尘,处染不染,故虽在云俗之中,而心自进於尘垢之外者矣。 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疏〕孟浪,犹率略也。奚,何也;若,如也;如何。所谓不缘道等,乃穷理尽性。瞿鹊将为妙道之行,长梧用作率略之谈。未知其理如何,以何为是。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莹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 〔疏〕听莹,疑惑不明之貌也。夫至道深玄,非名官而可究。虽复三皇五帝,乃是圣人,而诠辩至理,不尽其妙,听莹至竟,疑惑.不明。我是何人,犹能晓了。本亦有作黄字者,则是轩辕。 且汝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鸦炙。 〔注〕夫物有自然,理有至极。循而直往,则冥然自合,非所言也。故言之者孟浪,而闻之者听莹。虽复黄帝,犹不能使万物无怀,而听莹至竟。故圣人付当尘垢之外,而玄合乎视听之表,照之以天而不逆计,放之自尔而不推明也。今瞿鹊子方闻孟浪之言而便以为妙道之行,斯亦无异见卯而责司晨之功,见弹而生鹊炙之实也。夫不能安时处顺而探变求化,当生而虑死,执是以辫非,皆逆计之徒也。 〔疏〕鹊,即鹏乌,贾谊之所赋者也。大小如雌鸡,而似斑鸠,青绿色,其肉甚美,堪作羹炙,出江南。然卯有生鸡之用,而卯时未能司晨,弹有得鸰之功,而弹时未堪为炙;亦犹教能诠於妙理,而教时非理,今瞿鹊才闻言说,将为妙道,此计用之太早。 予尝为汝妄言之, 〔注〕言之则孟浪也,故试妄言之。 汝以妄听之。奚 〔注〕若正听妄言,复为太早计也。故亦妄听之何? 〔疏〕予,我也。奚,何也。夫至理无言,言则孟浪。我试为汝妄说,汝亦妄听何如?亦言,奚者即何之声也。 旁日月,挟宇宙。 〔注〕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喻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譬也。 〔疏〕旁,依附也。挟,怀藏也。天地四方日宇,往来古今日宙。契理圣人,忘物忘我,既而囊括万有,冥一死生。故郭注云,以死生为昼夜,旁日月之喻也;以万物为一体,挟宇宙之喻也。 为其胳合,置其滑愍,以隶相尊。 〔注〕以有所贱,故尊卑生焉,而滑愍纷乱,莫之能正,各自是於一方矣。故为脍然自合之道,莫若置之勿言,委之自尔也。脍然,无波际之谓也。 〔疏〕胳,无分别之貌也。置,任也。滑,乱也。愍,合也。隶,皂仆之类也,盖贱称也。夫物情颠倒,妄执尊卑。今圣人欲榜此惑,为胳然合同之道者,莫若滑乱昏杂,随而任之,以隶相尊,一於贵贱也。 众人役役, 〔注〕驰骛於是非之境也。 圣人愚庵21, 〔注〕电然无知而直往之貌。 〔疏〕役役,驰动之容也。愚电,无知之貌。几俗之人,驰逐前境,劳役而不息,体道之士,忘知废照,奄然而若愚也。 参万岁而一成纯。 〔注〕纯者,不维者也。夫举万岁而参其变,而众人谓之杂矣,故役役然劳形休心而去彼就此。唯大圣无执,故庵然直往而与变化为一,一变化而常游於独者也。故虽参揉亿载,千殊万异,道行之而成,则古今一成也;物谓之而然,则万物一然也。无物不然,无时不成;斯可谓纯也。 〔疏〕夫圣人者,与二仪合其德,万物同其体,故能随变任化,与世相宜。虽复代历古今,时经夷险,参杂尘俗,千殊万异,而淡然自若,不以介怀,抱一精纯,而常居妙极也。 万物尽然, 〔注〕无物不然。 而以是相蕴。 〔注〕蕴,积也。积是於万岁,则万岁一是也;积然於万物,则万物尽然也。故不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彼我胜负之所如也。 〔疏〕蕴,积也。夫物情封执,为日已久。是以横论万物,莫不我然彼不然;坚说古今,悉皆自是他不是。虽复万物之多,古今之远,是非蕴积,未有休时。圣人顺世污22隆,动而常寂,参揉亿载而纯一凝然也。 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 〔注〕死生一也,而独悦生,欲与变化相背,故未知其非惑也。 〔疏〕夫炉锤万物,未始不均;变化死生,其理唯一。而独悦生恶死,非惑如何。 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 〔注〕少而失其故居,名为弱丧。夫弱丧者,遂安於所在而不知23归於故乡也。焉知生之非夫弱丧,焉知死之非夫还归而恶之#24哉。 〔疏〕弱者,弱龄,丧之言失。谓少年遭乱,丧失桑梓,遂安他土而不知归,谓之弱失。从无出有,谓之为生;自有还无,谓之为死。遂其恋生恶死,岂非弱丧不知归邪。 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於王所,与王同匡将,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 〔注〕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当此之日,则不知彼,况夫死生之变,恶能相知哉。 〔疏〕昔秦穆公与晋献公共伐丽戎之国,得美女一,玉环二。秦取环而晋取女,即丽戎国艾地守封疆人之女也。匡,正也。初去丽戎,离别亲戚,怀土之恋,故涕泣沾襟。后至晋邦,宠爱隆重,与献公同方状而燕处,进牢撰以盈厨,情好既移,所以悔其先泣。一生之内,情变若此。况死生之异,何能知哉。庄子寓言,故称献公为王耳。 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薪生乎。 〔注〕薪,求也。 〔疏〕薪,求也。丽姬至晋。悔其先泣,焉知死者之不却悔初始在生之日求生之意也。 梦饮酒者,日一而哭泣;梦哭泣者,日一而田猎。 〔注〕此寤寐之事变也。事苟变,情亦异,则死生之愿不得同矣。故生时乐生,则死时乐死矣,死生虽异,其於各得所愿一也则何系哉。 〔疏〕夫死生之变,犹觉梦之异耳。夫觉梦之事既殊,故死生之情亦别,而世有觉凶而梦吉,亦何妨死乐而生忧耶。是知寤寐之问,未足可系也。 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 〔注〕由此观之,当死之时,亦不知其死而自适其志也。 〔疏〕方将为梦之时,不知梦之是梦,亦犹方将处死之日,不知死之为死。各适其志,何所恋哉。 梦之中又占其梦焉, 〔注〕夫梦者乃复梦中占其梦,则无以异於寤者也。 觉而后知其梦也。 〔注〕当所遇,无不足也,何为方生而忧死哉。 〔疏〕夫人在睡梦之中,谓是真实,亦复占候梦想,思度吉凶,既觉以后,方知是梦。是故生时乐生,死时乐死,何为当生而忧死哉。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注〕夫人觉者,圣人也。大觉者乃知夫息虑在怀者未寤也。 〔疏〕夫扰扰生民,芸芸群品,驰惊有为之境,昏迷大梦之中,唯有体道圣人,朗然独觉,知夫息虑在怀者皆未寤也。 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 〔注〕夫愚者大梦而自以为寤,故窃窃然以所好为君上而所恶为牧圉,欣然信一家之偏见,可谓固陋矣。 〔疏〕夫物情愚惑,阁若夜游,昏在梦中,自以为觉,窃窃然议专所知。情之好者为君上,情之恶者同牧圉,以此为情怀,可谓固陋。牛日牧,马曰圉也。 丘也与汝,皆梦也; 〔注〕未能忘言而神解,故非大觉也。 〔疏〕丘是长梧名也。夫照达真言25,犹以为梦,况愚徒窃窃,岂有觉哉。 予谓汝梦,亦梦也。 〔注〕即复梦中之占梦也。夫自以为梦,犹未寤也,况窃窃然自以为觉哉。 〔疏〕夫迷情无觉,论梦还在梦中;声说非真,妙辫犹居言内。是故梦中占梦,梦所以皆空;言内试言,言所以虚假。此托梦中之占梦,亦结孟浪之谭耳。 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 〔注〕夫非常之谈,故非常人之所知,故谓之吊当卓诡,而不识其悬解。 〔疏〕夫举世皆梦,此乃玄谈。非常之言,不顾於俗,予当卓诡,骇异物情,自非清通,岂识深远哉。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注〕言能蜕然无系而玄同死生者至希也。 〔疏〕且世26万年而一逢大圣,知三界悉空,四生非有,彼我言说,皆在梦中。如此解人,甚为希遇,论其赊促,是旦暮逢之。三十年为一世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 〔疏〕若,而,皆汝也。若不胜汝也耶,假问之词也。夫是非彼我,举体不真,倒置之徒,妄为臧否。假使我与汝对争,汝胜我不胜,汝胜定是,我不胜定非耶?固不可也。 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 〔注〕若,而,皆汝也。 〔疏〕假令我胜於汝,汝不及我,我次是也,汝定非也?各据偏执,未足可依也。 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 〔疏〕或,不定也。我之与汝,或是或非,彼此言之,胜负不定,故或是则非是,或非则非非也。 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 〔疏〕俱是则无非,俱非则无是。故是非彼我,出自妄情也。 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黠间。吾谁使正之? 〔注〕不知而后推,不见而后辫,辫之而不足以自信,以其与物对也,辫对终日离阁,至竟莫能正之,故当付之自正耳。 〔疏〕彼我二人,各执偏见,咸谓自是,故不能相知。铃也相知,己之所非者,他家之是也。假令别有一人,遣定臧否,此人还有彼此,亦不离是非,各据妄情,总成合惑,心爻怀爱,此见所以点阁不明。三人各执,使谁正之?离合,不明之谓也。 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 〔疏〕既将汝同见,则与汝不殊,与汝不殊,何能正定。此覆释第一句。 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 〔注〕同故是之,未足信也。 〔疏〕注云,同故是之耳,未足信也。此覆释第二句也。 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 〔注〕异故指非耳,亦不足据。 〔疏〕既异我汝,故别起是非。别起是非,亦何足可据?此覆解第三句。 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 〔注〕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复有非之者也;非若信非,则亦无缘复有是之者也;今是其所同而非其所异,异同既具而是非无主。故夫是 非者,生於好辫而休乎天均,付之两行而息乎自正也。 〔疏〕彼此曲从,是非两顺,不异我汝,亦何能正之?此解第四句。 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注〕各自正耳。待彼不足以正此,则天下莫能相正也,故付之自正而至矣。 〔疏〕我与汝及人,固受离合之人。总有三人,各执一见,咸言我是,故俱不相知。三人既不能定,岂复更须一人。若别待一人,亦与前何异。彼也耶,言其不待之也。 何谓和之以天倪? 〔注〕天倪者,自然之分也。 〔疏〕天,自然也。倪,分也。夫彼我妄执,是非无主,所以三人四句,不能正之。故假设论端,托为问答,和以自然之分,令归无是无非。天倪之义,次列於下文。 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 〔注〕是非然否,彼我更对,故无辩。无辫,故和之以天倪,安其自然之分而已,不待彼以正之。 〔疏〕辩,别也。夫是非然否,出自妄情,以理推求,举体虚幻,所是则不是,然则不然。何以知其然耶?是若定是,是则异非;然若定然,然则异否。而今此谓之是,彼谓之非;彼之所然,此以为否。故知是非然否,理在不殊,彼我更对,妄为分别,故无之也矣。 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 〔注〕是非之辩为化声。夫化声之相待,俱不足以相正,故若不相待也。 〔疏〕夫是非彼我,相待而成,以理推寻,待亦非实。故变化声说,有此待名;名既不真,待便虚待。待即非待,故知不相待者也。 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 〔注〕和之以自然之分,任其无极之化,寻斯以往,则是非之境自泯,而性命之致自穷也。 〔疏〕曼衍,犹变化也。因,任也。穷,尽也。和以自然之分,所以无是无非;任其无极之化,故能不滞不着。既而处顺安时,尽天年之性命也。 忘年忘义,振於无竟,故寓诸无竟。 〔注〕夫忘年故玄同死生,忘义故弥贯是非。是非死生荡而为一,斯至理也。至理畅於无极,故寄之者不得有穷也。 〔疏〕振,畅也。竟,穷也。寓,寄也。夫年者,生之所禀也,既同於生死,所以忘年也;义者,裁於是非也,既一於是非,所以忘义也。此则遣前知是非无穷之义也。既而生死是非荡而为一,故能通畅妙理,洞照无穷。寄言无穷,亦无无穷之可畅,斯又遣於无极者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 〔疏〕罔两,景外之微阴也。曩,昔也,向也。特27,独也。庄子寓言以畅玄理,故寄景与罔两,明於独化之义。而罔两问景云:汝向行今止,昔坐今起。然则子行止坐起,制在於形,唯欲随逐於他,都无独立志操者,何耶?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 〔注〕言天机自尔,坐起无待。无待而独得者,孰知其故,而责其所以哉? 〔疏〕夫物之形质,咸禀自然,事似有因,理在无待。而形影非远,尚有天机,故曰万类参差无非独化者也。 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 〔注〕若责其所待而寻其所由,则寻责无极,卒28至於无待,而独化之理明矣。 〔疏〕影之所待,即是形也。若使影待於形,形待造物,请问造物复何待乎?斯则待待无穷,卒乎无待也。 吾待蛇蚶蜩翼邪? 〔注〕若待蛇蚶蜩翼,则无特操之所由,未为难识也。今所以不识,正由不待斯类而独化故耳。 〔疏〕昔诸讲人及郭生注意,皆云蛇蚶是蟆下龃龉。蜩翼者是蜩翅也。言蛇待蚶而行,蜩待翼而飞,影待形而有也,盖不然乎。若使待翼而飞,待足而走,飞禽走兽,其类无穷,何劳独举蛇蚶,频引为譬?即今解蚶者,蛇蜕皮也,蜩翼者,蜩甲也。言蛇蜕旧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辫其然,独化而生,盖无待也。而蛇蜩二虫,犹蜕皮甲,称异诸物,所以引之。故《外篇》云,吾待蛇蚶蜩甲耶,是知形影之义,与蚶甲无异者也。 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注〕世或谓罔两待景,景待形,形待造物者。请问:夫造物者,有邪无邪?无也?则胡能造物哉?有也?则不足以物众形。故明众形之自物而后始可与言造物耳。是以涉有物之域,虽复罔两,未有不独化於玄冥者也。故造物29者无主,而物各自造,物各自造而无所待焉,此天地之正也。故彼我相因,形景俱生,虽复玄合,而非待也。明斯理也,将使万物各反所宗於体中而不待乎外,外无所谢而内无所矜,是以诱然皆生而不知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所以得也。今罔两之因景,犹云俱生而非待也,则万物虽众而共成乎天,而皆历然莫不独见矣。故罔两非景之所制,而景非形之所使,形非无之所化也,则化与不化,然与不然,从人之与由己,莫不自尔,吾安识其所以哉。故任而不助,则本末内外,畅然俱得,泯然无述。若乃责此近因而忘其自尔,宗物於外,丧主於内,而爱尚生矣。虽欲推而齐之,然其所尚己存乎胸中,何夷之得有哉。 〔疏〕夫待与不待,然与不然,天机自张,莫知其宰,岂措情於寻责而思虑於心识者乎。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 〔注〕自快得意,悦豫而行。 〔疏〕栩栩,听畅貌也。喻,晓也。夫生灭交谢,寒暑递迁,盖天地之常,万物之理也。而庄生晖明镜以照烛,泛上善以遨游,故能托梦觉於死生,寄自他於物化。是以梦为胡蝶,栩栩而适其心;觉乃庄周,连连而畅其志也。 不知周也。 〔注〕方其梦为胡蝶而不知周,则与殊死不异也。然所在无不适志,则当生而系生者,叉当死而恋死矣。由此观之,知夫在生而哀死者误也。 〔疏〕方为胡蝶,晓了分明,快意适情,悦豫之甚,只言是蝶不30识庄周。死不知生,其义亦尔。 俄然觉,则莲莲然周也。 〔注〕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铃非梦也。 〔疏〕连连,惊动之貌也。俄顷之问,至梦罢而觉,惊怪思省,方是庄周。故注云,自周而言,故称觉耳,未叉非梦也。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注〕今之不知胡蝶无,异於梦之不知周也;而各适一时之志,则无以明胡蝶之不梦为周矣。世有假寐而梦经百年者,则无以明今之百年非假寐之梦者也。 〔疏〕昔梦为蝶,甚有畅情;今作庄周,亦言适志。是以觉梦既无的当,庄蝶岂辫真虚者哉。 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 〔注〕夫觉梦之分,无异於死生之辫也。今所以自喻适志,由其分定,非由无分也。 〔疏〕既觉既梦,有蝶有庄,乃曰浮虚,亦不无崖分也。 此之谓物化。 〔注〕夫时不暂停,而今不遂存,故昨日之梦,於今化矣。死生之变,岂异於此,而劳心於其问哉。方为此则不知彼,梦为胡蝶是也。取之於人则一生之中,今不知后,丽姬是也。而愚者窃窃然自以为知生之可乐,死之可苦,未闻物化之谓也。〔疏〕,夫新新变化,物物迁流,譬彼穷指,方兹交臂31。是以周蝶觉梦,俄顷之问,后不知前,此不知彼。而何为当生虑死,妄起忧悲。故知生死往来,物理之变化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竟 #1赵本『我』作『此』。 #2王孝鱼依《释文》改【枝』为『杖』。 #3王孝鱼认为应依宋本及世德堂本改『宜』作『冥』。 #4郭庆藩引文『地』作『凡』。 #5郭庆藩引文改第一个『於』作『用』。 #6赵本『遣』作『遗』,下并同。 #7赵本『寄』作『尝』。 #8郭庆藩引文『厅』作『麓』。 #9四库本『康』作『毫』,下同。 #10『苟各足』三字依赵本、世德堂本及四库本补。 #11『若』,原作『其』,依赵本,四库本改。 #12『非』,原作『为』,依赵本,四库本改。 #13『与』字依四库本补。 #14赵本『忘』作『亡』。 #15郭庆藩引文『至』作『生』。 #16『若论之』三字依赵本、四库本补。 #1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成』作『周』。 #18赵本无『略举』,『以』、『之』四字。 #19赵本『山』下有一飘』字。 #20郭庆藩引文改『远』为『远』。 #21《阙误》引刘得一本『庵』作『苓』。 #22郭庆藩引文『污』作『污』。 #23赵本『不知』下有『所谓』二字。 #24赵本无『之』字。 #25郭庆藩引文『言』作『原』。 #26郭庆藩引文『世』下补『历』字。 #27郭庆藩引文移『特』字从『向』前至『独』前。 #28依宋本、世德堂本、四库本改『而』为『卒』。 #29世德堂本『物』作『化』。 #30郭庆藩改『宜』作『不』字。 #31原作『譬』,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正。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四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内篇养生主第三 夫生以养存,则养生者理之极也。若乃养过其极,以养伤生,非养生之主也。 吾生也有涯, 〔注〕所禀之分各有极也。 〔疏〕涯,分也。夫生也受形之载,禀之自然,愚智修短,各有涯分。而知止守分,不荡於外者,养生之妙也。然黔首之类,莫不称吾,则凡称吾者,皆有极者也。 而知也无涯。 〔注〕夫举重担轻而1神气自若,此力之所限也。而尚名好胜者,虽复绝膂,犹未足以慷其愿。此知之无涯也。故知之为名,生於失当而灭於冥极。冥极者,任其至分而无豪铢之加。是故虽负万钧,苟当其所能,则忽然不知重之在身;虽应万机,泯然不觉事之在己,此养生之主也。 〔疏〕所禀形性,各有限极,而分别之智,徇物无涯。遂使心因形劳,未嫌其愿,不能止分,非养生之主也。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注〕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知,安得而不困哉。 〔疏〕夫生也有限,智也无涯,是以用有限之生逐无涯之智,故形劳神弊而危殆者也。 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注〕已困於知而不知止,又为知以救之,斯养而伤之者,真大殆也。 〔疏〕无涯之智,已用於前,有为之学,救之於后;欲不危殆,其可得乎。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 〔注〕忘善恶而居中,任万物之自为,问然与至当为一,故刑名远己而全理在身也。 〔疏〕夫有为俗学,抑乃多徒,要功而言,莫先善恶。故为善也无不近乎名誉,为恶也无不邻乎刑戮。是知俗智俗学,未足以救前知,适有疲役心灵,更增危殆。 绿督以为经, 〔注〕顺中以为常也。 〔疏〕绿,顺也。督,中也。经,常也。夫善恶两忘,刑名双遣,故能顺一中之道,处真常之德,虚夷任物,与世推迁。养生之妙,在乎兹矣。 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 〔注〕养亲以适。 可以尽年。 〔注〕苟得中而冥2度,则事事无不可也。夫养生非求过分,盖全理尽年而已矣。 〔疏〕夫惟妙拾二偏而处於中一者,故能保守身形,全其生道。外可以孝养父母,大顺人伦,内可以摄卫生灵,尽其天命。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锜,书然向然,奏刀骆然, 〔疏〕庖丁,谓掌厨丁役之人,今之供膳是也。亦言:丁,名也。文惠君,即梁惠王也。解,宰割之也。崎,下角刺也。言庖丁善能宰牛,见其问理,故以其手搏触,以肩倚着,用脚踏履,用膝刺筑,遂使皮肉离析,奢然向应,进奏鸾刀,骆然大解。此盖寄庖丁以明养生之衍者也。 莫不中音。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注〕言其因便施巧,无不闲解,尽理之甚,既适牛理,又合音节。 〔疏〕桑林,殷汤乐名也。经首,咸池乐章名,则尧乐也。庖丁神彩从容,妙尽牛理;既而改3割声向,雅合官商,所以音中桑林,韵符经首也。 文惠君曰:嘻,善或。技盖至此乎? 〔疏〕嘻,叹声也。惠君既见庖丁因便施巧,奏4音节,远合乐章,故美其技卫一至於此者也。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 〔注〕直寄道理於技耳,所好者非技也。 〔疏〕拾释鸾刀,对答养生之道,故倚技卫,进献於君。又解:进,过也。所好者养生之道,过於解牛之技耳。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5者。 〔注〕未能见其理问。 〔疏〕始学屠宰,未见闲理,所睹唯牛。亦犹初学养生,未照真境,是以触途皆碍。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 〔注〕但见其理问也。 〔疏〕操刀既久,频见理间,所以才睹有牛,已知空却。亦犹服道日久,智照渐明,所见尘境,无非虚幻。 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注〕合与理会。 〔疏〕遇,会也。经乎一十九年,合阴阳之妙数,率精神以会理,岂假目以看之。亦犹学道之人,妙契至极,推心灵以虚扇6,岂用眼以取尘也。 官知止而神欲行。 〔注〕司察之官废,纵心而顺理7。 〔疏〕官者,主司之谓也;谓目主於色耳司於声之类是也。既而神遇,不用目视,故眼等主司,悉皆停废,从心所欲,顺理而行,善养生者,其义亦然。 依乎天理, 〔注〕不横绝也。 〔疏〕依天然之胜理,终不横截以伤牛。亦犹养生之妙道,依自然之涯分,叉不责生以夭折也。 批大却, 〔注〕有际之处,因而批之令离。 〔疏〕问邻交际之处,用力而批戾之,令其筋骨各相离异。亦犹学道之人,生死穷通之际,用心观照,令其解脱。 导大窍, 〔注〕节解窍空,就导令殊。 〔疏〕窍,空也。骨节空处,蹴8导令殊。亦犹学人以有资空,将空导有。 因其固然。 〔注〕刀不妄加。 〔疏〕因其空却之处,然后运刀,亦因其眼见耳闻,叉不妄加刀然9也。 技经肯萦之未尝, 〔注〕技之妙也,常游刃於空,未尝经药於微碍也。 而况大辄乎。 〔注〕軏,戾大骨,钮刀刃也。 〔疏〕肯荣,肉着骨处也。軏,大骨也。夫技衍之妙,游刃於空,微碍尚未曾经,大骨理当不犯,况养生运智,妙体真空,细惑尚不染心,赢尘岂能累德。 良庖岁更刀,割也; 〔注〕不中其理间也。 〔疏〕良善之庖,犹未中理,经乎一岁,更易其刀。况小学之人,未体真道,证空拾有,易夺之心者矣。 族庖月更刀,折也。 〔注〕中骨而折刀也。 〔疏〕况几鄙之夫,心灵合塞,触境皆碍,叉损智伤神。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於硎。 〔注〕硎,砥石也。 〔疏〕硎,砥砺石也。十阴数也;九,阳数也;故十九年极阴阳之妙也。是以年经十九,牛解数千,游空涉虚,不损锋刃,故其刀锐利,犹若新磨者也。况善养生人,智穷空有,和光处世,妙尽阴阳。虽复千变万化,而自新其德,参涉万境,而常湛凝然矣。 彼节者有问,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於游刃必有余地矣。 〔疏〕彼牛骨节,素有问部,而刀刃锋锐,薄而不厚。用无厚之刃,入有问之牛,故游刃恢恢,叉宽大有余矣。况养生之士,体道之人,运至忘之妙智,游虚空之物境,是以安排造适,闲暇有余,境智相冥,不一不异。 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於硎。 〔疏〕重迭前文,结成其义。 虽然,每至於族,吾见其难为, 〔注〕交错聚结为族。 休然为戒,视为止, 〔注〕不复属目於他物也。 行为迟。 〔注〕徐其手也。 〔疏〕节骨交聚盘结之处,名为族也。虽复游刃於空,善见其却,每至□交错之处,未尝不留意艰难,为其休惕戒慎,专视徐手。况体道之人,虽复达彼虚幻,至於境智交涉,铃须戒慎艰难,不得轻染根尘,动伤於寂者也。 动力甚微,谍然已解,10 〔注〕得其宜则用力少。 如土委地。 〔注〕理解而无刀进,若聚土也。 〔疏〕谋,化百反。谋然,骨肉离之声也。运动鸾刀,甚自微妙,依於天理,所以不难,如土委地,有何踪迹。况运用神智,明照精微,涉於尘境,曾无里碍,境智冥合,能所泯然。 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 〔注〕逸足容豫自得之谓。 〔疏〕解牛事讫,闲放从容,提挈鸾刀,彷徨徙倚。既而风韵清远,所以高视四方,志气盈满,为之踌躇自得。养生会理,其义亦然。 善刀而藏之。 〔注〕拭刀而技之也。 〔疏〕善能保爱,故拭而茨之,况美11摄生人,光而不耀。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注〕以刀可养,故知生亦可养。 〔疏〕魏侯闻庖丁之言,遂悟养生之道也。美其神妙,故叹以善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 〔注〕介,偏刖之名。 〔疏〕姓公文,名轩,宋人也。右师,官名也。介,刖也。公文见右师刖足,故惊问所由,於何犯件而致此残刖於足者也? 天与,其人与? 〔注〕知之所无奈何,天也。犯其所知,人也。 〔疏〕为禀自天然,少兹一足?为犯於人事,故被亏残?此是公文致问之辞故也? 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 〔注〕偏刖日独。夫师一家之知而不能两存其足,则是知之无所奈何。若以右师之知而叉求两全,则心神内困而形骸外弊矣,岂直偏刖而已哉。 〔疏〕夫智之明阁,形之亏全,并禀自天然,非关人事。假使犯於王宪,致此形残,亦是天生顽愚,谋身不足,直知由人以亏其形,不知由天以合其智,是知有与独,无非 命也。 人之貌有与也。 〔注〕两足共行日有与。有与之貌,未有疑其非命也。 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注〕以有与者命也,故知独者亦非我也。是以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也,全其自然而已。 〔疏〕与,共也。凡人之貌,皆有两足共行,禀之造物。故知我之一脚遭此形残,亦无非命也。欲明穷通否泰,愚智亏全,定乎冥兆,非由巧拙。达斯理趣者,方可全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薪畜乎樊中。 〔注〕薪,求也。樊,所以笼雉也。夫俯仰乎天地之问,逍遥乎自得之场,固养生之妙处也。又何求於入笼而服养哉。 〔疏〕薪,求也。樊中,雉笼也。夫泽中之雉,任於野性,饮啄自在,放旷逍遥,岂欲入樊龙而求服养。譬养生之人,萧然嘉遁,唯适情於林籁,岂企羡於荣华,又解:泽 似雉而非,泽尾长而雉尾短,泽雉之类是也。 神虽王,不善也。 〔注〕夫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也。雉心神长王,志气盈豫,而自放於清旷之地,忽然不觉善为之善也。 〔疏〕雉居山泽,饮啄自在,心神长王,志气盈豫。当此时也,忽然不觉善之为善,既遭樊笼,性情不适,方思昔日,甚为清畅。乌既如此,人亦宜然。欲明至适忘适,至善忘善。 老聪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 〔注〕人吊亦吊,人号亦号。 〔疏〕老君即老子也。姓李,名耳,字伯阳,外字老聘,大圣人也,降生陈国苦县。当周平王时,去周,西度流沙,适之属宾。而内外经书,竟无其述,而此独云死者,欲明死生之理泯一,几圣之道均齐。此盖庄生寓言耳,而老君为大道之祖,为天地万物之宗,岂有生死哉。故托此言圣人亦有死生,以明死生之理也。故老君降生行数升天,备载者12经,不具言也。秦失者,姓秦,名失,怀道之士,不知何许人也。既死且吊,爰洎三号。而俯迹同凡,事终而出也。 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 〔注〕怪其不倚户观化,乃至三号也。 〔疏〕秦失老君,俱游方外,既号且吊,岂日清高,故门人惊疑,起非友之问。 曰:然。 〔疏〕然,由是也。秦失答弟子云,是我方外之友。 然则吊焉若此,可乎? 〔疏〕方外之人,行方内之礼,号吊如此,於理可乎?未解和光,更玫斯问者也。 曰:然。 〔注〕至人无情,与众号耳,枚若斯可也。 〔疏〕然,犹可也。重寂相即,内外冥符,故若其13可也。 始也吾以为其14人也,而今非也。 〔疏〕秦失初始入吊,谓哭者是方外门人,及见哀恸过,知非老君弟子也。 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薪言而言,不薪哭而哭者。 〔注〕嫌其先物施惠,不在理上住,故致此甚爱也。 〔疏〕薪
← 卷1 卷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