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经广圣义》卷5
所从之道也。虚极妙本,强名曰道。道之为物,其运动形状若何,言此妙本不有不无,难为名称。欲谓之有则寂然无象,欲谓之无则湛似或存。无有难名,故谓之为恍惚尔。
义曰:恍惚者,不无不有,非有非无。谓之有焉,乃随迎不得;谓之无也,乃应变多方。
义曰:道者,虚无之称也。以虚无而能开通於物,故称曰道,无不通也,无不由也。若处於有,则为物滞碍,不可常通。道既虚无为体,无则不为滞碍,言万物皆由之而通,亦况道路以为称也。寂然无体也,而天覆地载,日照月临,冬寒夏暑,春生秋杀,万象运动,皆由道而然,不可谓之无也。及乎穷其动用,考彼生成,岂见其所营为,岂知其所运化?不可谓之有也。乃是无中之有,有中之无,不得指而定名,故谓之为恍惚尔。
惚兮恍,其中有象。
注:惚,无也。恍,有也。兆见曰象,自无而降有,其中兆见一切物象。
疏:此明降生本迹也。惚,无也。恍,有也。兆见曰象,妙本无物,故谓之惚。生化有形,故谓之恍。斯则自无而降有,其中兆见一切物象,从本而降迹也。
义曰:自上而下谓之降,妙本之道出乎虚无。虚无之体清浮在上,欲生化品物,运道神功,於妙无之中而生妙有。妙有融化,自上而下降於人间,兆见物象,妙无为本,妙有为迹,本则澹然常存,迹乃资生运用。由是言之,一切物象皆由道生,一切形类皆道之子矣。
恍兮惚,其中有物。
注:物者,即上道之为物也。自有而归无,还复至道,故云其中有物。
疏:物者,即上道之为物,谓妙本也。妙本降生,兆见物象,修性返德,则复归无物。无物即道也。
义曰:物是妙无之本象,为妙有之迹。既从本而降迹,则是道生万法。循迹归本,则万法复宗於道。言自妙有却归妙无,无始无终。常生常化矣。
疏:言人修性返德,不离妙本,自有归无,还冥至道,故云其中有物。言有妙物也,此摄迹以归本也。
义曰:自道所禀谓之性,性之所迁谓之情。人能摄情断念,返性归元,即为至德之士矣。至德之本,即妙道也。故言修性返德,自有归无。情之所迁者有也,摄情归本者无也。既能断彼妄情,返於正性,正性全德,德为道阶。此乃还冥至道也。冥者,契合也。妙物为道,故云摄迹归本。此乃摄有甩之迹,归无为之本也。
杳兮冥兮,其中有精。
注:恍惚有无,杳冥深昧也。虚极降生,修性返德。摄迹归本,妙物存无。杳冥深昧,不可量测。含孕变化,中有至精。故云其中有精者也。
义曰:初则妙本降生,自无而显有。次复摄迹还本,自有而归无。明此二句强为终始,恐世人迷惑,言道不复存,执有则必无,执无则必有,两边为滞,不悟中道之门。故示之曰其中有精,甚真甚信。则明妙道常在不始不终。了悟玄言,即契中道矣。又就生成门解之,则恍惚之象者,清虚之气也。在上为天。恍惚之物者,厚浊之气也。居下为地。杳冥之精者,冲和之气也。此三气交感,而为人焉。人者,三才之中最灵之智,用天法地,无所不能,亦自妙本分气而生。若失性任情,则离本而湮灭;若修性返德,则得道而超腾。其冲和之气禀於身中,修之则存,甚真甚信也。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注:杳冥之精,本无假杂,物感则应,应用不差。故云有信。
疏:至道妙物,既本非假杂,变化至精,故其精甚真。生成之功,遍被群有,物感必应,曾不差违,故云其中有信。
义曰:被,及也。差,爽也。违,失也。道之至也,微妙玄通,不可以有推,不可以无喻。去此之外不名为道,岂有诸法可假杂乎?可谓真矣。垂变化之功,功无不在,彰感应之,用用不可穷。故为至精至信也。《尚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是也。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
注:言道自古及今,生成万物,物得道用,因用立名。生成之用,既今古是同,应用之名,故古今不去。
以阅众甫。
注:阅,度阅也。甫,本始也。言至道应用,度阅众物本始,各遂生成之用。
疏:阅,度阅也。甫,本始也。言道德生成之功本冥真精之信,始终无极,今古不渝。
义曰:渝,变也。杳冥真道,化育群情,物有始终,道无今古。常为物本,而道本无为也。
疏:故物得道用之名,天清地宁之类,自古至今,常不去也。故注云生成之用。既今古是同,应用之名,故古今不去也。以此真精之信,度阅万物本始,令各遂生成之用也。
义曰:前解云天覆地载,日照月临,皆道与之用也。天清地宁,谷盈物生,皆道与之名也。此名此用,则今古不移,至信至精,则古今常在。不称功於万有,各被其生成,但着用於群情,群情岂睹其终始。为化之主,玄哉妙哉。
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注:以此令万物皆禀道妙用生成故耳。
疏:又详质云,吾何以知万物本始皆资禀於道,道又度阅之,令遂其生成之用而然哉。答云:以此。以此者,以此甚真甚信。凡今万物,皆禀妙用生成,故知之尔。
义曰:道之生育万殊,度阅众类,为物之本,为化之先,天以之清,地以之宁,万物以之生,日月以之明。其既然矣,何以知其然哉?以其甚精甚信,今古不移,物禀道生,道为物本故也。然则甚大之德者,天地也;至明之象者,日月也;用道法天者,帝王也。帝王富有天下,尊居域中,子育万灵,首出庶物,安静以象地,被裒以象天,职官以象四时,明赏罚以象秋夏,而能体道清净,法道无为,抚之以至仁,示之以至信,使众生知道为本始,各舍末而归元,知道为祖宗,慕还淳而复朴,洪图克固,玄化克昌矣。
曲则全章第二十二
疏:前章明从顺至道甚真,故能阅众甫。此章明抱一为式,不争则所以曲全。首六句示诚全之行,是以下两句标圣行以明,次四句覆释曲全至弊新。夫惟下结不争必全而归尔。
○义曰:前既彰明妙道广弘生化之功,此则标示全和,教以修行之行。曲枉洼弊,皆因谦而益光,抱一为法,将明少能统众。弃自见自是之迹,除自矜自伐之非,克致诚全,孰於争者。
曲则全。
注:曲己以应务则全。
疏:曲者,委曲从顺也。言人能委曲从顺,不与物逆,则可以全身,故云曲则全。
义曰:理身之道,先理其心。心之理也,必在乎道。得道则心理,失道则心乱。心理则谦让,心乱则交争。谦让则曲己而顺物,交争则饰躬而非过。曲已顺物者不与物逆,物亦顺之,曲己全人,人必全之,不与物争,乃全身之道也。《尚书》曰:万方有过,在余一人。余一人有过,无以汝万方。此帝王曲己责躬之道也。
枉则直。
注:枉己以申人则直。
疏:枉者,受屈於物。直者,可以正曲也。《春秋》曰:正曲曰直。言人虽不与物逆,物来枉己,己能受屈,彼必惭惧而自修整,则是己之直可以正曲,故云枉则直。
义曰:得道之心不与物逆,物来枉己,已能受之,彼铃知惭,及自修整者。如廉颇蔺相如同仕於赵,颇位在相如之下,因怒曰:吾有功於国而居相如之下,吾所耻也。涂见相如,吾必辱之。相如知其言,常引车以避之,其从者怪而问之曰:相国不畏强秦而惧廉颇,何也!相如曰:秦所以不敢轻赵者,畏吾与廉
将军耳。吾若与廉将军相遇,两虎即斗,势不俱全。赵国之危,秦之利也。吾所以避者,存国耳,岂私於身乎?颇闻之,负荆肉袒而谢焉。此乃彼必惧而自修整,以己之直能正於曲之效也。正曲曰直者,《春秋》襄公七年冬十月,晋卿韩献子厥告老,其子穆子无忌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云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人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也。与田苏游,而曰好仁。《诗》曰: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己心也。正曲为直,正人曲也。三和为仁。德正直三者,备为人也。如是,则明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庚戌,使韩起朝献子,遂请老。晋侯谓韩无忌仁,使为公族大夫焉。
洼则盈。
注:执谦德则常盈。
疏:洼,坳下也。盈,满也。此喻说也。夫地之坳下,水必流满,人守撝谦,德便光大。能曲能枉,坳下也;则全则直,满盈也。故云洼则盈。
义曰:地道变盈而流谦者,谓丘陵川谷之属也。高者渐下,则下者益高,是故变其盈者而流布谦者也。盈则被变,高不可恃也;谦则流布,下可以守也。地坳下,水则就之以致盈满;人谦下,德则归之以政光益矣。撝谦者,指撝揖让,无非谦馑,不违法度,动合卑柔,德乃归之,
亦如地坳水聚矣,能曲能枉洼者,皆谓下其心也。则全则直则盈者,皆谓益其德也。理国之君,纳污含垢,下士礼贤,远近归之,国乃昌大也。
弊则新。
注:守弊薄则日新。
疏:弊,薄恶之谓也。曲枉洼等,皆自处弊薄也。能处弊薄,人必推先,故其德行日新矣。故云弊则新。
义曰:薄恶之处,弊屈之事,人所不取。今我取之,自处薄恶,则为众人所叹美矣。修道之士行人之所不行,学人之所不学,安人之所不安,乐人之所不乐,为人之所不为,得人之所不得。所行所为,无非谦静澹泊,故能德光而道成,可谓德行日新矣。
少则得,
注:抱一不离,则无失矣。
多则惑。
注:有为多门,则惑乱也。
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注:圣人抱守淳一,故可为天下法式。
疏:谓少自取也。夫少自取者则无失,故云得多。自与者必争,故云惑。修身既尔,修道亦然,当须抱守淳一,自全真素,若欲广求异门,则招乱惑,故亡羊必因岐路,丧生谅在多方。是以圣人抱一不离,可为天下法式矣。式,法也。
义曰:廉士可以分财,言其自取必少也。自取其少者无贪心,无贪心者人不争,人不争故得矣。自取多者必不平,不平则争起,为人所夺,反乃失之,故惑矣。此举喻以明修道也。修道之法则有万殊,其致道者在於守一尔。守一不失者,理身则得道,理国则无为。无为化物,物自宁泰。故圣人抱一为天下法矣。理身不欲多其事,修道不欲多其门。多其事者,万虑营营以害一生、生能无伤乎?万人弯弧以射一鹄,鹄能无中乎?多其门者,玄教万途,丹经万卷,以一人之心兼累圣之道,形疲於外,神乱於内,故去道愈远矣。理国多事者,晋政多门,故诸侯不附;秦网烦密,故四海心离。一国三公,自然难理;十羊九牧,讵可化人。亡羊者,叹於多岐;丧生者,由其多事。理故然矣。
不自见故明,
注:人能不自见其能,常曲己以应务,则德全自明矣。
疏:此覆释曲则全也。言人能不自见其美,常委顺於物,则其全德日益明白,故云以故明。
义曰:自见不美,必有争尚之心,故不能委曲顺物矣。能委曲顺物不自见己美者,是以德全而益明也。夫德全则形全,形全则气全,气全则神全。神全之人表里无隔,洞见八极,则不自见之明,其明广矣。
不自是故彰,
注:人能不自以为是,而枉己申人,则其直自彰矣。
疏:此覆释枉则直也。言人能为物受枉,不自申说以己为是,是必无尤。故其直自彰着也。故云故彰。
义曰:自是其事者,必有执着之心,故不能枉己从屈矣。能枉己从屈,不自执是其事,故直显而益彰也。夫直彰则善彰,善彰则德彰。德彰之人,则万物归之;德益光大,则不自是之彰,其彰明矣。
不自伐故有功,
注:人能不自伐取,则其功归己。
疏:此覆释洼则盈也。言人不自伐取,当为谦让,则人不与竞其功。归己如地助下水铃盈焉,故云有功。
义曰:自称己善曰伐也,人好自伐必有贪竞之心,则不能坳下守谦矣。坳下守谦,不自伐其善者,故善着而有功矣。有功之人,人荷其惠,物受其赐,善功所及,孰不悦随?则不自伐之功,其功大矣。颜回曰:愿无伐善。《尚书》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此之谓也。
不自矜故长。
注:人能长守弊薄,不自矜衒,则人推其长。
疏:此覆释弊则新也。人能守弊薄,不自矜衒,则人必让,善行能益长,故曰故长。
义曰:矜,恃也。自恃己长之人,必有夸衒之心,则不能自处弊薄矣。能处弊薄,则人叉共推而美之,则其不矜恃之美益长矣。《尚书》曰:尔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是也。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注:不与物争,谁与争者。
疏:夫唯曲全等行,皆是委顺不争。柔弱既胜於刚强,谦虚自归於是直,则天下人物谁能与不争者争乎?故云莫能与之争。
义曰:夫好争之人故非道矣。不争之德,德之大焉。前举曲全、枉直、洼盈、弊新四者,为因修之行,覆明不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四者,彰果应之功,行四行之人谦虚柔弱,不与物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而得故明、故彰、故有功、故长四善之报矣。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注:古有曲全之言,岂虚妄哉?实能曲者,则又全理归之。
疏:此引古以结曲全也。言自古有此曲全之言,岂虚有此言而无实者哉?若能曲顺不逆者,信有全理归之於己尔。故云诚全而归之。诚,信也。
义曰:此所明曲者,是柔顺屈曲之曲,非回邪之曲也。圣人抱此曲全之道,以垂法於天下。天下既理,圣人不自见其美,不自是其行,不自伐其功,不自矜其能,万物归宗於圣德。圣人谦顺而处之,则曲全之德自然归矣。自古及今,此言久着,行而必效,信实非虚。但人君抱一撝谦,归根安静,必显诚全之德,臻乎太平矣。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十九竟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疏:章明抱一为式,不争故所谓曲全。此章明契道忘言,执滞则自同於失。首一句标宗以明理,次五句举喻以申教,故从下理喻结成。○义曰:夫言教不繁,必契自然之道。风雨为暴,固非长久之资,希言将渐於忘言。举暴戒令其息暴,息暴归静,道必应之。信不足,则民违应之以不信。天为暴而不久,风雨岂能常?责夫忘言之言,渐契自然之理尔。且器莫大於天地,权莫重於神明,暴雨飘风尚不能久,人君恃尊怙贵,侮荡寰区,信非久长之道。夫何故哉?秦皇并吞四海,平一九州,豕畜黔黎,草视甿庶,深宫复道,自侈自尊,纵暴为昏,极奢极贵,祚倾运灭,曾不崇朝。项籍叱咤中原,吞噬六合,无君於其上,无敌於其前,乌江之败亦不旋踵。老君戒其强暴,令守无为自然之至道云尔。
希言自然。
注:希言者,忘言也。不云忘言而云希者,明因言以诠道,不可都忘。悟道则言忘,故云希尔。若能因言悟道,不滞於言,则合自然之理矣。
疏:此明言教不可执滞也。希言者,忘言也。夫言者在理,执滞非悟教之人。理必因言,都忘失求悟之渐,则明因言以诠理,不可都忘。悟理则言忘,故云希尔。若能因彼言教悟证精微,不滞荃蹄,则合於自然矣。故曰希言自然。
义曰:教必因言,言以明理。执言滞教,未曰通途,在乎忘言以袪其执。既得理矣,不滞於言,是了筌蹄之用也。筌蹄者,庄子曰: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筌者以竹为之,取鱼之器也。蹄者,以绳为之,取兔之器也。鱼兔既得,则筌蹄可忘。若执筌蹄,乃非鱼兔矣。若执於言,又非教意矣。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注:风雨飘骤则暴卒而害物,言教执滞则失道而生迷。
疏:飘风,狂疾之风也。骤雨,暴急之雨也。夫风者所以散物,雨者所以润物。若狂疾暴急,则害物而不久。
义曰:此风雨者,喻也。夫狂疾之风暴急之雨,理身理国於教为喻。其别有三,何者?风之散物,雨之润物,若其狂疾暴急,反害於物也。气者所以生身也,心之所以总神也。若其狂疾暴急,反以害於身矣。政之所以理民也,令之所以齐民也。若政严而狂疾,令峻而暴急,则民散而国危矣。言之所以明理,理之所以宣教也。若执滞局守,则於教不行,於道不通矣。
疏:以况言教所以诠理者,若执言滞教,则无由了悟,必失道而生迷。故风雨不可飘骤,言教不可执滞。欲明忘言即合自然,故举飘风骤雨之喻。
义曰:夫执滞於言教,则致不通,失至道之宗,迷言教之说。能明筌蹄之用,则无封执之迷,亦无飘骤之害,而彰散润之德。
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
注:天地至大,欲为暴卒则伤於物,尚不能久,以况於人,执言滞教,则失於道,欲求了悟,其可得乎?
疏:孰,谁也?设问云谁为此飘风骤雨者,答云天地。天地至大,欲为狂暴,尚不能久,况於凡人执滞言教,而为卒暴,不能虚忘,渐致造极,欲求了悟。其可得乎?
义曰:老子欲明飘风暴雨不久之义,以喻理国修身之人。恐人未晓此意,托以发问,因自答之,以彰其理。言天地有形之大也,为狂暴之事,尚不能终日,人君统临邦国之大也,而为狂暴,必伤於民。修道之士而为狂暴,必伤其行。皆不可矣。凡人乃欲恣性纵心,狂猛躁急以为政,执言滞教以修道,了无通变,但局一隅,而能致国泰身安,可得乎?必不得矣。
故从事於道者,
注:故从事於道之人,当不执滞言教。
疏:从,顺也。虚极至道,冲用无方,在物则通,未尝凝滞。故凡人欲体斯妙而顺事者,不当有所执滞尔。故云从事於道者。
义曰:大道圆通,物感则应,由谦和柔顺可以致之。君刚狠躁戾之人,如飘风暴雨之行,即失道矣。所以人君执道以理民也,事来而循之,物动而因之,万物之性无不顺也。大行之大得福,小行之小得福,深浅之应,由人感通尔。如下文焉。
道者同於道,
注:体道者悟道忘言,则同於道。
疏:顺事於道之人,故谓之道者。谓能顺事於道,则不凝滞。了悟言教,一无封执,可与道同,故云同於道尔。
义曰:道者,虚无平易,清静柔弱,淳粹素朴,此六者道之形体也。虚无者,道之合也;平易者,道之素也;清静者,道之鉴也;柔弱者,道之用也;淳粹素朴者,道之干也。行此六者,谓之道。人行与道同,故曰能顺事而不滞,悟言教而同道也。
德者同於德,
注:德者,道用之名。人能体道忘功,则其所施为同於道用。
疏:德者,道用之名也。谓其功用被物,物有所得,故谓之德尔。谓体悟之人顺事於道,岂惟自能了出,抑亦功济苍生。苍生被其德,德者忘其功,凡所施为,同於道用。故云德者同於德。
义曰:德为道用,故次於道。所谓大行之大得福者,指上同道之行也,次行於代则恩及生灵,功济邦国,上未阶於至道,下复越於仁义,物得遂性,各得所得,故谓之德。有德及物,邻於道乎。苍者,广远之色,众同之貌。庄子曰:天之苍苍,其正色邪。远而视之,则有色象;近而观之,与庶物同。言庶物资道而生,有情无情,有识无识,动植飞走,皆曰苍生矣。
失者同於失。
注:执言滞教,无由了悟。不悟则迷道,故曰同於失。
疏:失者谓执滞言教而失道也。夫言教者,道理之筌蹄也。筌蹄者,乃取鱼兔也。今滞守筌蹄,则失鱼兔矣;执滞言教,则失妙理矣。失理则无由得道,自同於失也。故云失者同於失。
义曰:取鱼之器日筌,以竹为之。取兔之器曰蹄,以绳为之。取鱼则器包其身,故谓之筌。言其可生全而致之也。取兔则绳束其足,故谓之蹄,言可致足而致之也。愚人不知筌蹄可取鱼兔,执筌蹄以为鱼兔,失之远矣。言者所以宣理,教者所以告人。道不可无言而悟,因言以宣之;法不可不告而悟,故立教以告之。愚人不知言教所以悟道,执言教以为道,亦失之远矣。夫至虚至静,方能集道。滞言束教,何以契真?至虚以忘言,至静以忘教,不可执矣。经云执者,失之是也。
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
注:方诸挹水,阳燧引火,类族辩物,断焉可知矣。
疏:此明气同则应也,故虎啸风起,鹤鸣子和,性殊则肝胆楚越,道合则夷夏同人。以类相从,物无违者。故同道则道应,同失则失来。
义曰:夫习静则道降,积功则德充,气之相从,其来尚矣。故弹宫则宫应,弹角则角应者,声相感也。枯桑动而天风,暑雨降而础润,气相感也。龙吟云起,虎啸风生,有情感於无情也。铜山崩而钟应,类相感也。葭灰鈌而晕亏,事相感也。鹤鸣子和,性相感也。积善余福,积恶余殃,行相感也。同舟共济,胡越不患於异心,势相感也。流湿就燥,无情感於无情也。《西升经》曰:行善善气至,行恶恶气至。同於失者,固当矢之矣。肝胆楚越者,性分异也。夷夏同人者,所志同也。君子千里同风,小人隔陌异俗。此之谓乎?
疏:犹方诸挹月而水流,阳燧照日而火就尔。故云同於道者道亦得之。
义曰:东海方诸之间有巨蚌焉,长尺有二寸者,因名方诸。取其壳以柔帛拭之良久,以月照之,以器承之,则得水焉。阳燧者,范金为器,其形若杯,或类镜焉,以玄缯洁之,以日照之,以艾承之,则得火焉。此二者因日月之光,以气类相感,而能生水火。古者祭法尚洁,必以方诸之水、阳燧之火荐於神明焉。物之无情,犹资感应,况人之最灵,道之通变,而岂不能感致乎?言可致也。
信不足,有不信。
注:执言滞教,不能了悟,是於信不足也。自同於失,失亦乐来,是有不信也。
疏:言人之所以不能体了证理忘言,谓於信悟不足而生惑滞。既生惑滞,则执言求悟;执言求悟,则却生迷,倒是有不信应之。故云有不信也。
义曰:道既无形无状,在精感而致之。但云精感,则人无由可悟,故广叙应感之事,以劝於人,欲使世人知物有感通,事有因应,然后能推诚於道尔。能推心笃信,静默恬愉,道岂不应哉?所以不应者,由世人不能静默其心,恬愉其志。知者则执言局教,疑者则若存若亡。信既不足,了无感应,是有不信也。其有初则锐精於习道,中乃懈惰於修行,一念退心,前功并弃。不能专精勤久,而谓大道我欺。若知道能行,行之勤久,玄鉴非远,宁无应乎?人君法道化人,以信御下,推诚待物,布德如春,上有推诚之君,下无不信之士。
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疏:前章明理契言忘,执滞则同於失者。此章明自见自是矜伐则物或恶之。首二句举喻示难求。次四句明虽求亦不得。其於道下将申戒劝,令有道之人不处尔。○义曰:上文以不信不足,於道有不信之疑。此复跨而求行跂而求久,自是自见自伐自矜,去道逾远,喻如余食赘行,岂可致玄同之道乎?故有道之人不处於此,修真之士以斯为戒焉。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
注:跂,举踵而望也。跨,以跨挟物也。以喻自见求明,明终不得,何异夫跂求久立,跨求行履乎。
疏:趺,举踵而望也。跨,以跨挟物也。此举喻也。夫延颈举踵,欲求远望翘跂则危,故不可立。以跨挟物,物必为碍。挟物为碍,必不可行,亦如众生自见自是等也。故跂则不立,跨则不行。自见则不明,自是则不彰。断可知矣。
义曰:以足指蹑地谓之跂,暂有延望或可为之,而希久立,斯为难矣。延颈举踵者,陈后《长门赋》望幸之辞也。跨挟於物而求久行,亦不可得也。喻人不能推心信真,怀疑於道,暂兴一念,便望有成,无冥心澹寂之功,无隳体黜聪之渐,而欲振衣汗漫,接轸崆峒,亦如跂立跨行,欲希长久尔。
自见者不明,
注:露才扬己,动而见尤,故不明。
疏:夫自见之人,失之殷鉴,露才扬己,欲以自明。殊不知动则见尤,物无与者,己之事业终於昧然。故云自见者不明。
义曰:圣人之明也,精神四达,无所不极,上际於天,下蟠於地。犹泛然若无,不以为有也。凡人以己之见,蔽人之光,露其微才,扬其片善,以此为明。其可得乎?
自是者不彰,
注:是己非人,直为怨府。故不彰。疏:言人不能曲全而自为是,且欲大夸诸己,而以出众为心,求彰名边,以自光大,直为怨府。人所不堪,众毁日闻,故难彰着。故云自是者不彰。
义曰:圣人之行也,内修其本,外抑其末,属其精神,偃其知见,漠然无为而无不为,犹怕然若虚,不以为是也。凡人以己之行蔽人之善,锐於出众,务於矜夸,以此为是,其可彰乎?
自伐者无功,
注:专固伐取,物所不与,故无功也。
疏:夫谦者德之柄,让者礼之文,苟失斯道,无从而行,况自专固伐取,以求其功。不让则争功,斯滥矣。故云自伐者无功。
义曰:圣人之业也,操天为盖,无不覆也。以地为车,无不载也。四时为马,无不使也。阴阳为御,无不备也。而犹因自然之用,不以为功也。凡人以己之美掩人之能,内怀专伐,外无谦让,以此为功,其可全乎?《春秋》襄公二十九年,齐放其大夫高止于北燕。《传》曰高止好以事自为功,且专,故及於难也。《春秋》赵简子与郑战,为郑人所击,踣於车中,失其蜂旗,公孙龙率徒五百人助之。宵攻郑师,取峰旗,郑师大败。既战,简子曰:吾伏弢呕血,鼓音不衰。今日我上也。卫太子蒯聩为右,曰:吾救主於车,退敌於下,我右之上也。御者卸良1曰:我两鞃阵将绝,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此言简子不让,故其下皆自伐其功,故不克和矣。此乃自伐者之无功也。
自矜者不长。
注:矜衒行能,人所鄙薄,故不长矣。
疏:盛德若愚,昔贤通议,矜衒名器,丑行则多,人所鄙薄,坐招嗤诮。自矜虽欲求益,胥怨物不推长,故云自矜者不长。
义曰:圣人之德也,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不谋而当,不虑而得。其为乐也不欣欣,其为忧也不惋惋,是以高而不危,安而不倾。而犹超然不居,不以为大也。凡人以己之短易人之长,缘丑饰非,衒耀名器,以此为长,其可久乎?盛德若愚者,《史记》云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是也。《论语》云回也终日如愚,斯之谓矣。胥,相也。
其於道也,曰余食赘行。
疏:余食者,残余之食也。赘行者,疣赘之行也。残余,食之秽;疣赘,身之病。以此自见自是等行其於道,而论之如残余疣赘,人所共恶也。
义曰: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四者之弊,妨於修道。比之於物,如残余之食,取之於身,如疣赘之病。疣者,结病也。赘者,余肉病也。亦如余食,为众所恶也。
疏:谓为赘行者,自见自是等,为德行之疣赘,故云赘行。《春秋》曰人将不食吾余,《庄子》曰附赘悬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义曰:累仁为德,景迹为行。自见自是,非累积之仁。自伐自矜,非景善之行。其以此於德行,愈於疣赘之病乎。不食吾余者,《春秋》庄公六年楚文王伐申,过邓,邓祁侯曰:吾甥也。止而飨之。祁侯之三甥骓甥、聃甥、养甥,请杀楚子。祁侯不许。三甥曰:亡邓国者,必此人也。若不早图,后若噬脐。其及图之乎。图之,此为时矣。祁侯曰:人将不食吾余。言自害其甥,必为人所贱也。对曰:若不从三臣之言,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弗从。伐申还,遂伐邓。十六年,复伐邓,灭之。即庄公十六年也。附赘悬疣者,《庄子》外篇曰:附赘悬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言物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骈赘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於众为多,故曰侈也。侈,多也。
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注:自见等行於道,而论是曰残余之食、疣赘之行。凡物尚或恶之,故有道之人不处斯事矣。
疏:此自见自是等既如余食赘行,凡物尚或恶之而不为。故有道之君子,不处身於此事。
义曰:累仁为德,习善为行。有道之士修行累德,及其证果了出,乃复忘之,以合乎大通,而归乎无有。况四者之弊,如附赘余食,岂肯安而处之哉?此四者,理身处之,则隳德伤性;理国用之,则拒谏矜己,乱政害民,亡之本也。岂余食疣赘,毫芒之丑,而可比方哉?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竟
1御者卸良曰:据《左传》,『卸』当作『邮』。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一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疏:前章明自见自是,於道为余食赘行,末云有道不处。此章明大曰逝,质道乃先天混成,终令法道自然。首标有物混成六句,将明妙本之缘起,物被其功。次云吾不知下六句,表强名之由绪,名亦不可得。故道下六句示知四大之生育,申戒人君之法。下至终篇,教以法道自然,无为清静尔。○义曰:在昔三气未分,一元未立,形质犹隐,恍惚莫穷,混然首出者,惟虚极之妙本尔。洎乎孕神布化,天地生焉,万物育焉,生之成之,故为化母。然后定以名实,显其功用,或大或逝,或远或返,包三才而运气,首四大而居尊,递为宪章,以施法度,方复混融不宰,默体自然,宣大道冲用之功,功成复归於道本也。有物混成者,道之宗也。先天地生者,道之元也。寂兮寥兮者,道之质也。独立而不改者,道之常也。周行而不殆者,道之用也。可以为天下母者,道之功也。吾不知其名者,道之无也。字之曰道者,道之有也。强为之名曰大者,道之体也。大曰逝者,道之微妙也。逝曰远者,道之深玄也。远曰返者,道之常存也。道大天大地大王大者,道之统三才也。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者,此明王为最灵之首,当用道也。三才相法,明王当法天行道,契乎自然也。故疏云申戒人君用道法天,而当宗清静也。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注:将欲明道立名之由,故云有物混然而成,含孕一切,寻其生化,乃在天地之先也。
疏:有物者,有妙物也,即虚极妙本也。将欲申明强名所由,不可即称道,故云有物尔。言有此妙物混然而成,含孕众象,寻其生化,乃在乎天地之先。故曰先天地生。
义曰:道之起也,无宗无祖,无名无形,冲而用之,渐彰於有。其初也示若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无物之物,无名之名。天地未立,阴阳未分,清浊未判,混沌圆通,含众象於内而未明,藏万化於中而未布,不可以名诘,不可以象言。故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也。《九天经》曰:天地未有而先有道气,谓之玄元始三气,而生三清。三清各生三气,合为九气,而成九天。自此而分,方有圆清方浊之别,阳日阴月之异,三才於是乎生焉,万类於是乎立焉。众经之中,皆明此理,斯则先天地生者,大道也。其五太之次,具在第八卷中,解之太上下知章矣。
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疏:寂寥者,叹有物之体寂寥虚静,妙本湛然,故独立而不移改?物感必应,应用无心,遍於群有。故周行而不危殆。
义曰:寂寥者,无之谓也。无声可闻,无色可见,无形可执,无象可求,无名可称,无法可拟,故云寂兮寥兮也。独立者,道一无倡也。周行者,道气旁通也。不殆者,在高非高,在大非大,无穷无竭,玄妙常存,不危殆也。殆,危也。
可以为天下母。
注:有物之体寂寥虚静,妙本湛然常寂,故独立而不改,应用遍於群有,故周行而不危。而万物资以生成,被其茂养之德,故可为天下母。
疏:妙本生化,遍於群有。群有之物,无非匠成。万物被其茂养之德,故可以为天下母尔。母以茂养为义也。
义曰:於至无之中而妙气旁通,生育万物。万物非道无以生成,以其生物,故为天下之母。然道之生成於物,有形有类,皆从道生,故不拘於天上天下。今言天下者,举其大也。而道之生化,无所不生矣。《字林》云:茂养於物,故谓之母。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注:吾见有物生成,隐无名氏,故以通生表其德,字之曰道,以包含目其体,强名之曰大也。
疏:字者表其德,名者定其体。老君云妙本生化,应用莫穷,寂寥虚静,不可定其形状,先天地生,难以言其族氏,故云吾不知其名。但见其大通万物,欲表其通生之德,故字之曰道。
义曰:夫名物者以其体,字物者以其德。物生而名立,事之常也。未有无名之物矣。唯大道之用居乎物先,物象未彰,乾坤未辟,而道在其先也。运道之用,施道之功,而后有天地万物也。以此功深用广,无形无状,不可以氏族求,不可以名字得。老君取其通生万物之美,字之曰道。道者,通生之谓也。道之为通也,无所不通。《西升经》云:夫道也者,包裹天地,秋毫之细,道亦居之。庄子云:道在梯牌,道在众物,无不在也。故有形有生者,道皆居之。失道则死矣。
疏:见其包含无外,将欲定其至无之体,故强名曰大。凡物先名而后字者,以其字小而成大;以道先字而后名,是以从本而降迹焉。
义曰:夫物有体,则能包含於物。故大能容小,外能藏内者,物之常也。今道无体而能包含万物者,以其无体之体,体大无边也。以其体大,因体立名,故名曰大。大者,无不包也,无不容也。有形无形,皆在道体之内矣。凡物先名而后字者,礼,男子生三日,以桑弧一、蓬矢六以射天地四方,以示男子有事於四方也。既三月,妻以子见其夫。入门,升自昨阶,妻抱子出自升阶,父执之右手,孩而名之,抚其首焉。二十而冠,谓之成人。冠适子於昨阶,以着代也。醮於客位,有成人之道也。三加其冠,始以缁布,次以皮弁,次以爵弁,言益尊之。冠而字之,敬其名也。女子十五而笑,笄而字之。故冠礼者,礼之始也,嘉事之重也。此则先名而后字,取其自小而成大也。人伦之道,始则有终,故自小而成大,自大而复终也。《春秋》桓公六年九月丁卯,子同生。公问名於申繻,大夫也。对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唐叔虞、鲁公子友是也。以德命为义,文王昌、武王发是也。以类命为象,若孔子像尼丘山是也。取於物为假,如伯鱼生,有人馈鱼,因名曰鲤是也。取於父为类,若子同生,与父同日生是也。不以国,以国则废名。不以官,以官则废职。不以山川,以山川则废主。不以畜牲,以畜牲则废祀。不以器弊,以器弊则废礼。不以隐疾,故名终将讳之。故晋以僖侯废司徒,宋以武功废司空1,先君献武废二山,具教二山也。是以大物不可以命。公曰:是其生也,与吾同物,命之曰同。氏族者,《春秋》隐公八年冬,公子无骇卒,公子羽父请谥与族。公问族於众仲。对曰: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以土而命之氏。诸侯以其王父字或以谥,因以为族。官有世功,则有官族。谓取旧官旧邑为族也。邑亦如之。公命以字为展氏。无骇即公子展之孙也。夫道也,先字而后名,言道无所始,亦无所终。示用降迹,故字曰道,妙体广远,故名曰大。无始无终也,而此名此字,其强立焉。大道之妙,名言路绝也。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返。
注:妙用无方,强名不得,故自大而求之,则逝而往矣。自往而求之,远不及矣。若能了悟,则返在於身心而证之也。
疏:夫滞於一方者,非天下之至通也。故天职生覆而不能形载,地职形载而不能生覆。唯妙本之用,用无定方,虽强名曰大,而复不继於大。
义曰:天下之至通者,道也。滞於一方者,天地也。夫天地日月、春夏秋冬,皆天之所运也。天运气广大焉,生物周普焉,能覆而不能载,能清而不能浊,能上而不能下也。地布气周遍焉,载物广厚焉,能载而不能覆,能浊而不能清,能下而不能上。日主昼而不能於夜,月主夜而不能於昼,春职於生而无长养收藏之功,夏职於长而无收藏发生之力,秋主於成而无生长闭藏之用,冬主於藏而无生长肃杀之效,风职於散而不能於润,雨主於润而不能於散。若此局於一方者众矣。唯大道能覆载照临,能生成长育,能寒暑散润,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今能古,能圆能方,能清能浊,能短能长,无不可也,无不能也,故用无定方。虽名曰大,而不拘於大,此可谓天下之至通乎。
疏:自大而求之,则逝而往矣。自往而求之,则远不及矣。自远而求之,则复返在人之身心矣。故云远曰返。庄子曰:大道於大不终,於细不遗。
义曰:求之於大则弥大矣,故曰逝而往也。求之於逝则弥远矣,故曰远不及也。求之於远不离乎身,故曰返也。人之起居运动,上下屈伸,不离於道,道岂远乎?於大不终者,《庄子□天道篇》老君谓士成绮曰:夫道也,於大不终,於细不遗,故物备矣。广乎其无不容也,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仁,其孰能定之?此言天地,形之大者也;秋毫,形之小者也。物之至大道复大之,其大无极,故不终也。物之至细道之在焉,故不遗也。道无不在,何足以测之哉?匪一方之可拘,岂四者能诘矣。
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
注:因其所大而明之。得一者,天地王。天大能覆,地大能载。王大能法地,则天行道,故云亦大。
疏:因强名曰大,所以次大者,故天能颠玄在上,垂覆万物。地能凝静於下,厚载万物。王能清静无为二而化万姓。此三大也者,吾道一以贯之。
义曰:天之清也,积气於上,体乎纯阳,运动不息,刚从而文明,故次於道也。地之浊也,积形於下,体乎纯阴,寂然不动,柔顺而安贞,故次於天。王之正也,总二气之柄,居万灵之首,顺阴阳之序,法天地之宜,仰观俯察,顺考古道,清以则天,静以应地,故清静其化,无为其心,而齐於三大也。此三大皆局於一方之德,无圆通冲用之能,故我妙道通贯三大,而为之主矣。一以贯之者,《论语》仲尼谓曾参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颠,顶也。玄,远也。
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
注:王者,人灵之主,万物系其兴亡。将欲申其鉴戒,故云而王居其一,欲以警王,令有所法,谓下文也。
疏:者域,限域也。今云域中之大道,不只在域中,若云约所见而言,则天地自为限域,亦不在域中矣。夫遗语以存玄理,亦不必曲生异义。申文以防疑难,众说皆未尽通。
义曰:夫限域之域,理自多途。大约有四。其一生化之域,二气之内,阴阳所陶之所也。其二妙有之域,在二气之外,妙无之间也。其三妙无之域,居妙有之外,捆缊始凝,将化於有也。其四妙无之外,谓之道域,非有非无,不穷不极也。此域中者,言道之所化自无生有,分别二气而天地生焉。天地之中而万兆形列,而君王统焉。亦如道大而有天地,有天地后有王也。则四大之名递相统摄,自无入有,自有归无,终始包含也。况下文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此既递相法象,则四大互相统摄矣。
疏:今明域者名也。名为体域,物无名外之体,故曰域中。若举道名,则道在其中矣。举天名则天无遗体矣,故云域中,即有名之中有此四大云。而王居一者,王为人灵之首,有道即万物被其德,无道则天地蒙其害。故特标而王居其一,欲令法道自然。
义曰:圣旨以名为体域者,则包统众义,复为妙焉。此亦以道为名体,外包天地,天地之中以王为首,其义同也。夫王者有道,则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甘露降,醴泉出,河不满溢,海不扬波,景星见,卿云生,神龙游於沼,麟凤来其庭,四气调和而为玉烛,万物遂性而洽太平也。人君无道,则天返时为灾,地返物为妖,人返德为乱,沴气咎征时见於上,物妖形怪或出於下,星亡日斗,冬雷夏霜,天裂石实,川竭山崩,事兴於人而气感於天,是天地蒙其害也。王之为大,系天地之安危,岂可不抱自然而法天,任无为而体道耶?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注:人谓王也。为王者先当法地安静,既尔又当法天运用生成,既生成已,又当法道清静无为,令物自化。人君能尔者,即合道法,自然之性也。
疏:人谓王者也。所以谓人者,谓人能法天地生成,法道清静,则天下归往,是以为王。若不然,则物无所归往,故称人以戒尔。为王者当法地安静,因其安静,又当法天生化,功被物矣,又当法道清静无为,忘功於物,令物自化。人君能尔,则合道法自然。
义曰:道职生成,天职包覆,地职厚载,而乾坤之象着,品物之形列。王居其间,行道之化,顺天之时,法地之宜。民则安静而自理,生化而有常,清静而无扰,合大道自然之理也。
疏:言道之为法自然,非复仿法自然也。若如惑者之难,以道法仿於自然,则是域中有五大,非四大也。又引《西升经》云虚无生自然,自然生道。则以道为虚无之孙,自然之子。妄生先后之义,以定尊卑之目,塞源拔本,倒置何深。
义曰:疑惑之人不达经理,乃谓大道仿法自然,若有自然居於道之上,则是域中兼自然有五大也。又以道为自然之子,无为之孙,皆为妄见,故具下文以解之。塞源拔本者,《春秋》昭公九年,晋梁丙、张趯率阴戎伐颖。以周甘人与晋阎嘉争阎田故也。周景王使大夫詹桓伯辞於晋曰:我自夏以后稷、魏、骀、芮、岐、毕,吾西土也。巴、濮、楚、邓,吾南土也。及武王克商,蒲姑、商奄,吾东土也。肃慎、燕、亳,吾北土也。吾何迩封之有?文武成康之建母弟,以藩屏周,亦其废坠是为,岂如弁髦,因而以敝之。先王居梼杌于四裔,以御魑魅。故允姓之奸居于瓜州,伯父惠公归自秦,而诱之以来,使偪我诸姬,入我郊甸,则戎焉取之。戎有中国,谁之答也7 后稷封殖天下,今戎制之,不亦难乎?伯父图之。我在伯父,犹衣服之有冠冕,水木之有本源,民人之有谋主也。伯父若裂冠毁冕,拔本塞源,专弃谋主,虽戎狄,其何有余一人?叔向谓宣子曰:文之霸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恭。自文以来,世有衰德,而暴蔑宗周,以宣示其侈。诸侯之贰,不亦宜乎?且王辞直,子其图之。宣子说。王有姻丧,使赵成如周吊,且致阎田与襚,反颖俘。王亦使宾滑执甘大夫襄以说於晋,晋人礼而归之也。
疏:且尝试论之曰:虚无者,妙本之体。体非有物,故云虚无。自然者,妙本之性。性非造作,故曰自然。道者,妙本之功用,所谓强名,无非通生,故谓之道。约体用名,即谓之虚无、自然、道尔。所以即一妙本,复何相仿法乎?则知惑者之难,不诣乎玄键矣。
义曰:键,关键也。此明大道以虚无为体,自然为性,道为妙用,散而言之即一为三。合而言之,混三为一。通谓之虚无、自然、大道,归一体耳,非是相生相法之理,互有先后优劣之殊也。非自然无以明道之性,非虚无无以明道之体,非通生无以明道之用。熟详兹妙,可谓诣於深玄之关键也。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一竟
1宋以武功废司空:据《左传》,『武功』当作『武公』。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二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
疏:前章举域中称大,终令法道自然。此章明重静为君,以戒身轻天下。首两句标宗以示义,次两句举喻以却明,又四句伤人君之失道,末两句述轻躁以为戒也。○义曰:前以人君为理,体道法天。今示重静之文,戒轻与躁,将明重静之益,举喻以申词,又述轻躁之伤,垂文而深叹。夫至人修道,圣主垂旎,必重慎为先,安静为本。以重静为国,则俗和而化行。以重静保身,则道通而神泰。若其轻而守器,躁以处身,君轻躁而民无所遵,心轻躁而神无所保。神散则身逝,民溃则国危。固为深戒矣。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
注:重者制轻,故重为根,静者持躁,故静为君尔。
疏:根,本也,草木根蒂重,花叶轻,花叶禀根蒂而生,则根蒂为花叶之本。故曰重为轻根。夫重则静,轻则躁,既重为轻者根,则静为躁者君矣。是知重有制轻之功,静有持躁之力。故权重则属鼻之绩斯举,心静则朵颐之求自息。
义曰:重者,安静而合道。躁者,轻浮而丧真。举喻则花叶为轻,根蒂为重,花叶轻则易败,根蒂重则难伤。此比於行也。若夫重静於国则民安,重静於身则神泰。故政将乱也,积德以镇之。心将躁也,积和以制之。可谓得制轻持躁之衍,无朵颐贪婪之诮。所以周勃以严重而蒙顾托,邾庄以弁急而委炎炉。惟君惟臣,此乃明戒。朵颐者,《易》颐卦初九之辞也。言人之开发言语,咀嚼饮食,皆当动颐,君子观此颐象,故谨慎言语,裁节饮食也。先儒曰:祸从口出,患从口入。宜慎於颐也。初九朵颐,言阳处於下而为动,始不能使物赖己而养,在自动以求养,是躁求损己,是以凶也。颐,养也。颐者口之枢机,故曰枢机之发,荣辱之主。得不戒哉?
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
注:辎,车也。重者,所载之物也。轻躁者贵重静,亦由行者之守辎重。失辎重则遭冻馁,好轻躁则生祸乱。
疏;君子者,谓人主也。言其德可以君人子物,故云君子。辎,屏车也。重者,所载之物也。此举喻也。言人君常守重静,犹如行者之不离辎重。行者若失辎重则无所取给,必遭冻馁。人君若好轻躁,则臣下离散,必生祸乱。故云终日行不离辎重也。
义曰:人君之重静也,则事省而理,求寡而赡,不施而仁,不言而信,不求而得,不为而成,怀自然抱真朴,而天下泰矣。人身之重静也,则和气积心,虑平视听,不惑於外情,欲不撄於内,而寿命延矣。
虽有荣观,燕处超然。
注:人君守重静,故虽有荣观,当须燕安而处,超然不顾。
疏:夫人君好重静,则百姓不烦劳。若高台深池,撞钟舞女,以为荣观,则人力凋尽,乱亡斯作。故戒云虽有荣观,当须燕尔安居,超然远离,而不顾也。
义曰:荣观,华盛也。若人君饰荣观於耳目,竭人力於淫奢,丽色冶容,以荡其志,则国亡身辱,不俟旋踵乎。有崇台荣观之盛,当忽之而不顾,勿以荡心也。燕,安也。超远也。虽有荣观,其可乐之乎?高台深池者,《春秋》昭公二十年冬十月,齐景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与裔款二大夫言於公曰:吾事鬼神丰,於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於祝固、史嚣以辞宾?公悦,告晏子。晏子曰: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於赵武。赵武曰:夫子之家事治,言於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祝1。陈信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夫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王也。2五君,文襄灵成景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於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於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僻违,纵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艾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纵,肆行非度,无所避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於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求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於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雀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福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强易其贿。市当无艺3,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弗违。内宠之妾,肆夺於市,外宠之臣,僭令於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若病,夫妇皆诅。咒若有益,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违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於祝史,修德而后可。公悦,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十二月,景公畋于沛。此言晏子言之所利,而景公从谏修德,而疾速愈,遽能畋猎也。
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
注:奈何者,伤叹之词也。天下者,大宝之位也。言人君奈何以身从欲,轻用其身,令亡其位乎。
疏:天子提封百万,出赋六十四万,出戎马百万疋,兵车万乘,天子是为万乘之主。奈何者,伤叹之词也。天下者,大宝之位也。夫万乘之主,四海必同,当令子孙千亿,本枝百代。善建则无为偃化,善抱则有截归仁。水不何承此重器,耽乐是从,以身充欲,沦胥以败。是以一身之欲,而轻大宝之位,甚可伤叹。故曰奈何。
义曰:天子父天而母地,告类上帝,承统昊天,谓之天子。亦云法天行道,子育万人,谓之天子。提封者,疆土四方之内也。万井者,井田也。方里为井,百万井则辟十万里。出戎马百万疋,兵车万乘,舆赋之多,富有四海,故云万乘之主也。齐大司马田禳苴为兵法,有车乘之赋,其法起於步,人举一足曰跬,跬三尺也,两足曰步,步六尺也,百步为亩,即其地广六尺,长百步,六百尺为一亩。亩者,母也。既长百步,可植苗稼,有母养之功,曰亩也。百亩为
夫,夫者农夫也。《王制》云:上农夫食田百亩也。三夫为屋,并而言之,则长百步,广三百步,谓之屋者,言人一家有夫妇兄,三百具则为家,为屋也。三屋为井,一屋长百步,广一里,则三屋之地方一里也。名井者,因夫间有遂,水纵横相通,为井字。何者?亩广六尺,长百步,用耜耕之。耜广五寸,两耜为耦,耦广一尺,长沮桀溺耦而耕是也。亩广六尺,以一尺耦耕,垈为畎以通,水流畎然,因名畎也。而夫田田首倍之,广二尺,深二尺,谓之为遂。九夫为井,井间广深四尺,谓之为沟,取其遂相通,如井字。故谓之井田。十井为通并之,其地长一里,广十里。合三十里相通,共出士一人,徒二人。十通为城者,地方十里,谓之为城。言兵赋一乘,成也。城出革车一乘,士十人,徒二十人。千乘之国,则其地千城,出士一万人,徒二万人也。万乘之国,地方万城,出兵车万乘,士十万人,徒二十万人。此司马法所出也。《王制》云:一城之地九万顷,出兵车一乘,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万乘之地,甲士三万,步卒七十二万人。《王制》与《司马法》不同,故两存之。大宝之位者,《易□系》云圣人之大宝曰位。言大宝可爱者,天下之位也。位是有用之地,宝是有用之物,以居盛大之位,能广用无疆,故称大宝。何以守位曰仁,言人居此大宝之位,当须保守之,以仁爱为心,道德为体,重静为用,俭约为基。令四海同文,万方述职,天枝帝叶,传於子孙。善崇建於根蒂,善抱守其淳朴。使天下慕其仁而归之,不可以耽乐畋游,荒禽惑色,敛天下之力以养其身,率天下之怨以充其欲,使运穷祚灭,众叛亲离,以天下之大,而一身轻失之。如夏癸、殷辛、周赧,汉献,以万乘之尊,死匹夫之手。故伤叹之曰奈何也。
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注:君轻易则人离散,故失臣。臣躁求则主不齿,故失君。
疏:夫君多轻易,则必烦扰,烦扰则人散,谁与为臣。故云轻则失臣。此戒人君也。
义曰:人君怀轻易之行,不重静其心,或畋猎为荒,或巡游不息,或朝令夕改,或变法易常,事多则政烦,政烦则人困,人困则兵戈四起,户口流亡,人散民流,失臣之谓也。则如夏后洛泊之畋,十旬不返;隋炀辽东之役,百万沦亡。盖此谓也。
疏:为人臣者,当量能受爵,无速官谤。若矫迹干禄,饰诈祈荣,躁求若斯,祸败寻至,坐招窜殛,焉得事君。故云躁则失君。此申诫人臣也。
义曰:谤,诽也。干,求也。诈,诳也。窜,逃也。殛,杀也。申,重也。人臣贪荣躁进,乱侮国常,大则有诛殛之凶,小则有窜逐之戾。非天作孽,自失其君,况习道之人怀轻躁之行,则恬和虚寂之旨,安所容其窥伺哉?申者,重戒之也。窜三苗、殛鲧之例是也。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二竟
1其祝史祭祝:『祭祝』,据『左传』当作『祭祀』。
2以为诸侯王也:据《左传》,『王』当作『主』。
3市当无艺:据《左传》,『市当』当作『布常』。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三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
疏:前章明重静为君,以诚身轻天下。此章明言行无滞,欲令常善救人,守重静,理国在无为善行,言贵乎忘遗。首标五善之行,次明善救之慈,善人下畅兼忘之训,虽知下结妙要之首尔。○义曰:前垂轻躁之戒,乃君臣守位之规。此标五善之文,明修道参真之行。至於救人救物,表无弃之慈为师为资,畅相须之旨,再彰要妙,戒彼久迷尔。
善行无辙迹,
注:於诸法中体了真性,行无行相,故云善行。如此则心与道冥,故无辙迹可寻求也。
疏:此明法性清净也,行谓修行也。法性清净,是曰重玄。虽藉勤行,必须无着,次来次灭,行无行相,心与道合,故云善行。如此则空有一齐,心境俱净,欲求辙迹,不亦难乎?故云善行无辙迹。
义曰:法性清净,本合於道。道分元气而生於人,灵府智性元本清净,既生之后,有诸染欲渎乱其真,故去道日远矣。善修行之人,闭其六欲,息其五情,除诸见法,灭诸有相,内虚灵台,而索其真性,复归元本,则清净矣。虽约教法三乘之行,修复其性,於法不住,行相之中,亦不滞着,次来者修,次修者灭,灭空离有,等一清净,故无心迹可得而见。於内曰心,心既寂矣,於外曰境,境亦忘之。所以心寂境忘,两途不滞。既於心而悟,非假远求,无车辙之迹出於四外矣。帝王以清净之道以化於人,混然大同,万国风靡,固不烦车辙马迹布於天下,此谓理身与国,皆得善行之妙也。
善言无瑕谪,
注:能了言教,不为滞执,遗象求意,理证言忘。故於言教之中,无瑕疵谪过也。
疏:此明善行之人不滞言教也。瑕,病也。谪,责也。言谓言教也。
夫善行无迹,则能了言教,不为执滞,於言忘言,是善言也。能如此遗象存意,理照言忘,於彼言教,一无病责。故云善言无瑕谪。
义曰:疵,病也。圣人知代人不可无言以训,故立言以明教,因教以训人。众人则执教而滞言,故有瑕疵之病、谪责之过。不通於理,不达於道,言愈多而道愈远矣。善修行之人,因言而悟教,因教而达理,寻理而契道,契道而忘言,故无瑕疵之病、谪责之过也。《易略例》云:言生於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於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着,故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存言者非得象也,存象者非得意也。象生於意而存象焉,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於象而存言焉,所存者乃非其言也。象者,似也。以所诠义理非言说所及,非心智所思,不异忘言绝虑之真体,故云象似也。喻如临镜照影,影非骨肉之身,若执影为身,即失真影。若不因影,无以识其真身。镜,喻言也。影,喻象也。身,喻意也。言得意者,但冥契真心矣。於法有三,谓言象意也。言喻能诠,意喻所诠,象通所能,是则遗象而存意,得理而忘言。达於此者,则无瑕疵谪责之事矣。
善计不用筹算,
注:能了诸法,本无二门,一以贯之,不生他见。故无劳筹算,自能照了,计无计相,非善而何?
疏:此明言教无滞,则不计异门也。夫执言执行,辨是与非,适令巧历,亦不能计。若能了诸法,皆方便门,究竟清净,不生他见,则无劳筹策算数,自能深入一乘。善计若斯,何劳筹算?故云善计不用筹算。
义曰:筹、计、策,皆算也。算长尺有握,握者算之本,手执处也。握外长尺矣。投壶射皆用算以记胜负,故《射礼》云多算饮少算是也。《投壶礼》曰:左右告矢具,则司射坐而释一算焉。卒投,司射执算请数,二算为纯,一算为奇。遂以奇算告曰:某贤於某。或多或钧,胜者饮不胜者。是知凡筹量计数,皆用算以定之。故国有算学,始自黄帝之臣隶,首始以数演算。数者,生於道也。《春秋》曰:道生而有气,气生而后有滋,滋生而后有象,象生而后有数。由是而算兴焉。夫明天地之度,察品物之数,考阴阳之变,穷律历之元,皆以算而后能定其少多也。故数之大约,有数有度,有量有衡。数起於一至十,十至百,千至万,万至亿,亿至兆,兆至京,京至垓,垓至栋,栋至壤,壤至沟,沟至间,间至正,正至载。下数言十即变,中言万即变,上数言万万而变也。度之所起起於忽,十忽为丝,十丝为厘,十厘为毫,十毫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三尺为跬,六尺为步,七尺为仞,八尺为寻,倍寻为常,三百步为里,二千九百三十二里为度矣。量之所起起於圭,六粟为圭,十圭为抄,十抄为撮,十撮为勺,十勺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石,四升为豆,四豆为瓯,四瓯为釜,四釜为钟,十六斗为庾,六斗四升为斛,十六斗亦为薮,十六斛为秉。《聘礼》又云十斗曰斛,十六斗曰薮,十薮曰秉。郑玄又云斗二升曰斛矣。衡之所起起於黍,十黍为累,十累为铢,二十四铢为两,六铢为分,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硕,二十两为镒是矣。此四等之数,盖人间筹算之法。大则品量天地,孝校阴阳,造化不能藏其机,鬼神不能逃其数矣。若修道之士不计异门,守一而已,何用计术乎?夫一者道也,至贵无偶。一而不二,万化之首,靡不由之。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恍惚之象,杳冥之精,皆谓一也。圣人抱一以法天下,至人得一以升云天。故一者能存能亡,能晦能光,能圆能方,能柔能刚。渴者思一,一与之桨。饥者思一,一与之粮。守一以成,道固不用筹算而为善计也。
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
注:兼忘言行,不入异门,心无逐境之迷,境无起心之累。虽无关键,其可开乎。
疏:此明不计异门,则欲心自闭也。横曰关,竖曰键。夫善行善言不耽不滞,心照清净,境尘不起。故云善闭虽无关键,其可开乎。故云: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
义曰:夫关键之设,所以限内外也。《易□系》云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谓关键隔限时其启闭。若善闭於国,则均一玄化,遐迩大同,外无干戈,边无烽燧,不设关堑而人无交侵。天下有道,守在四夷是也。不善闭於国者,则四郊多垒,厌境兴师,虽有山川之险,关防之固,守之非德,衅生墙庑,敌起舟中,虽有关防,莫能制也。岂可谓之善闭乎?善修行之人,守真抱一,无欲无营,知万法之门,是阶修之渐。不滞於法,不执於言,不计异门,不求博赡,闭三关而自静,祛众念而自安,声色不能惑其心,轩冕不能启其志,此之善闭,其可开乎?
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注:体了真性,本以虚忘,若能虚忘,则心与道合。虽无绳索约束,其可解而散乎。
疏:此明善闭之人,心与道合也。结,系也。绳,索也。约,束也。解,散也。夫坐忘遗照,深契道源,於诸法中尽能不滞,系心於此,故云善结。夫用绳约者,绳散则为约解。以道结者,心静则道冥,适使万缘尽兴,终能一无所染,虽无绳索约束,岂可解而散乎?故云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
义曰:绳约之结,可解可散,世之常法也。结人之心,或离或合,世之常交也。理国之善结者,其德如天,物无不覆,其仁如地,物无不载,其明如日,物无不照,其利如水,物无不润。则六合之心、亿兆之众可结,而不可散也。不善结者,临之以威,峻之以令,检之以法,胁之以兵,人或畏之,暂结而散矣。其散也,虽诱之以赏,啖之以利,荣之以爵,贵之以位,已散之心不可复结矣。理身之惑者,务以博闻,旁求术数,学日益而心日散,法愈多而神愈劳,欲以澹泊结其心,不可得也。善修行之人,万虑都忘,一念不二,静契於道,与真合同,万缘不能侵,诸见不能诱,此之善结,其可解乎?
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疏:是以者,引下以明上也。言圣人心虽冥寂,教则流通,故常用五善以救人,令必释然而达解大慈平等无所偏隔,凡是於人尽皆善诱,故云常善救人而无弃人。
义曰:圣人者,谓用道之圣人也。圣人常以善道广诱於人,人闻法音皆能悟解,随其深浅,必获利焉。开悟之门数以甚众,或因言得悟,或因教得悟,或闻经得悟,或睹相得悟。开悟之由不一,诱劝之法亦多。大慈悲心,等无憎爱,一一接引,令入法门。既入法门,舍恶为善人。皆为善,则无弃人矣。夫弃人者,谓其为不善之行,兴害物之心,物被其害,与之为敌。恶积於明显者,人得而诛之。恶积於幽暗者,鬼得而诛之。为人鬼所诛者,是为人鬼所弃矣。今若皆修善行,无恶无尤,悉变善人,何弃之有?五善者,谓善言、善行、善计、善闭、善结等行也。《论语》云:孔子善诱於人。诱者,导引之也。
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注:是以圣人常用此五善之教以教之,故无弃者也。
疏:物者,通有识无识也。救人善教,故不弃人。救物善心,亦无弃物。令动植感遂,无有夭伤者也。故云常善救物,故无弃物。
义曰:用道圣人,以前五善之教教人为善,人皆化善,故无弃人。又以无事无为,不劳於物,物皆遂性,无害无伤,信及豚鱼,泽周草木,人皆化善,不害於物。此明圣人救物也。物无所害,各遂其常,此明故无弃物。
是谓袭明。
注:密用曰袭。五善之行在於忘遣,忘遣则无迹矣,故云密用。密用则了悟矣,故谓之明尔。
疏:袭,密用也。明,了悟也。善行救人,在於忘遣。若滞教矜有,辙迹必存。故虽常善救人,终使慧心无滞,如此密用则能了悟,故云是谓袭明。
义曰:圣旨以密用善功,了悟无滞,不存於迹,谓之袭明。又解袭者,承续也。言人灵府之性,本来明净,为尘所翳,迷惑天真。今以五善之行内洗其心,真性复明,慧照如本然,当常行善救,无起妄尘,承袭慧明,无使昏翳,不矜於迹,不滞於常,可谓袭明也。
故善人,不善人之师。
注:师,法也。夫善人者,离诸爱染则心清净,於法无滞则教圆通。取喻於水,物来斯鉴,所鉴者照形而有象,能鉴者见象而无心,善人正慧若斯,故可为不善人师法。
疏曰:夫不为诸恶,守法循常,无侵於人,无伤於物者,善人也。人之为善者,天地爱之,神明护之。不习道而行合於道,不明法而心契於法。不伤於物,物亦不伤之,不害於人,人亦不害之。如此,则动静运为,常获贞吉。恶人慕其贞吉,亦当化而为善,是可为不善人之师也。《春秋》云:郑人以乡校论其执政,然明以其谤议国政,欲毁之。子产曰:若朝夕游之,闻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若遽止之,由防川也。夫决伤人必多,不克救矣。不如小决使导。然明悦之。孔子曰: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书》曰:能自得师者,圣人也。夫师者,有法可范之谓也。《学记》曰: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虽离师辅而不及也,若隐其学而疾其师,若其难而不知其益也1。君子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为人师。独学而无友,孤陋而寡闻,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
义曰: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者,所以学为君也。当其为君,不为臣也。太学之礼,虽诏於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善学者师逸而功倍,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言先王事师之道无北面。王行而西,折而南,面东而立,师尚父面西。以道书之旨,以教於王。故曰在三之义,君父师也。师无当於五服,五服不得不亲,是则为师之道,不亦重乎?况至人心无染着,於法不滞,应物而为鉴,鉴物而无心,乃真道之师也。善人者,邦国之所贵也。《春秋》羊舌职曰:吾闻之,禹举善人,不善人远矣。《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善人在上也,此谓宣公十六年,晋灭赤狄,士会献狄俘于定王,王以敝冕卿服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太傅。於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故羊舌职美之曰善人在上,国无幸人,人之多幸,国之不幸。无善人之谓也。若此,则善人者邦国之宝,岂惟师乎?
不善人,善人之资。
注:师,法也。资,取也。善人可师法,不善人可取以役使也。
疏:资,取也。夫火有其炎,寒暑附之。闻道勤行,必资宗匠。既悦先生之善,须伏弟子之劳,则不善之人,善人可取使役耳。
义曰:善人既以善行,能化不善之人,则不善之人景慕服从,为之使役。《论语》云有事弟子服其劳。先生者,父兄师长也。则弟子事师,服膺从教也。夫人之立身,有三尊焉。事父母以孝,事君以忠,事师以敬。身体发肤,父母生之也。道德礼乐,师以教之也。爵禄品位,君以荣之也。虽道在,即请学无常师,凡申请益之仪,便有在三之敬矣。
不贵其师,不爱其资。
注:此章深旨,教以兼忘。若存师资,未为极致。今所以贵师,为存学相。学相既空,自无所贵。所以爱资,为存教相。於教忘教,故不爱资。贵爱两忘,而道自化矣。
虽知大迷,是谓要妙。
注:师资两忘,是谓玄德。凡俗不悟,以为大迷。以道观之,是谓要也。
疏:夫初地修进,两存学相,未能忘言教,故贵爱师资。若能了悟行门,则学无所学。师资之名既失,贵爱之目不存。
义曰:初地修行者,谓从凡觉悟,回向正道,舍凡从信,初入法门谓之初地。《本际经》云:夫为学者,初修十事以为阶梯。如人缘梯,从初一桄至第二桄,乃至於顶。升阶之人,自下至高,要须先习此十行法,然后乃能深入正观。一者初地之人,先因善欲,有欲乐心,乃能进趣。二者亲近善友导引其心,深信正道。三者簉诣明师,师有妙法,广能宣告,示以要术。四者既闻正教,能受读诵。五者能出家,专行柔弱,永断有为,离诸桎梏。六者参受正戒,防身口心。七者幽隐山林,栖遁独处,求离嚣尘,修寂静志。八者当念大道是真法王,能度众生,越生死海,犹如船师拯济沈溺。九者当念经教是妙医方,能示众生理烦恼药。十者当念法师是真父母,善能生我法身慧命。以是十法品。初地因次以小乘柔伏之法,又进中乘进修之法,后入大乘观行之法。以此法故贵爱师资。师者,父也。我若无师,不能得道。是故应当远近随逐,心眼观想,恒在目前,不替须臾,无他杂想,非师不度,非师不仙。既了悟己,学相皆空。诸方便门,本无文字。解了大道,贵爱兼忘。入众妙门,达真常境。
疏:然此章大宗,教之忘遣。语以渐顿,不无阶级。论其造极,是法都空。故前举为师为资,示修进之路。后云不贵不爱,导悟证之门。则所以贵师,为存学相。学相既空,自无所贵。所以爱资,为存教相。於教兼忘,故不爱资。相忘江湖,自无濡沬。乍闻斯旨,凡俗不悟,执学滞教,则必以为大迷。故老君格量云:虽知凡俗以为大迷,於道而论,是谓要妙矣。
义曰:师资之道,相因之义也。玉因琢而成器,人因师而悟道。言於教则有念师礼师之法,垂以训人,历劫典宪非同,不善之人暂为资取矣。故天子上丁释奠於先师,太子太学谒先师,皆存其道以垂教也。若以达观之理,大则忘天地,内则忘其身,物我都忘,岂复有师资之限?如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