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仙傳》
卷1
疑仙傳卷上(中下/同卷)翔一
隱 夫 玉 簡 撰
夫神仙之事自古有之其間混迹固不可
容易而測也僕偶於朋友中録得此事輒
非潤色不敢便以神仙爲名今以諸傳搆
成三卷目之爲疑仙傳爾
明皇時李元者常遊華山下唯採諸藥食之
性復好酒山下人多以酒飲之忽一日騎一
白鹿舉手謂山下人曰我今去遊天台有老
父三人遮道欲留之乃問之曰君方與山下
之人相親又何遽别元曰老父輩殊不知相
親必離也我今不敢背時而固離耳老父曰
君方食華山之藥又遊天台何所食也元曰
我在華山即食華山之藥在天台即食天台
之藥也老父知不可留遂命之藉草酌以濃
醪以叙别元臨歧而留藥三丸與老父三人
謂曰當速食之乃上白鹿而去尋不知所之
後二老父即食其藥一老父不食之經數月
果死其二老父後皆一百五十歲方卒故人
皆疑李元是仙矣
蒲洲賣藥翁者於蒲州手携一藥囊賣藥不
顯其姓名人皆呼爲賣藥翁人買藥不得則
其疾必不愈蒲州富人王諭者性恬靜好善
復長於醫術見此翁賣藥有異常流因具𣩮
炙命之欲問焉賣藥翁既至諭家不揖諭而
反揖一蒼頭諭以爲山野性不怪訝之因酌
一杯酒自超獻之賣藥翁大笑而接飲之訖
乃謂諭曰君欲問我夫便問勿待多禮也諭
因問翁曰翁不顯姓名何人也翁曰天覆地
載之人也既禀天地之氣爲人即姓人也名
人也又何妄爲姓名也諭曰携一囊藥而治
衆病何藥也賣藥翁曰人之病一也何衆病
也人假氣託體而生氣和即體和體和即無
病氣不和即體不和體不和即有病病本唯
一也世人强名之是不達也我藥一也蓋達
人之病由一也故但以一治之諭曰有買藥
不得者何也翁曰人之生實難死實易常救
之即生待病而救已難矣復又病乆方救焉
得生也我每人買藥不與之者蓋救之不及
也夫我之藥者人間之藥也生發於人間而
欲餌之長生乆視即不可不察也知生死以
治人之病即亦有功矣亦我自幼好餌藥固
頗識藥之性藥之性識即可使不識即必反
害人諭知其異因復問曰適者翁不揖我而
揖蒼頭何也翁曰蒼頭是我輩之人也我見
我輩固不覺揖也諭曰今便以此蒼頭奉君
爲一弟子可乎翁曰若能捨之與我我亦與
君一卷書諭因授此書令蒼頭隨賣藥翁去
蒼頭忻然而去尋皆不知所在諭讀此書大
達醫術後有一道人詣之堅求此書一觀諭
既與觀之道人與此書忽然俱滅
張鬱者燕人也客於京洛多與京洛豪貴子
弟遊狂歌醉舞近十載忽因獨步沿洛川鬱
既睹是時也風景恬和花卉芬馥幽鳥翔集
於喬木佳魚踴躍於長波因高吟曰浮生如
夢能幾何浮生復更憂患多無人與我長生
術洛川春日且狂歌吟纔罷忽舉目見一翠
幄臨水絃管清亮鬱驚歎曰是何人之遊春
也言未絶有一女郎自幄中而出緩步水濱
獨吟獨歎鬱性放蕩不可羈束不覺徑至女
郎前問之曰是何神仙之女下陽臺邪來蓬
瀛邪獨吟而又獨歎邪女郎駭然變色良乆
乃歛容而言曰兒自獨吟獨歎何少年疏狂
不拘之甚也安得容易來問鬱曰我天地間
不羈之流也少耽詩酒適披麗質詠歎固願
聞一言耳女郎微笑指翠幄而言曰可同詣
此也鬱因同至翠幄内女郎乃命張綺席復
舉絃管與鬱談笑共酌芳樽及日之夕也女
郎曰人世信短促邪春未足秋又來纔紅顔
遽白髪設或知人世之不可居而好道之者
實可與言也鬱低頭不對女郎乃歌曰彩雲
入帝鄉白鶴又徊翔乆留深不可蓬島路遐
長又歌曰空愛長生術不是長生人今日洛
川别可惜洞中春俄與鬱别乘洛波而去鬱
大驚亦疑是水仙矣
負琴生者遊長安數年日在酒肆乞酒飮之
常負一琴人不問即不語人亦以爲狂或臨
水或月下即援琴撫弄必淒切感人李太白
聞焉就酒肆携手同岀垌野臨水竹藉草命
之對飲因請撫琴生乃作一調弄太白不覺
愴然生及謂太白曰人間絲竹之音盡樂於
人心唯琴之音而傷人心我本謂爾不傷心
不知爾亦傷心邪足知爾放曠拔俗是身也
非心之放曠拔俗也太白本疑是異人復聞
此語乃拜而問之曰丈者奚落魄之甚也心
落魄也身落魄也生曰我心不落魄身亦不
落魄但世人以此爲落魄故我有落魄之迹
太白曰丈者知世人惡此落魄何不知而改
之生曰我惡之即當改之世人惡之我奚改
邪太白又曰丈者負此琴秪欲自撫之以爲
樂也欲人樂之也生曰我此琴古琴也負之
者我自好古之音也又孰欲人之樂也我琴
中之音雅而純直而哀知音之者聞之即爲
樂不知音者聞之但傷耳亦猶君之爲文也
輕浮若蝶舞花飄豔冶如處子佳人王孫公
子以爲麗詞達士即不以爲文也太白曰我
之文即輕浮豔冶不足觀我之風骨氣㮣豈
不肯仙才邪生曰君骨凡肉異非眞仙也止
一貴人爾復況體穢氣卑亦貴不乆但愛惜
其身無以虚名爲累言罷與太白同醉而回
明日太白復欲引之於酒肆共飲不復見後
數日太白於長安南大樹下見之方忻喜欲
就問之忽然而滅
葛用者常牽一黄犬遊歧隴間人或以酒飲
之即飲而不食好與僧徒道流談每至夜即
宿於郊野道士王奉敬仰焉忽謂奉曰可共
乘此犬一遊也奉曰此犬可乘也用曰此犬
能行也因共乘之此犬忽然躍身有如飛翥
頃刻之間出中華之外約餘萬里至一山峰
巒奇秀風景澄靜有殊人間也俄共下犬携
手入一洞中見奇樹交陰名花爛然峻閣高
臺多臨緑水俄又入一朱户有三女子出迎
之韶玉麗質實世希有皆宛若舊識既延之
登一樓俯翠欄褰朱簾設碧玉牀命以瓊漿
共酌仍三女子雜坐須臾之間彈筝吹簫盡
去形迹及將日暮皆已半醉用乃謂奉曰此
三女子者皆神仙之家也偶會於此山我知
之故與爾一詣今既共懽飲當復歸此若乆
留不可不慮妨他女伴自遊戲也遂與奉俱
出洞其三女子亦送之於洞門用顧謂女子
曰明年今日再相見既與女子别復共乘犬
回至歧隴間已三載矣用又謂奉曰我一東
遊耳君當住此言訖而不見爾後不復至矣
西川彭知微者卓鄭之流也家累千金唯生
一女自幼好道嘗白知微求讀道書仍欲奉
道之教知微不聽至年十六忽有一童兒乘
一白鶴飛入知微家謂其女曰我是道家人
聞爾好道故來教爾女驚喜見之且又聞欲
教焉乃密藏此童兒及白鶴後數日一侍婢
知其事問女曰何妖也爭可密藏設或父知
其事得不以爲私乎女曰但勿泄我當速問
道後遣之因至深夜齋戒捧香以禮童兒童
兒謂曰爾好道之心不退必當得道女謂童
兒曰夫人學道必先讀道書授法籙我且處
閨闈間父不容如何也童兒曰爾能以心好
道自然與好道之迹不殊也至於自古白日
昇清天者又豈關讀道書授法籙也夫神仙
之道本必在自然之神性亦在自然之骨氣
故
昔西王母言漢武非仙骨而神慢也女又問
曰處人之世衣人之衣食人之食欲歸神仙
之道不亦難也童兒曰不然但能以心慕神
仙之道其心一則已感動神仙也既感動而
必録之録之者神仙録其名氏焉知此則必
潛有命故有餌术却粒而得之者苟修仙之
侣深入空山遠離人寰草爲衣裳日夜勤苦
於焚修而其心乍進而乍退不一焉又雖餌
術却粒亦何望哉女復禮而言曰然如是當
以何教我童兒曰爾之神性已達神仙也爾
之骨氣又非凡俗也爾今心若誓死而一必
不乆昇仙童兒言訖乃起辭曰神仙之道盡
在此言也恭敬修之我今却去乃乘鶴飛去
其女謂侍婢曰我達道也當得道耳尋絶滋
味去鮮華常默然而坐忽一日失之不知所
在
劉簡者齊人也家富而好道每聞天下名山
有神仙之迹必自策杖以一遊至於山中之
藥無不服餌開元初遊八公山觀其異迹忽
逢一人自稱虚無子謂簡曰我亦好道之流
也偶此相遇當與君遊此後別遊一名山簡
得其侣深喜乃曰我好遊神仙之山不期逢
君迹如是邪虚無子乃謂簡曰自此東不遠
一名山甚有神仙之迹去遊乎簡因曰願隨
之一遊尋與簡東行數日但見山川杳絶人
迹及至一大山息之於山下虚無子謂簡曰
已出塵世萬餘里也今與君俱入此山君至
此山必知與人間之山有殊也乃同前行遽
見一大橋甚高峻及登陟之見兩邊欄檻並
飾以珠翠俄至一宅四面皆山峰如畫門上
有牌題之曰虚無子宅簡諤然謂虚無子曰
何題吾子之名也虚無子笑曰但且入此宅
及同入其門見樓閣臺榭非世間所有遽又
引簡臨一流水閣内共坐須臾有青衣童子
數人侍立樽俎間唯珠果香醪而已虚無子
指水次一草謂簡曰只此草食之已與人間
諸山之藥不同矣簡乃切求之虚無子令侍
童撥一小艇過其水就水次取此草子以賜
簡簡因藏於懷中起謂虚無子曰吾子必此
住我當回虚無子超别謂簡曰君休遊名山
訪神仙之迹但以此草子種之而以其苗食
之當得長生不必須待作神仙也虚無子仍
曰君其訪來路以歸庶不迷悮簡乃依其言
訪舊路得還其鄉乃以此草子臨水種之自
採其苗服餌後百餘歲髪不白一日忽與家
人及鄉黨别而去不知所之
疑仙傳卷上
卷2
疑仙傳卷中
隱 夫 玉 簡 撰
東方玄者荆州人也結一茅廬於南山下居
之與其妻范氏俱好道忽因一道流過於山
中玄與妻俱請至茅廬中玄乃削竹爲脯汲
水爲酒以禮待道流道流甚驚之范氏又叱
一竹杖爲一大飛禽乘之而飛俄頃間復至
携一碁局來謂道流曰我欲與玄對碁道流
大怪因問曰何處去取此碁局邪范氏曰我
往南海邊女伴家取此碁局來道流曰女伴
何人也范氏曰此女伴亦有小術往往來與
我戲吾師能暫伺之即當至矣道流因又問
玄曰此皆何術也君與妻何得此事玄曰我
昔偶娶得此范氏爲妻傳我以其術即終不
知此范氏始自何傳之也道流方與玄語空
中有絲竹之聲須臾見一女子容質佳麗自
空而下笑謂范氏曰何又招他俗流也范氏
曰此道流過於山前我偶命之不似東方玄
也其女子曰何未對碁也玄乃曰女伴但自
去遊戲我且與此道流談論其女子即便於
面前以手畫地變爲一大池周回皆長松翠
竹隈其岸即芰荷芬郁中有一畫舸其女子
即自登之范氏遽以一隻屐投於池中又變
爲一畫舸各自游泳仍自鼓棹而歌其歌聲
清切甚傷感人道流乃泣下而歎曰我學道
來十五餘年遊山訪藥未嘗敢怠終不遇人
豈知此女郎皆有此神仙之事邪女子與范
氏見之俱出畫舸而登岸似有不悦之色相
顧良乆其女子乃叱其池其池與松竹芰荷
及畫舸皆應聲不見便仍與范氏俱各乘一竹
昇空而去玄笑謂道流曰吾師且歸勿乆住
此道流乃謝而去之及來年道流又過此因
訪焉山下人皆曰東方玄已移家入遠山也
李陽者蜀人也學道十餘年志不退嘗於江
邊見一大龜白色如玉異之收養焉後三載
此龜忽乘虚而去七日復來陽乃祝之曰神
仙之道玄之又玄固不可鑽仰也余一自聞
三清之景覽十洲之事知塵世不可以依倚
已十餘年苦心於虔禱也其如無髣髴之迹
以堅我心忽一日江邊見爾龜其色潔白如
玉本異之收養何今日忽昇空去又復來爾
是仙家之龜也當每去而復來若不然其永
去勿復住其龜遽又昇空而去經七日又復
至陽深疑是神仙變化因引之徐行於江邊
遊賞忽有一老叟遽問陽曰此龜我所失也
君何得陽曰我昔年於此水濱收得養之老
叟曰此龜能乘虚空而遊又能入水底而不
濡濕人若乘之可以遊萬里之外入四海之
内也君既收養已乆我今與君君當試乘之
但自訪神仙乘此即可周游八極矣陽拜謝
之其老叟忽然不見陽乃以一足試踏龜背
龜乃漸漸變身大如一牛陽因乘之龜負陽
走入江中陽見水皆自分流略不濡濕乘之
數日或入水或乘空約行萬里陽懼乃祝龜
曰爾當負我歸須臾之間舉目已見却復舊
隱也陽既知此龜有異因乘虚西邁又數日
至一山上有瓊林瑶樹仍見一玉池聞山頂
上有人歌聲陽不測其事又祝龜而回後又
思仙境因乘此龜東邁倏忽間至一大川四
望無際中有山山上有樓閣入雲陽又懼不
敢入水而祝龜回蜀人頗怪陽去而復來有
訪之以問者陽曰我多在山中取藥耳人又
問其龜者陽曰此龜長生之物也我昔日在
江邊見之收得以養雖色奇而别無它異其
問者又因至夜竊此龜去陽乃遠遊不知所
之
長安樂人鄭文家生一女生而能言及年七
歲容貌端莊而善於方響其親族皆呼爲方
響女貴妃知之因欲取焉父母問之方響女
曰我豈是宮人邪楊妃自與我同輩也那得
如此其夜忽失之父母哀憫無以求尋後三
年復至家父母驚問其由謂父母曰我暫到
上清宫中人言我父母悲號不止而憶念我
我故再來耳父母因曰爾若是仙家之人何
來我家爲我女也女曰我上清方響妓女也
因竊觀下界而罰我必不乆住此人間父母
當勿憶念父母曰爾仙家何樂我人間亦有
富貴之樂爾奚不且住人間以慰我心女曰
人間憂惱多而又奚樂邪我在上清無俗事
以累我也無俗心以惱我也侍立之外即每
乘雲御氣駕鸞鳳嬉遊天外時酌瓊漿亦有
時詣蓬島上天台揖嫦娥於月官戲織女於
銀河人間何樂也若以富貴爲樂殊不知富
與貴但多事也況纔見生俄見死邪父母乃
曰當且住以慰我心無優劣人間天上之事
且以生爾之父母爲念女謂父母曰我若且
住必不得還上清之官闕也父母悲言之次
忽不見其女不知所之
管革者趙人也少好道不事耕鑿多遊趙魏
之間性不好謙恭而復辯恚忽因遊偶遇張
果先生先生招之曰來管革革謂張果曰爾
誰邪張果曰我張果先生也革乃曰張果何
呼我也果因謂曰爾非不知人間之禮人間
帝王尚敬我也爾奚不敬我也革曰我且非
人間帝王又焉能敬爾也果因命之同遊恒
山革從之果乃令革閉目革曰閉目即可去
遊不閉目即不可去遊也果曰奈爾凡體邪
革曰爾凡體尚可去我又豈不能去果擲所
策之杖變一青牛令革乘之革既乘之與果
同入恒山果因引革登絶頂坐而問之曰人
間之囂雜塵中之苦惱春秋之榮謝少老之
逼促爾盡察之也何乆遊趙魏不遠遊四極
趙魏戎馬之郊也非道人宜遊若夫滌慮蕩
煩欲先潔其形趙魏之地不可革對曰爾何
爲出於趙魏之間也唯道人也不可隨土地
而化我遊趙魏之間與遊玉清蓬瀛不殊矣
若其以他帝王而爲尊以我匹夫而爲賤呼
我之名氏談帝玉之敬待即朝在玉清蓬瀛
夕届趙魏亦俗之情生矣我又奚遠遊爾當
遠遊以蟬蜕俗事苟不遠遊必死人間必不
能同我也果笑而不對革又曰爾命我遊恒
山者止欲一示我策杖爲青牛邪爾豈不知
何物不可變化物之變化不可奇自人而化
仙者尚世世有之遽超不辭果而下絶頂因
便結草於山中居之後不知其終人或有見
之於嵇山
草衣兒者自稱魯人也美容儀年可十四五
冬夏常披一草衣故人號爲草衣兒於泗水
邊垂釣數年人未嘗見其得魚尤異之或問
曰魚可充食乎對曰我不食魚但釣之也又
或問其姓氏即對曰我自幼不識父亦猶方
朔也故亦不能作一姓氏也泗水邊皆潜察
其舉止草衣兒知之逃往漢江濱又垂釣江
濱人初以爲漁者及又不見獲魚雖炎燠凛
冽但一草衣數年不易亦甚疑之又有問之
者曰爾何姓名也爲釣在江濱已數年寒暄
但一草衣又不見得魚何也草衣兒曰我是
草衣兒曰人呼我爲草衣兒來垂釣也釣不
必在魚也況我自得之又焉知我不得也我
既號爲草衣兒又安能更須姓名也江濱人
亦潜察之草衣兒知之又逃往渭水垂釣水
濱人見其容貌美又唯披一草衣深以爲隱
者後見其不獲魚乃疑之又有問之者曰君
何隱也來渭水何也欲繼吕望之名邪草衣
兒對曰我性好釣魚自幼便以垂釣爲樂嘗
亦釣於數水皆不可釣故來此水人亦見我
披草衣呼我爲草衣兒吕望者是他見紂不
可諫欲佐西伯來此而待非釣魚也方今明
主有天下無西伯可待又何繼吕望之名也
問者曰爾不待西伯待何人也草衣兒曰我
待一片石耳其人笑而不復問後數日有一
片白石可長丈餘隨渭水流至草衣兒見之
忻喜踴躍謂水邊人曰我本不釣魚待釣此
石也數年間一身無所容今日可容此身也
乃上此石乘流而去不知所之
朱子眞者長安南山下有别墅焉家甚富松
檜成陰花竹雜植小橋架流水高閣齊岫雲
子眞常戴一葛巾衣輕縠手携一青竹杖自
遨自遊以繡衣女子數人隨之遇興而便酌
香醪獨醉人罕得見其面長安有少年趙穎
者不羈之人也既聞之遂造謁焉及叩其門
有一女僕出命之子眞見穎問曰君何人也
何遠來此相訪穎曰我愛歌喜酒之人也每
恨天地不容花卉長春常恐平生有幽景不
得一遊此外即雖貴列鼎鍾不關我心也子
眞喜乃延之於一小臺共酌金罍仍謂之曰
君子遊狎之徒也多遊賞耳今欲不用絃管
出一小妓共觀之乃令二侍女取一對木刻
翥鳳飾之珠翠宛若其生仍有一女子金冠
羅衣便舉聲而歌其鳳即舞故流風回雪之
態未及須臾金冠女子歌罷鳳亦止舞子眞
乃自歌曰人間幾日變桑田誰識神仙洞裏
天短促共知有殊異且須懽醉在生前穎聞
之不覺長歎子眞乃令侍女於玉壺中取一
丸丹以賜穎曰服此且更遊人間二百年穎
拜謝之仍辭而回及鑾輿將幸蜀山下忽失
其子眞家穎服此藥果得二百餘歲矣
丁寔者多遊洛陽自稱嵩山隱人髪白如絲
而貌若桃華色或問之曰君應百歲也何時
隱嵩山寔曰我本秦始皇時儒士也李斯勸
始皇坑儒焚書以愚黔首我即逃入嵩山遇
一老叟謂我曰可令爾長生因授我一丸藥
我吞之至於今雖髪白而容顔不變故不記
多少歳也亦嘗識漢武時東方朔也方朔是
仙家一小兒性顛狂仙家惡之令出於人世
我曾拜王母王母有是言我故訪方朔以問
方朔亦笑而不諱我亦識劉晨阮肇之輩此
皆俗人耳偶然悮入他桃源洞終亦有俗心
故不得仙也爾後好仙者多白日昇天皆不
復回我亦本非神仙故多不遇之人或又問
曰君既得靈丹何不爲仙也寔曰我雖得長
生之道而且不得乘虚御氣之道固不能昇
仙也寔每歲至春和即必至洛陽城如此數
十年人皆識焉禄山將起兵寔謂人曰我又
須逃胡與儒異也言訖而去不復至人皆疑
是地仙耳
疑仙傳卷中
卷3
疑仙傳卷下
隱 夫 玉 簡 撰
姜澄者不知何鄉人也常策一杖杖頭唯有
一卷書客長安近一年每與輕薄之流遊處
自稱得道人葉靜先生知之訪而責曰君何
自稱得道人既不潔其身滌其神而又塵雜
其遊處焉何哉澄曰我身無穢又奚潔也我
神無撓又奚滌也不得道稱之即非得道稱
之又何非也葉靜曰何謂身無穢何謂神無
撓何謂得道邪澄曰夫荆玉温潤自然也雖
與衆石同處故不穢又何異我身也濟水澄
清本異也雖與濁河共流亦不撓又何異我
神也大道也固無欺詐我既得道言之即達
大道也葉靜又曰何謂達大道澄曰可道之
道非常道也常道即大道也我若以貴者爲
貴以富者爲富以賤者爲賤以貧者爲貧即
非道也我知天地間人自區别殊不識道之
本也道之本而生一氣一氣而生天地人及
萬物今三才備萬物睹其由道也我達之是
以狎富貴不以爲尊處塵雜不以爲卑但兀
然混同而在人間此豈不謂達也葉靜笑曰
我以爲君乆在人間不復能論道矣君其出
塵寰塵寰不出墮君之迹澄曰我出塵寰非
待君之言我已出之三百年也葉靜曰君既
出塵寰何在塵寰也澄曰我暫來塵寰非不
出也葉靜揖而退澄牽其衣而謂曰君與今
天子友也而友爲人主君不教人主之道而
反以仙家之事誘之必欲使不治人而好仙
也君之非故不得以我之爲非也葉靜復笑
曰休飾狂詞澄曰君休信狂迹我當休飾狂
詞焉言罷俱笑而分手後數日不知所在人
有見之乘鶴度關而去者
沈敬浙右人也自幼學道後遊鍾山遇一老
姥謂之曰爾骨秀神清心復正後十年當得
道但修鍊之仍與一塊白石教之曰但以山
泉煮此石不停火待軟如藥劑即食之若未
軟不得停火言訖而不見老姥敬奇之因於
山中結茅而居汲泉以煮此石不停火十載
此石不軟敬乃不煮忽一夜此老姥復來謂
敬曰始教爾以山泉煮此石今何不煮之敬
曰我自奉教十載煮此石而不可食老姥曰
此石非常石不可得也君既得之何不虔誠
息慮以煮即不待十載而可食若信之與疑
交生於心雖煮之十載亦不可食也敬曰此
石何石也如非人間之石自然有異可食既
有異又何必煮之然後可食也老姥曰此石
是瓊樹之實也不知誰得遺於此山被人間
深毒之風吹之故堅硬若以山泉虔誠煮之
即復軟軟而食即得道矣敬乃拜謝之遽又
不見其老姥敬遂齋戒汲山泉以煮之至明
日其石忽軟仍香馥滿山敬沐浴而盡食之
頓變童顔髭髪如漆仍心清體輕山中人皆
怪焉後數日不見所之
蕭寅吴人也儀貌環偉常遊天下之名山自
幼食松栢仍餌生术不交世人性復孤孑忽
因遊終南山山中有一少女來問之曰我亦
學道之人也今欲少問道中之事君其爲我
一剖析焉寅曰奚問邪少女曰我聞之自古
修道之輩皆言去聲色而獨彭祖述陰陽交
接之事何是何非邪寅曰我平生未嘗接一
女子言論何逢女子此間也少女曰昔彭祖
得道之人猶容婇女之問今君何不容我一
問邪寅乃曰昔黄帝令婇女以問彭祖陰陽
交會之道彭祖之對亦不非也蓋知黄帝未
能去聲色故因而對之亦實非彭祖有九妻
也自古學道者未有不云上士别床中士别
被服藥百裏不如獨卧也如此則豈獨彭祖
之一言可信也夫神聖尚待至一而感況神
仙之道未捨世慾而欲求也少女曰古之有
全家昇青天者有與妻俱之仙者又豈無世
慾也寅曰此即是神仙之家降於世而復歸
神仙也非是百世修之而昇天之仙也少女
曰知其然也我一女子可修習而得道乎寅
曰可爾之身禀陰之氣而生託陰之氣而活
如自守陰之道而不犯陽自然得其道也少
女謝而去之寅遽出終南山以入蜀山山中
人見其儀貌有異多來問之寅又惡之而出
以遠遊終不知所在
韓業者常遊天下性好流水每止於流水邊
秦淮内有一魚約長三尺其鱗五采每浮於
波上見人即復没業既來水邊人有謂之曰
此水中有一異魚君識之邪業笑而謂曰非
魚也須臾之間此魚浮出於波上五色燦爛
其人復問曰此既非魚何物也業曰此即是
琴高之所乘白龍也琴高以此龍來命友也
人又謂曰琴高何人也業曰琴高者神仙也
昔曾暫出於人世或乘此龍於水中琴高恐
世人見龍懼故變此龍爲魚由是世人以爲
琴高控魚也我今見此識之人又曰知琴高
命友者何也業曰琴高好流水又遊於水今
既出此龍於波上足知命友也業乃入水於
波中抱得此魚便於岸上結草以覆之至其
夜人復來觀之業與魚俱不見焉
吹笙女者常遊漢水邊容貌美麗年約十七
八著碧衣手常捧一笙或凌晨薄暮即自吹
之聲調感人但維一小艇於漢水人或就之
即遽入小艇而去在漢水邊數年或去之經
歲而返或月餘而復來水邊人呼爲吹笙女
天寳初王懿者放蕩之子也自長安聞專往
訪焉及至水邊數日不睹乃悵恨而歎曰我
於長安中聞有神仙之女吹笙於此水故遠
來欲一覿玉容少聽鳳笙不期水邊寂寂杳
無人迹何今日不出蓬島而暫來此邪方欲
盡興而回俄見此女獨乘小艇吹笙自遠而
至俄又出小艇遊於水邊懿乃漸前進而言
曰神仙女數年此遊何待也吹笙女回顧懿
微笑而言曰待君也懿因謂之曰我常多憂
患不喜人間欲遊物外又不知爾數年待我
也吹笙女曰人間何足戀少年樂未極已老
矣老又有終爭如他仙家僻在蓬萊處金銀
宫闕之内駕鶴乘鸞以自嬉遊息芝田會瑶
池而又本不老亦無終何憂患之能關慮也
懿因戲之曰爾能容我爲一携笙之奴乎吹
笙女笑曰君猶未省爲老奴已多年也吹笙
女即命懿同入小艇去之後經數日吹笙女
與懿復同來此水邊遊水邊人有見之者懿
謂人曰寄語長安中少年我今被吹笙女携
挈而遠遊不復遊長安也言訖與吹笙女復
共入小艇吹笙而去自後不復來故不知所
之也
景仲者鄭人也幼好道但遊諸山以採藥服
之未嘗寧處後過陜州欲西訪藥焉陜州有
一老父問之曰君何遊也仲曰我平生好服
餌神仙之藥常遊名山以採藥今亦欲西訪
藥也老父曰君不知神仙之藥在十洲也非
人間之山内有之也奚訪之仲曰老父自不
知古昔有餌术餌黄精而得道者术與黄精
豈自十洲採得也夫人間諸山之内神仙之
藥無限但人自不識復又不能一其志而服
之且十洲之地爭如中華也中華在天地之
中有天地中正之氣故萬物華而人不蠻夷
中華之人得道世世有之且不聞蠻夷世世
有得道之人也足以知十洲之事是漢武之
時人妄說也又何信哉我誓於中華諸山内
採藥餌之耳遂西行訪藥後二十年復東過
陜州仲已鬢髪斑白未獲靈藥又有一老父
問之仲曰我前西行過此一老父問我採藥
之事今復有老父欲問我邪老父曰前老父
問爾之藥今老父欲問爾鬢髮斑白又何怪
仲曰我自幼好道爲天地間人四十九年矣
訪山尋藥力倦心疲未能出人間故鬢髪斑
白老父又奚問邪乃不顧而東行入秦山餌
茯苓十餘年不出一夜忽鬢髮俱黑又體輕
殊常因出山西行不覺一曰至陜州乃復訪
二老父尋皆偶之二老父俱笑曰訪藥老人
已復少也仲方欲言遽不見二老父仲亦遠
遊不知所之也
何寧者西蜀富人之子也少好道棄家遠訪
天台山學道十餘年復來家人問曰學得道
邪何復來邪寧曰我自入天台山方悟道故
不學而得之家人曰道可悟邪寧曰道不可
學我今知之道止在悟我今亦知之矣道本
在人之性也人之性有道即終得道人之性
無道即終不得道我性有道固得之也既復
在家唯食鮮果飲酒焉其後每至木葉落塞
鴈來風悲日慘即歎曰人間須有此時以傷
悽人也乃策杖而去及其春至景和紅花緑
葉堆林積叢即又復來後因鄰人有死者聞
哭之哀以問家人家人白之寧遽超於杖頭
取一藥囊出一丸丹急使家人令納在死者
口中鄰人死者得藥尋復蘇寧乃辭家人曰
我今復遊天台不來矣爾各當自愛又出囊
中藥普與家人謂之曰且可百歲既去人有
郊野見之乘一虎去者果不復還得藥者後
皆及百歲焉
姚基者魏人也性奢逸不拘少好道因遊洞
庭逢一道人謂之曰爾奢逸不自檢束又好
神仙之道何也基拜而言曰我好奢逸者身
好道者心我終求奢逸之事以樂我身亦求
神仙之道以副我心道人曰我今俱授之與
爾爾當俱勿授人基再拜之道人因袖中取
一小玉匣内有書一卷以授基曰讀此盡得
之也基因跪受以讀見九轉神丹之法復有
燒金之術基問道人曰神丹服之得道信有
之變銅鐵爲金有之邪道人曰銅鐵皆可爲
金者亦猶人之賢與不肖皆可爲仙況銅鐵
純一之物也君但鍊藥服餌以燒金焉基因
復魏以居鍊藥燒金數年間家大富仍却老
而少每至花時月夜即以㫖酒佳殽命賔侶
狂歌醉舞或選幽景以出遊即乘駿駟以女
妓絃管後隨盡興而方返至於家人亦被輕
暖厭百味矣後忽因出遊復遇昔洞庭之道
人基遽拜而問之曰吾師何乆不來邪道人
曰爾之奢逸未息固不來適過此偶覿君之
面基曰我奢逸不見吾師來固未息道人曰
今當息之基笑而與道人俱至家廣陳錦繡
出珍寳命酒有絲竹盡其懽醉明日道人與
基皆不知所在家人無以求尋焉
疑仙傳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