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虛至德真經解》卷7

洞神部 卷 7 / 8 11,6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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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此子列子所以不免於辯也 雖然北宮子嘗以薄於命而愧 夫西門子造事而達矣及其旣悟則榮辱俱忘終身逌然是則 雖薄於命 也命果足以制之耶列子之意明其已悟者要以覺 其未悟者而使之求有悟爾且列子一篇之旨雖盡 袪力命之 惑矣終則以力不可不爲命不可不聽爲命之至故以仕農工 商勢命之說終焉     楊朱 上 楊朱游於魯舍於孟氏孟氏問曰人而已矣奚以名爲 曰以名 者爲富旣富矣奚不已焉曰爲貴旣貴矣奚不 已焉曰爲死旣 死矣奚爲焉曰爲子孫名奚益於子孫 曰名乃苦其身憔其心 乘其名者澤及宗族利兼鄉黨 況子孫乎凡爲名者必廉廉斯 貧爲名者必讓讓斯賤 曰管仲之相齊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 志合言從道行 國覇死之後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齊也君盈則 己降君 歛則己施民皆歸之因有齊國子孫享之至今不絶若 實名貧僞名富曰實無名名無實名者僞而已矣昔者 堯舜僞 以天下讓許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 夷叔齊實以孤 竹君讓而終亡其國餓死於首陽之山 實僞之辯如此其省也  解曰道常無名名之生在於物成數定之後智者惡事物之  紛錯也不得已如事物而彊爲之名爾名非自然 也凡在可  名之域者皆僞而已矣雖然名以出信必依於實實不自顯  必假於名君子無惡於循名而蹈 實也但惡夫守名而累實  爾悠悠之徒不知身之非我有也故趣富貴於當生不知子  孫之非我有也故 競虛名於旣往其始也將徇名而求實其  終也乃徇名而妨實且以實非名則管氏之奢奚無益於子  孫 以名非實則田氏之廉何乃因有齊國蓋名不可去名不  可趣趣名則實斯毁矣實聚則名斯立矣且趣 當生則夷齊  之遜不若堯舜之僞將恤我後則管仲之奢不若田氏之廉  若欲名實兼之惡可哉列子非 有貴乎世俗之富貴也非不  知堯舜夷齊之不與名期而名歸之而爲天下後世之所共  美也蓋雖聖人 之應世日與接搆則名亦旣有均在可議之  域矣列子言此欲學者務造乎道之無名而已如或矯情乎  仁義禮教以盜當世之虛名非特不得名併與夫利而失之  矣曾不若盜貨者猶得肆情於當生爾此 殆矯枉不得巳之  言歟 楊朱曰百年壽之大齊得百年者千無一焉設有一者 孩抱以 逮昏老幾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晝覺之所遺 又幾居其半矣 痛疾哀苦亡失憂懼又幾居其半矣量 十數年之中逌然而自 得亡介焉之慮者亦無一時之 中爾則人之生也奚爲哉奚樂 哉爲美厚爾爲聲色爾 而美厚復不可常猒足聲色不可常翫 聞乃復爲刑賞 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遑遑爾競一時之虛 譽規死 後之餘榮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惜身意之是非徒失 當年之至樂不能自肆於一時重囚纍梏何以异哉  解曰百年之生憂患所瘁陰陽宼其外嗜慾蠹其內無彊無  堅爲疾爲惱夜眠而神勞晝覺而形役計人之生 安得無介  然之慮於斯湏之頃哉然而介然之慮存之則憂懼釋之則  逸樂存之在我釋之在我人之所 以每蹈於憂患之域者彼  豈甘心於憂患哉由其以美厚聲色爲可樂是以競譽規榮  愼耳目惜是非偊 偊遑遑爲刑賞之所禁勸名法之所進退  日罹於憂患而不自悟矣是則百年之生旣不能內得於天  樂 又不能自肆於一時而兩失之矣其與重囚纍梏何以异  哉莊子亦以此爲久病長阨而不死者也夫列 子之設心豈  欲使斯民自肆於聲色之娛哉蓋深醜夫遑遑競虛譽者之  無益於身不若縱脫而趨當生 之樂者爲猶愈爾是亦矯枉  之言歟 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知死之暫往故從心而動不違 自然所 好當身之娛非所去也故不爲名所勸從性而 游不逆萬物所 好死後之名非所取也故不爲刑所及 名譽先後年命多少非 所量也  解曰死之與生一往一反爾太古之人大樸未散渾淪之質  不雕於人僞故能原始反終而知死生之說由是 從心而動  從性而游無往而不逌然自得矣性於心爲體心於性爲用  去性而後從心故從心而動則能 不違自然所好之在我者  爾從性而游然後能不逆萬物所好且動或迫之不若游之  適也從心而動不 去當身之娛是不爲近名之善也故不爲  名所勸從性而游不規旣往之名是不爲近刑之惡也故不   爲刑所及若然者其視死生之變直猶夜旦之常爾又何暇  計其名譽之先後量其年命之多少哉 楊朱曰萬物所異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則有賢愚貴 賤是所 異也死則有臭腐消滅是所同也雖然賢愚貴 賤非所能也臭 腐消滅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 所死賢非所賢愚非所 愚貴非所貴賤非所賤然萬 物齊生齊死齊賢齊愚齊貴齊賤 十年亦死百年亦死 仁聖亦死凶愚亦死生則堯舜死則腐骨 生則桀紂死 則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異且趣當生奚遑死後  解曰生死交謝初無同異小智自私於大同中妄見成異因  異立同由是生死之同異昏擾而無辯矣楊朱欲 齊生死之  變而一之故卽俗之所見以生爲異以死爲同要其終必歸  於無同無異也或遽而語之至道 之所謂一則彼將殽亂於  滑疑之際而其惑終不可解矣此乃聖人之常善救人也且  齊萬物之變必以 堯舜桀紂爲言者將祛世之重惑宜以狂  聖之極天下萬世之所共信者爲之言也且謂堯舜同於桀  紂 非苟然也堯舜應世之跡因時合變未免於有所殉則其  跡安得不同趨於腐骨哉若夫堯舜之所以爲 堯舜是乃孔  子所謂蕩蕩乎民無能名又安得與桀紂同腐哉 楊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淸之卸以放餓死展季非亡情 矜貞之 卸以放寡宗淸貞之娛善之若此  解曰人之生因情有欲以欲發愛欲而無以節之則盈嗜欲  長好惡而性命之情病矣是所以爲誤善也所矜 在於淸正  則能抑其情而節其欲矣安得爲誤善雖然伯夷展季旣有  矜淸正之名而存心於矯枉救弊 則其跡未免於有卸是亦  爲情欲之所役也放而至於餓死寡宗則謂之誤善不亦可  乎是以聖人緣督 以爲經而不爲已甚也 楊朱曰原憲窶於魯子貢殖於衛原憲之窶損生子 貢之殖累 身然則窶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 樂生可在逸身 故善樂生者不窶善逸身者不殖  解曰人之生也必將資物以爲養則耕而食織而衣所不可  已也雖太古之民亦莫不若是也特不欲左右望 而罔市利  於富貴之中有司隴斷爾由前則不窶是所以爲樂生也由  後則不殖是所以爲逸身也蓋窶 則華冠縱履而杖藜安可  以言樂生殖則滿身戚醮而求益安可以言逸身以是知列  子之道不爲已甚 於世道之安危未嘗都忘之也 楊朱曰古語有之生相憐死相捐此語至矣相憐之道 非唯情 也勤能使逸饑能使飽寒能使温窮能使達也 相捐之道非不 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錦不陳犧牲 不設明器也  解曰立后王君公以治天下之民欲其不懈於位是乃生相  憐之道也至於死則略矣雖有良朋不過況我以 永嘆而已  是乃相捐之道也 晏平仲問養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 閼晏平 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慾聽恣目之 所欲視恣鼻之 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體之所欲安 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 所欲聞者音聲而不得聽謂之 閼聰目之所欲見者美色而不 得視謂之閼明鼻之所 欲向者椒蘭而不得嗅謂之閼顫口之 所欲道者是非 而不得言謂之閼智體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 得從謂 之閼適意之所欲爲者放逸而不得行謂之閼性凡此 諸閼廢虐之主去廢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 一年十 年吾所謂養拘此廢虐之主錄而不舍戚戚然 以至久生百年 千年萬年非吾所謂養  解曰子列子之學於老商子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  敢言利害則於口之所欲言意之所欲行莫得而 恣也故老  商見之始一解顏而笑至於九年之後橫心之所念橫口之  所言則於是乎得恣而肆之勿壅 勿遏矣故老商許其內外  進矣所謂恣耳之聽恣目之視恣鼻之向恣體之安亦若是  而已非曰翫足於 聲色嗅味以犯人理之所惡然後爲恣也  能進此者是所謂聞道也朝聞道夕死可矣故雖一日一月   之生亦足以爲養矣又奚以戚戚然久生爲哉此列子論養  生之至理也管仲晏子曾西之所不爲曾何足 以進此道乎  蓋晏平仲豚肩不掩豆是躬儉者也管夷吾三歸反坫是好  奢者也晏平仲管夷吾其問其 答固宜若是矣二子之問答  譬猶果蓏之理其言適有與道相當者故列子取其說以寓  夫至道非欲學 者爲管晏之所爲也 管夷吾曰吾旣告子養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 略矣將 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聞之平仲曰旣死 豈在我哉焚之 亦可沉之亦可瘞之亦可露之亦可衣 薪而棄諸溝壑亦可衮 裳繡文而納諸石椁亦可唯所 遇焉管夷吾顧謂鮑叔黃子曰 生死之道吾二人進之 矣  解曰得道者之於送死以天地爲棺椁以日月爲連璧以星  辰爲珠機以萬物爲齎送則其所遇烏乎往而不 可哉   楊朱中 子產相鄭專國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惡者畏其禁鄭 國以治 諸侯憚之而有兄曰公孫朝有弟曰公孫穆朝 好酒穆好色朝 之室也聚酒千鍾積麴成封望門百步 糟漿之氣逆於人鼻方 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 人理之悔𠫤室內之有亡九族 之親疎存亡之哀樂也 雖水火兵刄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後庭 比房數十皆擇 稚齒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耽於色也屏親眤絶 交游逃 於後庭以晝足夜三月一出意猶未愜鄕有處子之娥 姣者必賄而招之媒而挑之弗獲而後已子產日夜以 爲戚密 造鄧析而謀之曰僑聞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 國此言自於近 至於遠也僑爲國則治矣而家則亂矣 其道逆耶將奚方以救 二子子其詔之鄧析曰吾怪之 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時其治 也喻以性命之重誘以 禮義之尊乎子產用鄧析之言因間以 謁其兄弟而告 之曰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智慮智慮所將者 禮義禮 義成則名位至矣若觸情而動耽於嗜慾則性命危矣 子納喬之言則朝自悔而夕食祿矣朝穆曰吾知之久 矣擇之 亦久矣豈待若言而後識之哉凡生之難遇而 死之易及以難 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 禮義以夸人矯情性以 招名吾以此爲弗若死矣爲欲 盡一生之歡窮當年之樂唯患 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飮 力憊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憂名聲之 醜性命之危也 且若以治國之能夸物欲以說辭亂我之心榮 祿喜我 之意不亦鄙而可憐哉我又欲與若别之夫善治外者 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內者物未必亂而性交逸以 若之治 外其法可蹔行於一國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 內可推之於天 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術而喻 之若反以彼術而教我 哉子產忙然无以應之佗日以 告鄧析鄧析曰子與眞人居而 不知也孰謂子智者乎 鄭國之治偶爾非子之功也  解曰肆情於色人情之所惑著人理之所甚醜者恣口之飮  人情之所同欲先王之所誥戒者常人之情目欲 視色至於  閼明而不得恣者非眞能黜嗜慾也畏夫性命之危有所拘  而不得逞耳口欲美味至於閼適 而不得恣者非眞能忘好  惡也惡夫名聲之醜有所避而不得恣爾由是尊禮義矯情  性終於其身視其 外若能恬淡無爲者語其坐馳之情則几  席俛仰之間再撫四海之外志念所在無所不至亦無所不   爲矣若是則百年之生內愁其心智外苦其形體亦何生之  樂哉若夫朝穆之所爲則眞而已矣其所謂恣 口之飮者非  荒酖於酒也其所謂肆情於色者非沈湎冐色也蓋朝穆於  世道之安危人理之得喪知之 久矣擇之亦久矣爲欲盡一  生之歡窮當年之樂故恣口之飮肆情於色雖名聲之醜曾  不遑憂性命之 危亦不暇恤此所謂治內而不治外無愧乎  道德不爲仁義之操而敢爲淫僻之行者也以其道之眞以  治身者推而行之天下可土苴而治也子產方且以乘輿濟  人於溱洧爲治未免爲國人之所非鄧析之 所屈所謂善治  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其法可暫行於一國未合於人心  者也安足以知二子之眞其 不能知則亦已矣又以說辭亂  其心榮祿喜其意則其爲誠可鄙其意爲可憐矣以是相鄭  而專國之政 雖曰善者服其化惡者畏其禁初不知其所以  爲治是殆得之於偶爾豈其功哉子產之於朝穆適居季 孟  之間其趨操之不侔內外之異治若此故曰使道而可以告  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也且爲鄧析者其 初於朝穆之道爲  未察也故聞子產之言則與子產同其戚其終於朝穆之道  爲有得也故聞子產之言 則與子產異其知也噫微鄧析之  言則後之觀朝穆者幾不盡同子產之戚而終莫能知其眞  矣 衛端木叔者子貢之世也籍其先貲家累萬金不治世 故放意 所好其生民之所欲爲人意之所欲玩者無不 爲也無不玩也 牆屋臺榭園囿池沼飮食車服聲樂嬪 御擬齊楚之君焉至其 情所欲好耳所欲聽目所欲視 口所欲嘗雖殊方偏國非齊土 之所產育者無不必致 之猶藩牆之物也及其游也雖山川阻 險塗逕脩遠無 不必之猶人之行咫步也賓客之在庭者日百 往庖厨 之下不絶煙火堂廡之上不絶聲樂奉養之餘先散之 宗族宗族之餘次散之邑里邑里之餘乃散之一國行 年六十 氣幹將衰棄其家事都散其庫藏珍寶車服妾 媵一年之中盡 焉不爲子孫留財及其病也無藥石之 儲及其死也無土埋之 資一國之人受其施者相與賦 而藏之反其子孫之財焉禽骨 釐聞之曰端木叔狂人 也辱其祖矣叚干生聞之曰木叔達人 也德過其祖矣 其所行也其所爲也衆意所驚而誠理所取衛 之君子 多以禮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解曰子貢以貨殖累其身者也方其貨殖財積而不敢用服  膺而莫之捨滿心戚焦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夫 以子貢之  富豐屋美服厚味姣色以終其身無有於不足也其所以求  益而不止者爲子孫無窮之計也 噫孫子非汝有也認而有  之亦惑矣抑又苦體絶甘約已之養以貨殖見棄於聖人門  務求適其適可不 爲之大哀耶爲端木叔者籍其先貲初不  知貨殖之勤而有萬金之累旣已有之又能用之由是放意   所好無不爲而無不玩其適意而志得擬齊楚之君非特能  用之至其氣幹之將衰又能散其有而盡之以 俗觀之薄於  子孫之遺甚矣其後受其施者相與反其子孫之財是亦不  爲無所遺矣噫爲木叔者其生 也無貨殖之累而盡一生之  歡其死也不爲子孫留財而不失子孫之財其所行所爲是  乃衆意之所驚 而誠理之所取誠理所在非聖人不足以盡  之此束於教者所以不免於驚其神也意狂聖異域奚啻天  壤達而以爲狂惑亦甚矣楊子謂大聖爲難知不以此歟 孟孫陽問楊子曰有人於此貴生愛身以蘄不死可乎 曰理无 不死以蘄久生可乎曰理無久生生非貴之所 能存身非愛之 所能厚且久生奚爲五情好惡古猶今 也四體安危古猶今也 世事苦樂古猶今也變易治亂 古猶今也旣聞之矣旣見之矣 旣更之矣百年猶厭其 多況久生之苦也乎孟孫陽曰若然速 亡愈於久生則 踐鋒刄入湯火得所志矣陽子曰不然旣生則 廢而任 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將死則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 放於盡無不廢無不任何遽遲速於其間乎  解曰囿於有生生不離形形終必弊役於有化化常流形形  安能久是以百年壽之大齊也得百年者千無一 焉理或不  能久生而況於不死乎究其生之存亡初不屬我察其生之  憂患爰以久生方其有生汝形之 內五情之好惡汨於中汝  身之中四體之安危迫於外一世之間萬事之苦樂交於前  一日之變與一月 之化不異也一嵗之遷與百年之變不殊  也旣聞而知之旣見而識之旣更而厯之又安以久生爲哉  雖 然死之與生猶彼旦暮生奚足喜死奚足悲亦不可以其  不足喜而厭於久生也亦不必以其不足悲而 樂於速亡也  是以得道者之於生死旣生則廢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  死不爲溝瀆之自經也將死則 廢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  盡不爲吐故納新之壽考也雖無心於久生有若彭之壽亦  不厭也雖無心 於速亡有若顏之夭亦順化也無不廢無不  任如斯而已 楊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國而隱耕大禹不 以一身 自利一體偏枯古之人損一毫利天下不與也 悉天下奉一身 不取也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 天下治矣  解曰於易損下益上爲損損上益下爲益蓋益必有損損終  必益損益盈虛消息之理也若夫萬物之生均含 至理無欠  無餘增之一毫性無餘地損之一毫性無餘物則益之而損  損之而益皆不中也名曰治之而 亂孰甚耶唯無以損益爲  者則物我兼利之道也莊子言自容成氏而至於神農氏之  時民皆甘其食美 其服樂其俗安其居至老死而不相往來  可謂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也若此之時則至治矣 禽子問楊朱曰去子體之一毛以濟一世汝爲之乎楊 子曰世 固非一毛之所濟禽子曰假濟爲之乎楊子弗 應禽子出語孟 孫陽孟孫陽曰子不達夫子之心吾請 言之有侵若肌膚獲萬 金者若爲之乎曰爲之孟孫陽 曰有斷若一節得一國子爲之 乎禽子默然有間孟孫 陽曰一毫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 矣然則積一毛 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 中之一 物奈何輕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荅子然則以子之 言問老聃關尹則子言當矣以吾言問大禹墨翟則吾 言當矣 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佗事  解曰世之語楊子者以其道主於爲我因謂雖㧞其體之一  毛而濟天下亦所不爲也列子稱其言則異此矣 楊子之言  蓋曰一世之大必非一毛之所能濟一毛旣不足以濟一世  矣又安以假濟爲言乎禽子之問 亦不豫矣故楊子不應夫  楊子之設心以謂一毛之於肌膚雖若多寡之不同而肌膚  固一毛之積均我 體則均所愛矣奈何輕一毛而重一節哉  能使人人尊生重本而不輕於一毛則天下有餘治哉楊子   之愛一毛者非愛一毛也愛其身也人皆愛其身而不知一  毛之惜不惜一毛積而至於殞身而不之覺矣 人於愛身則  是之於愛一毛則非之弗思甚也嘗觀人之有生貴則治賤  卑則事尊終身役役無非爲物 曾無一毫之爲已曷亦不思  我之生也其以我耶其亦爲人而生我耶如其在我則我奚  爲而不自爲耶 且將以爲人也我之不能自治又奚以爲人  哉列子深醜夫世之逐萬物而不反者故其書每託於楊氏  爲我之言禽子終不能達其況方且謂以吾言問大禹墨翟  則吾言當矣是特見大禹墨翟之跡爾非特 不知楊子亦不  知大禹墨翟矣孟孫陽因顧與其徒說佗事以其言之不類  也 楊朱曰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惡歸之桀紂 然而舜 耕於河陽陶於雷澤四體不得蹔安口腹不得 美厚父母之所 不愛弟妹之所不親行年三十不告而 娶及受堯之禪年已長 智已衰商鈞不才禪位於禹戚 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窮毒者 也鯀治水土績用不就 殛諸羽山禹纂業事讎惟荒土功子產 不字過門不入 身體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禪卑宮室美紱冕 戚戚然 以至於死此天人之憂苦者也武王旣終成王幼弱周 公攝天子之政邵公不悅四國流言居東三年誅兄放 弟僅免 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懼者也孔 子明帝王之道 應時君之聘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 商周圍於陳蔡受屈於 季氏見辱於陽虎戚戚然以至 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 四聖者生無一日之歡 死有萬世之名名者固非實之所取也 雖稱之弗知雖 賞之不知與株塊無以異矣桀藉累世之資居 南面之 尊智足以距羣下威足以震海內恣耳目之所娛窮意 慮之所爲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蕩者也紂亦 藉累世 之資居南面之尊威無不行志無不從肆情於 傾宮縱欲於長 夜不以禮義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誅此 天民之放縱者也彼二 凶也生有從欲之歡死被愚暴 之名實者固非名之所與也雖 毁之不知雖稱之弗知 此與株塊奚以異矣彼四聖雖美之所 歸苦以至終同 歸於死矣彼二凶雖惡之所歸樂以至終亦同 歸於死 矣  解曰舜爲帝之盛帝禹爲王之首王周公之忠聖孔子之明  道皆聖人之極致天下萬世莫不尊親者也而舜 之窮毒禹  之憂苦周公之危懼孔子之遑遽考之虞夏商周之書稽之  孔子之言其理爲不誣謂之戚戚 然以至於死不爲溢惡之  言矣至於桀紂之逸蕩放縱恣耳目之所娛窮意慮之所爲  肆情於傾宮縱欲 於長夜此可謂熙熙然足於從欲之歡矣  天下之美歸之舜禹周孔而謂之四聖天下之惡歸之桀紂   而謂之二凶四聖被萬世之虛名二凶享當身之實利實固  非名之所與名固非實之所取要其所謂毁譽 徒傳於萬世  之下毁譽之者何能知其前爲其毀譽者亦何知於後雖有  毁譽與株塊何以异哉謂美惡 爲同歸於死不亦宜乎列子  言此不欲天下之人去四聖之名趣二凶之實也使求道者  審名實之俱非 知憂喜之均累故以天下萬世之所同是非  者爲言俾之遺聖人之跡而求聖人之道也且爲四聖者樂  天知命未始有憂其所謂窮毒憂懼皆不得已而應世與民  同吉凶之患而憂民之憂爾其所以有聖智 之名者亦人與  之名而弗拒爾必知此而後知列子之言是乃與四聖同道   者   楊朱下 楊朱見梁王言治天下如運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 一妾而 不能治三畝之園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運 諸掌何也對曰 君見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羣使五尺童 子荷箠而隨之欲東而 東欲西而西使堯牽一羊舜荷 箠而隨之則不能前矣且臣聞 之呑舟之魚不游枝流 鴻鵠高飛不集汙池何則其極遠也黃 鍾大吕不可從 煩奏之舞何則其音疏也將治大者不治細成 大功者 不成小此之謂也  解曰治天下者必知所謂如運諸掌而後可以語治也楊子  曰天下爲大治之在道四海爲遠治之在心信斯 言也則不  下帶而道存奚啻運諸掌哉苟能此道矣則我無爲而民自  治我好靜而民自正是以不治治 之也如欲治之而治則一  妻一妾巳不勝其治矣三畝之園已難爲其力矣是使堯牽  羊而舜荷箠之類 也故曰將治大者不治細成大功者不成  小 楊朱曰太古之事滅矣孰誌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 五帝之 事若覺若夢三王之事或隱或顯億不識一當 身之事或聞或 見萬不識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廢千不 識一太古至于今日年 數固不可勝紀但伏羲已來三 十餘萬𡻕賢愚好醜成敗是非 無不消滅但遲速之間 爾矜一時之毁譽以焦苦其神形要死 後數百年中餘 名豈足潤枯骨何生之樂哉  解曰可言可爲無非事者不離於言爲之域則不逃於時數  之運矣雖太古之治必有事焉皇之道帝之德王 之業世每  降而事愈叢矣以耳目之見聞計所識之多寡或相倍蓰或  相什百或相千萬推而上之至於 皇帝則存亡覺夢或有或  無及於太古則已滅矣已失矣孰誌之哉由是美惡之跡均  在所遺謂善爲可 趨則善名久亦滅矣謂惡爲可避則惡聲  久亦消矣但遲速之間爾安可致惑於遲速奔競而不已哉  然 則爲皇爲帝爲王其應世之事不離於可名之域其果是  耶其果非也耶蓋帝王之跡出於感而應迫而 動無心於名  而人以其名歸之與夫矜毁譽而要名者異矣故其應世之  事雖與時俱往而所以爲聖者 則獨存而常今不然何以貴  於聖人之治哉 楊朱曰人肖天地之類懷五常之性有生之最靈者人 也人者 爪牙不足以供守衞肌膚不足以自捍禦趨走 不足以逃利害 無毛羽以禦寒暑必將資物以爲養性 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 所貴存我爲貴力之所賤侵物 爲賤然身非我有也旣生不得 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旣 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養之 主雖全生身不 可有其身雖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 身是橫 私天下之身橫私天下之物其唯聖人乎公天下之身 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謂至至者也  解曰人之生必將資物以爲養性是乃養生之主衞生之經  達生之情所不可不爲而其爲不免矣蓋身固生 之主故有  生必先無離形物亦養之主故養形必先之物物有餘而形  不養者有之矣故雖不去物不可 有其物形不離而生亡者  有之矣故雖全生身不可有其身世之人不知養形果不足  以存生也橫私天下之身以爲我橫私天下之物以爲養是  務夫生之所無以爲也形未必全而生理滅矣則世奚足爲  哉 能棄事遺生而至於形全精復者其唯聖人乎聖人猶兆  於變化未能忘我也若夫至人之不離於眞則 公天下之身  而身不異物公天下之物而物無非我此莊子達生之所謂  精而又精而此之謂至至者歟 楊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爲四事故一爲壽二爲名三 爲位四 爲貨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謂之遁 人也可殺可活 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壽不矜貴何羡 名不要勢何羡位不貪 富何羡貨此之謂順民也天下 無對制命在內  解曰人之始生也莫不有壽之道焉得其常性則壽矣秉彜  而好德則名斯賔之名立而位至矣名位立而資 財有餘矣  此四事之序也人之壽固有若彭祖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  者則人之貪生奚有已哉至於烈 士之殉名貪夫之殉財未  得則患得旣得則患失苦心勞形終身遑遽豈復須臾之寧  哉四事之於人每 不得而兼之有一于此雖終身役役曾不  足以充其欲況於兼四者之有而徇之又 安 能 償 其無厭之  求哉此生民之所以不得休息也有此四者則進將以有求  退將以有避恐懼於幽畏鬼責也矯情於俗畏人非也威不  必爲我施恐恐然唯畏其我及也刑不必爲我設惴惴然唯  畏其我犯也一身之微無動而不制於物而在我之眞宰喪  矣此之謂遁人殊不知齊死生之變則壽夭可忘審知足之  富則貨財不足徇車服不庸則刀鋸不加理亂不聞則黜陟  不知在我者一無所羡則在物者都無所畏其寓於天地之  間也獨出獨入獨往獨來天下無對是謂獨有獨有之人是  之謂至貴 故語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  解曰饑而食寒而衣有生者不能免其欲有欲而不足則爭  興君臣之分所由以辯也民莫不衣食而不盡婚宦也婚則  人道之患眾矣宦則羡慕之心起矣生民之不得休息其本  於此乎人不婚宦雖未能都無情欲愈於凡民遠矣所謂君  臣道息者是乃君臣皆安莫知作上作下而無有於親譽也  是以君臣之義不可廢而其道則可息也 周諺曰田父可坐殺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 自以味 之極肌肉麤厚筋節𦝘急一朝處以柔毛綈幕 薦以梁肉蘭橘 心㾓體煩內熱生病矣商魯之君與田 父侔地則亦不盈一時 而憊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 所美謂天下無過者  解曰均 是 人 也 爲 田 父而享國君之奉則病矣爲商魯之君  而與田父侔地則憊矣夫捨膏梁而從茹藿故人情之所難  以茹藿而易膏粱疑人之所易而不能易田父之安者習之  移人不可遽易也矧夫汨於 外物恬於俗學而欲俾之易其  習而安於至道宜其未之思者以爲遠也 昔者宋國有田夫常衣緼黂僅以過冬曁春東作自曝 於日不 知天下之有廣厦隩室綿纊狐狢顧謂其妻曰 負日之暄人莫 知者以獻吾君將有重賞里之富室告 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 枲莖芹萍子者對鄕豪稱之鄕 豪取而嘗之蜇於口慘於腹衆 哂而怨之其人大慙子 此類也  解曰衣緼黂者不知有廣厦隩室綿纊狐狢之温美戎菽甘  枲莖芹萍子者不知有膏梁之羙暖暖姝姝而不 知道之衣  被萬物惑於世味而不知道之淡乎無味亦猶此矣 楊朱曰豐屋羙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 而求外 者無厭之性陰陽之蠧也  解曰豐屋羙服厚味姣色皆分外之物也苟務此而求之亦  無厭之性也奚必外此而有求而後爲無厭哉孟 子以目之  色耳之聲鼻之臭四肢之安逸爲性列子之教蘄於順性而  逸樂惡夫矯情以招虛名故以有 此四者而求於外爲陰陽  之蠹也且言有此四者是或爲富足以有此四者爲言也如  亦必待於求四者 而有之其爲無厭孰大焉 忠不足以安君適足以危身義不足以利物適足以害 生安上 不由於忠而忠名滅焉利物不由於義而義名 絶焉君臣皆安 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解曰忠則敢於犯顏義則果於制物忠或過於厲已人則反  菑之矣義或失於刻核則不肖之心應之矣若夫 以道事君  則身荷羙名君都顯號不亦君臣皆安乎以道應物則我常  無爲民皆自化不亦物我兼利乎 老君曰大道廢有仁義國  家昏亂有忠臣亦此意也 鬻子曰去名者無憂老君曰名者實之賔而悠悠者趨 名不巳 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賔邪今有名則尊榮亡 名則卑辱尊榮 則逸樂卑辱則憂苦憂苦犯性者也逸 樂順性者也斯實之所 係矣名胡可去名胡可賔但惡 夫守名而累實守名而累實將 恤危亡之不救豈徒逸 樂憂苦之間哉  解曰鬻子之去名非無之也不守之爾老君之賔名非去之  也不主之爾蓋有生斯有身有身斯有累物我交 搆事無非  名名無非實性之苦逸名則係之名胡可都亡之耶悠悠之  徒羡羙虛名趨之不已因失其右 實矣故慕仁之名者有至  於殺身慕義之名者有至於滅親子推死於忠尾生死於信  是皆守名而累實 恤危亡之不救者也列子此篇於名實之  理反復告說盡之矣慮夫學者遂以爲其道欲盡去天下之  名 也故又爲之說曰但惡夫守名而累實者夫苟能不守其  名而無累其實是乃鬻子之去名莊子之賔名 聖人之所謂  無名而處身應物之道無餘藴矣   楊朱解 子列子之經明大道之要傳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 正統也楊氏爲我是邪說誣民者蠧聖人之道莫此之甚故後 之學聖人者以能言詎楊墨爲 聖人之徒觀列子以禦㓂爲名 是亦以閑先聖之道爲己任也其書乃務引楊墨之言以垂訓 嘗以孔子 與墨子均爲天下之所願安利者至此又爲楊朱一 篇之訓爲列子者其以楊朱之道爲不乖寡於聖人 而可以垂 訓於天下耶抑知其爲充塞仁義者又何以取其言哉列子之 旨亦可以意逆矣蓋楊氏爲我 者也列子悲夫世之人逐物喪 我不知存諸己者其生也爲壽爲名爲位爲富無一有益於我 者至其死 也猶需利澤於子孫子孫天地之委蛻爾奚有於我 哉由是愼觀聽惜是非禁勸於賞刑進退於名法遑 遑偊偊以 終其身不殊於重囚纍梏曾不悟造化之生我以我而已則吾 之生宜知爲我而使之勿喪也 又焉以苦身焦心求得人之得 適人之適而喪其爲我者耶以是知列子不欲天下皆爲楊氏 之邪說也 欲其不役於物知存我而已人能無喪其我則以之 治國家推之天下皆其緒餘之所爲爾豈不盛哉雖 然子列子 之訓抑微矣其書明羣有以至虛爲宗藏穀均於亡羊故取楊 朱邪說之尤者合聖人之道并 爲一談蘄於學者不徇聖人之 跡而求聖人之心也故凡寓楊朱之言無非至道之旨其言至 以四聖二 凶爲同歸於盡後之誦其書至此罔有不疑列子謂 堯舜爲果外乎道而眞與楊氏同爲邪說者是讀其 文而不達 其況之過也殊不知此篇正列子之所盡心而與夫堯舜禹湯 文武周公孔子相爲始終者孔 子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 者其唯春秋乎列子楊朱之篇類是矣     說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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