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書》逐句对照

道向下落实时，虚化成神，神化成气，气化成形；形体一产生，万物就被堵塞住了。道向上起用时，形化成气，气化成神，神化成虚；虚一澄明，万物就能通达。所以古代圣人穷究通与塞的两端，把握造化的源头：忘掉形体来养气，忘掉气来养神，忘掉神来养虚，虚与实彼此相通，这就叫大同。把这含藏起来是元精，发用出来是万灵，收住是太一，放开是太清。于是坎离在一身里消长，风云从七窍发散，真气熏蒸，四季没有寒暑；纯阳充沛，百姓没有死生的偏执。这就是所谓神化之道。

蛇能化成龟，雀能化成蛤：那边忽然忘掉弯曲的样子，得到蹒跚盘旋的体质；这边转眼失去飞鸣的姿态，得到带甲的身体。刀凿加不上功，绳尺定不了它的形状——变化何其迅速。把泥块放在空中，人只见泥块不见空；把泥块碾成粉去找空，又只见空不见块。形体本不妨碍人，是人自己妨碍自己；外物本不滞塞人，是人自己滞塞自己。可悲啊。

老枫能化成羽人，朽麦能化成蝴蝶，是从无情走向有情；贤女化成贞石，山蚯化成百合，是从有情走向无情。因此土木金石都有情性：精魄无所不到，神无所不通，气无所不同，形无所不类。谁是彼、谁是我？谁有识、谁无识？万物其实是一物，万神其实是一神。这才是道的极致。

眼睛看不见的，摆一面明镜就能看见；耳朵听不到的，设一股虚气就能听见。精神在我这边，视听却落在外物上。脚趾可以割掉，嘴唇凹陷处可以补上——可见耳目可以乱设，形容可以假造。假上加假，惑上加惑。由此可知：魂魄迷惑我，血气灌醉我，十窍囚禁我，五根役使我。神之所以有形，就像形体上长了个疣；若没有这个疣，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做环舞的人，觉得宫室都在转；俯看漩涡的人，觉得头目自己在旋。不是宫室在幻惑人，是人自己惑；不是漩涡在改变人，是人自己变。所以把粉巾说成兔子、把药石说成马，人也不怀疑；甜言巧笑、描眉画脸，人反而不自知。只有内心清静的人，外物欺瞒不了他。

有用火炼铅丹来代替谷物的方术，看起来很灵验；可是年成好就能吃饱，年成差又会挨饿——这并非丹药的恩德，全在于人的诚心。其实我本不饥，是自己让自己饥；丹本不能饱人，是自己让自己觉得饱。饥是大忘，饱是大幻，因为没有把道一以贯之。人若能把有无、死生、情性、内外看成一体，就可以蜕出五行、摆脱三光；何愁一日吃一百顿，又何虑百日只吃一顿？

用一面镜子照形体，再用其余镜子照影子：镜镜相照，影影相传，冠剑的样子不变，黼黻的颜色不减。可见形与影没有两样，影与形也没有差异。由此知道：形并非实，影并非虚；无实无虚，才可以与道同行。

有些生物善于蛰藏：有的可抵御大寒，有的可度过大饥，有的甚至万岁不死。因为它们的心冥冥然一无所知，神怡怡然无所归往，气熙熙然无所作为；万虑不能迷惑它，求死也求不到。所以大人体察外物而明白自身，体察自身而明白神，体察神而明白真——这才是吉人的津梁。

猫头鹰夜里明白天昏，鸡白天明夜里昏，异同就像这样。说猫头鹰是异，就把鸡当成同；说鸡是异，就把猫头鹰当成同。究竟是猫头鹰和鸡让昼夜显得不同，还是昼夜让它们显得不同？是昼夜与它们相同，还是它们与昼夜相同？耳中的磬声是我自己听见的，眼中的花是我自己看见的；我的昼夜与彼的昼夜，于是昼不能叫做明，夜不能叫做昏。能把昏明齐一看待的，才称得上大人吧。

小人常有四面镜子：一名圭、一名珠、一名砥、一名盂。圭照见的大，珠照见的小，砥照见的正，盂照见的倒。看那器具、察自己的形，于是没有大小、短长、妍丑、美恶的定准。由此知道：形气谄媚我，精魄贼害我，奸臣抬举我，礼乐尊崇我。所以心不能做自己的君，王也不能真正做主。要像防火防虎一样警惕；纯俭不可侵夺，清静不可欺侮，然后才可以拓宽足迹，上齐三皇五帝。

射那像老虎的人，眼里只有虎看不见石头；斩暴蛟的人，眼里只有蛟看不见水。由此可知：万物可以看成虚，我身可以看成无；以我之无去合彼之虚，自然可以隐、可以显、可以死、可以生，无所拘碍。空中的尘埃像飞雪，眼睛却不曾看见；穴中的蚂蚁像牛斗，耳朵却不曾听见——何况那些不在见闻之中的呢？

龙化虎变，可以踏入虚空——虚空并非无；也可以贯穿金石——金石并非有。有与无相通，物与我相同；生不是开始，死不是终结。明白这道理的人，形体杀不死，精神消不掉。

游云没有固定形质，所以能含五色；明镜没有瑕疵，所以能映万物。说水里含着天，其实也是天含水。百步之外，镜子能照见人，人却看不见自己的影——这就是验证。可知太虚之中无所不有，万耀之内无所不见；世人只知心里仰望寥廓，却不知自己的足迹本就在虚空里。寥廓没有间隔，神明并不遥远。所以君子常正其心、常整其容，就可以游泳于寥廓、交友于神明，而没有过失。

一说起臭腐的样子就干呕，一听见珍馐的名字就妄自吞咽。臭腐明明是虚的，珍馐也本是无的，可干呕止不住、吞咽停不了。有人怕豆酱像怕蛴螬，有人爱鲍鱼像爱凤膏。明白这道理的人，可以把奢与俭齐一，把荣辱放在一边，黜落是非，忘掉祸福。

虚化神，神化气，气化形，形化精，精化成顾盼，顾盼化成揖让，揖让化成升降，升降化成尊卑，尊卑化成分别，分别化成冠冕，冠冕化成车辂，车辂化成宫室，宫室化成护卫，护卫化成宴享，宴享化成奢荡，奢荡化成聚敛，聚敛化成欺罔，欺罔化成刑戮，刑戮化成悖乱，悖乱化成甲兵，甲兵化成争夺，争夺化成败亡。来势不可遏，去势拔不掉。于是大人用道德去游泳其中，用仁义去渔猎，用刑礼去笼罩，不过是为了保住国家、护住富贵。可道德有落实不到的地方，仁义有顾及不周的地方，刑礼有不够用的地方——结果是教民奸诈、使民淫邪、化民悖逆、驱民为盗。在上的昏昏然不知弊病，在下的恍恍然不知病痛，又拿什么来救呢？

世人都知道苋菜菹可以剖开鳖，却不知道朱草可以剖开人。小人由此明白：神可以分开，气可以消散，形可以分散；散成万并不嫌不足，聚成一并不嫌有余。就像狂风吹乱头发、精魂梦中飞起、木屐齿断、蚯蚓首尾都还在动——为什么？因为太虚是一虚，太神是一神，太气是一气，太形是一形。命名它就有由来，追溯根本却是一；守也守不住，舍也舍不失，这就叫正一。

天地从太虚里“盗”出生机，人虫从天地里盗出生机，肠中的寄生虫又从人虫里盗出生机。它们揉抟我的精气、销铄我的魂魄、盗走我的滋味才得以存活。由此看出我必死，也可知天必有崩颓之日。天若崩颓，我将安在？我若死了，寄生虫又安守何处？正如奸臣盗国，国破则家亡；蛀虫蚀木，木尽则虫死。所以大人收敛精气、深藏魂魄、淡薄滋味、禁绝嗜欲、把富贵放在身外：即使天地老去我也不倾，寄生虫死了我却长生，奸臣去掉国家就太平。

小孩爱自己的影子，不知道影子也在被他爱；狂夫侮辱镜像，不知道镜像也在被他侮辱。治理家的人不知道自己被家所化，治国的不知道被国所化，治天下的不知道被天下所化。三皇有道，不知道道化成了五帝的德；五帝有德，不知道德化成了三王的仁义；三王有仁义，不知道仁义化成了秦汉的战争。醉汉背着醉、疥者疗着疥，越颠越病，没有回头的。

阳燧能招来火，方诸能招来水，感应的道理并不远。高视的人强横，低视的人贼，斜视的人狡，平视的人仁，张视的人怨，细视的人佞，远视的人智，近视的人拙，外视的人昏，内视的人明。所以承载我的是身，运用我的是神；用神合真，就可以长存。

虚化神，神化气，气化血，血化形，形化婴，婴化童，童化少，少化壮，壮化老，老化死，死又化成虚，虚又化成神，神又化成气，气又化成物——化化不停，像环一样无穷。万物并非想生才生，不得不生；并非想死才死，不得不死。通达这道理的人，守着虚去涵养它，神可以不化，形可以不生。

指甲头发是我的形体一部分，可指甲能剪而无害，头发能截而无痛——因为荣卫到不了那里。可见我本无害，是筋骨在受害；我本无痛，是血肉在感痛。由此知道：喜怒不是我发动的，哀乐不是我推动的；我被形体所蒙蔽，形体又被我所爱恋。通达这道理，就可以超出生死之外。

太上是虚无之神，天地是阴阳之神，人虫是血肉之神；相同的是神，不同的是形。所以形不灵而气灵，语不灵而声灵，觉醒不灵而梦灵，生不灵而死灵。水极清却结成不清的冰，神极明却结成不明的形；冰融化又返清，形散开又返明。能懂得什么是真死的人，就可以游于太上的京阙。

牝牡之道：龟与龟对视是神交，鹤与鹤鸣叫是气交——因为情爱相接，所以神气可以相交。因此大人扩大其道以合天地，廓开其心以符至真，融通其气以生万物，和合其神以接万民。我心熙熙，民心怡怡；心怡怡却不知在想什么，形惚惚却不知在做什么。像一气的和合，像一神的混同，像一声的哀乐，像一形的穷通。还要旌旗做什么，金鼓做什么，赏罚做什么，行伍做什么？这样就可以统领天下的兵、消灭天下的敌——这叫神交之道。

虚化神，神化气，气化形；形与气相乘而成声。耳朵并非主动听声，是声自己投来；山谷并非主动应响，是响自己填满。耳是小窍，谷是大窍；山泽是小谷，天地是大谷。一窍鸣则万窍皆鸣，一谷闻则万谷皆闻。声导气，气导神，神导虚；虚含神，神含气，气含声——相导相含，哪怕秋蚊苍蝇的细响，也无所不到。由此可知：哪怕丝毫的思虑也必有所察，哪怕细碎的言语也必有所闻。唯有大人的机枢，天地看不见，阴阳不知道，鬼神窥不着——为什么？因为那是道德仁义所成就的。

云从龙、风从虎，得到的是神气之道。神是母，气是子；以神召气，就像母亲召儿子，谁敢不来？涤荡污秽必定要召五帝之气，召不来污秽怎能涤？降伏毒蛇必定要役使五星之精，役使不成毒蛇怎能伏？小人由此知道：阴阳可以兴作风云，山陵可以拔起，江海可以激发。然而用在外面，不如先守在内；内守之后再用在外，就无所不可。

猛虎一行走草木就偃伏，毒鸩一发怒土石都翻揭——威所销铄、气所搏击，连顽器都为之震动。山人由此知道：铁钳可使之飞，山河可使之移，万物可使之相随。神全则威大，精全则气雄；万惑淹不了它，万物都可以役使。所以一人能敌万人，不是弓刀的技巧，是威到了极致；一人能取悦万人，不是言笑的小惠，是和到了极致。

没有脚的虫子里：蛇能屈曲，水蛭能收缩，蜗牛能蓄缩。小人看见其中的机巧，由此得到老师，可以坐致万里而不必奔驰。所以靠脚走的有到不了的地方，靠翼飞的有至不了的地方，靠眼看的有见不到的，靠耳听的有听不到的。为什么？那边只知形不知神，这边只知神不知形。以形用神就会亡，以神用形才会康。

水道可以让人下沉，杵糠可以治疗噎膈——这些东西起初由人制成，又反过来被人使用。法本没有祖宗，术本没有形状；向心里求师，从象征里得法。阴被阳所伏，男被女所制，刚被柔所克，智被愚所得。这样去用，钟鼓可使之哑，车毂可使之斗，妻子可使之改易，君臣可使之离合。万物本虚，万法本无；得到虚无之窍的人，才懂得法术的要领。

魍魉附着在巫祭身上，说祸福之事：来时饮食言语都像神，去时又都像人。人们不知道是魍魉附在巫祭上，还是巫祭附在魍魉上。小人由此知道：心可以相交，气可以改易，神可以夺取，形可以著录。形是神的宫室，神是形的容貌——以此而论，还有什么做不到？

鬼的神通可以驾御，龙的变化可以役使；蛇虺可以让它螫不成，戈矛可以让它击不中。唯有无心的人，火烧不着，水淹不死，兵刃加不上，天命也不能让他死。为什么？志在享乐的人尚且能忘饥，志在忧愁的人尚且能忘痛；志在虚无的人，就可以忘掉生死。

方寸之木放在地上，人踩上去还觉得有余；方尺之木架在竿顶，人蹲上去就觉得不足——不是物有大小，是心有虚实。所以冒着大暑还烦躁的人越热，被灼烧还恐惧的人越痛。人没有恒常的心，物没有恒常的性。小人由此知道：水可以使之不湿，火可以使之不燥。

狐狸的怪、雀鼠的魅，幻惑不了明镜的鉴照——因为明镜无心。所以虚空无心而无所不知，昊天无心而万象自己奔驰；行军没有形迹而敌人不敢欺，大人没有思虑而元精自己归来。能以“无”为师的人，无所不往。

转动万斛大船靠的是一寻长的舵木，发动千钧强弩靠的是一寸的扳机。一只眼睛可以观览大天，一个人可以君临兆民。太虚茫茫却有边际，太上浩浩却有归宿。得到天地的纲维、知道阴阳的房舍、看见精神的贮藏，就可以夺数、活命，连天地都可以翻转。

极端淫邪的人会化成妇人的情态，极端残暴的人会化成猛虎的模样——心怎样变，形就不得不怎样变。所以快乐的人和顺，喜悦的人安逸，愤怒的人刚硬，忧愁的人戚容：这也是变化之道。小人由此知道：六尺之躯，可以化为龙蛇，可以化为金石，可以化为草木。这话真大啊。

悲伤就落泪，辛辣就流涕，愤懑就结瘿，愤怒就生疽——心之所欲，气就归属到那里，没有一样不孕育出来；邪若在此，正则必在彼。所以大人节制悲辛、戒止愤怒，得到浩气之门以便收住根本，知道元神之囊以便韬光。像蚌一样内守，像石一样内藏，这才是珠玉的房舍。

蜾蠃养育螟蛉的幼虫：传达其情、交接其精、混同其气、和合其神，随物大小都得到其真。蠢动没有定情，万物没有定形。小人由此知道：马可以使之飞，鱼可以使之驰，土木偶可以使之有知，婴儿会像乳母——这道理并不远。

胡地的丈夫配越地的妇人，孩子就胡须满面而身材矮；蛮地的丈夫配羌地的妇人，孩子就鼻子拗、额头高。梨接到桃上、砧木强的，果实就带毛；梅接到杏上、砧木强的，果实就甜。以阴孕阳，以柔孕刚，以曲孕直，以短孕长，以大孕小，以圆孕方，以水孕火，以丹孕黄。小人由此知道：可以化为金石，化为珠玉，化为异类，化为怪状——这就是造化之道。

阴阳相搏、没有根也能生出芝菌；燥湿相育、没有母也能生出蛴螬。所以世人取法阴阳以立根、学习燥湿以立母，没有不奏效的。小人由此知道：陶炼五行是火之道，流行无穷是水之道，八卦环转是天地之道，神物乃生是变化之道。因此君子体察外物而明白自身，体察自身而明白道。大道幽微，往往不知孰是孰非。

海里有用虾做眼睛的鱼，人人都笑话它；殊不知古人也曾用囊萤当灯，更不知白天没有日光就不能奔驰，夜里没有烛光就会受欺。看着傀儡的假却不怀疑自己，叹息朋友逝去却不悲伤自己——贤与愚都弄不清。只有抱守纯白、涵养太玄的人，才不落入这机关。

涧边的松所以能凌霜，是因为藏着正气；美玉所以能经火，是因为蓄着至精。因此大人白天运转灵旗，夜里采录神芝；觉察平常觉察不到的，思考平常思考不到的，就可以冬天御风而不寒、夏天御火而不热。君子藏正气，可以远离鬼神、降伏奸佞；蓄至精，可以福佑生灵、保全寿考——关键只在积蓄的多少。

动静相磨所以化出火，燥湿相蒸所以化出水，水火相激所以化出云，热汤投井所以化出雹，饮水映日所以化出虹霓。小人由此知道：阴阳可以召，五行可以役，天地可以另构，日月可以我来造作。有人听了这话必定以为荒诞。可人的形体：头圆足方，上动下静，五行在内运转，日月在外照明——这也是另构之道啊。

弹奏琴瑟就觉得悠然闲适，奏起郑卫之音就觉得逸乐；敲瓦罐就脊背凛然，擂鼓鼙就鸿毛躁动——感应之道就是这样。和谐时召来阳气，化成融风，生养万物；不和时兴起阴气，化成厉风，摧辱万物。气由声生，声由气发；气动则声发，声发则气振，气振则风行，万物随之变化。所以风云可以命令，霜雹可以招致，凤凰可以使之歌，熊罴可以使之舞，神明可以交友——音乐之术，真大啊。

虚含虚，神含神，气含气，明含明，物含物。通达这道理，情可以相通，形可以相同：同于火的化为火，同于水的化为水，同于日月的化为日月，同于金石的化为金石。唯有大人无所不同、无所不化，足可以与虚皇并驾。

镜子并不求鉴照外物，物自己投来；风箱并不求被气充满，气自己充实它。所以鼻以虚接受气味，耳以虚接受声音，目以虚接受颜色，舌以虚接受滋味。心与幽冥相同，则物无所不受；神与虚无相同，则事无所不知。因此大人夺取机枢、深藏微妙，羽符极怪、阴液极奇，可以守国、可以救世，可以坐为帝王之师。

琥珀吸不动腐烂的芥草，丹砂进不了烧焦的金子，磁石吸不起疲惫的铁，元气发动不了陶炉。所以大人善于运用五行之精、夺取万物之灵，食天人的禄、驾风马（一说凤）的荣华——那道理，在于忘掉形体而去求情实。

儒者讲五常之道：分成五事，归属五行，散为五色，化为五声，下应五岳，上应五星，物化为五金，族类为五灵，配成五味，感成五情。听的人像醯鸡游太虚、井蛙浮沧溟，看不见鸿蒙的深厚，测不到浩渺的进程，日暮途远，无不倒行。殊不知五常之道本是一：忘掉名称就得到理，忘掉理就得到情；然后用清静来牧养，用杳冥来安顿，使神气与我混同、心灵与我符合。像水投进水，分不出清浊；像火投进火，隔不断光明。这叫夺取五行之英、盗取五常之精：聚起来一芥子就够饱，散开去万机都亨通。用事像把酒斟进器皿，应物像悬镜照形。于是变为万象、化为万生，通为阴阳、虚为神明，用来运筹帝王之策、代替天地权衡——孔子就是这样的人。

天下贤愚忙忙碌碌，像飞蛾扑夜烛、苍蝇撞晓窗：只知往不知返，只知进不知退；只知避害就利，不知聚利反而就害。贤于对人却不贤于自身，还算什么贤？博于外物却不博于自己，还算什么博？所以大人利害俱亡，到哪里都安好。

虎踞在林中、蛇游在泽里，并不是鸱鸢的仇敌，鸱鸢却跟着号叫——因为它们怀着异心。牛牧在田里、猪眠在圈中，并不是鸟鹊的坐骑，鸟鹊却敢落上去——因为它们没有异心。所以麒麟有利角，众兽并不顺服；凤凰有利喙，众鸟并不亲近；君主有奇智，天下并不称臣。善跑的终会跌倒，善斗的终会失败；有术数就会有尽头，有智巧就会有穷尽。巧的人反被不巧的役使，诈的人反被不诈的治理。

天子制造弓矢来威慑天下，天下却盗用弓矢来侮慢天子；君子制作礼乐来防范小人，小人却盗用礼乐来僭越君子。有国的人喜欢聚敛、囤积粟帛和甲兵来抵御盗贼；盗贼却擅用甲兵、占据粟帛来夺取他的国。有人说安危在德，有人说兴亡在数。若德可以依恃，何必广积粟帛？若数可以凭靠，何必广备甲兵？

无所不能的人有大不能，无所不知的人有大不知。忘掉弓矢才懂得射之道，忘掉鞭策才懂得驭之道，忘掉弦匏才懂得乐之道，忘掉智虑才懂得大人之道。所以天下之主，道德出于人；理国之主，仁义出于人；亡国之主，则聪明出于人。

有国的礼仪：祭享郊庙是敬鬼神，钻灼龟策是占吉凶。敬鬼神是相信祸福的职分，占吉凶是相信兴亡的气数。可为什么又有大不信：穷尽民力去筑城郭，夺走民食去作储蓄——以为福可以用力取，亡可以用力敌，对鬼神疑贰，对龟策欺惑，对天下之人不信。这条路，赏不足以劝，罚不足以惧，国也不足以守。

黄雀天天游于庭、亲近人，却常怕人，人也常去烦扰它；燕子偶尔游于户、亲近人，却不怕人，人也不去烦扰它。那边行色促促，这边安详佯佯；那边鸣啾啾，这边鸣锵锵；那边目光矍矍，这边目光汪汪；那边心戚戚，这边心堂堂。所以怀疑人的被人怀疑，防备人的被人防备。君子之道在仁与义、中与正，有什么可忧、有什么可害？

笼中的猿跳跃万变也出不了笼，匣中的虎狂怒万变也出不了匣；小人的机心智虑万变，也出不了大人之道。大人之道像地承载、像天垂覆：没有一天不被怨，没有一人不来欺；怨不能激怒我，欺不能损伤我。然后万物才知道该归向哪里。

仁义是常行之道，行不得其术以至于亡国；忠信是常用之道，用不得其术以至于获罪；廉洁是常守之道，守不得其术以至于暴民；材辩是常御之道，御不得其术以至于遭祸。拙在用于别人，巧在用于自身。让百姓亲近农事他们就怨，告诫百姓轻视饮食他们就怒。诱饵是鱼所嗜，腥膻是蚁所慕：用饵投鱼，鱼必定惧怕；用膻投蚁，蚁必定离去——因为没有得到化之道。

感念父亲的慈爱并不就是孝，喜悦君主的宠幸并不就是忠。感从“不感”开始，喜从“不喜”开始；多感必多怨，多喜必多怒。感喜在心里，就像物中有毒、田里藏火，不可不警惕。所以君子的事业：爵位加身不觉得贵，礼遇到来不觉得下，亲近不知觉，疏远不怀疑，侮辱也得不到他——还有什么感喜？

太医之道：脉和而实的是君子、是生之道；挠而浮的是小人、是死之道。太卜之道：策平而慢的是君子、是吉之道；曲而利的是小人、是凶之道。以此而论，天下的道理是一的。所以观其国就知其臣，观其臣就知其君，观其君就知兴亡；臣可以选择君而仕，君可以选择臣而任。揖让可以做作，噪静却做作不了；衣冠可以假装，形器却假装不了；言语可以文饰，声音却文饰不了。谗语藏在人里叫机，出奇于人叫谋；殊不知道德之机众人都知道，仁义之谋众人却没有。所以有赏罚之教则市道进，有亲疏之分则小人入。把金子扔在市上盗不敢取，在朝堂问政谗不敢语——这才是天下的至公。

画画的人不敢随便对待图像，随便了必有咎；雕刻的人不敢侮慢木偶，侮慢了必招祸。起初由我制作，又要我去敬，还把祸加在我身上。所以张设机关的死于机关，设险的死于险，建功的辱于功，立法的罹于法。动一窍则百窍相应，举一事则万事有害。所以揖让贵在明，险阻贵在平，功贵在无状，法贵在无象。能超出刻画之外的，可以称之为大象。

酒醴这东西：逼着人喝越不喝，随他喝越想喝。所以压抑人的被人压抑，宽容人的被人宽容；宽贷死罪的人乐于去死，宽贷输纳的人乐于输纳。因此民盗取君的德，君盗取民的力。能懂得这反复之道的人，才可以担当治理兆民的职分。

侯爵是人所贵的，金子是人所重的；可众人若都封了公，得侯的就不觉得美；众人若都分了玉，得金的就不觉得乐。所以赏不可妄行，恩不可妄施：恰当了也是争夺的开端，不恰当更是乱亡的根基。我自己卑下，赏就不能显得大；我自己节俭，恩就不能显得奇。历观乱亡的历史，都是骄侈与恩赏所造成的。

百姓不怨火，却怨那下令禁火的人；不怨盗，却怨那下令防盗的人。所以济民不如不济，爱民不如不爱。天有雨露，反而招来怨；神爱祷祝，反而招来谤。禁民火不如禁心火，防人盗不如防我盗——养民之道，就是这样。

旷然无为叫做道；道能自守叫做德；德生万物叫做仁；仁能救安危叫做义；义有去就叫做礼；礼有变通叫做智；智有诚实叫做信；贯通而运用叫做圣。道是虚无，无法自守，所以授之以德；德是清静，无法自用，所以授之以仁；仁一用则万物生，万物生必有安危，所以授之以义；义济安拔危必有好坏，所以授之以礼；礼秉持规范必有疑滞，所以授之以智；智通达则多变易，所以授之以信。信，是成就万物的道。

道德好比天地，五常好比五行。仁是发生，所以属木；义是救难，所以属金；礼是明白，所以属火；智是变通，所以属水；信是整肃，所以属土。仁不足则义来济——金伐木；义不足则礼来济——火伐金；礼不足则智来济——水伐火；智不足则信来济——土伐水。开始是五常相济的需要，最终是五常相伐的规律——这就是大化的往来。

禽兽与人有什么不同？有巢穴可居，有夫妇匹配，有父子之性，有死生之情。乌鸦反哺是仁，鹰隼悯胎是义，蜂有君是礼，羊跪乳是智，雉不再配是信。仔细推究，万物之中五常百行无所不有。却教人结网罟、务畋渔：焚其巢穴不是仁，夺其亲爱不是义，拿这个来祭祀不是礼，教民残暴不是智，使万物怀疑不是信。膻臭的欲望不止，杀害的机关不已；羽毛虽不会说话，必定把我看成贪狼与封豕；鳞介虽无知，必定称我为长鲸与巨虺。自己怎么能安，怎能不羞愧？真怀疑自古以来就没有君子。

用牺牲享祀、用羔雁荐献，是古礼。古之君子并非不知道情的忧喜、声的哀乐能动天地、感鬼神：刀俎陈列在前，忧喜之情可知；鹰犬一齐到来，哀乐之声可知。却拿这些祭天地、祷神明——天地必不享用，若享用必有咎；神明必不歆享，若歆享必有悔。所以知道：神龙出现是丧失风云之象，凤凰来是失去尊戴之象，麒麟出是亡国土之象。看我们的“义”，禽鸟必以为不义；拿它们当祥瑞，禽鸟必以为不祥。

不是兔子狡猾而是猎人狡猾，不是百姓奸诈而是官吏奸诈。千万不要怨盗贼——盗贼是我召来的；不要怨叛乱——叛乱禀承的是我的教导。没有和睦哪来仇雠，没有赏劝哪来斗争。所以大人无亲无疏、无爱无恶，这叫太和。

海鱼吐出黑水掩护自身而游，人却顺着黑迹去捕它。智者多受屈，辩者多受辱，明者多被蔽，勇者多致死。门锁坚固盗贼反而高兴，忌讳森严敌国反而庆幸；禁令可以逾越的是名号，兵器可以夺取的是符节。蜀败于山，晋败于马。大人的机枢，不过道德仁义而已。

称誉人的被人称誉，毁谤人的被人毁谤。所以君子能责备自己，也才能责备别人；不报复怨恨，才是真正的报怨。所谓神弓鬼矢：不拉开就发出，不瞄准就射中。天得了它用来借助人，人得了它用来借助天下。

救人却自称义，人家就不认他的义；施恩却求回报，人家就不回报他——这是民情。谦让则多，争夺则少；凑近则走，避开则来；给与则轻视，吝惜则抢夺。所以大义没有形迹，大恩没有表象；大义成就了，不知的人承着它；大恩落实了，不识的人报答它。

心不怀疑手，手不怀疑笔，忘掉手和笔，才懂得书法之道。和畅并非工巧，淳古并非朴陋，柔弱并非美，强梁并非勇——那是神所沐浴、气所浸润。所以点画蓄着血气，顾盼含着情性：没有笔墨的痕迹，没有机智的形状，没有刚柔的容态，没有驰骋的气象。像黄帝之道熙熙然，像君子之风穆穆然。所以观道的人心乐、神和、气融，其政太平，其道没有朕兆。为什么？见山思静，见水思动，见云思变，见名思正——这是人的常情。

凤凰不知道自己美，猫头鹰不知道自己丑；陶唐氏不知道自己圣，有苗氏不知道自己暴。假如陶唐氏依仗其圣，就不是圣了；有苗氏知道自己暴，就不暴了。众人都善于描画别人的形貌，却不能描画自己；善于挑剔别人的恶，却不能挑剔自己；善于知道别人的祸，却不能知道自己的祸。所以大人先听自己的声、察自己的色、候自己的形、伺自己的气，然后才知道人情的真伪。

观其文章就知道其人贵贱，观其书篆就知道其人情性，闻其琴瑟就知道其人道德，闻其教令就知道其人吉凶。小人由此可以想见：唐尧之容淳淳然，虞舜之容熙熙然，伯禹之容荡荡然，殷汤之容堂堂然，文王之容巍巍然，武王之容谔谔然，仲尼之容皇皇然——天下之人也可以由此自知自己是愚还是贤。

蝼蚁有君：一拳大的宫与众共处，一块土的台与众共登，一粒食与众共蓄，一虫肉与众共咂，一罪无疑与众共戮。所以心得相通而后神相通，神相通而后气相通，气相通而后形相通。我病则众病，我痛则众痛——怨从哪里起，叛从哪里始？这就是太古之化。

能歌的人，不能歌的在听；能舞的人，不能舞的在看；巧的人，不巧的在辩；贤的人，不贤的在任用。养树的人终将伐它，待士的人终将用死他：用冠冕去网罗，用爵禄去垂钓。像马拉车辂，贵并不属于我；猪吃糟糠，肥并不属于我。所以大人道不虚贵、得不虚守；贫有所倚靠，退有所依恃——退并非乐于寒贱而甘心被遗弃。

躑躅酒、乌喙脯、莨菪膏、冶葛乳：初吃像芥，再吃像黍，又吃像丸，再吃像脯。小人由此知道：强弩可以渐渐拉开，巨鼎可以渐渐举起，水火可以渐渐习熟，虎兕可以渐渐亲近。逆的是我所化，辱的是我所与，不应的是我所命，不臣的是我所取。所以刚猛的马不可驭，骤然的贼不可御；得到“渐”的道理，可以做万化之母。

制止人争斗的，反而使他争斗；压抑人忿怒的，反而使他忿怒。善救斗的预作安排，善解忿的加以疏导。所以心不可强伏，越伏越乱；民不可强理，越理越怨。水容易动却能自清，民容易变却能自平——道理在于不违逆万物之情。

有一种方术能降伏万物蕴藏的毒性：交臂钩指，象形作符。夭矫之势是鳞之符，飞腾之势是羽之符，偃蹇之势是毛之符，拳曲之势是介之符。由此知道拱手折腰是人的符：拱手的人，别人必拱手；折腰的人，别人必折腰——这是礼的根本。再疏解成万象、分别成万态：教人蹈舞并非真蹈舞，使人祷祝并非真祷祝。我已经少实，彼也多虚，却责备人无情——本就无情；怪罪礼无验证——本就无验证。

做恶的怕人知道，终究必有知道的；为善的想要人知，终究必有不知道的。所以人不识的叫做太恶，人不知的叫做至善。好施小惠的恩不广，务求奇特的功不大，善博弈的智不远，文辞绮丽的名不久。所以君子只以道为贵、以德为守，才能万世不朽。

一天不吃就疲惫，两天不吃就病，三天不吃就死——民事之急，没有比食更甚的。可是王者夺其一分，乡士夺其一分，吏兵夺其一分，战伐夺其一分，工艺夺其一分，商贾夺其一分，道释放逸夺其一分，丰年也夺、俭年也夺。所以蚕事完了还得缫葛苧之衣，庄稼收了还得吃橡栎之实。王者的刑理本就不平，这不平尤其厉害；大人的道本是救不义，这不义尤其厉害。却还在行切切之仁、用戚戚之礼——拿什么来偿还呢？

做巫的，鬼必附着；设像的，神必主持——因为乐于受飨。戎羯之礼事母不事父，禽兽之情随母不随父，凡人疼痛时呼母不呼父——因为乳哺的教导。虎狼不过嗜肉，蛟龙不过嗜血，而人无所不嗜：不足就争斗，不给就叛乱。鼓动天下的怨，激起烈士的忿——食的道理，绝非小事。

养马的是主人，可亲近的是牧者；生子的是母亲，可亲近的是哺乳者。君臣本不可比拟，却因俸禄而比拟；对母亲本非真爱，却因哺育而亲爱。驽马本无知，婴儿本无机，知由此开始，机由此兴起——于是有爱恶，有彼此，于是酝酿斗争、蓄积奸诡。

王取丝，吏就取纶；王取纶，吏就取綍。取之不已至于欺罔，欺罔不已至于鞭挞，鞭挞不已至于盗窃，盗窃不已至于杀害，杀害不已至于刑戮。欺罔并非百姓所爱，是聚敛教出来的；杀害并非百姓所愿，是鞭挞训出来的。火将逼近而投水，知难免只求缓；虎将咬而投谷，知不可或存一线生望。以此为类，可悲啊。

君子不肯告诉别人自己饿，因为太耻；也不肯向人夸耀自己饱，因为太愧。既激起人的耻与愧，必激起人的怨与咎——食的害处就是这样。金籩玉箸是食的装饰，钟鼓乐石是食的游乐，张设组绣是食的刺激，穷尽禽兽是食的暴虐，滋味厚薄是食的忿争，贵贱精粗是食的争夺。欲望越不止，求取越不已：贫者越吃越不足，富者越吃越不美。所以奢僭由此而起，战伐由此而始。能均其食，天下就可以治。

嚼烧焦的骨头，唇焦舌烂也不觉得痛；喝醇厚的酒，肠胃翻腾也不觉得苦。馋嗜使人忘掉痛苦；若到了饥窘，必会轻视性命。痛苦可忘，就无所不欺；性命可轻，就无所不为。所以主政者当以我的欲望推求人的欲望，以我的饥饿推求人的饥饿：我怒民必怒，我怨民必怨。能懂得这道理，天下何至于叛？

有人因嗜食而撑死，因贪食而噎死，因感念食而“义”死，因受辱于食而愤死，因争食而斗死——别人或许笑话他们。殊不知做官是为了禄，禄是为了食；经商是为了财，财是为了食。官员因矫佞谗毁而依法处死，商人因江海波涛而淹死，却不知道所务的开端、不知得死的缘由，把怨气推给同僚、把过错归给江海——这就是食之迷。

食的欲望：一想到盐梅的酸咸就忍不住要吐，一看见盘肴丰盛就像有东西要吞却吞不下。饿了想吞下一头牛，渴了想喝干海。所以欲对于人像贼，人对于欲像作战。当交战之际，锦绣珠玉不足为富，冠冕旌旗不足为贵，金石丝竹听不见，宫室台榭看不见。何况百姓肚子常饿、民情常迫，却拿仁义去开导——他能信吗？拿刑政去讲——他能怕吗？

拿胶竿去捕黄雀，黄雀跟着叫噪；捧盘餐去享乌鸦，乌鸦跟着告状。可知极端残暴的无所不异，到了吃食却无所不同。所以蛇豕可以亲和成群，虎兕可以驯狎，四夷可以率领来朝。异族尚且如此，何况人与人呢？

庚氏在池边用竹子做栏杆，登上时声音策策；辛氏用木头做栏杆，登上时声音堂堂。两家都在池中养鱼，每次凭栏投饵，鱼必踊跃而出。后来只听见策策、堂堂的声音，即使不投饵，鱼也踊跃而出。于是庚氏的鱼可以叫“策策”，辛氏的鱼可以叫“堂堂”——这就是食之化。

疮是人的痛，火是人的急；百姓把饥饿比作疮、把挨饿比作火，因为情有切身之痛。鲍鱼与脚垢无异，腌鱼与脚垢无殊，人却常吃它们；吃饱时尚且如此，饥饿时可想而知。若真饥饿，无所不食；若真窘迫，无所不为——这就是兴亡的机枢。

人厌恶雀鼠，是因为它们有寇窃之行；雀鼠怀疑人，是因为人怀着盗贼之心。上以食来羞辱下，下以食来欺瞒上；上不得不恶下，下不得不疑上——各有切身之处。剜人肌肤啖其肉，人不得不哭；扼人喉咙夺其哺，人不得不怒。民之瘦，是被剜了肌；民之饿，是被夺了哺。呜呼，可惜啊。

牛可使之驾车，马可使之负重，犬可使之看守，鹰可使之搏击——因为食所感召。猕猴可使之舞，鹦鹉可使之语，鸱鸢可使之死斗，蝼蚁可使之合战——因为食有所教。鱼可使之吞钩，虎可使之入陷阱，雁可使之触网，敌国可使之自相救援——因为食有所利。天地可使之交泰，神明可使之护卫，高尚可使之屈折，夷狄可使之归服——因为食有所奉。所以从天子到庶人乃至万族，都可以用食来贯通。我穿布素则民自暖，我吃葵藿则民自饱。善用此道的人，可以肩负无为之化。

猎取食物的是母亲，分享乳汁的是子女；保全生命的是子女，触网的是母亲。母不知子所受的连累，子不知母所承的辛苦。王者衣冠饮食之费，一年不过百万；可是封人土地、与人富贵，是百万个百万。像吮王的肌、饮王的血：乐在下面，怨在上面；利归于众，咎归于王。自己不自贵，天下怎敢贵；自己不自富，天下怎敢富。

有智的人怜悯鸱鸢争腐鼠、叹息蝼蚁抬死虫，觉得做虫不如做人。殊不知歉收之年会争抢腐尸，严城围困时会吃父子之肉——连豺狼都不忍做的，人却做了，那么做人不若做虫。可知：君无食必不仁，臣无食必不义，士无食必不礼，民无食必不智，万类无食必不信。所以食是五常之本，五常是食之末。若王者能均其衣、让其食，则黔黎相悦是仁之至，父子相爱是义之至，饥饱相让是礼之至，进退相得是智之至，许诺相从是信之至。教之善在于食，教之不善也在于食。这东西看来卑微，作用却极尊；名称细小，教化极大——叫做无价之货。

水火是常用之物，用不得其道以至于败家——失在不简。饮馔是常食之物，食不得其道以至于亡身——失在不节。礼失于奢，乐失于淫；奢淫像水一样一去不返。要想救它，莫过于俭。俭是均食之道：食均则仁义生，仁义生则礼乐有序，礼乐有序则民不怨，民不怨则神不怒——这就是太平之业。

穿葛布的人不觉寒，一换上布帛反而更寒；吃藜藿的人不觉饥，一换上黍稷反而更饥。所以我的情不可不思量，民的心不可不提防。凡民之心：见负石的就乐于负泥，见负泥的就乐于负草；饥寒没有实状，轻重没有定数——因为丰俭对照、彼我相较。我心重则民心重，我务轻则民务轻。能做到俭的人，可以与民一起做权衡。

礼贵在盛大，俭贵在不盛大；礼贵在完备，俭贵在不完备；礼贵在簪绂，俭贵在布素；礼贵在炳焕，俭贵在寂寞。已经富了再富越不乐，已经贵了再贵越不美；赏了再赏越不足，爱了再爱越不敬。金玉是富的常态，官爵是贵的常态；渴了喝什么都甘，饿了吃什么都香。唯有俭，才能真正知道什么是非。

看过吃象的人，再吃牛就觉得不足；见过戴冕的人，再戴冠就觉得不足。不足有来由，不廉有开始。可知：王好奢则臣不足，臣好奢则士不足，士好奢则民不足，民好奢则天下不足。天下之物十分，王好一分民也一分，王好五分民也五分，王好十分民也十分。以十而论，等于十家成一家、十国成一国、十天下成一天下——哪有不弊的？

丈夫好饮酒，妻子必贫；儿子好架鹰，家必困。多养一个仆人，日饭三瓯，一年就是千瓯——以一岁计，够养活千兵。王者年年这样享受，必告劳而聚怨。病在于增，不在于减。王驾牛车，民就以步行为骄；王住土阶，民就以平整为耻。要在开端处堵住，用俭来教化。所以看见穿葛藟还不够的人，就乐于穿布素；看见用粗杯吃饭的人，就欣然用陶匏——这是民情。

世上有被称为悭吝的人，人人以为大辱；殊不知这才开始得到纯俭之道。对自己无所滥与，对民无所妄取；我耕我食，我蚕我衣，妻子不寒，婢仆不饥；人不怨他，神不罪他。所以一人知俭则一家富，王者知俭则天下富。

君与民名称不同，爱欲却相同：君乐驰骋民也乐，君喜声色民也喜，君好珠玉民也好，君嗜滋味民也嗜。名异爱同。所以穿布素的人羡慕士人的簪组，穿簪组的羡慕公卿的剑佩，佩剑佩的羡慕王者的旒冕。因此王者处在兆民所忧的地位，不得不思量；何况金根玉辂夺其货，高台崇榭夺其力——这是买下民的怨、教给民的爱。积薪聚米是一岁之计，换金换玉是一日之费——不得不困，不得不俭。

乳童一拱手，谁敢戏弄他？难道在于黼黻？牧童一折腰，谁敢违背他？难道在于刑政？有宾主之敬，鸡黍也可以做大享，何必箫韶？有柔淑之态，荆苧也可以行妇道，何必组绣？而士者的制度：设沟隍来抵御，陈棨戟来护卫，蓄粟帛来供养，张栏槛来远离——因为对民有机心不得不藏，对己有私心不得不防。能张开俭的机枢，民自然不欺；运用俭的私心，我自然不疑。俭，可以做大人的老师。

俭于听可以养虚，俭于视可以养神，俭于言可以养气，俭于私可以获富，俭于公可以保贵，俭于门闼可以无盗贼，俭于环卫可以无叛乱，俭于职官可以无奸佞，俭于嫔嫱可以保寿命，俭于心可以出生死。可知俭可以做万化的枢纽。

王者都知道“御一”可以治天下，却不知道什么叫一。万道都有一：仁有一，义有一，礼有一，智有一，信有一。一能贯通五，五能宗归一；能得一，天下可以治。这道理本简单，人却自己弄复杂；言语本不玄，人却自己弄玄。所以始终迷其要、惑其妙。守一之道，莫过于俭。俭所约束：仁不荡，义不乱，礼不奢，智不变，信不惑。于是心有所主，用有所本，民有所赖。

君俭则臣知足，臣俭则士知足，士俭则民知足，民俭则天下知足。天下知足，所以无贪财、无竞名、无奸蠹、无欺罔、无矫佞。于是礼义自生，刑政自宁，沟垒自平，甲兵自停，游荡的人自己去耕——三皇之化由此而行。

奢者三年之计只够一年之用，俭者一年之计够三年之用。至奢的总还不够，至俭的尚有余。奢者虽富而心常不足，俭者虽贫而心常有余；奢者心常贫，俭者心常富。奢者好亲近人所以多过失，俭者能疏远人所以少祸患。奢者事君必有所辱，俭者事君必保其禄。奢者多忧，俭者多福。能始终守俭的人，可以做天下的牧守。

悬挂雕笼、喂食玉粒来养黄雀，黄雀终究不乐；垂设礼乐、设立赏罚来教百姓，百姓终究不安泰。心不可强安而会自安，道不可强守而会自守，民不可强化而会自化。所以俭于台榭则民力有余，俭于宝货则民财有余，俭于战伐则民时有余。不给等于给了，不取等于取了。海伯丢失的鱼出不了海，国君丢失的马出不了国。

礼这东西：道出于君，君自己却不知道；事出于职，职自己却不明白。儒者栖于山林、敬奉师友、穷究礼乐、讲论本末；等到看见羽葆车辂之状、钟鼓箫韶之作，就矍然如鹿、怡然如豕，像醉于酒、溺于水，既不知道之本，也穷不到礼之旨。把弓叫做弧，民就不知道了；把马叫做驷，民就不信了。所以数乱于多而不乱于少，礼惑于大而不惑于小。能以俭为师，就可以得其要。

奢者好动，俭者好静；奢者好难，俭者好易；奢者好繁，俭者好简；奢者好逸乐，俭者好恬淡。有人保一器终生无裂痕，有人挂一裘十年不破——这样的人，可以亲近百姓，可以掌管粟帛，可以执掌符玺，可以趋近清静之道。

仁不俭就有不仁，义不俭就有不义，礼不俭就有非礼，智不俭就有无智，信不俭就有不信。所以知道：俭是五常之本，五常是俭之末。礼是增益之道，俭是减损之道；增益其实以减损为旨归，减损其实以增益为理。礼过则淫，俭过则朴。自古及今，没有因为俭而亡国的。

谦是人所尊敬的，俭是人所珍宝的。命令人谦，人必不谦；命令人俭，人必不俭。我谦则民自谦，我俭则民自俭。机枢在此不在彼，权柄在君不在人。讨厌实行的人就会迷惑——因此才需要申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