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5
乎阴者也。羽炎亢乎上,能飞而不能潜。鹏者,飞也,丽乎阳者也。鲲鹏虽大,尚未免乎阴阳之类。世之俗儒,拘耳目之近,遂以为无是物也,又乌知所谓无极无尽者哉?故列子必托言於大禹、伯益、夷坚之徒者,以其说古固有之,非直肆空言以骇一世故也。
江浦之间生么虫,么细也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於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訾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
离朱,黄帝时明目人,能百步望秋毫之末。子羽未闻。
褫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
褫俞,未闻也。师旷,晋平公时人,夏革无缘得而称之,此后着书记事者润益其辞耳。夫用心智赖耳目以视听者,未能见至微之物也。
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桐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
所谓心同死灰,形若枯木。
徐以神视,
神者,寂然玄照而已,不假於目。
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
以有形涉於神明之境,嵩山未足喻其巨。
徐以气听,
气者,任其自然而不资外用也。
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以有声涉於空寂之域,雷霆之音未足以喻其大也。
卢曰:苟有形声之碍也,则积壤成山,聚蚊成雷,块然见之,砰然闻之,不足多怪。
范曰:离朱、子羽、古之明目者,然视止於有形,而无形之上有所弗见。褫俞、师旷,古之聪耳者,然听止於有声,而无声之表有所弗闻。唯黄帝、容成,居空桐,斋三月,心若死灰,其神凝矣;形若槁木,其容寂矣,视以神而不以目,听以气而不以耳,故江浦之间焦螟群集。向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今则块然见之若嵩山。向也褫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今则砰然闻之若雷霆。细大之倪,孰知其所以然哉?且由众人观之,则鲲鹏也,么虫也,其相去之远,岂可胜言哉?由无极尽之际观之,则二者均为物耳,何足以相过与?
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音柚。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鴝鹆不踰济,貉踰汶则死矣,地气使然也。此事义见《周官》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万品万形,万性万情,各安所识,任而不执,则钧於全足,不愿相易也。岂智所能辩哉?
卢曰:阴阳所生,土地所宜,神气所接,习染所变,皆若是也,复何足以辩之哉?
政和:巨细,形也。修短,数也。有形与数,同异之名立矣。四方之外、六合之裹,有万不同,孰知其极?大禹、伯益见而名之,则犹接於耳目心知之间。黄帝、容成神视气听,则已造乎微妙玄通之表。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有性皆钧,有生皆全,有分皆足,知此而已,又何必识其巨细、修短同异之所止哉?
范曰:《考工记》曰:橘踰淮而北为枳,鴝鹆不踰济,貉踰汶则死,地气然也。其言盖本乎此。夫物生天地间,盈虚异形,消息异气,而性之所禀,有自然而不可易者,生皆全,已一无或亏;分皆足,已一无或歉。巨细也,修短也,同异也,觉而冥之,曾无夸趺,奚必致知於其间耶?《庄子》之《逍遥游》义与此合。
大形、王屋二山,
形,当作行,太行在河内野王县,王屋在河东东垣县。
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
俗谓之愚者,未必非智也。
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
卢曰:形,尸刚反。惩戒也,创也,草政也。
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杂犹余也。其妻献疑
献疑,犹致难也。
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大形王屋何?
魁父,小山也,在陈留界。
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
《淮南》云:东北得州曰隐土。
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恳壤,箕畚运於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孀,
寡也。有遗男,始齔,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
俗谓之智者,未必非愚也。
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
屈其理而服其志也。
操蛇之神闻之,
《大荒经》云:山海神皆执蛇。
惧其不已也;
必其不已,则山会平矣。世咸知积小可以高大,而不悟损多可以至少。夫九层起於累土,高岸遂为幽谷。苟功无废合,不期朝夕,则无微而不积,无大而不亏矣。今砥砺之与刀剑相磨不已,则知其将尽。二物如此,则丘壑消盈无所致疑。若以小大迟速为惑者;未能推类也。
告之於帝。帝感其诚,
感愚公之至心也。
命夸蛾氏二子
夸蛾氏,传记所未闻,盖有神力者也。
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
夫期功於旦夕者,闻岁暮而致欺;取美於当年者,在身后而长悲。此故俗士之近心,一世之常情也。至於大人,以天地为一朝,亿代为瞬息,忘怀以造事,无心而为功。在我之与在彼,在身之与在人,弗觉其殊别,莫知其先后。故北山之愚与嫠妻之孤,足以哂河曲之智,嗤一世之惑。悠悠之徒,可不察与。
卢曰:此一章,兴也。俗安所习而随於众,众所共者则为是焉。虽嗜欲所缠,从生至死,生既流荡无已,死又不知所之。愚者营营於衣食以至终,君子营营於名色以至死,咸以为乐天知命,自古而然。若夫至学之人,必至於求道忘生以契真。闻斯行诸,不计老少,穷生不闻,神或感而自通。故《易》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然后形碍之可忘,至平之理畅矣。
政和:平险而达之者,去其有形之弊。帝感其诚者,造乎不形之妙。河曲之叟累乎形之有尽,而不知夫道之无穷,以智笑愚,曾不知纯纯之愚为大智也。
范曰:悬岩之溜穿石,单极之便断干。水非石之钻,绳非木之锯,靡使然也。体道之人审烛厥理,以古今为一息,以生死为一条,笃强行之志,无期效於俄顷之间;持不息之诚,无要功於岁时之近。等视世间万事,岂尝所谓难者耶?故太行、王屋二山,峙冀州之南,跨河阳之北,方七百里,其崇万仞,可谓· 高且大矣。然未离形数,可得而平焉。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於是聚族合谋,毕力平险。荷箕畚,运土石,投诸隐土之北,置诸渤海之尾,所以去之,可谓远矣。许之者有杂然之众,助之者有始齔之男;献其疑者有所弗听,笑止者有所弗顾;以无穷匮之子孙,平不加增之土石,所以持之,可谓久矣。彼其不已,若是其卒也。惧操蛇之神,感夸蛾之子,力负二山之险,俾无陇断之登。呜呼,愚而复智之极也,是其所以为愚公者与?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二竟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三
汤问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际。
隅谷者,虞渊也,日所入。
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山海经》云:夸父死,弃其杖,而为邓林。
卢曰:夫人一至以祈道,则去有以契真。若将恃能以求胜,则步影而不及。及其契真也,则形尽平焉;及其追末也,则丧生以见迹。迹之着也,邓林所以生;真之契也,丘陇所以平也。
政和:变化推迁,莫知其极。郑人之为秋栢,夸父之生邓林,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者耶?
范曰:传称夸父死,弃其杖而为邓林,此所谓夸-父是也。逐日於隅谷之际,赴饮於河渭之间,卒焉北走大泽,未至而死。岂非以太自累而不量其力者耶?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大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
圣人顺天地之道,因万物之性,任其所适,通其逆顺,使群异各得其方,寿夭成得尽其分也。
政和:日月有明故曰照,星辰成列故曰经,四时有序故曰纪,太岁总焉故曰要。神灵所生,言天地之所生,盖天神而地灵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圣人游乎万物之所终始,而通物之所造,故曰:唯圣人能通其道。
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
夫生者自生,形者自形,明者自明,忽然自尔,固无所因假也。
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自夭者不由祸害,自寿者不由接养。
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
自然者,都无所假也。
非圣人之所通也。
圣人不违自然,而万物自运,岂乐通物哉?自此章以上,皆夏革所告殷汤也。
卢曰:夫形动之物,各有所宜,圣人能顺其生以通其道也。然则神识至灵,更无所待,非群有之所资育,盖独运之自然,岂圣人所能通哉?
政和: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岂物物而通之哉?其无待而然者耶?乌识所以然,任其自然付之自尔,盖乐通物,非圣人也。
范曰:大禹所言则止於有极尽之间,夏革所言则造乎无极尽之外。故或曰:唯圣人能通其道。或曰:非圣人所通。槩而论之,若物之外,若物之内,乌睹其所以异哉?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
游绝垠之外者,非用心之所逮,故寄言迷谬耳。
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距至也。其国名曰终北,
卢曰:终北者,言其极幽极微,玄默之地。
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山之重垄也。
卢曰:玄默之境,无有际畔,风雨鸟兽,群动所不至也,其中坦然至平而已矣。乔陆者,形器之碍。
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音担。甀音槌顶有口,状若贠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山顶之泉曰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
卢曰:山中喻心,水为慧用,盖神所瀵出者。
一源分为四埒,注於山下。山上水流日埒。经营一国,无不悉徧。
卢曰:通乎四支,遍乎百体,以周形器。
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识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
卢曰:百骸九窍,应事而用。不争不竞,不相矜夸;含阴含阳,随运而用;其道至柔,不衣不食,衰老所不逐,夭寿所不拘。上士勤之,则至其国矣。
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卢曰:人以气为生,故曰好声也。出入之息,故云不辍。饮食真慧无杂思,故云醉也。觉虑起又沐其中,故云泽香。
政和:谬之一国,以明非圣人之所通也。不知际畔之所齐限,则六合之内有不可穷者也。《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在天之时无风雨霜露,在地之气无鸟兽草木。其民饮神瀵而沐浴焉,则能已饥惓而泽肤色,可以养生,可以尽年,谓之神瀵,是其所以为不可测也。
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
卢曰:周穆王亦曾至其国矣,不能常止其地,故云乃复焉。
范曰:姒氏治水土,其迹之所及者远,而殊陬异域有非足迹之所可至者。故寄言迷谬也。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去人也,远矣。其国名曰终北,则造乎归根复命之地,不知际畔之所齐限则游乎广漠无极之野,无风雨霜露则阴阳之气有所不交,不生鸟兽虫鱼草木则散殊之类有所不育,四方悉平则夷而未尝陂也,周以乔陟则高而不可踰也。国之中有山,山之顶有口,有水涌出,名曰神瀵,则传所谓大出尾下者是已。一源分为四好,注於山下,则传所谓山下有水者是已。经营一国,无不悉遍,则言其周流泛应而善利万物也。夫然故土无札伤,物无疵疠。婉而从者无竞争之心,柔而静者无骄忌之行,不君不臣无长幼之序,不媒不娉无男女之别。缘水而居,不待五谷而食;土气温适,不待缯纩衣;跻仁寿之域,无夭伤之苦。饮神瀵而力志和平,则疏瀹心智,盖若饮之以和。浴神瀵而肤色脂泽,则涤除尘垢,盖若洗之以善。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数月乃复。是又造道未至者如此。
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
卢曰:管仲能说其处也,故云:游辽口;欲往而不能得至,故曰:几克举也。
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叱则徒卒百万肆,疑作叱。视撝则诸侯从命,视,疑作指。亦奚羡於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
卢曰:夫俗之君子心所言者,正在於人民、礼义、章服、声色,是尊贵称情也。
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
朋之知极於齐国,岂知彼国之巨伟,故管仲孩之也。
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此国自不可得生耳,岂以朋之言故止也。
卢曰:隰朋之所及者,不达於此耳。夷吾云:以我之所闻,但恐不得如所传耳。故云:恐不可知之也。所审如所传说,往而能到者,则世俗声色富贵何足恋?礼义忠良何足顾哉?
政和:道恶乎往而不存?故在无者亦道也,在有者亦道也。解心释形则蔽无废有,劳形休心则徇有弃无。圣人之於道,一有一无,徼妙并观,乃无不可。然则恋国之富者固不足以知道,而舍夫种种之民,慕夫不可测之国者亦岂足以得道哉?穆王之意,管仲、隰朋之言,皆未为得也。
范曰:隰朋之为人也,上忘而下不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其於国有不闻,其於家有不见,仲父固尝以是为可以属国哉?然其智适可以治齐而已,故终北之游遂以为非而谏之。是篇所论,若大禹则深造乎道者,若穆王则涯而反者,若桓公是直望道而未之见者耳。
南国之人被发而裸,力果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
夫方土所资,自然而能,故吴越之用舟,燕朔之乘马,得之於水陆之宜,不假学於贤智。慎到曰:治水者茨防决塞,虽在夷貊,相似如一,学之於水,不学之於禹也。
政和:南方之气热,故被发而裸,与《书岛》夷卉服之义同也。北方之气寒,故鞨巾而裘,与《书岛》夷皮服之事同也。中国谓之夏,则文明盛大,故冠冕而裳,治辩而礼,具九土所资农商田渔,冬裘夏葛,一人之身,百工之所为备。然皆默而得之,性而成之,特异宜而已。
范曰:南国之被发,北国之鞨巾,中国之冠冕,习俗之不同也。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智能之不同也。冬裘夏葛,服各异宜。水舟陆车,器各异用。盖有自然而不可易者,孰知其所以然哉?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而已。
越之东有辄休又休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与同居处。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巧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又康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此事亦见《墨子》。
卢曰:夫众是则为当,众习则为常,故至当至常,人所不辩。彼习俗者众矣,宁知其至理哉?
政和:越之东,楚之南,秦之西,上无礼,下无学,然且行以为政,习以为俗。此乱伦者也,不足为教。
范曰:越之东,楚之南,秦之西,皆遐陬异域,不能相通。故上之为政,下之为俗,有不可比而同者。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谓汝多知乎?
所谓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二童子致笑,未必不达此旨,或互相起予也。
卢曰:圣人之生,所贵明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独善者,养道以全真;兼济者,设教以利物。若进非全道,退非利生,一曲之辩,圣人所以未尝说也。夫不决者,非不知也。世人但以问无不知为多,圣人以辩之无益而不辩。若有理无理一皆辩之,则圣人无益之劳实亦多矣。然则二童之争也,事亦可明,何者?日之初升,光未远,人居光外,见其大焉。日之既中,光备万物,人居光内,见其质焉。亦如远望烛光,更见其大;近窥则焰,乃更以小焉。物理则然,辩之何益?
范曰:日出於东方而入於西极,以体圆则未离乎形,以围一则未离乎数,一堕於形数之域,则或远或近,固得而测度。然则孔子不能决者,岂真弗能次哉?是直存而不论耳?
均,天下之至理也,
物物事事皆平皆均,则理无不至也。
连於形物亦然。
连,属也。属於器物者,亦须平焉。
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
发甚微脆,而至不绝者,至均故也。今所以绝者,犹轻重相倾,有不均处也。
均也,其绝也。
若其均也,宁有绝理。
莫绝。言不绝也。人以为不然,凡人不达理也自有知其然者也。
会自有知此理为然者。《墨子》亦有此说。
卢曰:夫理之至者,天下无不均,不待均之然后均也。有形之物亦然,当理则自均矣。犹如以发悬重,虽微不绝。绝者不均,均则不绝。世人以为不是,不知理之必然也。
政和:一阴一阳之谓道,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赫赫乎日月之光,韦目所见,各有不同。故以形见之,则以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以气见之,则以为近者热而远者凉。而所以为日,固不可以远近期也。
范曰:发引千钧,势至等也。义与此合。
詹何,
詹何,楚人,以善钓闻於国。
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莜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
《家语》曰:鲲鱼其大盈车。
於百仞之渊汩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桡。
夫饰芳饵,挂微钩,下沈青泥,上乘惊波,因水势而施舍,颉颃委纵,与之沈浮,及其施绝,故生而获也。
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
蒲且子,古善弋射者。
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於青云之际。用心专,动乎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沈钩,乎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沈埃聚沬,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於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善其此谕者,以讽其用治国矣。
卢曰:夫圣人之理俗也,必审万物之情而设教化以运之,则百姓日用而不知,靡然无不应。亦犹弱弓纤缴,乘风而振之;轻钩微饵,因波而运之,则不得不为我所制也。道者之养生全真含生,靡然以向化,则理天下者亦由兹道焉。
政和:刑名而降,大则制小,强则制弱。道以懦弱为表,以小而妙之为玄,此物所以不得遁而皆存也。百仞之渊,其深可测,青云之际,其高可及,而道则覆载之者也。与道同体,则守小朴而万物自宾。以细纶而引盈车之鱼,以弱弓而连双鸧於青云之际,其喻在此。圣人之治天下,如斯而已。
范曰:楚王闻詹何之钓而知所以治国,黄帝问童子之牧而知所以为天下,其理一也。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於谋而寡於断。
志谓心智,气谓质性。智多故多虑,性弱故少决也。
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於虑而伤於专。
智少而任性,则果敢而自用。
若换汝之心,则均於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於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
二子易心,乘其本识,故各反其家,各非故形,故妻子不识也。
二室因相与讼,求辩於扁鹊。扁鹊辩其所由,讼乃已。
此言恢诞,乃书记少有。然魏世华佗能刳肠易胸,湔洗五藏,天下理自有不可思议者,信亦不可以臆断,故宜存而不论也。
卢曰:夫形体者,无知之物也。神识者,有知之主也。守乎本则真全而合道,滞乎质则失性而徇情。俗人徒见形之有僧爱,不知神之为主宰也。今言易其心而各有妻子者,明心为情主,形实无知耳。所以道者贵乎养神也。
政和:形失其平为疾,性失其平亦为疾。治形之疾,药石攻之,治性之疾,则有道术存焉。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志主谋虑,气主果断,一失其平,强弱相反。故志强而气弱者足於谋而寡於断,志弱而气强者少於虑而伤於专。心者,五官之主也。易其心,使强弱适乎是,以无疾妙物之谓神,投以药,妙物深矣。圣人以神道妙天下,举平与陂通而为一,何以异於是?
范曰:孟子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志者,心之所之也。气者,志之所役也。一有或偏,则性失其平而为疾矣。故志譬则帅也,气譬则众也,志强而气弱,虽有帅而莫为之用。其失也,疑而不决;志弱而气强,则虽有众而莫为之至。其失也,果而自用。傥不为之发药,又乌足以化其心,易其虑,而庶几其有瘳乎?尝观魏世华佗有刳肠易胄、濯洗五藏之术,则是篇所言,亦无足怪。
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
瓠巴,古之善鼓琴人也。
郑师文闻之,
师文,郑国乐师。
弃家从师襄游。
师襄,亦古之善琴人也,从其游学。
柱指钧弦,三年不成章。
安指调弦,三年不能成曲。
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嫌其难教。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
遗弦声,然后能尽弦声之用也。
内不得於心,外不应於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
心、手、器三者,互应不相违失,而后和音发矣。
卢曰:人知以形习声,不知辩声运形者神也。若心不应器,虽成而不精。若极声之能、尽形之妙,理须神契而心自得也。
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
卢曰:得於心,应乎器,然后习其声以通乎神矣。
於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
商,金音,属秋。南吕,八月律。
凉风忽至,草木成实。
得秋气,故成熟。
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
角,木音,属春。夹钟,二月律。
温风徐回,草木发荣。
得春气,故荣华。
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
羽,水音,属冬。黄钟,十一月律。
霜雪交下,川池暴冱。
得冬气,故凝阴水冻。
及冬而叩征弦以激蕤宾,
征,火音,属夏。蕤宾,五月律。
阳光炽烈。坚冰立散。
得夏气,故消释。此一时弹琴,无缘顿变四节。盖举一时之验,则三时可知,且欲并言其所感之妙耳。
将终,命官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至和所致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
师旷为晋平公奏清角,一奏之,时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三奏之,裂帷幕,破狙豆,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伏,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得声者,或吉或凶也。
邹衍之吹律,
北方有地,美而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暖之,意而禾黍滋也。
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卢曰:成性所行,动然而应阴阳之数、四时之序,水火且不能焚溺,况风雨寒燠之气哉?故《易》曰:先天而天弗违,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此之谓也。谓之声律而变者不因四时也。
政和:夫至乐者,调理四时,大和万物,而四时迭起,万物循生。至其妙也,二类相合,两者交通,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留散徙,不主常声。故以声感气,随感而应,亦理之必至者耳。春叩商弦以召南吕,而秋气应之;秋叩角弦以激夹钟,而春气应之;夏叩羽弦以召黄钟,而冬气应之;冬叩征弦以激蕤宾,而夏气应之。则乐之感有至於易四时之序而夺造化之机者,其妙若此。至於总而调之,则交通而成和,是以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盖通天下一气耳。声合於气,其应也自然而已。鸟舞鱼跃,乃其余事。
范曰:琴者,君子常御之乐。其制详而义深,其声妙而功大;始乎防心以自禁,终乃出器以入觉。故声作於跬步之间,而感应乎大清之上,昔者黄帝鼓清角之琴以大合鬼神,而凤凰蔽日,尧鼓琴而天神格,舜歌南风而天下化,又岂直瓠巴之鸟舞鱼跃而已哉?然琴之制,丝托於木,其音乃发。盖火得木而有声,神因形而应世,殆有不测之妙存乎其间。苟拘拘然溺於形器之近,蔽於声音之末,乌能乐得其道哉?师文之学,始也柱指而钧弦,终也舍琴而兴叹,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可谓得乎此矣。夫然故叩弦召律,四气变移。及命宫而总四弦,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其声和而致祥若是。彼师旷之清角,奏之而风雨应;邹衍之律,暖之而禾黍滋。讵能进此哉?是宜师襄子为之抚心而高蹈也。
薛谭学讴於秦青,二人薛秦国之善歌者。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於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日:昔韩娥韩国善讴者也。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曼声犹长引也。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长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发,犹遣也。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遗声。
六国时有雍门子,名周,善琴,又善哭,以哭于孟常君。
卢曰:夫六根所用,皆能获通,通则妙应无方,非独心识而已。故鲁公扈章直言心用,瓠巴以下乃从声通焉。
政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则其出音之劲、余韵之远而已。曼声歌哭,一里老幼,或喜或悲,则动荡人之精神,变易人之思虑,此其讴歌之造乎妙者也。
范曰:秦青之抚节,振林木而遏行云;韩娥之曼声,变一里之老幼。诚动於中而感应於外,不得不然,又况夫诚己而发有耶?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游於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於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
言心暗合,与己无异。
吾於可逃声哉?
发音,钟子期已得其心,则无处藏其声也。
卢曰:夫声之所成,因而感之,心之所起,声则随之。所以五根皆通,尽为识心所传;善於听者;声咳犹知之,况复声成於文,安可不辩耶?
政和:在心为志。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感於物而后动,则心之所之可得而审矣。然听止於耳,则知声而不知音;听合於心,则审音以知其意。此子期听所以造乎微也。
范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则无声之表,固有听之弟及者。伯牙之所鼓,子期之所听,未离乎形声之间、高山流水,每奏而辄穷其趣,复何声之可逃哉?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三竟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四
汤问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
中道有国,献此工巧之人也。
穆王荐之,荐,当作进。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日谓别日。吾与若俱观之。
卢曰:神用之妙,岂唯声哉?色香滋味,咸及其理矣。故此章言刻象之尽微。
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倡,徘优也。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颔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
《穆天子传》云:盛姬,穆王之美人。
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瞻、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
如向者之始见王也。
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
此皆以机关相使,去其机关之主,则不能相制御。亦如人之五藏有病,皆外应七孔与四支也。
卢曰:夫内肝瞻心肺,所以能外为视听行步神识,运之乃为生物耳。苟无神则不能用其五根矣。今造化之生物,亦何异於偃师之所造耶?若使无神,自同於草木;神苟在也,动用何足奇耶?木人用偃师之神,故宜类彼生物也。神工造极,化何远哉?
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
近世人有言人灵因机关而生者,何者?造化之功至妙,故万品咸育,运动无方。人艺粗拙,但写载成形,块然而已。至於巧极则几乎造化,似或依此言而生此说,而此书既自不尔。所以明此义者,宜以巧极思之无方,不可以常理限,故每举物极以袪近惑,岂谓物无神主耶,斯失之远矣。
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
班输作云梯,可以凌虚仰攻。墨子作木鸢,飞三日不集。
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时执规矩,言其不敢数之也。
卢曰:夫偃师之精微,神合造物;班输之辈,但巧尽机关,以明至妙之功,不可独循规矩也。
政和:假於异物,托於同体,寓百骸,象耳目,视听言貌、趣步俯仰,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则其巧妙,其功深,独成其天,有人之形,岂特几乎以其真哉?偃师之造,信乎与造化同功者矣。虽然,生者,假借也。道与之貌,天与之形,亦奚以异於此?
范曰:昆仑者,安静之丘。弇山者,日入之所。越昆仑而不至弇山,则虽欲戾动而之静,未能去明而即幽,故反还而已。偃师之倡,功同造化。颔其颐,则歌合律,若天籁之自鸣;棒其乎,则舞应节,若天机之自动。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穆王惊而视之,信以为实人也。曾不知其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而已。彼进乎技者然耳,又况体道之人通乎物之所造者,宜如何哉?
甘蝇,古之善射者,壳弓而兽伏鸟下。
箭无虚发,而鸟兽不敢逸。《战国策》云:更赢虚发而鸟下也。
弟子名飞卫,学射於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於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牵挺,机蹑。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
卢曰:夫虚弓下鸟者,艺之妙也。巧过其师者,通於神也。妙在所习,神在精微也。先学不瞬,精之至也;以目承蹑而不动者,神定之矣。定而未能用,故曰犹未也。
必学视而后可。
卢曰:此用不瞬以为视也。
视小如大,视微如着,而后告我。
卢曰:视审也,则见小如大矣。
昌以牦悬虱於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
视虱如轮,则余物称此而大焉。
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等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
以强弓劲矢贯虱之心,言其用手之妙也。
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批膺曰:汝得之矣。
卢曰:视小如大,贯之不足为难。
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
卢曰:欲摧其能拟,过其师法耳。欲灭飞卫之名,非谓断其命也矣。
相遇於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於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穷,尽者也。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
卢曰:二矢同道,相及而势尽,故坠地而尘不飞者,微之甚也。以棘刺扞不差,审之至也。
於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於涂,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於人。
秘其道也。此一章义例已详於仲尼篇也。
卢曰:此所谓神交而意得也,非矢之艺。故投弓而誓焉,神契方传矣,故不得以术告之也。
政和:内有所定,然后在外者能有所应。微有所审,然后於其着者能无所遗。伯昏瞀人谓列子曰:汝休然有佝目之志於中也,殆矣。夫盖谓其内不能有所定也。纪昌先学不瞬,而以目承牵挺者以此。《庄子》曰:自大视细者不明。盖谓其微不能有所审也。昌以牦毛垂虱,而望之浸大者以此。盖不通乎此而善射者,寡矣。
范曰:夫射於百步之外,其至尔之力也,其中非尔力也。故教人射者必志於彀,而学之者亦必志於彀。岂非力分之内可学,而能力分之外不可勉而至故耶?飞卫学射於甘蝇,而术过其师,固有得於自然之天性者。夫人之身居於内则心为之主,接於物则目为之先,故神合於心而其机常寓於目。纪昌学射於飞卫,必告之先学不瞬者,盖欲其神全於内,然后忤物而不慑故也。然不瞬而已,犹非其至。古之养勇,亦有所谓不目逃者。若夫视小如大,视微如着,栖睫之虫,见若嵩山,则又庶夫徐以神视者矣。故能彀燕孤贯悬虱,而不射之射得之在我焉。迨其久,既尽穿杨之巧,乃弯射羿之弓,抑何虚矫恃气而以争术尚胜为心耶?故始而相遇於野,则交射而矢锋相触,已而相拜於涂,则投弓而克臂以誓。夫学射之贱,犹且不得告术於人,又况夫体道在己而进於不传之妙者耶?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
泰豆氏见诸杂书记。
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
箕裘者皆须柔屈补接,而后成器。为弓冶者,调筋角,和金铁亦然。故学者必先攻其所易,然后能成其所难,所以为谕也。
虑曰:箕者,所以造弓之具也。裘者,所以扇冶之具也。老子以为橐钥,今之鞴袋也。彼以约弓之床,此以扇火之鞴,非弓冶,而弓冶又资之也。
汝先观吾趣。趣,行也。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既得安脚。计步而置,疏槩如其步数。
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
敏,疾也。捷速也。
凡所御者,亦如此也。
卢曰:立木如足,布之如步。《庄子》云:侧足之外皆去其土,则不能履之者,必不定也。若御马者亦如使其足,则妙矣。
曩汝之行,得之於足,应之於心。推於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於中心,而外合於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於衔应之於辔;得之於辔,应之於手;得之於手,应之於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
与和鸾之声相应也。
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夫行己之所践,容足而已。足外无余,而人不敢践者,此心不夷,体不闲故也。心夷体闲,即进止有常数,迟疾有常度。苟尽其妙,非但施之於身,乃可行之於物。虽六辔之烦,马足之众,调之有道,不患其乱。故轮外不恃无用之辙,蹄外不赖无用之地。可不谓然也。
卢曰:庄生解牛云:其骨也有间,其刀刃也无厚,无厚入有间,恢恢然有余地也。言其理则多暇也。不视足外之地则其志专,志专利运足如其心矣。若移之於辔街,易之於驵骏,当辙应足,何所倾危?世人皆求其末而不知其本,识真之士必求其本然后用之。故射御之末艺,犹须合道焉。
政和: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此性习相成之道也。故政道者必始之以习,及其得道也,乃能成之於性,良弓之子必学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所以喻习也。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所以使之习也。盖立木为涂,仅可容足,推之於御,故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计步而置,履之而行,推之於御,故山谷之险,原隰之夷,可使视之如一,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所谓外合於马志者也。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所谓内得於中心者也。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言其服御如此。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言其顺适如此。辔系衔者也,故得之於手,应之於辔,手执辔者也。故得之於辔,应之於手,心运手者也。故得之於手,应之於心,至於不以目视,不以策驱,而回旋进退莫不中节,则若性之自然而不知为之者,此之谓善御。
范曰:纪昌学射於飞卫,飞卫不教之以射而教之以先学不瞬;造父学御於泰豆氏,泰豆氏不教之以御而教之以先观吾趣,盖引而不发,开而弗达,使之深造乎自得之妙而已。射御末技,犹且然尔,矧夫道可传而不可受?则示於此者正容而悟,观於彼者目击而存,所谓自得,其得宜如何哉?观泰豆之御,方其始也,辑乎辔衔之际,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於中心,外合於马志,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则由於法度之中,未尝敢越,有如此者。迨其久也,得之於衔,应之於辔,得之於辔,应之於手;得之於手,应之於心。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则超乎法度之外,不勉而中,有如此耆。若夫要其终而言之,则舆轮之外无余彻,马蹄之外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崄、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则又无适而非行,无行而非道,举平与陂,道通为一,奚往而不暇哉?道乎进其至此,进乎技矣。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昵嫌,私恨。
卢日:夫以私嫌而杀伤、嗜欲而夭物者,皆世俗之常情,非有道之士也。
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
有胆气体羸虚,不能举兵器也。
耻假力於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刃,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毂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
卢曰:天地至精之物,但以威制於三军。若以断割为功,非至精者也。
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
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此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
与日月同色也。
方夜见光而不见形。言其照夜。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騞,伏堕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於事,不能害物。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晏晚暮也。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
以其可执可见,故授其下者。
卢曰:器珍者,则害物深;至道至精,无所伤物。
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於牖下,自颈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於门,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於门,三招我,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卢曰:夫道至之人,无伤於万物;万物之害亦所不能伤焉,故毒虫不螫,猛兽不攫,故物之至精者亦无伤。《老子》曰:其神不伤,人是以圣。人贵夫知者,何以其不伤於万物者也?
政和:含光者袭明而不耀,承影者处阴而不移。宵练晦之时,练有形之质,含光则无有也。故视之不见,运之不有,经物而不觉,承影则若有若无。故虽莫识其状而且或闻其声,宵练则既有矣。为其有形之质也,故昼见影焉。为其处晦之时也,故夜见光焉。道以无为上,若有若无次之,而囿於有者为下,故三剑含光为上,承影次之,宵练为下。来丹之所受者,其宵练与?然是三者不以斩决为胜,亦皆剑之神者矣。天下有常胜之道,直之无前,运之无旁,而天下服,岂在於击斗为哉?故庄子以斩领决肺为庶人之剑也。惜乎来丹不通乎此。知剑之不能杀人而后欺,何以为常胜之道乎?
范曰:黑卵则道之复乎至幽者,邴章则道之显於至明者,来丹则又至阳之色也。故以父之雠而谋报黑卵,请剑於卫孔周焉。夫有千越之剑者,匣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道之利用若是,故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按之无下,运之无旁,决浮云,绝地纪,恢恢然其於游刃有余地矣。来丹受剑於孔周,徒用之以复雠而已,故因黑卵之醉,自颈至腰三斩之,则与夫上斩颈领下决肝肺者无以异矣,岂知所以用之道哉?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纲亦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於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此《周书》所云。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诬理哉。
此一章断后,而说切玉剑火浣布者,明上之所载,皆事实之言,因此二物无虚妄者。
卢曰:夫金之不能切玉者,非器之利也;布之不能澣於火火不烧者,物之异也。天地之内,万物之多,有可以理求者,亦有非理所及者,然则玉虽坚有可刻之理,剑虽铁有必断之锋也。以必断之锋当可刻之物,不入者自非至利耳,非无可切之理焉,况已有之何所疑也?又动植之类,其性不同,有因水火而生者,有因水火而杀者,故火山之鼠得火而生,风生之兽得风而活。人约空立,鱼约水存。然则火浣之纑非纻非麻,布名与中国等,火与鼠毛同,此复何足为怪也?果於自信不达矣夫。
政和:世之人以耳目所接者为有,而以其所不及者为无。然八荒之外,不可穷颉,安可以耳目所不及者遂以为无哉?
范曰:切玉之刀,火浣之布,理固有之,而拘耳目之用者必以为无是物焉,又乌能知极尽之际哉?是篇必终之以此,以明前之所载皆即当至理,非徒侈空言以骇世故也。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四竟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五
和光散人高守元集
力命
张曰:命者,必然之期,素定之分也。虽此事未验,而此理已然。若以寿夭存於御养,穷达系於知力,此感於天理也。卢曰:命者,必定之分,非力不成。力者,进取之力,非命不就。有其命者,必资其力,有其力者,或副其命。亦有力之不能致者,无命也;侍命而不力求者,候时也,信命不信力者,失之远矣;信力不信命者,亦非当也。政和:力有智愚,命有穷达,得丧之差,莫相为对。不贰其心,所以立命。范曰:古人有常言曰:莫知致而至
者,命也。又曰:不知吾所以然而然者,命也。夫命之在天,未形有分,且然无问固,岂力之所能制哉?唯知其无可奈何而安之,非有德者不能与此。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於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於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於首阳,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於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
不知所以然而然者,命也,岂可以制也?
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此篇明万物皆有命,则智力无施。《杨朱篇》言人皆肆情,则制不由命。义例不一,似相违反。然治乱推移,爱恶相攻,情伪万端,故要时竞,其奖孰知所以?是以圣人两存而不辩。将以大扶名教,而致弊之由不可都塞。或有恃诈力以干时命者,则楚子问鼎於周,无知乱适於齐。或有矫天真以殉名者,则夷齐守饿西山,仲由被醢於卫。故列子叩其二端,使万物自求其中。苟得其中,则智动者不以权力乱其素分,矜名者不以矫抑亏其形生。发言之旨,其在於斯。呜呼,览者可不察哉。
卢曰:命者,天也。力者,人也。命能成之,力能运之,故曰运命也。《庄子》曰:知不可奈何,安之若命。是力不能运也。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然历国应聘而思执鞭之士,是不忘力也。
政和:命在天,力在人,力若可致也。然在天者有非人所能胜,则君子不谓力,命在所听也。然在人者有非天所能违,则君子不谓命。寿夭、穷达、贵贱、贫富,万物之所受,盖有制之者矣。为其不敢迕也,故直而推之。为其不可遏也,故曲而任之。既非力之所能使,亦非命之所能违,自然而已。孰弊弊然以多识为事?故曰:朕岂能识之哉?
范曰:时无止也,故年有大小,彭祖、颜渊,寿夭之所不同也。分无常也,故势有得失。仲尼、殷纣,穷达之所以不同也。季札无爵於吴,田恒专有齐国,其贵贱固异矣。自道观之,有所谓等贵贱者。夷、齐饿於首阳,季氏富於展禽,其贫富固异矣。自道观之,有所谓同贫富者。自然之分,殆不可得而致知,故直而推之,俾其各正而无私;曲而任之,俾其委顺而无迎。寿夭、穷达、贵贱、贫富咸其自取,使之者其谁耶?惟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故死生亦大矣。不得与之变,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夫孰足以患心已?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桓褐,食则粢蛎,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傲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
谓德有厚薄也。
卢曰:吾所造皆达,汝所造皆穷,德之厚薄可见矣。
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涂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探乎?固且言之。西门子贝: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子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於是矣。夫北宫子厚於德,薄於命;汝厚於命,薄於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
此自然而然,非由人事巧拙也。
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闻理而服。
卢曰:西门子求之而遂,命也。北宫子求之不遂,亦命也。不知命则有自矜之色,自知命则无忧愧之心。得与不得,非智愚,非才德也。西门子不敢复言者,知命之遂不敢恃德也。
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
一达於理,则外物多少不足以槩意也。
卢曰:知命则不忧不愧,亦不知德之厚薄也。
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怛也哉。
卢曰:寐者,言未觉也,及其寤也,乃怛之常耳。
政和:世族、言行、年貌、相若,而贵贱、贫富、穷达相异,北宫子非愚失也,西门子非智得也,失者以德厚自愧,得者以命厚自矜,皆在物一曲,不通乎道,非东郭其孰觉之?予不敢复言,特知其非是而已。悟则其意也消於道也其庶几乎?
范曰:命在天,德在己。古之君子修其在己者,俟其在天者,虽造事而达,吾不以命厚而有所矜;虽造事而穷,吾不以德厚而有所愧。安时处顺,衰乐不能入也。北宫子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可谓穷矣,彼不知其厚於德也,乃以是而自愧。西门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可谓达矣,彼不知其薄於德也,乃以是而自矜。讵识夫固然之理哉?东郭先生辞而辟之,然后闻言而悟者无深愧之色,闻理而服者去躬矜之行。施於身者不愿人之文绣也,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岂固以恶衣为耻哉?饱於内者不愿人之膏粱也,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岂固以恶食为耻哉?堂高数仞,我得志弗为也,虽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矣,从车千乘,我得志弗为也,虽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矣。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则又游券之内,行乎无名。其视物之傥来适去,犹观雀蚊蚋虻之相过乎前耳。讵足以易吾之素履邪?非知命不能进此。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於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
齐僖公母弟夷仲年生公孙无知,僖公爱之,令礼秩同於太子也。
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
纠,襄公之次弟子。
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
小白,纠之次弟。
既而公孙无知作乱,
襄公立,绌无知秩服,遂杀襄公而自立。国人寻杀之。
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於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
小白即桓公也。
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
齐告鲁曰:子纠兄弟,弗忍加诛,请杀之。召忽、管仲、雠也,请得而□醢之。不然,将灭鲁。鲁患之,遂杀子纠。召忽自杀,管仲请囚也。
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
鲍叔亲迎管仲於堂阜,而脱其桎梏,於齐郊而见桓公也。
而位於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
高国,齐之世族。
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
此明理无善交用能,非但管鲍桓公而已。
卢曰:言其命之所应用,则因交而获申,非是更别有善交用能也。然则恃才获用者,命也。因交而达者,力也。非唯天时,抑有人谋。人力而遂者,皆归於命。命之来也,鲍叔不得不尽力,桓公不得不用之,皆命矣夫。
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条,不得不用。
此皆冥中自相驱使,非人力所制也。
卢曰:皆命成於力,力成於命,非有私焉。
范曰:管伸之於齐,其视鲍叔则友也,其视桓公则君也。分财自与而不以为贵,谋事穷困不以为愚,仕而三遂不以之为不肖,战而三北不以之为怯,幽囚受辱不以为无耻,则鲍叔之於夷吾,固得夫善交之道矣。始有莒道之战,而射中带钩;终有堂阜之迎,而释其桎梏;位居高国之上,号称仲父之尊;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则桓公之於夷吾,固得夫用能之。道矣。管鲍善交而实无善交者,桓公善用能而实无善用能者,舍是而求,岂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者哉?是则莫之为而常自然,殆有不可得而致知者。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
言病之甚,不可复讳而不言也。
卢曰:将死,不可讳言。
至於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士也,清己而已。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
欲以己善齐物也。
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不能弃瑕录善。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子民。
必引君令,其道不弘。道苟不弘,则逆民而不能纳矣。
其得罪於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非君然而可也。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
居高而自忘,则不忧下之离散。
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
惭其道之不及圣,矜其民之不逮己,故能无弃人也。
卢曰:自忘其高,自愧无德,则进善之志深矣。不如己者,哀而怜之,则下人不离叛矣。
以德分人谓之圣人,
化之使合道,而不宰割也。
以财分人谓之贤人。
既以与人,己愈有也。
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
求备於人,则物所不与也。
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
与物升降者,物必归。
其於国有不闻也,其於家有不见也。
道行则不烦闻见,故曰:不瞽不聋,不能成功。
勿已,则隰朋可。
郭象曰:若有闻见,则事锺於己,而群下无所措其手足,故遗之可也。未能尽其道,故仅之可也。
卢曰:不责物之常情,是不闻於国也;不求人之小过,是不见於家也。
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终;薄之於终,或厚之於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皆天理也。
卢曰:夷吾之情,非有厚薄,此公荐也。荐之则为厚,不荐则为薄,此皆力也。桓公既不用鲍叔,鲍叔之命也;用隰朋,隰朋之命也。使鲍叔无命,而夷吾不施力焉;而隰朋无命,夷吾虽施力亦无益也。
政和:谓之有者以别於所无,而谓之无者盖以名其莫之有也。世称管鲍善交而曰实无善交,盖言其善与人交不可跂及。其为交也,莫之或有矣。故曰:实无善交者。而又继之曰:非更有善交也。称小白善用能者而曰实无善用能,盖言其善用能不可跂及。其善用能也,莫之或有矣。故曰:实无善用能。而又继之曰:非更有善用能也。天下之事,时势适然者,不得不然。召忽之死子纠之势不得不死也;小白之用夷吾时,不得不用也。鲍叔举夷吾於小白,至夷吾属齐国之事,则违鲍叔而荐隰朋,是皆视时与势,非私我与彼者。当其时,顺其势,厚薄终始,吾何容心焉耳?鲍叔之与人,则和而同,故於交友之际则能全之;鲍叔之行己,则清而失之隘,故於理国之事则不足以有任。管仲厚之於始而薄之於终,亦何有於我哉?曰贤君无私怨者,明人君以天下为公;曰不羞小节而耻不显於天下者,明人臣当自重。以天下之任、以德分人者,善贷且成,故谓之圣人,然圣人之实不尽於此。以财分人者,利下之事,故谓之贤人,然贤人之实不尽於此。
范曰:老氏曰:容乃公,公乃王。公也,王也,名生於实。惟公则可以为公,惟王则可以为王。若鲍叔之为人,不己若者有所不比,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岂所谓能容者哉?若隰朋之为人,上忘而下不叛,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其於国有不闻,其於家有不见,则得夫容,乃公之道矣。管仲之对桓公,以鲍叔为不可以属国,非固薄之也,不得不薄;以隰朋为可以属国,非固厚之也,不得不厚。薄厚之去来,讵可容心於其间哉?一本乎自然而已。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竹刑,简法。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
此传云子产诛邓析《左传》云驷喘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子产卒后二十年,而邓析死也。
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此章义例与上章同也。
卢曰:作法者,力也。受戮者命也。用其法者,亦力也。诛其身者,亦命也。力其事者,才也。才不遇者,亦命也。
政和:不得不用《竹刑》者,时也。不得不诛邓析者,势也。
范曰:谨按《左氏春秋》:昭公二十年,子产卒。定公九年,驷喘杀邓析而用其《竹刑》。此则言子产杀邓析者是直寓言以明理而已。
可以生而生,
或积德履仁,或遇时而通,得当年之欢,骋於一己之志,似由报应,若出智力也。
天福也;
自然生耳,自然泰耳,未必由仁德与智力。然交复信顺之行,得骋一己之志,终年而无忧虞,非天福如之何也?
可以死而死,
或积恶行暴,或饥寒穷困,故不顾刑戮,不赖生存,而威之以死,似由身招,若应事而至者也。
天福也。
自然死耳,自然穷耳,未必由凶虐与愚弱。然肆凶虐之心,居不赖生之地,而威之以死,是之死得死者,故亦曰天福者也。
卢曰:居可生之时而得其生者为天福也,居可死之时而得其死者亦天福也。如夷吾求生於齐桓之时,而得遂其生者,信为天福也;如锄麑之触槐以取丧,不辱君命不伤贤才,得遂其死,垂名不朽,亦天福也。
可以生而不生,
居荣泰之地,愿获长年而早终。
天罚也;
愿生而不得生者,故曰天罚。
可以死而不死,
居困辱之地,而不愿久生而更不死也。
天罚也。
轻死而不死,复是天罚。
卢曰:居荣泰之地,处崇高之位,是可以生而不得生,如董贤之类是也;居困辱之地,处屯苦之中,是可以死而不得死,如人竞之类是也。求之不遂,皆为天罚也。
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
此之生而得生,此之死而得死。
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
此义之生而更死,之死而更生者也。此二者可上义已该之而重出,疑书误。
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
生死之理,既不可测,则死不由物,生不在我,岂智之所如?
卢曰:不由於物,亦不由我,知不能运,力不能成,然后可以任命矣。
政和:以顺而至者谓之福,以逆而降者谓之罚。可以生而生,可以死而死,皆顺其常然,故谓之天福。言天之所福,应顺而至也。可以生而不生,可以死而不死,皆逆其固然,故谓之天罚。言天之所罚,缘类而降也。然或可以生而死,或可以死而生,若是者,命之行也,孰知其故哉?故虽智者大迷,而唯达者知通焉。
范曰: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惟原始反终而知死生之说者达命之情,不务智之所无奈何。
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
无际无分者,是自然之极,自会自运者,岂有役之哉?
天地不能犯,
天地虽大,不能违自然也。
圣智不能干,
圣神虽妙,不能逆时运也。
鬼魅不能欺。
鬼魅虽妖,不能诈真正也。
自然者默之成之,
默,无也。
平之宁之,
平宁无所施为。
将之迎之。
功无遗丧,似若将迎。
卢曰:若合道成命,天地不能违,圣智不能干。运用合理,应变如神,鬼魅所不能欺,何况於人事乎?
政和:窈者,言深而难见。漠者,言荡而难名。妙体无体,故窈然无际,而其道以自然而会;妙用无用,故漠然无分,而其道以自然而运。若是则生死之变,孰知其故哉?天地不能犯者,言天地虽大,而自然之理所不能违也,圣智不能干者,言圣智虽妙,而自然之理所不能逆也;鬼魅不能欺者,言鬼魅虽幽,而自然之理所不能罔也。盖自然者默而成之,有乎不言。其无为也,寂然不动,故平之宁之,则处静息迹而不累於有;其有为也,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故将之迎之,则应物不藏而不蔽於无。
范曰:窈者,幽之极,漠者,定之至,言天道窈然至幽,而物莫能窥,故曰自会而已。无有际限,天道漠然至定而物莫能挠,故曰自运而已。无有分别,天地虽大,有所不能犯;圣智虽妙,有所不能干;鬼魅虽妖,有所不能欺。生生死死,咸有自然。默之者不假乎辩说也,成之者无事於赘亏也。平之而已,则无欠无余;宁之而已,则勿撄勿扰。有以将之,斯能处适去之顺;有以迎之,斯能安适来之时。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是。非至命者畴克尔。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五竟
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卷之十六
力命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渐。渐,剧也。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
言唯我与汝识死生有命耳,非医巫所知也。
其子弗晓,终谒三医。
不解杨朱歌旨,谓与己同也。
卢曰:其子谒医,夫天命不能识乎?人亦何能觉之耶?天不别加福,人亦不为过。而遇病者,此其命也。夫我与汝尚不能知,医与巫何能知乎?又将歌意我与尔能此疾,我不能疾,巫能之也。
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接,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汝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
卢曰:矫氏所说之病,皆人事之失关乎力者也。俞氏所说之病,与形俱生,受气不足,不可差也。
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
夫死生之分,修短之期,咸定於无为,天理之所制矣。但愚昧者之所惑,玄达者之所悟也。
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卢曰:卢氏所说之病,乃由乎神。神之所造,有功有过。神者,报神之器也,神以制之矣。未受於形,神以知之矣。神既不足,形乃随之。长短美丑,质形已定矣,药石岂能愈之?季梁以为神医,修神养德而病自愈。
范曰:动与过,疾所生也。医能已此有疾而待治者,不如吾闻而药之可也。然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虽病者能言其病,庶几其有瘳,然则非药石之所能攻者。季梁得疾,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则常人之所昏迷而顾惜之也。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则欲其推死生之理以警悟之也。奈何朴鄙之心终焉而弗去,故於是为之谒三医焉。矫氏则逆性命之理而有所攻,故曰众医;俞氏则顺性命之情而无所治,故曰良医。若夫卢氏则原始反终,知其默有制之者,而汤剂砭石无所复加,非进乎技而与乎神,孰能至此?故季梁以是为神医也。古之人有疾入灵府、病在膏盲者,而神医皆以为不可治而信之,殆亦卢氏之类欤。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比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范曰: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形也。或生或死,或厚或薄,岂人之所能违哉?咸其自然耳。
鬻熊语,文王曰:
鬻熊文王师也。
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
算犹智也。
卢曰:若知形报,为则无以其私情。私情者,有贵有爱有贱有薄者也。形骸不由情之所厚薄,则得之以顺违之似反,其实非反非顺也,亦犹长短好丑,岂由情爱所迁耶?智算所无可奈何也。
范曰:鹤经虽长,断之则忧,非固增之也;凫胫虽短,续之则悲,非固损之也。长短相形,有数存焉於其间,虽巧历不能计,而况其凡乎?是以大椿朝菌久近不齐,彭祖、殇子寿夭不等。冥冥之中,咸有定分,讵可以差数睹哉?
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王弼曰:孰,谁也。言谁能知天之意耶?其唯圣人也。
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夫顺天理而无心者,则鬼神不能犯,人事不能干。若迎天意。料倚伏,处顺以去逆,就利而违害,此方与逆害为巨对,用智之精巧者耳,未能使吉凶不生,祸福兼尽也。
卢曰:夫不知道者宁知天之所爱恶乎?若预迎天意、揣度利害以徇私情,不知顺理而任命也。此章言力不能违命,命不可预知。任之则后时,力之则违命,所以愧。夫知道之修神养真,造业之始创力转命,以我乎夭者也。
政和:命有所制,则天且不能知也,而也於人乎?匪佑自天,弗孽由人,则祸福唯所召,而灾祥以类应,非天之所私,而亦非人之所能为也。巫医,技之贱者尔,命之所制,虽智所不能知。病而求医,谓彼乃能知此耶?三医,曰矫氏,曰俞氏,曰卢氏,矫言拂而治之,俞言顺而理之,卢言总一其理而冥之也。盖曰寒温不节,虚实失度,则知其疾之在人而已,不通乎命,是拂而治之者也;曰胎气不足,乳湩有余,则知疾之所受於天而已,安之若命,是顺而理之者也。若夫疾不由天,则非俞氏之所治;疾不在人,则非矫氏之所攻;莫知所以然而然,是命之行也,虽有药石将焉用之?此之谓总一其理而冥之者,谓之神医,不亦宜乎?贵生者养形以存生,爱身者不以养伤身,然非所以完身养生也。盖徇物既不免於危身,生而忧戚不得者,又不免於愁身伤生。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也,盖生非贵之所能存,而亦非贱之所能夭故也。唯忘身者乃能无患,盖身非爱之所能厚而亦非轻之所能薄故也。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由理之常观之,此似反也,而安之命则非反也。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由理之变观之,此似顺也,而制於命则非顺也。凡此皆其自然,故皆曰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之言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言自然者不可得而增损。经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