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3

洞神部 卷 3 / 4 25,0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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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於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於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昵嫌,私怨也。气甚猛,威甚锐也。形甚露,骨立也。顺风而趣,其行弱也。悍志绝众,其志勇悍过人也。痕挞,痕迹也。雏鷇,初生之禽也。易子过矣,甚轻汝也。三剑之名,方言厌胜之术也。泯然无际者,泯没而不见边际也。将旦昧爽之交,日初出之时也。旦夕昏明之际,日将入之时也。旦夕,犹言日暮也。昏明,欲昏而欲明也。昼则见影,夜则见光,,只有光影而无形也。马善,合作騞。騞然,微有声者。请其下者,求其第三剑也。因其醉而斩之,疑其已死,遂趋行而退回也。击之如投虚,剑已过如无物也。蚩与痴同。丹之三击,彼以为三招,如儿戏也。嗌疾,喉急也。支强,肢体强急而不柔和也。盖言厌胜之术自有神异,而况学道乎?以此说而入其书,皆有意存焉,非徒夸诞大言也。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於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诬理哉。 练钢,炼熟之钢金也。赤刃,金精,其色赤也。如切泥,言柔软也。切玉之剑,今虽未见,火浣之布,今人尝见之,世间自有此事。果於自信者,言皇子但信其耳目所及,而不知天下有此神异之事,遂以传者为妄,是诬理也。从前铺说,至此方结以两句,盖谓人各以其浅近之见而疑此广大之言,非知理者也。 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五竟 #1 峒:原作『同』,据明本改。 #2 居:原作『屋』,据明本改。 #3 齔:原作『齔』,据明本改。 #4 邓林:明本无。 #5 耳:原作『言』,据明本改。 #6 干:原作『于』,据明本改。 #7 钧:明本作『钩』。 #8 迭:原本无,据明本补。 #9 原本『高山』前有『登』字,据明本删。 #10 招:原作『指』,据明本改。 #11 青:原作『书』,据明本改。 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六 鬳斋林希逸 力命第六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於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於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是言,我固无功於物,而物若此耶,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素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力,人力也。命,天命也。此意盖谓寿夭、穷达、富贵、贫贱若出於人为而无非天命而制之者,亦非造物也。直而推之,曲而任之,是曲直皆出於自然,我但推而任之矣。朕岂能识者,言亦非命所能制,又有自然而然者制之,即《庄子》所谓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也。此章大意只如此,而其文亦直截,所以疑非列子之本书。以下数章亦然。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短褐,食则粱砺,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衣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涂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於是矣。夫北宫子厚於德,薄於命;汝厚於命,薄於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短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 人子达敬爱之类者,谓人但偏向汝也。连欐,欐屋之连绵也,言其屋檐之长也。造事者,言所作为之事也。或穷或达,穷则为厚,达则为薄,厚薄,能否也。偶偶而步,行不进之貌。合音释,义同舍,汝之愧者,为汝释去此愧也。更之,再往也,与之同再见西门氏也。达者不为智得,穷者非为愚失,岂可以其命而自矜?固然者,固有自然之理也。茙菽,大菽也。厚於德,薄於命,能多而不遇也;厚於命,薄於德,遭时而非所能也。此德字与能字同意,非道德之德也。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於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於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於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牙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不用。 甚戚者,甚亲也。国氏、高氏、齐二贵族也。鲍叔知我贫,知我时不利,知我有老母,此数语甚佳。善用能,善交人事也。不得不举,不得不用,天命也。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於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国有不闻也,其於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病病矣,言病至甚矣。讳云者,言不可讳人说也。此是句绝。不己若者不比之人,言恶之,不以人类比之也。钩乎君者,钩绊拘束之也。逆乎民者,以法理操制之也。上忘者,其事上以无心也。下不叛者,苟不背於理而已。愧不若黄帝,贵己甚周也。哀不己若,特人甚恕也。以德分人,不自有其德也。以贤临人,有心於服人也。以贤下人,卑己而尊人也。於国有不闻,於家有不见者,不用其聪1明也。 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终;薄之於终,或厚之於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管鲍之交如彼,而垂没之言似薄鲍叔而厚隰朋,虽曰为国择相,实亦有命焉,非夷吾所自由也。厚薄之语,非实论也,借此以形容力命之说耳。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两可者,诡随而为是非也。无穷之辞,不可诘也。数难子产之治,言於子产为治之时数有扞格也。子产屈之,言苦於先也。子产既用邓析之竹刑,又以扞格为苦,遂归咎於竹刑,故执而戮辱之,既戮辱之,又诛之。竹刑,竹简刑书也。不得不用,不得不诛者。竹刑,邓析所制,子产始而用之,而邓析乃以此被诛,好恶反覆,而祸福生焉,皆出於命之自然,非人力也。子产亦不自由尔。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乎之宁之,将之迎之。 可以生,可以死,言各如其所欲,死生而无憾者,人以此为天福之;贪生而不得生,苦於困辱,求死而不得死,人以为天罚之。此事於世固亦有之,而不知生生死死,物我皆不自由,非智力之所能及,莫非命也。虽智亦无如之何。得生得死,即是可以生可以死,特地重迭如此下字。或生或死,亦即不可以之意也。杳然无际者,言杳冥无边际也。杳冥无际而不可穷,此天道归会之地也。冲漠而无所分别,此天道运行之妙也。谁得而知之,天地不能犯者,天为刚德,犹不干时,盈虚消息,天且不违是也。圣智不能干者,言圣智亦不能违时也。鬼魅不能欺者,虽鬼不得而知之,亦不能以此欺人也。默之者,默而悟之也。成之者,浑成自然,无容力也。平之者,平心以听之也。宁之者,安之者也。其去也将之,其来也迎之。《庄子》曰: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亦是此意。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既遗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匪佑自天,弗孽由人,言福佑非出於天,首孽非由於人,皆自然耳。精虑烦散,思虑烦多而精神散失也。乳湩有余,饮乳过多也。矫氏之言,为其以人事致病也,故以为众人而屏去之。俞氏之言,谓其禀受之病也,察受出於天,非人事所政,故以为良医而与之食,谓其言稍近於理也。卢氏之言,制之者不可知,知之者亦不可知,此虽天,亦不知之,固以为神医而厚馈之,以其所见高妙也。俄而自瘳,此一句又谓自然而然,医药亦无预也。 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 贵贱厚薄无与於寿夭,此语似若反常而非反常,言其似若违理而实非违理也。以寿夭为出於贵贱厚薄,此语似顺理而实非顺理。知寿夭之出於自然,出於不得不然,则无反顺,之疑矣。 鬻熊语文王日: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 自短自长,即《庄子》凫鹤之论。算之所无者,言非算计之所及。与算计无预,人将若之何哉。人既不可得而奈何,则安得不听之自然? 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此章即《庄子》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之意。颜夭跖寿,何者为好?何者为恶?以人事而揣天意,而欲求其好恶,利害之端,果何从得?不若己之为愈,言不如听其自然。 杨布问曰:有人於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 兄弟者,言其年貌,言才相若也。父子者、言其贵贱寿夭相去之远也。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者,言我曾记得古人有此言也,其言若何?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是也。纷纷,多也。若若,动而不止也。《汉书》有绶若若是也。欲为而不得为,欲不为而又为之,命之所制,孰知其故?知命则无寿夭矣,知自然之理则无是非矣,知婴兄之心则无逆顺矣,知天命之性则无安危矣。曰命,曰理,曰心,曰性,虽若可信,而又不足信,故曰:都无所信,都无所不信。真矣悫矣,真纯诚悫,一而不维也。若能如此,则何所去?何所就?以何为哀?以何为乐?以何为可为?以何为不可为?皆无容心可也。 《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 居若死,即《庄子》尸居之意,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是也。动若械者,犹影问罔两,有所待而然也。如偃师之木人,其动也,自有机械以使之。既不由我,则亦不知所以居不居,所以动不动。人之所见我之情貌,何尝变易?人所不见我,亦何尝变易?耳目之外,皆已忘之,所以往来出入独得其妙,孰得而拘碍之?是乃忘己遗形以与造物者游也。 墨音眉杘敕夷女履二切、单音战至音咥、啴岂然切咺许元火远二切、憋蒲结切懯芳无切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 胥如志者,四者之人同游於世,各如其志也。而其情彼此虽穷年之久皆不相知,此其用智之深也。此下五段,撰出此等名字以形容人情世态,亦《庄子》所谓摇佚启态之类。墨音眉,屎女履反。墨杘,软弱也。单至,不安貌。啴咺,恐惧貌。憋懯,急速貌。 巧佞、愚直、婩鱼践午汉二切斫夫约切、便辟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 不相语术者,言其不以术相告也,自以为有用巧之微妙。硸斫,不解悟貌。 犭廖何交切忄牙午交鱼驾二切、情露、言蹇许偃居展二切极、凌谇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 此又四等矜才之人。犭廖犽,狯猾也。情露,今人言卖弄之意,言蹇诞极,吃急之意。凌谇,诘问也。《庄子》曰:哲士无淡评之事不乐。不相晓悟,不相晓喻也。 眠莫典切娗徒典切、諈主药切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 此又四等异行之人。眠娗,瑟缩不正之貌。諈诿,烦絮之貌。怯疑,拙退也。不相谪发者,不相决剔也。 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 多偶,多可也,易与人合也。自专,自用也,与人不合也。乘权,得势而有权者,只立,孤立而无所惮者。不相顾视,皆自以为得时也。 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於道,命所归也。 众态者,以上五项之人也。道,自然也。成之於道,之,往也,言皆出於自然也。其情貌态度虽不一,皆不得自由也。命所归者,皆归诸命也。此意盖谓人情世态种种不同。亦皆其命为之。 佹佹俱为切成者,俏仙妙切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於俏,俏之际昧然。於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於彼我无二心,於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佹佹,俱为切,几似之貌。俏,仙妙切,似也。成者似成而非成,败者似败而非败。人以其形似之际而迷之,言为成败所惑也,故曰:迷生成俏。然其肖似之际,虽若昧然而不可知,而其理实甚明。初未尝昧然也,苟於其俏似之际而有不昧然之见,则祸不足骇,福不足喜。外祸者,人所恶远之祸也。内福者,人所好欲之福也。祸福初无内外,人以好恶自分内外,因有骇有喜。时动时止,偕行偕极之意,而智不能知,无容心也。背峻坂而立,面深隍而行,至危者也。又掩其耳,塞其目,危之甚也。然知其命之在天而无所容心,则亦不危。此等言句,便与《孟子》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者不同,圣贤之言所以异於异端也。以多智而有所量度,得失亦相半,以无智之人而无所量度,得失亦相半。得亦中,亡亦中者,中半也,言多算亦算不尽,至愚者亦有时而得也。若皆无所量度,亦无不量度,则其得其失皆无之,是其天者全而无丧矣。然全亦不可知也,丧亦不可知也,无所全丧亦不可知也,故曰:亦不知全,亦非知丧。上句本是全而无丧,却结以自全、自亡、自丧,鼓舞之文也。其意盖曰:全者自全,丧者自丧,无所全丧者自无所全丧也。 齐景公游於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芋芋,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2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死吾君乎?晏子独笑於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滴滴,衰落邺貌。疏3食者,在下之食。棱车,小车,其制木不圆净也。雪涕,拭其涕也。惟事之恤,言以生事为忧也。行假,合作何暇,字误也。此章盖言人之痴者不知死生去来,而但贪恋目前之乐也。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巨奚忧焉? 相室者,其家干者也。此章乃得之本有,失之本无之论。臣与讵同。 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追,治也,追琢之追也。农虽赴时而天有水旱,商虽趣利而时有得失,工虽精於术而时有成败,仕虽迎合势要而或遇或否,莫非命也。上言势使然者,谓既为农矣,为商矣,为工矣,为仕矣,其势有不得不然也,世故之所使,不容自已也。 冲虚至德真经鬳齐口义卷之六竟 #1 聪:原作『听』,据明本改。 #2#3 疏:原作『跪』,据明本改。 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七 鬳斋林希逸 杨朱第七 杨朱游於鲁,舍於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於子孙?曰:名乃苦其身,憔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 人而已矣,言均之为人,只为生足矣,何用名乎?名乃苦其身憔其心者,谓为名者之劳苦也。劳苦而得其名,故乘此以遗宗族之泽,遗乡党之利,而况子孙乎?此名所以有益也。 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 此处合有曰:字,盖此是一转也。凡为名者,必廉必让。既康既让,则不富不贵矣,何以益子孙乎? 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 此又一转,却论名之实伪。管仲从其君而淫,从其君而奢,不求自誉,忠於谋君边速成伯业,此实名也,而其利反止於一身;田氏所为皆矫其君,盈者,骄也,降者,谦也,敛暴也,施仁也,为谦为仁,自求声誉,此伪名也,而乃终有齐国。是伪者富而实者贫也。 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於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此又一转,谓名皆伪也。有实德者则不近名,好名者则无实行,凡为名者皆伪也。既以名为伪,乃借尧舜夷齐以立说,此所以为异端之书。省者,审也,言实伪之辩如此审矣。此一段先言名可自利,却归结在一伪字上。实无名,名无实,六字亦佳,但曰名者,伪而已,此则矫世之论也。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迪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王矩切。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於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音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齐,音剂,分剂也。所弭,消弭也,犹消破也。遗,失也。介焉,至微者也,言人忻乐之时少,纵有乐时,岂能尽无微细不足之虑?谓不能全其乐也。百年之中能全其乐,欲一时顷,亦无之。美厚,美食厚衣也。遑遑,汲汲也。偶偶,伥伥也。汲汲以竞虚誉,伥伥而避是非,与囚1梏何以异?异与异同,从心而动,动作也,不违自然之理而已。当目前之娱,可以好则好,不以慕名而去之。从性而游乐,不与万物相为忤。死后之名,固人之所好,亦不自甘於刑祸而取之,言其不杀身以求名也。然此等文字亦太露筋骨,似非所以垂训之意,《庄子》则不然。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所以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2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无、纣,死则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生虽异而死则同,即杜子美所谓孔圣盗跖同尘埃。趣,向也。且了生前,何暇计身后?故曰: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张翰曰:且尽生前一杯酒。乐天曰: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樽前有限杯。皆是此意。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卸,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卸,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在此。 卸字恐是邮字传写之讹。邮与尤同,甚也,古字通用。非无情欲者,言其好恶与人同也。矜持清贞太甚,故夷以此自放而至於饥死,季以此自放而至於无嗣。寡宗,寡特其宗姓也。如此所以自误也,然则清贞之名能误为善之人如此,故曰:清贞之误,善之在此。 杨朱曰:原宪窭於鲁,子贡殖於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殖累身,言以货殖自累也。贫则不乐,富则自劳,皆非养生之道也。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死相捐,古人死则弃之,《易》所谓不封不树,丧期无数是也。不含珠玉等语,所以讥当时厚葬之人。杨王孙、皇甫谧裸葬之说,似原於此。 晏平仲问养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 阏,抑遏而自制之意,於此主心自废虐也,徒自苦而已。一日、一月、一年、十年,言纵乐其身心,一日比他人一月,一年比他人十年。若不然,则虽有百年、千年、万年之寿,亦何益?非吾所谓养者,言非养生之道也。 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略矣者,言其不足安排,听之可也。死欲速朽,为石椁者,而言此亦矫世之论。鲍叔、黄子,二人名也,黄子恐亦寓言。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锺,积麴成封,望门百步,醴浆之气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雉齿婑儒隹切。靖吐火切。者以盈之。方其眈於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於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於近至於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於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於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也。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咨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於一国,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积麴成封,累土便筑糟丘台是也。婑媠,美女也。娥姣,亦美女也。弗获而后已,言百计营求至不得而后已也。孰念,深念也,与熟同。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疲惫而不得肆情於色,郭璞酒色之资恐用不尽之论也。邓析以为真人者,言其达养生之理也。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谓自乐其心者世亦未必至於乱,谓治乱皆自然之数也。此段与《庄子□盗跖》篇相似,其文亦如此长枝大叶。郭璞之语似甚背理,但以其衔刀被发登厕之事观之,彼盖知数者。逆知其身,必不能自保,故为此论。然祸福在天,修为在我,尽人事以听天命可也。街刀被发之术,已非明理者所为,而况恣於酒色乎?以此思之,《孟子》曰:寿夭不贰,修身以俟之。多少滋味,多少理义,多少受用不尽处。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其意亦在此。庄列之书,本意愤世,昏迷之人却如此捭阖其论,而又为后人所杂。读其书而不得其意,与不辩其真伪者,或以自误,此所以为异端之学也。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树,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往,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于生闻之,曰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子贡之世者,谓其后世子孙也。赋而藏之者,言敛其资而葬之。众意所惊者,言众人则以为惊怪也。诚理所取者,谓以自然之理观之,则其所行可取法也。此岂拘拘然以礼教自持者之所知?其意盖借此以非笑吾儒者也。气干,犹气骨也。 孟孙阳问阳子曰:有人於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3生之苦也乎? 好恶、安危、苦乐,言人世之事不过如此也。天下之生,一治一乱,相仍不已,故曰:变易治乱,古犹今也。言千年万年,只是此等事也。更者,更历也。我之生也,不问十年百年,所见所闻与所更历,不过如此,更千年万年亦然也。杜牧曰:浮世工夫食与眠。亦是此意。 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於其间乎? 此一转却好。人之生也,固无足乐,然不可以弃生而求死。废,无心也,废吾心思而听其自然,故曰:废而任之。能尽此念,虽废与任且无之矣,又何暇计其间迟速乎?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於肌肤,肌肤微於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一体偏枯者,言禹手足胼胝也。以我一毫而利天下,吾亦不与之;尽天下之物而以奉我,吾亦不取之。此所谓为我之学。世固非一毛之所济者,言损我一毛亦何益於世?世於一毛亦何用?假济者,言设使一毛可以济世,汝肯为之乎?杨子弗应者,不以此意尽语之也。一身一节之所积也,一节一毛之所积也,才动一毛,便是我身中之物,岂可以其微而轻忽之?此意盖谓有一分务外之心,则非自养之道。禽子曰:汝为此说,我固难答。然老聃、关尹则以汝言为是,大禹、墨翟则不以汝言为是矣。孟孙顾其徒而言他事,盖谓大禹、墨翟,我师所不为,而汝如此比并言之,可乎?孟孙阳者,杨朱弟子也。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於河阳,陶於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安,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穷毒者也。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於宋,削迹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受屈於季氏,见辱於阳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於倾宫,纵欲於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於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於死矣。 天人者,言天下之人也。在此天下之人之中,最为穷独,最为忧苦,最为危惧,最为遑遽者也。遑遽,逼迫而不得自闲之意。天民,亦与天人同。株块者,言如朽木土块也。身灭之后,誉亦不知,毁亦不知,贤之与否亦何别乎7 此段亦太露筋骨。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锺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尧舜之牧羊,不如五尺童子,此数语极佳,谓能大者不能小者。枝流者,支派小流也。《庄子□秋水》篇亦有此意。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尔。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灭矣者,言泯灭而不传也。若存若亡,若梦若觉,或隐或显,大意盖谓事之愈久则愈不可知。虽有一时之名誉,数百年之后无不消灭,为善者亦徒自苦而已。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养性者,养生也。任智而不恃力,智存於我,力角乎物也。存我者为贵,侵物者为贱。侵物者,与之相靡也,相刃也。我身我生,不得不全其生。身外之物非我所有,非我所有则为我之累也,不容不离去之。然身固我之所以生者,物亦资以养生者,身虽可爱,亦有时而不自由,我岂得而有之?物虽可去,而有不容去者,我亦不得而有去物之心也。《庄子》所谓物莫足为而不可不为者是也。若以物为有,以身为有,皆逆天理而自私者,故曰横私。世之圣人则如此,此语自尧舜以下皆有讥侮之意。惟付吾身於无身,付外物於无物,无自私之心,此则至人也。至至者,言至此至矣,极矣,不可加也。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驱圆切。急,一朝处以柔毛锑幕,荐以粱肉兰橘,心痟萦玄切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伴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 人惟有所贪恋则有所忌畏。威者,幽明之祸福也。刑者,王法之刑戮也。遁人者,遁天而背理之人也。 如此之人,则杀活皆制於他人,故曰:制命在外。顺民者,无所矜,无所羡,无所贪恋於世,独高於天下,故曰:天下无对。其命在我而不制於人,故曰:制命在内。人生之有昏宦,情欲之所由生;君臣上下之道,以衣食而相维也。使无昏宦,则情欲可减半矣;使无衣食之累,则君臣不得以相使矣。此必自古以来所有之语。田父可坐杀者,言以田野鄙贱之人,使其闲坐,不待刀枪而可杀之,盖彼以劳苦为常,一旦忽然安处,则必至生病痟骨酸也。使商鲁之君与田野之人易地而处,虽顷刻亦不可居矣。子美曰: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此章之意似近於此。盖言人生只是习惯,若皆攻苦食淡,不知有人世荣乐之事,则人人无不足者。念头才息,则处处皆安。此语却有味。 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络。顾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陟列切。於口,惨於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田野之人,其所以自安,其所以自美者,谓举天下无以过此,盖安其耳目之所见而不知其有他也。缊黂,破麻絮之类。以负暄之乐而欲默以求赏,此形容其见小不见大之意。戎菽,大菽也。甘枲,好麻子也。茎芹,丝芹菜而为羹也。萍子,亦菜之类也。蜇,螫也。蜇於口,言毒烈其口也。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 四者既有,人生可以自足,而又别求功名者,是无厌也。阴阳之蠹,言其无厌自蠹损其身阴阳之气也。 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於义,而义名绝焉。君臣兼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此章亦讥忠义立名之人。言忠者必危身,义者必害生,谓之务外不务内也。安上之实出於自然,岂一人之忠所能安之?利物之道亦出於自然,岂一人之义所能利之?以一人之私而求忠义之名,名反泯灭而徒累其身。不若顺其自然,则君臣俱安而物我俱利,此所谓古道也。 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去名者无忧。名者,实之宾。此言虽出於鬻子、老子,世固知之。然世之悠悠者皆趋於名而不可止,岂二师之言所能戒哉?宾,外也,然则名不得而去矣,不可得而外矣。今世之人既以有名为尊荣,以此为快乐,以无名为卑辱,以此为忧苦,以忧苦为犯其性,以快乐为顺其性,所以趋求之而不已也。斯,此也。斯实之所系者,谓以犯性顺性为切实利害之所系,不容於不求矣。然则二师之言,虽欲去其名,乌得而去之?虽,欲外其名,乌得而外之?此语既尽,却断之曰世情,於名虽不可去,不可舍矣,然守之太甚,将至於自累。其养生之实,如此,则有危亡不救之忧,岂暇分别苦乐乎?恤,忧也。此意盖谓世俗之人求令不已,必至自亡其身,是好快乐,畏忧苦,而其弊将至於自杀也。 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七竟 #1 囚:原作『因』,据明本改。 #2 是:原作『者』,据明本改。 #3 久:原作『人』,据明本改。 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八 鬳斋林希逸 说符第八 《庄子》曰《德充符》,此曰《说符》,字虽同,而义不同。符者,合也,谓至言、天人自相符合,故曰《说符》。《列子》共八篇,只首尾二篇立此名字,中间六篇只掇其首二字名之。恐其本书亦不然。 子列子学於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射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人,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持后者,不为物先之意。能持后则可以持身,盖以谦下自处而后能自存也。若影者,汝影也。影随形而曲直,我随物而屈伸。影不先形,我不先物,能持此意则常处万物之先矣。此亦不争善胜之义也。言,声也。响之应声,亦犹影之瞳形。不求名而名自至,不贵身而身自先,以影响而不以形声,则得其道矣。圣人之道惟其如此,故言以不言而人自和之,行以不行而人自随之,此理之必然者。如出则必入,往则必来,人不知而圣人知之,此圣人之先知也,犹曰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也。度,尺度也。以尺度而量物,稽也。度在身者,言以身为度而稽考於人也。人之所爱於我者,我亦必爱之;人之所恶於我者,我亦必恶之,此言人心所同者爱恶也。汤武以此而见爱於天下;故能王天下,桀纣不由此道以见恶於天下,故亡其国。已然之事,可以稽考?稽者,稽之汤武桀纣而可见也。可稽可度者甚明如此,而人有不由其道者,是不由门而出,不由径而行,欲有利而无害,难矣。神农、炎帝、虞、夏、商、周,已验之事也,自古法士贤人,其言皆如此。欲求废兴存亡之故而不由此道,未之有也。此一段其文亦粹,其论亦正,但与此书前后之言殊不相合,岂前为诡说而此为庄语乎?抑彼此错杂非一家之书乎?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强食,争而食也。靡角者,以角相触也。力之胜者制其弱者,禽兽之事也,若人而不知,但求食而已,则是为禽兽之行,必自取危辱。此一段亦似非出於本书,其义理却甚正也。 列子学射中矣,请於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以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 始者问之以中,曰不知,未得其所以中之道也。再问之以中,曰知之,已得其所以中之道也。关尹子以守勿失告,使其守此道而勿忘也。然中而知其中,则非所谓不知之知矣;守而勿失,则非化道之论矣。存亡者,可见者也。所以然者,理也。据此等议论,皆非庄列之学,却近於吾儒,所以疑其非全书也。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於知贤,而不在自贤。 色盛者,骄矜见於颜面也。力盛者,恃勇力以取胜也。不班白者,涉世浅,未老於世故也。涉世浅,岂知道之有是非得失?欲语且未可,而况欲行之乎?自奋,自用也。有自用之心,则谁肯以善道告之?人不我告,则我孤立而无所辅佐矣。年老而不衰,言我力虽竭而任人以代之,我智虽尽而任人以谋之,则处事而不乱。人不贵於自贤而贵於知贤,《公羊》曰:能贤贤也,使贤亦贤也。与此意同。此论甚正,未知果出於《列子》否?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锋者,叶之有锋棱也。杀,裁剪减削处也。毫芒,叶上之文理也。繁,文理之多也。泽,其色润泽也。道化,无为也。智巧,人力也。此一喻甚好。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1,皆使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以人言而知我,则必以人言而罪我,言其本不相知,徒信他人之言,安可保也?卫鞅曰:君不能以子之言而用我,亦必不能以子之言而杀我。亦此类也。此似战国间人之语,亦是一件好说话。君过而遗先生食,谓君以失士为过而馈粟也。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於贫。羡施氏之有,固2从请进趣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於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学术虽同,而所遭或异。时有得失,命也。先日,前日也。投隙抵时,视时之间隙而乘其机以应之,初无定所,此智巧之事也。故曰:应事无方,属乎智。其意盖谓汝虽知好学好兵之可以干说,而不能随时通变以取官刖之刑,是汝无智巧也。此又与恃道化而不恃智巧之意稍相戾矣。重言者,不必再拈起也。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此章与《史记□滑稽传》有相似处。其意盖谓己所不欢,勿施诸人。我能以加诸人,则人亦能以加诸我也。 晋国苦盗。有郄乞逆切。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於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此章盖言擿奸发伏反以启民之争心。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又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便是此意。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能游,鼋鼉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方将厉之,厉,渡水也。《诗》曰:深则厉,浅则揭。意者难可以济,言其难可渡也。不以措意者,不以波涛之险为意也。忠信,诚实也。以忠信而措吾身於波流之中,一毫私意无之,所以可出入於水问也。此忠信二字之义,不可以吾书之忠信求之,大抵只谓诚实而已。但此章前一半与《黄帝》篇吕梁一段全同,列子全书决不应尔,以此愈知其杂。况先以忠信,又从以忠信,此两以字下得与庄列之书全别。以则未化矣,存而未化,岂能涉此境界乎?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日: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日: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日: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 微言者,隐语也。白公欲为乱,而不敢显言以求决於孔子。孔子知其意,故不答之。以石投水,没者取之,言易得也。以水投水,似若难矣,而易牙亦知之。其意盖谓言无可隐之理,未有言之隐而人不知者。白公未悟,又有不可微言之问。何为不可者,谓微言岂有不可知者乎?知其理者则知之,知言之理不在於言而在於言之外,故曰:不以言言也。争鱼者必入水,岂不濡其身?逐兽者必入山,岂不趋走而伤气?逐物而害我,则不足以为乐。此意已隐然讥其非理之谋矣。至言者,道也,言不足以尽道,去言则为道。至为者,道也,有为不足以尽道,必无为而后为道。若以蹇浅之智而求与世争,此非知本者也。大意盖谓争心之不可萌也。白公虽知此言不能3自已,所以终於作乱而杀其身。不得已者,不能自已也。此一章与《淮南□道应》篇全同。若《列子》已出於景帝时,淮南不应全用之,以此知非列子之本书也必矣。 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於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常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 新穉穆子者,赵襄子之家臣也。翟,即狄也。左人、中人,二邑名也。遽人,邮卒也。飘风,暴雨不终朝,老子之语也。日中不须臾,日中必昃也。德行之积,未有施及於人,故曰:德行无所施於积。子产曰:无文德而有武功。即此意也。亡其及我者,恐骄以致败也。能忧者必安,自喜者必祸4,故战胜非难而持胜者为难。此论甚正。 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拓,举也。不以力闻,是称其德,不称其力也。公输般之为攻器最精者也,而不能攻墨子之守,至於自屈服,而墨子不以知兵名。以此二者为藏勇於怯,持胜如负者之喻。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此章与塞翁得马失马意伺,言吉未必不为凶,凶未必不为吉也。先迕后合者,言不验於前必验於后也。未究者,未知其要终如何也。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双枝属於胫,今人所为接脚之戏是也。双枝者,双木也。弄七剑而五剑在空中,今人亦有此戏。燕戏者,燕饮之间杂弄之技也。技无庸者,言本无用於此,偶喜而赏之。拘而拟戮者,拘系而欲罪之也。技同而所遭异,时不可必也。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缴。臣之子皆下5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檐缠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己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子姓者,问其所生之子也。姓,生也。天下之马,马之绝出於天下者也。灭没亡失者,言恍惚而不定,不可以形求也。绝尘,雕尘埃而去也。弭辙者,无迹也。檐缠者,负索也。千万臣无数者,言胜於臣者踰千万数而不可穷也。天机者,得其天而遗其形也。所见者,天所见也。内所不见者,毛色牝牡之在外者也。败矣,子所使求马者,句法与何哉,汝所谓达者同。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詹何对曰:臣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此天下国家本在身之论,撰得来甚佳。 狐丘丈人谓孙叔放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放6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於三怨,可乎?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机,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7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寝丘之邑,其名近於葬地,故曰:甚恶。不利者,不利於地主也。楚人信鬼神,越人好机祥,占卜而多忌讳者必恶此地,而不欲无复争之者庶可以长有之。此意盖谓取人之所弃,得人之所不争,则可以自安。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於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亡忧吝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着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下之邯郸者,上地高而邯郸地卑也。耦沙,地名也。使以我为者,使其得用於时,必以我为芥蒂也。此章盖谓人之遇祸不在贤愚,或免或不免,皆有自然之数,非人所能知也。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木翕托盍切。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渠客、臣斩二切。於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明琼,今骰子之类也。张中,张其具8以射中否为胜负也。木翕鱼者,骰采之名也,於五白之中反其两者以为木翕鱼之采。刘毅之争枭卢,是此类也。楼上方笑,而空中之飞鸢适坠腐鼠而中楼外同行之侠客。本不相干,侠客怒而仇其家,此鲁酒薄而邯郸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意,言祸福出於意料之外也。立慬,立勇名也。等伦,侠客之同辈也。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於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餐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乞格切。呕也。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爰旌目,人名也。此章即是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之意。於陵仲子哇其兄之鹅,孟子所讥亦此意也。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已,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已,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辩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左传》狼瞫之事亦是此意。怼其君不知己而至,於杀其身,此非直道也。吾以丑后世之不知臣者,此意亦佳。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 发於此而应於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我能出而利人,则利之实亦有及我者;我以非道而往加於人,使其衔怨於我,,则人亦有来害我者。此言施报之理也。唯,诺也。人请於我而唯之,则我请於人人亦唯我。发於此,施也。应於外,报也。慎所出者,其出於我者无以加於人也。即出乎尔,反乎尔之意。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岐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於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於水,勇於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默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心都子之问与子贡问夷齐语脉同。岐,路分也。岐路之中又有岐路,谓分而又分也,以喻学术之不一。杨子戚然而不言笑者,有感也。儒一也,而有三术,即多岐也。成徒,众也,成徒犹曰成聚也。因学泅而得溺,喻学之末流,多违其初,失其本真。心都子嘿然而出,悟其言外之意。大道,大路也。大道本一,至於多岐则亡羊;至学本同,至於多方则丧生,此本同而末异也。归同反一者,同归於至道而反於至一之理,则无得无丧矣。况,情也。未达先生之情,何以习先生之道?此章展转譬喻以为问答,今禅家答话亦有此风。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此章盖谓人不知至一之理,鲜有不为外物所变者。狗见素衣而变黑,安得不吠?人若见白狗而为黑,亦安能无怪?见外不见内,人人皆然也。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此《庄子》为善无近名之意。名出则利必随之,利至则必争,故为善者必忘己去名而后可也。 昔人有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受之不捷者,捷,速也,使人之行不速,遂不及见其人也。善数者,善为数学也,此章之意,盖谓学不难而行之为难,知之不如行之。不死之学,其喻甚佳。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者,谓其人虽死,而所言长生不死之术自是,但人不能行之尔。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於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此一喻甚近人情。今世蹈此失者甚众,如孤山湖中之放鱼鳖,有一日而卖数次者。 齐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於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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