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经取善集》卷4
为。
卢裕曰:辅,佐也。人生而静,物之性也,以无欲无学,辅佐万物之自然,使各遂其性,而不敢为。
杜光庭曰:俗学曼衍,难复於无为。多欲纷纶,必迷於正性。圣人令学不学以敦素,欲不欲以恬愉,渐窥正道之光,用辅自然之性,不贪难得之货,不务过分之能,自败而反成慎终,其若始察微防害,复於易持之安,国所以晏宁,身所以贞固,然后可拟古之善为道尔。
陆佃曰:欲不欲,至於无欲。学不学,至於无学。则可以佑神而相天。故曰: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佑神者,以己之神佑万物之神。相天者,以己之天相万物之天。
鸟兽固有群矣,草木固有立矣,自生自化,自形自色,万物既已自然,圣人於此辅之,夫何为哉,非乱其经也,非逆其情也,因其有生辅之以全其生,因其有形辅之以全其形。有虞之命官,以上下草木鸟兽,有夏之懋德,鸟兽鱼鳌咸若。此章言圣人图难於其易。故持於安静之时,所谓为之於未有。制於脆微之际,所谓治之於未乱。举三事以为喻。欲早良图,以杜后艰,无为而无败,无执而无失,始终皆慎,岂有败事乎。圣人不欲以静,绝学无忧,辅物自然之性,以体无为之道,然后复易持之安,终无难图之患矣。
古之善为道章第六十五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御注: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古之善为道者,使由之而已。反其常然道可载,而与之俱无所施智巧焉。故曰:愚三代而下,释夫恬惔无为,而悦夫咛哼之意,屈折礼乐,以正天下之形,吁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将以明民。名曰治之,而乱孰甚焉。
王弼曰:明谓多见巧诈,散其朴也。愚谓无知守真,顺自然也。
温公曰:去华务实,还淳反朴。
曹道冲曰:民智则生奸,民愚则反朴。
明者明民以其智也,非以明民,所谓不以智治国也。愚者智之反也,将以愚之,使民去智反朴,忘是非,绝美恶,同乎无知无欲矣。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舒王曰:夫圣智者,国家之利器也。言古之善为道者,不以圣智示人,欲使人无知无欲而愚之也。故庄子曰:上诚好智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夫弓弩毕弋机变之智多,则乌乱於上。钧饵罔罟历芍之智多,则鱼乱於水矣。削格罗落置众之智多,则兽乱於泽矣。智许渐毒颌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於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於好智。
愚则无知,智则多诈,民多智诈,巧伪滋生,所以难治。
故以智治国,国之贼;
卢裕曰:拾道任智,大伪生焉。伪生於下,智出於上,上下相蒙,为害大矣。
唐明皇曰:以,用也。贼,害也。人君任用多智之臣,使令理国,智多必作法,法出则奸生,令下则诈起,国家所以滋昏,而为国之贼也。曹参守法而汉以之安,商君变法而秦以之弊,故上《经》云:智慧出,有大伪是也。
苏子由曰:吾以智御人,人亦以智应之,而上下交相贼矣。
不以智治国,国之福。
唐明皇曰:若不用巧智之臣,但取淳德之士,使偃息蕃魏,弄丸解难,自然智诈曰薄,淳朴日兴,人和则年丰,故国之福也。
刘仲平曰;不以智治国者,开天者也。以智治国者,开人者也。开天则顺,顺则行其所无事,其政所以不严而治。开人则凿,凿则失於太察,其民所以不淳而缺。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新说》曰:尧、舜之智在於不褊物,禹之智在於行其所无事。不徧物则不察物以为明,行所无事则不凿物以为利,则可谓善用智者也。若夫老子所谓不以智治国者,则在於存之,然后民利百倍。
知此两者,亦楷式。
河上公曰:两者谓智与不智也。常能知智者,为贼。不智者,为福。是治身治国之法式。
唐明皇曰:任智诈则害於人,任纯德则福於国,人君知此两者,委任纯德之臣,是以为君楷模法式。
吕吉甫曰:知此两者,非特施之於治国而已,而於身亦楷式而未尝违也。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
河上公曰:玄,天也。能知治身治国之法式,是谓与天同德也。
唐明皇曰:玄,深也,妙也。人君常知所委任,是谓深远玄妙至德也。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
御注:玄者天之色,常知楷式而不用其智,则与天合德,深不可测,远不可穷,独立于万物之上,物无得而耦之者,故曰:与物反矣。
刘仁会曰:玄德难测,故曰深。无往不备,故曰远。弃智任愚,故曰:与物反也。
玄升而入小,而与物辨,故与物反矣。
然后乃至大顺。
御注:顺者,天之理。乃至大顺者,边去智与故,循天之理而已。庄子曰:与天地为合,其合缙缙,若愚若昏,是谓玄德,同乎大顺。惟若愚若昏,所以去智。
顾欢曰:虽於俗为反,而於道为顺。此章言密用其道,使民由之而不知,无巧诈之智,还朴素之纯,能知此以为法,是深远玄妙之德,去智而循天之理矣。
道德真经取善集眷之十竟
道德真经取善集卷之十一
宋饶阳居士李霖集
江海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
顾欢曰:江海处下,故百谷宗之。王者居谦。则万物归之。
故能为百谷王。
唐明皇曰:言江海所以能令百川朝宗而为王者,以其善居下流之所致也。故《易》云:地道变盈而流谦。此举喻也。故地道用谦,则百川委输而归往。圣人用谦,则庶民子来而不厌尔。
直以卑下,故能为百谷王。王者,归往之义。能下,下则民归之如水之就下。
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
河上公曰:欲在人之上,法江海处谦虚。欲在人之前,先人而后己也。圣人在民上为王,不以尊贵虐下,故民戴仰而不以为重。圣人在民前,不以光明蔽后,民亲之若父母,无有欲害之心也。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吕吉甫曰:圣人之有天下也,以言其位,则固歌上人也。然以孤、寡、不谷为称,而受国之垢与不祥,则以其言下之也。以言其序,则固欲先人也,然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以其身后之也。夫唯以其言下之,则处上而人之不重,不重则以戴之为轻矣。以其身后之,则处前而人不害,不害则以从之为利矣。不重不害,此天下乐推而不厌也。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罗什曰:心形既空,孰能与无物者争。
吕吉甫曰:夫以其言下之,以其身后之,则不争者也。乐推而不厌,则天下莫能与之争也。非体玄德者,其能若是乎。故曰: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此章以谦下为主。江海善下,故为百谷王。圣人言下身后,故天下乐推而不厌。夫孰能与谦下者争哉。
天下皆谓章第六十七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杜弼曰:肖,似也。不与物同,故曰不肖。
夫唯大,故似不肖。
苏子由曰:夫道旷然无形,颓然无名,充遍万物,而与物无一相似,此其所以为大也。若似於物,则亦一物矣,而何足大哉。
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御注:肖物者小,为物所肖者大。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故似不肖若肖,则道外有物,岂得为大乎。
王弼曰:久矣其细,犹曰其细久矣。肖则失其所以为大矣。故曰: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吕吉甫曰:天下徒见我道之大,而谓其似不肖,而不知其所以大,固似不肖也。何以言之,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无乎不在者也。彼其无乎不在,无可疑者,谓之似不肖而不知,其无不在而似不肖,乃道之所以为大也。盖万物莫非道也,则道外无物,则无所肖者,此其所以为大也。若有所肖,则道外有物矣。道外有物,则道有所不在,其尚得为大乎。
王元泽曰:肖者有所似道,为万物祖。故体道者,物当似我,我岂似物乎。盖有所似,则是象彼者也。象彼则彼必大,而我小矣。
我有三宝,保而持之。
唐明皇曰:我道虽大,无所象似,然有此三行,甚可珍贵,能常保倚执持,可以治身治国也。
王元泽曰:凡此三宝,皆俗情所谓小,而乃至人之所以为大也。
一曰慈,
王元泽曰;慈主於爱,爱物仁也,而独称慈者,化则广德以覆下,於末为盛矣。老子方语其本,故不曰化,而曰慈。慈者,父道七之本,而不假为者也。唐耜曰:慈,爱也。《礼记》曰:为人父者,止於慈兹益也。慈者,人之本。父子之道,天性也。人之慈孝,自得於所性之中,无待於外矣。仁者人也,以兼爱为心,去性远矣。老子方明道德之要,故以慈为宝。
宣圣五常,以仁为首。释迦十戒,以杀为先。三圣虽殊,以慈为本则一也。
二曰俭,
顾欢曰:宝精爱气,不为奢费。
吕吉甫曰:其行身也,徐而不费,以约为纪,非俭乎。
俭,德之共也。大禹修身,以克俭为费。文王为治,以节俭为化。俭之为德大矣哉。《书》曰:恭俭惟德。
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顾欢曰:履谦居后,不为物先。
吕吉甫曰:未尝先人,而常随人,人皆取先,己独取后,非不敢为天下先乎。
王元泽曰:於易则谦是也。天地人神,皆以谦为贵,故圣人宝之。
孔圣以仁道为本,以俭让为德,亦宝此三者而已。
夫慈,故能勇;
王弼曰:夫慈,以陈则胜,以守则固,故能勇也。
吕吉甫曰:夫慈为柔弱矣。而能胜刚强,是能勇也。
孟子曰:仁者无敌。帝舜性仁,形为四罪之诛。成汤克仁,能胜夏桀之虐。文王视民如伤,可谓慈矣,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岂非勇乎。
俭,故能广;
顾欢曰:治身爱气,则性命自延。治国爱人,则德化自广。
俭以修身,则精神不费。检以治国,则财用有余。《书》曰:慎乃俭德,惟怀永图。
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御注:不争而善胜者,天之道。道之尊,故为器之长。
河上公曰:不为天下首先,成器长,谓得道人也。我能为道人之长也。
舒王曰:不敢为天下先,则物莫为之先,故能成其器长。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
御注:世之人知勇之足以胜人,而不知慈乃能勇。知广之足以夸众,而不知俭乃能广。知器长之足尚,而不知自后之为要,则刚强之徒而已,有死之道焉。
顾欢曰:弃拾慈悲,且为勇敢,谓负气轻死,以不惧为勇。不宝其气,而舍散其精,不爱其人,而广用其力,舍其后己,但为人先,所行如此,动入死地。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御注:仁人无敌於天下,故以战则胜。民爱其上,若手足之捍头目,子弟之卫父兄,效死而弗去,故以守则固o
唐明皇曰:用慈以战,利在全众。用慈以守,利在安人。各保安全,故能胜固尔。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御注:志於仁者,其衷为天所诱。志於不仁者,其鉴为天所夺。则天所以救之卫之者,以慈而已。此三宝所以慈为先。
河上公曰:天将救助善人,必与慈仁之性,使能自营助也。
王元泽曰:三宝皆以慈为心,言天救卫之者,以其慈故也。
此章言道大而为宝者三,三宝之中,以慈为本,故篇终言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善为士章第六十八
善为士者不武;
卢裕曰:士者,将帅不武,谓不以武凌人。
吕吉甫曰:士之为言事道,而以将人为任也。事道、则不争胜,将人则用人之力,何所事武。若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善战者不怒;
御注:上兵伐谋,而怒实胜思。
河上公曰:善以道战者,禁邪於心胸,绝祸於未萌,无所诛怒也。
舒王曰:不怒则善战。
吕吉甫曰:为士而无所事武,则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固其宜也。
战,危事也。善战者,吊民伐罪而已,岂有私怒以用危事而害民者哉。若汤放桀,武王伐纣是也。
善胜敌者不争;
御注:争,逆德也。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胜败特未定也。不武所以成其武,不怒所以济其怒,不争所以弥其争,三者皆出于德,故曰善。
河上公曰:善以道胜敌者,附近以仁,来远以德,不与敌争,而敌自服。刘仁会曰:德感物宾,故曰胜敌。兵刃不交,故曰不争。
争,逆德也。不争而胜,乃为善也。· 兵贵伐谋,不重交刃。百战,百胜,非用兵之善也。善用兵者,不战而胜,善之善也。
善用人者为之下。
御注:智虽落天地不自虑也,故智者为之谋。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故能者为之役。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故辩者为之使。
河上公曰:善用人自辅佐者,当为人执谦下也。
纂微曰:善用人者,以谦不以力。故用辅弼之臣,则比之股肱心膂。用将帅之臣,则跪而受铁,行而推毂。
是谓不争之德,
吕吉甫曰:体道者不争,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则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是谓不争之德也。
是谓用人之力,
御注:聪明者竭其视听,智力者尽其谋能,而位之者无智也。
吕吉甫曰:体道者,能下人。能下人者,人乐为之用,而不自用。则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用人之力。
是谓配天,古之极也。
御注:无为为之之谓天,不争而用人,故可以配天,则至矣不可以有加矣。故曰:古之极极至也。木之至者,屋极是也。
此章言善为士者不武。夫不怒不争,用人之力,是不武也。德则不争,力则用人,故可以配天,无为而无以加矣。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
御注:感之者为主,应之者为客,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谓之应兵。应兵为客者也。
顾欢曰:在国先举,在阵先动为主。和而不唱,迫而后动为客。先举先动,骄盈必危。今欲顺天应人,以自全保,既不先举,是不为主,不得已而用,是故为客。
不敢进寸,而退尺。
御注:不嗜杀人,故难进而易退。
吕吉甫曰:主逆而客顺,主劳而客逸,进骄而退卑,进躁而退静,以顺待逆,以逸待劳,以卑待骄,以静待躁,皆非所敌也。
王元泽曰:不勇於杀伐。
是谓行无行,
御注:善为士者不武,行而无迹。
唐明皇曰:为客退尺,不与物争,虽行应敌,与无行同矣。
张君相曰:兵由彼起,我实不行,应物而动,虽行无行。
王元泽曰:至仁之兵,有征无战,与无行同。
攘无臂,
唐明皇曰:攘臂所以表怒,善战者不怒,若无臂可攘。
仍无敌,
御注:善胜敌者不争。
顾欢曰:仍,引也。人既服德,则班师振旅,虽欲引敌,无敌可引。
执无兵。
御注:用人之力,故无事於执兵。
唐明皇曰:执兵所以表杀,今已慈和为主,故虽执兵,与无兵同。
王元泽曰:虽有战之名,前无敌者,故与不战同。
祸莫大於轻敌,
成玄英曰:内明敌前境也,轻染诸尘,则致三涂之祸。
轻敌则几丧吾宝。
成玄英曰:几,尽也。轻敌则好勇而不慈,广贪而失俭,好进而不退,尽失前三宝。
吕吉甫曰:苟为不能出於无为,知主而不知客,知进而不知退,是之谓轻敌。轻敌则丧吾之慈,而失七民爱物之心矣。
故抗兵相加,一展者胜矣。
唐明皇曰:抗,举也。两国举兵以相加,则慈哀於人者胜。
王元泽曰:哀怜之心,慈也。慈故能勇,所以胜。一本作相若,亦通。若之言兵刃相敌也。
此章言用兵出於不得已,故为客,退尺。不敢轻敌,恐丧其宝,故举兵相加,慈哀於人者胜。
吾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御注:道炳而易见,故载之言,则甚易知。要而易守也,故见之事,则甚易行。孟子曰:道若大路,然岂难知哉。故道无难,而天下无不能有难,不能者,不知反求诸己尔。
苏子由曰:道之大,复性而足。性之妙用,见於起居饮食之间尔。圣人指此以示人,岂不易知乎。人能体此以应物,岂不易行乎。然世常患日用而不知,知且不能,而况行之乎。
易则易知,近则易行,以其至易也。非思虑拟议之所能喻,所谓不虑而知也。以其至近也,非步骤迟速之所能至,所谓不行而至也。用智以知之,则浅矣,故天下莫能知。用力以行之,则莫能至,故天下莫能行。
言有宗,事有君。
御注:言不胜穷也。而理为之本。事不胜应也。而道为之主。顺理而索,循道而行,天下无难矣。
言以无言为宗;事以无事为君,得其宗而易知,识其君而易行,天下不能知、不能行者,不知其宗与君而已。
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
苏子由曰:言者道之筌也。事者道之进也。使道可以言尽,则听言而足矣。可以事见,则考事而足矣。惟言不能尽,事不能见,非合言而求其宗,遗事而求其君,不可得也。盖古之圣人,无思无为,而有漠然不自知者存焉。此则思虑之所不及,是以终莫吾知也。
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河上公曰.;希,少也。唯达道者,乃能知我,故为贵也。
纂微曰:至道之言,有宗有君,惟明者知之,故希少矣。
惟知者少,此所以为贵也。使浅识以知圣人,则岂足贵邪。
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河上公曰:被褐者,薄外。怀玉者,厚内。匿宝藏德,不以示人也。
王弼曰:被褐者,同其尘。怀玉者,宝其真也。圣人之所以难知,以其同尘而不殊,怀玉而不显,故难知而为贵也。
褐者,粗浅之服。玉者,精贵之宝。被褐者,显粗於外,和光同尘,若愚若昏,不殊於俗。怀玉者,藏宝於内,怀道抱德,匿名藏誉,不示於人。与氓中玉表者异矣。庄子曰:圣人怀之,众人辩以相示也。此章言道易知易行,然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者,以言有宗,事有君也。夫惟有宗与君,是以知者少也。圣人所以难知者,宝此道而被褐故尔。
知不知上章第七十一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
吕吉甫曰:道之为体,不知而能知者也。知其不知,而以不知知之,至者也。故曰:知不知,上矣。虽知其不知,而以知知之,则其心庸讵而宁乎。故曰:不知知,病矣。
温公曰:知之如不知,则远怨。不知而强知,则招患。
夫惟病病,是以不病。
唐明皇曰:夫惟能病强知之病,是以不为强知所病。
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吕吉甫曰:夫惟知知之为病,而病之则反乎无知,而知不足以病之矣。故曰:夫惟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此而已。故曰: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南伯子綦曰: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曰远矣。若子茶者,可谓病病者乎。
王元泽曰:病而不自知,病者终莫悟矣。
此章言道本无知,知其不知为上,不知而用,知以知之,则为病。圣人之不病者,知知之为病,而反乎无知,是以不病。
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河上公曰:威,害也。人不畏小害,则大害至。谓死亡也。畏之者当爱精养神,承天顺地也。
成玄英曰:内明威刑也,所谓经戒科律,大威即三涂恶趣北都罗酆之刑法也。言一切众生,未解真理,爱乐世法轻而行之,则真中大刑,必将
至矣。
刘仲平曰:《诗》云:畏天之威,于时保之。盖众人不知畏天之威,故大威至矣。
有威可畏谓之威。众人不知畏天之威,则无所不为。此天之大降其威虐,而祸罚所加也。故曰:大威至矣。《书》曰:罔不惟畏,弗畏入畏。
无狭其所居,
御注:居者性之宅。人之性至大,不可围而曲。士不以语於道者,狭其所居故也。扩而充之,则充满天地,包裹六极,无自而不可。孟子曰:居天下之广居。
唐明皇曰:神所居者心也。无狭者除情去欲,使虚而生白。
无厌其所生。
御注:生者气之聚。人之生,通乎物之所造,而厌其所生者,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桔之反复则夜气不足以存,彼保合大和而无中道夭者,无厌其所生故也。
河上公曰:人所以生者,以有精神。精神托空虚,喜清静,饮食不节,忽道念色,邪辟满腹,为伐命散神也。
刘仲平曰:无狭其所居,德之地也。无厌其所生,德之本也。德之地尽性也。德之本至命也。故圣人不以人灭天,不以故灭命。
王元泽曰:民性本自广大流通,而世教下衰,不能使之复朴,乃蹙其居之广而使狭,厌其生之通而使塞。夫唯狭其居,故民不淳而伪。唯厌其生,故民不厚而薄。彼圣人不然,使民逍遥乎天下之广居,而各遂其浩然之性,则其有干威者乎。庄子曰:狶韦氏之圃,黄帝之囿,尧舜之官,汤武之室,此明世。世下衰渐狭其居也。彼圣人岂有优劣乎。而居乃渐狭者,所遭之时则然也。
夫唯不厌,是以不厌。
河上公曰:夫唯独不厌精神之人,洗心垢浊,恬惔无欲,则精神居之而不厌也。
顾欢曰:人不厌生,生不厌人,人不弃道,道不弃人。故曰:生与人相保,人与道相得。
《西升经》曰:神常爱人,人不爱神,若人不厌其精神,则精神居之而不去也。
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
河上公曰:自知己之得失,不自显见,德美於外而藏之於内,自爱其身以保精气,不自贵高,荣名於世。
吕吉甫曰:圣人自知以常而不自见以外,其身知常而外其身,乃所以不狭其所居也。自爱以音而不自贵以遗,其生啬而遗生,乃所以不厌其所生也。
刘进喜曰:保养真性,不轻染欲自爱也。谦卑静退,先物后己,不自贵也。
明以自知而不自见以矜能,则其性广而物不能蔽,所谓无狭其所居也。仁以自爱而不自贵以贱物,则其生全而物莫能伤,所谓无厌其所生也。夫然则岂至於干天之威乎。
故去彼取此。
顾欢曰:去彼见贵则威罚外消,取此知爱则生道内足。
此章言上失其大道之化,民亡其性命之真。故虽有可畏之威而弗畏也。唯无狭其居以尽性,无厌其生以至命,岂有干威者乎。是以去彼见贵,取此知爱,亦使民广其居而不狭,保其生而不厌也。圣人去取,灼可见矣。
勇於敢章第七十三
勇於敢则杀,
顾欢曰:不惧曰勇,必果曰敢。谓见威不惧,必果无回,强粱使气杀身之术。
成玄英曰:勇谓猛进也。敢谓果央也。杀谓死灭也。言进必果次,贪於世事则死灭也。
罗什曰:心定所行,果而望得,真去邪来,遂获其罪,故言杀。
勇於不敢则活。
罗什曰:行柔弱唯善是与,则获其利,言活活长生也。若进心虚淡,不敢贪染,则长生。
顾欢曰:谓独立不惧,不敢有为,守柔尽顺,活身之道。
舒王曰:庄子曰:圣人以必不必,故无兵。众人以不必必之,故多兵。勇於敢以不必必之,故多兵而杀,勇於不敢以必不必,故无兵而活。
吕吉甫曰:用其刚强而必於外物者,勇於敢者也,则死之徒是也。故曰:勇於敢则杀。政其柔弱而无所必者,勇於不敢者也,则生之徒是已。故曰:勇於不敢则活。
此两者,或利或害。
河上公曰:两者谓敢与不敢也。活身为利,杀身为害。
王弼曰:俱勇而所施者异,利害不同。故曰:或利或害也。
吕吉甫曰:勇於敢者,人以为利,而害或在其中矣。勇於不敢者,人以为害,而利或在其中矣。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御注:畸於人者侔於天,人之所利,天之所恶,孰从而知之。
是以圣人犹难之。
御注:顺天者存,逆天者亡,虽圣人不敢易也。
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御注:万物之出,与之出而不辞,万物之归,与之归而不逢,是谓不争。消息满虚,物之与俱,而万物之多,皆所受命,是谓不争而善胜。
唐明皇曰:此下言天道谦虚,以戒人事勇敢,天不与物争,四时盈虚,物无违者,故善於胜。
不言而善应,
王元泽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福善祸淫,酬酢万变,无一不生。
刘仁会曰:寂寞无声,故曰不言。有感则报,故言善应。
不召而自来,
御注:有所受命则出命者能召之矣。万物之纷错,而天有以制其命,孰得而召之。健行不息,任一气之自运而已。
繟然而善谋。
蔡子晃曰:虽坦荡平夷,善能谋图,善恶毫分不差。
王元泽曰:常易故坦然,知险故善谋。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御注:密而有间,人所为也。天则虽疏而无间。积善积恶殃庆各以其类,至所以为不失,且争而后胜,言而后应者人也。天则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召之则至,难於知天者人也。天则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惟圣人为能体此,故不就利,不违害,常利而无害,所以与天合德,异夫勇於敢者。
曹道冲曰:物不能逃者,天网也。恢大疏略,物无漏者。
包罗上下六合,万物不能逃其内者,天网也。恢恢,甚大。虽则疏略,赏善祸淫,毫分不失。此章言勇於敢与不敢。夫勇敢者天之所恶,虽圣人犹难於勇敢。下文言天道谦虚,当视以为法。
民常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顾欢曰:奈何,犹如何也。道德陵夷,刑罚深酷,则生不足怀,死不足畏。人不畏死,本由刑政之苛,如不慕大德以生,人更设严刑以惧,物民将抵冒而终不化修已。奢淫则精穷气竭,万神交落,动之死地,不能制情遣欲,更为险行惊神。
上失其道,民无常心,以抵冒法禁,何死之畏,上犹以死惧之,釿锯制焉,绳墨杀焉,而乱终不止,则秦以下是也。
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
御注:天下乐其生而重犯法矣。然后奇言者有诛,异行者有禁。苟卿所谓犯治之罪固重也。
河上公曰:以道教化,而民不从,反为奇巧,乃应以王法,执而杀之,谁敢有犯者。老子伤时,王不先以道德化人,而先刑罚。
王弼曰:诡异乱真,谓之奇也。
常有司杀者杀。
唐明皇曰:如此奇诈之人,天网不失,是常有司杀者杀之。
杜光庭曰:司,主也。天之养人也厚矣。爱人也至矣。南官丹箓赏善而司生,北宫黑簿纪过而主死,天地万神,司察善恶,以惩以劝,俾其革恶而迁善也。故有功者延年,有罪者夺算,毫分无失,如阳宫之考较焉。天有司命四司之星,在虚危之间,人星之侧,以司於人。此四司星者,《三元经》所谓天之司杀也。
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
河上公曰:人君欲代杀之,是犹拙夫代大匠斲木,乃劳而无功也。
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
河上公曰:人君行刑罚,犹拙夫代大匠斲木也,必方圆不得其理,还自伤其手。代天杀者,失其纪纲。不得其纪纲,则反受其殃也。
吕吉甫曰:圣人以道治天下者,宜如何哉。常有司杀者杀,勿代之而已矣。何谓常有司杀者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则司杀者天之谓也。刑戮者有出於好恶而不用於天讨,则是代司杀者杀也。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者,则代司杀者杀,其伤可知。
此章言民无常心而不畏死,当先化之以道,不可威之以刑。若民畏死而为奇者诛之,孰敢有犯。然不可以自杀,而有天之司杀者,若代杀之,是犹代大匠斲,未有不伤其手矣。
道德真经取善集卷之十一竟
道德真经取善集卷之十二
宋饶阳居士李霖集
民之饥章第七十五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御注:赋重则田莱多荒,民不足於食。
吕吉甫曰:一夫耕足以食数口,则奚至於饥哉。而至於饥者,非以其上食税之多故耶。
王元泽曰:张官赋禄制礼用,则将以富民也。而费多增税末盛本衰,适使之饥而已。
幽王赋重而楚茨之。《诗》刺魏君重敛而《硕鼠》之诗作。
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
御注:政烦则奸伪滋起,民失其朴。
刘进喜曰:有为则政烦,无为则事简,简则易从,烦则难治。六情难制,由一心之有为。
吕吉甫曰: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奚难治哉。而至於难治者,非以其上之有为,故难耶。
王元泽曰:任察生事,将以治民,而人困俗雕,巧伪弥出,愈难治矣。观上古与后世,即其验也。
无为而治者,舜之所以为帝。垂拱而治者,武之所以为王。帝王兴成,皆原於此。《经》曰:为无为则无不治矣。
人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
纂微曰:赋重政烦,民亡本业,则竞求宝货而触法犯禁,轻就死地,以其求养生之具太厚,致有蹈水火而不惧,逆白刃而不惊者,故曰:是以轻死。
吕吉甫曰: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则奚至於轻死哉。而至於轻死者,非以其生生之厚,故轻死耶。
温公曰:求利所以养生也,而民常以利丧其生。
矜生太厚,欲利甚勤,独刑蹈险,视死轻矣。
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
御注:庄子曰: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无以生为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弃事而遗生故也。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形全精复,与天为一,所以贤於贵生。贵生则异於轻死,遗生则贤於贵生。推所以善吾生者而施之於民,则薄税敛,简刑罚,家给人足,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犯,帝王之极功也。此章言赋重政烦,民亡本业,是以轻死。此三事皆以末伤本者也。贵生则异於轻死,无以生为则贤於贵生。
人之生章第七十六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
河上公曰:人生含和气,抱精神,故柔弱。人死和气竭,精神亡,故坚强。
万物草木生也柔脆,
河上公曰:和气存也。
其死也枯槁。
河上公曰:和气散也。
严遵曰:阳气之所居,木可卷而草可结也。阳气之所去,水可凝而冰可折也。
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河上公曰:以其上二事观之,则知坚强者死,柔弱者生。
唐明皇曰:欲明守柔弱者全生保年,为强梁者亡身失性也。
吕吉甫曰:道之为物,无形而不争,则天下之至柔弱,而人莫之喻也。故以有形喻之,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则虽有形者,亦以坚强而死,柔弱而生,而况体无形之道,而不致於柔弱,其可得乎。
是以兵强则不胜,
御注: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王真曰:夏商之裔,以百万之师,而倾四海。始皇之末,以一统之业,而丧九州。项羽忽霸而遽亡。王莽既篡而旋灭,符坚狼狈於淮上,隋炀分崩於楚宫。此数家兵皆多至数兆,少犹数亿,无不自恃其成,以取其败,此皆兵强则不胜之验也。
兵恃其强则必骄矜。骄矜者,败亡之道也。秦皇至强,不二世而亡。项氏暴强,不旋踵而灭。
木强则共。
御注:拱把之桐梓,人皆知养之。强则伐而共之矣。
林木茂而斧斤至,木强则伐而共之。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御注:柔之胜刚,弱之胜强,老氏之道术有在於是,庄子以濡弱谦下为表。
仰观乎天,天积气而在上,地积形而在下。远取诸物,木条柔而在上,干坚强而在下。以此推之,则坚强居下,柔弱处上,可知矣。
是篇泛论人物皆以柔弱者生,坚强者死,欲全生道者,可不鉴兹。
天之道章第七十七
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
御注:天之道以中为至,故高者抑之,不至於有余。下者举之,不至於不足。将来者进,成功者退,四时运行,各得其叔。
严遵曰:夫工人之为弓也,无杀无生,无噏无张,制以规矩,督以准绳。弦高急者,宽而缓之,弦弛下者,摄而上之,其有余者,削而损之,其不足者,补而益之,弦质相任,上下相权,平正为主,调和为常,故弓可抨而矢可行。夫按高举下,损大益小,
天地之道。
张君相曰:用弓之道,高者恐过,故抑之令不高。下者不及,故举之令不下。不下不高,中前期也。为行之道,亦务中平,太高则众所不容,伤下则非议所聚,抑高举下,合理源也。
唐明皇曰:张弓如此,乃能命中,是犹天道亏盈益谦,欲令人君法天字人,故示抑高举下之道。
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
御注: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御注:人心排下而进上,虐□独而畏高明。
王元泽曰:人道任情,故不均。
河上公曰:人道与天道反也。世俗之人,损贫益富,夺弱与强。
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
御注:不虐□独而罄者与之,不畏高明而饶者损之,非有道者不能。
河上公曰:谁能居有余之位,自省爵禄,以奉天下不足者乎。唯有道之君能行也。
王元泽曰:有道者,与天合道。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其不欲见贤。
罗什曰:得此虚通而无思无虑,岂有心智而欲贵己之贤能。不恃其为,无自伐之心。不居其功,无自满之志。恃为处功则见贤,见贤则是以有余自奉招损之道也。
此章言天之道以中为至,故抑高举下,损有余补不足。圣人法天,不恃为处功以示其贤,故受益而无损。非知天者,不能与此。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天下柔弱莫过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
吕吉甫曰:天下之物,唯水能因物之曲直方圆而从之,则是柔弱莫过於水者也。而流大物,转大石,穿突陵谷,浮载天地,唯水为能,则是攻坚强者无以先之也。所以然者以其虽曲折万变,而终不失其所以为水,是其无以易之也。
水随物万变而不易己者,以其柔弱故也。人能体此,虽应万殊之变,而吾心常一,故能胜物而不伤。
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河上公曰:舌柔齿刚,齿先舌亡。水能灭火,阴能消阳,知柔弱者久长,刚强者折伤,耻谦卑好强梁。
是以圣人言。
谓下文也。
受国之垢,是谓杜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
王元泽曰:圣人所以能柔弱者,体水以为德也。受国不祥,其纳污守辱之义乎。
引万方之罪归己,是受国之垢浊也。故为一国之君主,称孤、寡、不谷,是受国之不祥也。故天下之人归往矣。
正言若反。
王元泽曰:反於小知之近情,而合於大道之至正。
苏子由曰:正言合道而反俗,俗以受垢为辱,受不祥为殃,故也。
此章言柔弱胜刚强。故先举水以为喻,后引圣人言以信之。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
吕吉甫曰: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不由此道,则怨之所生也。而人欲和之,不可胜解矣。故曰:和大怨者,必有余怨。不善者,吾亦善之。乃所以为德善。和大怨而不免於有余怨,安可以为善哉。
人君不能无为无事,谦卑柔弱,而民乃多欲好争,怨恶并兴。人君立法以绳之,其杀人者死,伤人者刑,而和报其怨,奈何奸诈愈甚而怨恶益多,则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执左契,
河上公曰:古者圣人执左契,合符信也。无文书法律,刻契合符,以为信也。
陆希声曰:古者结绳为约,而民不欺。破木为契,而民不违。何者,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也。故圣人之心,与百姓心,犹左右契尔。契来则合,而不责於人,故上下相亲,怨用不作。
李荣曰:古者圣人刻木为契,君执於左,臣执於右,为信合之於符契,不复制之以法律,於物无罚,故曰:不责於人。是故不罚不责,何怨何和。
王弼曰:左契,防怨之所由生也。
而不责於人。
吕吉甫曰: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於人,是乃使复雠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不怨飘瓦,而天下平均之道也。盖古之献牛马者,执右契,右契所以取,左契所以与,则左契者常以与人,而不为物主者也。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每以有余奉天下,至於杀人则有司杀者,杀而未尝尸之,则是执左契以与人,而不为物主此,其所以无怨而不责於人之道也。夫岂以和之为悦乎。
王元泽曰:左契取於人,右契取人。左无事而右主权,故古者分契之法如此也。圣人执左契,不从事於物,而物自来合,吾应其合者尔,所谓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然则圣人常受天下之责,而无责人之心,是以终无怨。庄子曰:以得为在人,以失为在己,汤曰: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此之谓也。《记》曰:献牛马者操右券,盖献者并券以进,是知左券乃受责者之所执。《史记》曰:操右契以责事。
故有德司契,
王元泽曰:不从事於物,而应物之合者。
严仙曰:求诸己。
有德之君,司察契信,不令怨生,而后责於人也。
无德司彻。
河上公曰:无德之君,背其契信,司人所失。
严仙曰:求诸人。
舒王曰:司彻通於事,则不能无责於人。不能无责於人,则不能使人之无怨。此其所以为无德也。
彻,通也。无德者物物求通,而有和怨之心焉。慈,彻也。秪所以为蔽欤。故曰:乐通物,非圣人也。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御注:善则与之,何亲之有。
吕吉甫曰:无亲而唯善人之与,是亦执左契而不责於人之道也。
王元泽曰:唯天无心,但善则与明,天与圣人同道也。
此章言有心和怨,不若无心司契。和怨则必有余怨,司契则不责於人。天道无亲唯善,则与是亦执左契,不责於人之道也。
小国寡民章第八十
小国寡民。
河上公曰:圣人虽治大国,犹以为小,示俭约,不奢泰。民虽众,若寡少,不敢劳也。
臧玄静曰:土地不多为小国。士卒不众为寡民。
王元泽曰:小国寡民,则民淳厚,盖国大民众,则利害相摩,巧伪曰生。观都邑与聚落之民,质诈殊俗,则其验也。
小制国则事简,寡聚民则民淳。事简民淳,可以复太古之治矣。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
舒王曰:夫民之寡,则吾之用亦狭矣。故小国之寡民,虽有什伯之器不用矣。
王元泽曰:十人所共谓之什器。百人所共谓之伯器。清静之治,务使民各遂其生理,而不妄兴作,终无连群聚众之事,故虽器有什伯而不用也。
使民重死,而不远徙。
河上公曰:君能为民兴利除害,各得其所,则民重死而责生也。政令不烦,则民安其业,故不远迁徙,离其常处。
王元泽曰:乐生遂性,故重死。安土无求,故不远徙。
重死者不轻生也。与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者异矣。不远徙者,安其居也。与万民离散,不安其居者异矣。
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御注:无绝险之迸,故虽有舟舆,无所乘之。无攻战之息,故虽有甲兵,无所陈之。
纂微曰:刳木为舟,以济於水,斲轮为舆,以通於陆。盖适远之用也。无为之世,山无蹊隧,泽无舟梁,本绝往来,何所乘用。
张君相曰:兵以讨逆,武以静乱,上既行道,下乃好德,自然从化,何事陈兵。内明舟舆以喻小乘,甲兵以喻小智,行人心安,实相废而不用。
王元泽曰:民自足於性分之内,则无远游交战之患。
曹道冲曰;大国不侵,小国守土,介胄戈矛,不战安用。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王元泽曰:事简民淳,故无用文契。
唐明皇曰:舟舆所以利迁徙,甲兵所以徇攻战,两者无欲,故无所乘陈,返朴还淳,复归於结绳之用矣。
疏曰:古者书契未兴,结绳纪事,故《系辞》曰: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欲明结绳之世,人人淳朴。文字既兴,诈伪日渐。今将使人忘情去欲,归於淳古。故曰: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
御注:耕而食,织而衣,含哺而嬉,鼓腹而游,民能已此矣。止分故甘,去华故美,不扰故安,存生故乐。
唐明皇曰:不贪滋味,故所食常甘。不事文绣,故所服皆美。不饰栋宇,故所居则安。不浇淳朴,故其俗可乐。
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王元泽曰:此尽性之治,民亦尽其性。窃尝考《论语》与《孟子》之终篇,皆称尧、舜、禹、汤圣人之事业。盖以为举是书而加之政,则其效可以为此也。老子,大圣也。而所遇之变,适当反本尽性之时,故独明道德之意,以收敛事物之散,而一之於朴诚。举其书以加之政,则化民成俗,此篇其效也。故《经》之义终焉。
吕吉甫曰:三代以来,至於周衰,其文弊甚矣。民失其性命之情,故老子之言救之以质,以反太古之治。然《诗》、《书》之所言,则止於尧、舜三代,而老子欲反太古之治,何哉。曰:夫道与世交相丧久矣,非大道不足使人反性命之情,言道而不及其世,不足以知大道之已试,此其所以必反太古之道也。然则世去太古也久矣,遂可以尽复乎。曰:未可也。然则其言之何也。曰:礼至於兼三王,乐至於备六代,其文极矣。然而礼不以玄水大羹而措之醴酒和羹之下,乐不以嘒管清磬而加之朱弦疏越之上者,使人知礼乐之意,所不得已者,如彼而所欲,反本复始如此也。方斯时也,孔子方求文、武、周公之坠绪,而赓之老子论其道,与世如此,其意亦犹是而已矣。譬之月建巳,而火始王,而金气已生於其间矣。此五村所以相继而不绝也。故闻古之治,虽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有舟舆而不乘,有甲兵而不陈,则举大事,用大众,非得已也。闻其民结绳而用之,邻国相望,鸡犬相闻,至老死不相往来,则烦文倦令,督稽趣留,而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非得已也。则不得已者,常在於此,而所欲复者,常在彼也。则其肯烦事为以深治人之过乎。然则欲天下不安平泰,不可得也。即没而不言,犹屏玄水彻疏越,其孰知礼之宁俭而乐之节乐,而反本复始之意乎。夫圣人之言,岂小补哉。
居相比也,声相闻也,近而不交,无求之至也。是篇言小国寡民,则事简民淳,可复太古之治。自结绳而下,皆太古之治也。诚举是书,以化民其效,可以如此。
信言不美章第八十一
信言不美,
舒王曰:信者,性也。言近於性则极,天下之至顺。故言之信者不美。夫治天下,至於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老死而不相往来,则治之极。复收敛而归於道,故次之以信言不美。
王元泽曰:信言要於道,道之出口,淡乎无味,何美之有。
盗言孔甘,甘者味之美者也。貌言华也,华者色之美者也。巧言如簧,簧者声之美者也。信言者以道而言也,淡乎无味,而非道也。言无华绮,而非貌也。言无韵丽,而非黄也。此所以不美欤。
美言不信。
河上公曰:美言者,滋美之华辞。不信者,饰伪多空虚。
计王曰:言之美,则不能近於性矣。故美言不信。
王元泽曰:离道而语事物,虽足以美浅闻之听,而非至论也,故不足於信。
善者不辩,
善行道者,无辩说。
辩者不善。
唐明皇曰:空滞辩说,故不善。
王元泽曰:言以明道而已。道要不烦,何用多说。孔子曰:辞达而已。
知者不博,
御注:知道之微者,反要而已。《经》曰:少则得。
纂微曰:夫知者谓知其道也。明於理而知根本,得其要而已矣,何必博乎。所谓少则得。
博者不知。
御注:闻见之多,不如其约也。庄子曰: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
河上公曰:博者多见闻,不知者失要真也。
苏子由曰:有一以贯之,则无所用博,而日益者未必知道也。
圣人不积。
王弼曰:无私自有,唯善是与,任物而巳。
既以与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王元泽曰:为人者,施於事业,以治天下也。因其势而利之,则吾道不亏,而事业弥广矣。与人者,授之以道也。授之以道,如天生物,吾未尝费而物日以伙。既云无积,故又明能赡足万物,盖唯无积,乃所以能足也。
曹道冲曰:博施之富无尽,不积之应无穷。妙用日生,求之不屈,大施日与,取之益丰。
有积也,故不足。无藏也,故有余。圣人不积,亦虚而已。虚故足以应拿,实而不屈。所以与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也。
天之道,利而不害;
御注: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而物实利之,未始有害。
卢裕曰:人道利於此者,或害於彼。天道均平,故有利无害。
顾欢曰:善者得道以成,恶者得道以化,同归乎一,利而不害。
天法道,故春夏生之育之,秋冬成之熟之。是利而不害也。
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吕吉甫曰:老子之言也,内观诸心,外观诸物,仰观诸天,俯观诸地,无有不契,是信也。然而下士闻而笑之,天下以为似不肖,是不美也。言之至近,其指至远,是善也。然而非以言为悦,是不辩也。其知至於无知,是知也。而其约不离吾心,是不博也。而学者以美与辩与博求之,则疏矣。老子之道也,以有积为不足,虽圣智犹绝而弃之,是无积也。故至无而供万物之求,则是愈有而愈多也。而学者於是不能刳心焉,则不可得而至也。凡物有所利,有所不利者,所不利则不能不害矣。唯天之道,无所利则无所不利,无所不利则利而不害矣。凡物之有为者,莫不有我,有我故有争,唯圣人之道,虽为而无为,无为故无我,无我故不争,是天之道而已矣。
圣法天虽为也,而为出於无为,化成事就不与物争,故能全其圣功也。此章总叙作《经》之旨,体道而言也。道淡无味,故不美。言以明道,故不辫。道要不烦,故不博。圣人体道,故不积。以至无供万物之求,故愈有愈多。天法道,故利而不害。圣法天,故为而不争。诚欲体道德之说,莫尚於利物而· 不争,故以此终焉。
道德一合论
未形之先,道与德俱冥。既形之后,道与德俱显。孰为道乎,物莫不由者是已。孰为德乎,道之在我者是已。自其异者视之,道之与德,虽有两名。自其同者视之,道之与德,不离一致。道降为德,而德未始外乎道。德出於道,而道未始外乎德。《南华经》云: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之谓德。自其有一未形而言,谓之道。自其物得以生而言,谓之德。又曰:德总乎道之所一,道德合则浑而为一,离则散而为二。今言《道德经》者是也。
言《道经》、《德经》者,非也。后人见上经之首取其道可道,因名为《道经》也。下经之首取其上德不德,因名为《德经》 也。兹道德之所以分裂欤。上经
止言其道,何以言孔德之容,唯道是从,是道不离於德也。若下经止言其德,何以言道生之,德畜之,是德不离於道也。以经考之,道德相须,不可偏举。尝试论之,夫道非德无以显,德非道无以明。道无为无形,故居化物之先。德有用有为,故在生化之后。道居先,故处於上。德居后,故处於下。道德合而为一,不可分而为二也。《西升经》云:道德一合,与道通也。《南华经》云: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穷生,立德明道。以是推之,道德相须而不相离也明矣。
司马温公述要
太史公曰:老子着书上下篇,言道德之意。后人因其篇首之文,上篇曰道,下篇曰德。夫道德连体,不可偏举,今从本名。
道德真经取善集卷之十二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