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内篇注》卷4
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穿池而养鱼,尚难忘,不若放之江湖,则自然忘矣。如人能造乎大道,浩然大均,则无不忘矣)。”子贡曰:“敢问畸人(子贡意谓方外之人,乃独行之君子,故问畸人。畸,独也。谓不知独行之人,比方外何如)?”“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孔子言彼方外者,亦畸人也。但彼畸于人,而侔合乎天。若世之独行君子,矜矜自持,不能逍遥自在者。是乃之小人也(孔子言彼方外者,亦畸人也。但彼畸于人,而侔合乎天。若世之独行君子,矜矜自持,不能逍遥自在者。是乃天之小人,则为人中之君子;人中之君子,则为天之小人,第未能与天为一耳)。”
此一节,言孔子方内之圣人,亦能引进于方外之学。意谓世之拘拘者,亦可与造乎大道。故以子贡之才智,尚去道远甚,况其它乎。
下明方外之道,方内亦有能行者,第俗人不识耳。故借颜子发明,孔子以开其迷意。若颜子之好学,诚可以深造而自得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无心于哭),中心不戚(全无哀意),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以善居丧之名,以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名不副实)?回壹怪之(壹,谓一,常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言能极尽丧礼也),进于知矣(言世人但知世俗之礼,而不知天壹,谓一,常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言能极尽丧礼也),进于知矣(言世人但知世俗之礼,而不知天。今孟孙氏乃尽于知天,故人之返本,乃礼之实也),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言孟孙知其本无生死,又何假以哀为礼哉。但世人常情,必以哀为礼,故欲简之;而不得,故人哭亦哭,乃不得已而从俗之情耳。今哀而不戚,则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言孟孙子悟不生不死之道)。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言以了悟不生不死,故虽生而如不有生,故云不就先;虽死而知本不死,故不就后,坦然大化之不死之道)。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言以了悟不生不死,故虽生而如不有生,故云不就先;虽死而知本不死,故不就后,坦然大化之中)。若化为物(言孟孙自视其形,在大化之中,若忽焉化为一物耳),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言不知其所以生,故今虽处形骸,但待其所不知之大化,听其尽之而已,岂有情识哉)。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言方将化,恶知有不化者有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言世人但知固守其形,将谓不化。彼恶知造化密移,而念念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言化而不化,乃死生一贯,唯大觉方知。且吾与汝,移,而念念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言化而不化,乃死生一贯,唯大觉方知。且吾与汝,皆在梦中而未觉者也)!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到此方言,孟孙之母虽死,而不死者存,但形死耳。故曰有骇形,如豚子之视死母而走也。若其天真之性,湛然不迁,所谓死而不亡,故曰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言其生如旦,其形如宅。谓假形虽化,而真宰长存。故曰有旦宅,而无情死。情,实也)。孟孙氏特觉(死而不死之理,孟孙特悟于此),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孟孙已知其母不死,但以世情不得不哭,故其所以乃如此哭而不哀切也)。且也相与吾之耳矣(言既知死而不死,则视已死之孟母,即未死之孟孙。故相较之知其母不死,但以世情不得不哭,故其所以乃如此哭而不哀切也)。且也相与吾之耳矣(言既知死而不死,则视已死之孟母,即未死之孟孙。故相较之,乃吾之耳相与,谓一体而视也),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言死生一条之理,若吾之之言此,岂常人所能知之乎?下以梦喻吾之之意)?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厉,犹戾也),梦为鱼而没于渊(言吾之之意,女未及信。我且问女:且女梦为鸟,则飞戾于天,梦为鱼,则没于渊。然梦中之鱼鸟,即不梦之颜回。是乃吾之之意也我且问女:且女梦为鸟,则飞戾于天,梦为鱼,则没于渊。然梦中之鱼鸟,即不梦之颜回。是乃吾之之意也)。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言女方今对我言者,乃不梦之颜回耶,乃梦中之鱼鸟耶?若言是颜回,则女已化为鱼鸟矣;若言是鱼鸟,不妨现是不化之颜回。女试自看死生一条之理,固如是乎?此数语极奇,最难理会)?造适不及笑(适者,称意之极,则笑亦不及),献笑不及排(如人诙谐献笑,至发笑处,则女排不及。言死生一贯之理,必须顿悟,乃自知之,非言可则笑亦不及),献笑不及排(如人诙谐献笑,至发笑处,则女排不及。言死生一贯之理,必须顿悟,乃自知之,非言可及也),安排而化去,乃入于寥天一(寥天一,乃大道寥廓冥一之天。此由初心造道功夫,故如安排;及夫纯一,到大化之境,自然顿悟,不假作为,而自证入也)。”
此一节,言方外之学,方内亦有能之者,第在世俗之中,常情所不识,必有真人,乃能知之。故借重颜子与圣人开觉之。此段最是惺悟世人真切处。
上言了无生死,乃造道之极,要在顿悟。下言世人必欲学道,须将仁义、恭矜、智能、夙习之事,一切屏绝,乃可入道。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何以教汝)?”意而子曰“世人必欲学道,须将仁义、恭矜、智能、夙习之事,一切屏绝,乃可入道。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何以教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行也)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奚,何。轵,助语辞。言又何为来耶?意谓女已被尧教坏了也)?夫尧既黥(拔其须,则毁其面貌)汝以仁义(言以仁义伪行坏了本来面目),而劓(割其鼻也)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逍遥之境)恣睢(纵横也)转徙(变化)之涂乎(言汝已被尧以仁义是非,坏了汝本来面目,而拘于仁义是非之场;又何能(逍遥之境)恣睢(纵横也)转徙(变化)之涂乎(言汝已被尧以仁义是非,坏了汝本来面目,而拘于仁义是非之场;又何能游于逍遥大道之乡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其蕃(言虽不能入大道之奥,亦愿游其蕃篱)。”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言汝心既盲瞽,难以与大道也)。”意而子曰:“夫无庄(古之美貌者)之失其美,据梁(古之有力者)之失其力,黄帝之忘其知(言至人之善救,能使人人失其平昔之所自有),皆在炉锤之间耳(言上三人顿失其固忘其知(言至人之善救,能使人人失其平昔之所自有),皆在炉锤之间耳(言上三人顿失其固有,是在夫子之陶铸之中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耶(言我今日幸得见先生,岂非造物者补我之缺失,乘其浑全之大道,以随先生耶)?”许由曰:“噫!未可知也(言汝虽有志,未知何如也)。我为汝言其大略(不敢尽其底蕴,试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吾师乃大宗师也,非尧可比)!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言尧谆谆以仁义为仁义,以爱养万物以为功。吾大宗师则齑粉万乃大宗师也,非尧可比)!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言尧谆谆以仁义为仁义,以爱养万物以为功。吾大宗师则齑粉万物而不以为义,纵泽及万世而不以为仁。以大仁不仁,大义不义,即老子‘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之意),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言未有天地,先有此道),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言大道生天生地、化育万物而无心,故不有其巧)。此所游已(言整物已下,乃吾师之所游者,如此而已)!”
此一节,言欲学大道,必须屏绝有心要为仁义、恭矜、智能之事,方可超玄入妙,而逍遥乎大道之乡。盖仁义、智能,乃功名之资,世俗之所尚,实为大道之障碍故耳。
颜回曰:“回益矣。”仲要为仁义、恭矜、智能之事,方可超玄入妙,而逍遥乎大道之乡。盖仁义、智能,乃功名之资,世俗之所尚,实为大道之障碍故耳。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言虽忘仁义,则可许有入道之分,然犹未也)。”他日复见,曰(颜回他日又见夫子):“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言忘礼乐,则不拘拘于世俗也)。”曰:“可矣,犹未也(言虽忘人而同,未忘己)。”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改容也)曰:“何谓坐忘?”颜回曰:“隳(坏也)支体(言忘形也),黜聪明(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改容也)曰:“何谓坐忘?”颜回曰:“隳(坏也)支体(言忘形也),黜聪明(泯知见也),离形去知,同于大通(言身知俱泯,物我两忘,浩然空洞,内外一如,曰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言身世两忘,物我俱空,则取舍情尽,故无所好也),化则无常也(言物我两忘,形神俱化,化则无己,则物无非己。故不常执我为我也)。而(汝也)果(实也)其贤乎(言汝功夫到此,实过于我多无非己。故不常执我为我也)。而(汝也)果(实也)其贤乎(言汝功夫到此,实过于我多矣)!丘也请从而后也(夫子自以为不若,亦愿为此也)。”
此一节,言方内曲学之士,果能自损兼忘,而与道大通,虽圣智亦尝让之。意谓此等功夫,非智巧可入也。故前以子贡之不知,今以颜子乃可入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知其绝食也)!”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言歌之哀也),鼓琴曰:“父耶!母耶!天乎!人乎(此鼓琴之曲也)!”有不任其声(言饿而无力,故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趋举其诗,言气短促,举诗而气不相接也)。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言何故不成音韵也)?”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言且歌且思,使我如此之贫至极者,不可得,故不成音韵也)?”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言且歌且思,使我如此之贫至极者,不可得,不知其谁使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弗可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此一节,总结一篇之意。然此篇所论,乃大宗师,而结归于命者,何也?乃此老之生平心事,有难于言语形容者。意谓己乃是有大道之人,可为万世之大宗师。然生斯世也,而不见知于人,且以至贫极困以自处者,岂天有意使我至此耶?然而不见知于时者,盖命也夫。即此一语,涵滀无穷意思。然此大宗师,即逍遥游中之至人、神人、圣人,其不知为知,即齐物之因是真知,乃真宰,即养生然此大宗师,即逍遥游中之至人、神人、圣人,其不知为知,即齐物之因是真知,乃真宰,即养生之主。其篇中诸人,皆德充符者。总上诸意,而结归于于大宗师,以全内圣之学也。下应帝王,即外王之意也。
应帝王
庄子之学,以内圣外王为体用。如前逍遥游之至人、神人、圣人,即此所谓大宗师也。且云,以尘垢秕糠,犹能陶铸尧舜。故云,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土苴,以为天下国家。所谓治天下者,圣人之余事也。以前六篇,发挥大道之妙。而大宗师,乃得道之人。是圣人之全体,已得乎己也。有体必有用,故此应帝王,以显大道之用。若圣人时运将出,迫不得已而应命,则为圣帝明王;推其绪余,则无为而化,绝无有意而作为也。此显无为之大用,故以名篇。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推其绪余,则无为而化,绝无有意而作为也。此显无为之大用,故以名篇。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此篇以无知二字作眼目,此无知,乃无心于世,漠然而已)。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汝也)乃今知之乎(言汝今日乃知不知之妙乎)?有虞氏不及泰氏(向来世人只知有虞氏之为圣人,而不知不及泰氏也)。有虞氏,其犹藏(善美也)仁以要人(此言有虞之不济处。盖以仁为善,故有心以仁要结人心),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言有虞氏以仁要人,虽亦得人,且不能忘其功名,但是世俗之行;而未能超出人世,而悟真人之道妙,以非人(言有虞氏以仁要人,虽亦得人,且不能忘其功名,但是世俗之行;而未能超出人世,而悟真人之道妙,以造非人之境也)。泰氏,其卧徐徐(徐,纡徐,闲闲之意),其觉于于(自得之妙)。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此言泰氏超越有虞,虚怀以游世,心闲而自得,且物我兼忘。人欺以为牛,则以牛应之;人呼以为马,则以马应之。未尝坚执我见,与物俱化。其知则非妄知,而悟其性真然。情信,指道体而言。前云有情有信是也,此其体也。至其德用甚真,不以人伪。即已超凡情,安于大道非人之境,而不堕于虚无。且能和光同尘,而未始拘拘自隘。此泰氏之妙也。盖已得大宗师之体,而应用世间,特推绪余以度世。故云未始人于非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同尘,而未始拘拘自隘。此泰氏之妙也。盖已得大宗师之体,而应用世间,特推绪余以度世。故云未始人于非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日中始,乃接舆所见之人)?”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常法也)式(程准也)义度人(言人君治天下,当以所出之常法为程准,以义制而度人,以此乃治天下之常法也),孰敢不听而化诸(诸,犹之也。言人君以此治人,则人孰敢不听而从其化耶)!”狂接舆曰:“是欺德也(言若日中之说,乃非真实之德,盖欺德耳。谓人君恃己之能治而欺其人,将以不敢不听从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言大也(言若日中之说,乃非真实之德,盖欺德耳。谓人君恃己之能治而欺其人,将以不敢不听从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言大圣治天下,以不治治之。但以道在宥群生,使各安其性,各遂其生而已。若以有心强治以为功,则舍道而任伪,而犹越海之外凿河,则失其大而枉劳;且如蚊负山。必无此理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言圣人之治天下,岂治外乎)?正而后行(正,即前云正生,以正众生,谓使各正性命之意。谓圣人但自正性命,而施之百姓,使各自正之。老子云:清净为天下正),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确者,真确。能事,即孟子之良能。言人各禀大道,以为性命之正,天然自足,一毫人力不能与其间。今但使人人各悟性真,则恬淡无为自化矣,又何假有心为之哉)。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社坛也)之则恬淡无为自化矣,又何假有心为之哉)。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社坛也)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言鸟鼠二虫,天性自得,但人心以机械而欲取之,故高飞深藏而避之。而人曾谓二虫之无知乎?百姓天性,犹鸟鼠也;人君有心欲治之,能不惊而避之乎?外篇马蹄,痛发明此意)?”
此上二节,言治天下不可以有心,恃知好为,以自居其功。若任无为,而百姓自化。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清净为天下正”。若设法以制其民,不但不从,而且若鸟鼠而惊且避之也。
天根游于殷阳(地名),至蓼水(水名)之上,适遭(遇也)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女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豫者,从容安详之意。而问之太仓促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女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豫者,从容安详之意。而问之太仓促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言任造化而为人,非有心于世也),厌(厌,不欲也)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乃道之取譬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大道之乡),旷垠(旷垠,谓无际也)之野。又何帠(为音)以治天下感(触也)予之心为(无名责天根,问之仓卒而无礼也。言我虽处世,但顺造化而为人,乘化而游;若厌而不欲为人,则乘大道,而游于广大逍遥无为之境。又何以天下触我之心,而若此耶)?”又复问(天根又问,必愿闻其说也),无名人曰(无名因求教之切,故告之以正):“汝游心于淡(谓恬淡寂寞之境),合气于漠(漠,冲虚也。言合气于虚),顺物自说也),无名人曰(无名因求教之切,故告之以正):“汝游心于淡(谓恬淡寂寞之境),合气于漠(漠,冲虚也。言合气于虚),顺物自然(不可有心恃知妄为)而无容私焉(会万物以为己,大公均调,而无庸私焉),而天下治矣(必如此而天下自治)。”
此一节,直示无为而化、治天下之妙,欲君人者取法,返乎上古无为之化也。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假若有人)于此,向(向也)疾(捷也,谓向道敏捷也)强梁(勇为也),物彻(事物透彻也)疏明(疏通明达也),假若有人)于此,向(向也)疾(捷也,谓向道敏捷也)强梁(勇为也),物彻(事物透彻也)疏明(疏通明达也),学道不勌,如是者,可比(及也)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言如此之人,比于圣人者),胥(胥靡之罪役也)易(更番也)技(工技之人)系(羁系于市肆也),劳形怵心者也(言向疾强梁之人,亦似胥役之罪夫更番不暇,工役之系肆劳苦形骸,惊惕其心者也。将此以比王,自苦不暇,安能治民乎)。且也虎豹之文,来田(言虎豹因皮有文,故招来田猎之灾);猨狙之便(捷也)、执斄(音狸)之狗(言狗能执狸),来藉(藉,以绳系之也。言猨狙因便捷,故人得);猨狙之便(捷也)、执斄(音狸)之狗(言狗能执狸),来藉(藉,以绳系之也。言猨狙因便捷,故人得而系之,以教衣冠;狗能执狸,人得而系之,以竞田猎)。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言若向疾之人可比明王,则猨狙与执狸之狗,亦可比明王矣)?”阳子居戚然(改容也)曰:“敢问明王之治(言如是之人不可比明王,敢问如何是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纵有功盖天下,而不自居其功),化贷(贷者,与人之意)万物(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而民弗恃(而民不知恃赖)。有莫举名(名不可得而举称),使物自喜(但使物物自遂自喜,犹言‘帝力何有于我’)。立乎不测(不可测识),而游于无有者也(不测、无有,通指大道之名(名不可得而举称),使物自喜(但使物物自遂自喜,犹言‘帝力何有于我’)。立乎不测(不可测识),而游于无有者也(不测、无有,通指大道之乡也。此全是老子为而不长、不宰之意)。”
此一节,发挥明王之治,皆申明老子之意,以示所宗、立言之本。极称大宗师应世而为圣帝明王,以行无为之化也。
上言明王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如此乃可应世,以治天下。但不知不测是如何境界,人亦有能可学而至者乎?故下撰出壶子,乃不测之人;所示于神巫世,以治天下。但不知不测是如何境界,人亦有能可学而至者乎?故下撰出壶子,乃不测之人;所示于神巫者,乃不测之境界。列子见之而愿学,即其人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神巫,乃善相者,名季咸也),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言相人最验,刻期不爽)若神。郑人见之,皆弃之而走(言畏其灵验,恐说出不好之事,故皆走,不敢近也)。列子见之而心醉(列子将以为神,故心醉服也),归以告壶子(此乃列子之师也),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意谓神巫超过壶丘子远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言我之教汝者,但外面皮毛耳。既,尽也),未既其实(其道之真实处,全未示汝)。而(汝也)固(将谓也)得道欤(汝将谓已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言物(其道之真实处,全未示汝)。而(汝也)固(将谓也)得道欤(汝将谓已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言物有雌雄,乃能生卵。以比人有心对待,而相者乃见其祸福。若心能绝待,又何从而相之。如雌而无雄,又何卵焉)!而(汝也)以道与世亢(与人相比亢也),必信夫(以要人必信,故相亢以示己之长),故使人得而相汝(以不能忘己,要人知之,故人亦因得而相之也)。尝试与来,以予示之(若来以我示之,看彼能测我乎)。”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惊叹也)!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惊叹也)!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言不十数日即死矣)!吾见怪焉(吾见怪之),见湿灰焉(言面如湿灰,绝无生机也)。”列子入,泣涕沾襟(以闻先生必死)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此下三见,壶子示之安心不测之境。此即佛门之止观,乃安心之法也。地文,乃安心于至静之地,此止也),萌(草之未出芽,曰萌)乎不震(动也)不正(犹显示也。谓我安心于至静一念不生不动、不显之地,即心念俱及泯绝,故面如湿灰,无生机也),是殆见吾杜(止也)德机(犹生机也)也(言彼殆见我止绝生机,故将谓我必死也)。尝又与来(命明日湿灰,无生机也),是殆见吾杜(止也)德机(犹生机也)也(言彼殆见我止绝生机,故将谓我必死也)。尝又与来(命明日再来看)。”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言汝之先生幸遇我,可以不死,而疾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绝也)权(活动也)矣(言我见其死而复活,乃有生机也)!”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天壤,谓高明昭旷之地,此即观也),名实不入(言性地光明,一切不存也),而机发于踵(踵,最深深处也。言自从至深静之地,而发起天壤(天壤,谓高明昭旷之地,此即观也),名实不入(言性地光明,一切不存也),而机发于踵(踵,最深深处也。言自从至深静之地,而发起照用,如所云即止之观也)。是殆见吾善者机也(言彼见吾善而不死者,以我示之以天机也)。尝又与来(再命明日更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言精神恍惚,颜色不一。齐,一也),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言待精神一定,而复相之也)。”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向示之以太冲(至虚之地)莫胜(言动静不二也。初偏于静,次偏于动。今则安心于极虚,动静不二。犹言止观双运、不二之境也),是殆见吾衡(平也)气机也(言平等持心,动静不二,故气机亦和融二。犹言止观双运、不二之境也),是殆见吾衡(平也)气机也(言平等持心,动静不二,故气机亦和融而不测也。下壶子又讲明前所示者,乃三种观法,故彼莫测耳)。鲵(鳅鱼也)桓(盘桓,言鳅鱼盘于深泥也)之审(处也)为渊(渊,湛渊,乃止观之名。然鲵桓之所处于深泥,以喻至静,即初之止也),止水之审为渊(此喻观也。止水澄清,万象斯鉴。即次之天壤之观也),流水之审为渊(流水虽动,而水性湛然不动。此喻即动而静,即静而动,动静不二澄清,万象斯鉴。即次之天壤之观也),流水之审为渊(流水虽动,而水性湛然不动。此喻即动而静,即静而动,动静不二,平等安心。即末后太冲莫胜,止观不二也)。渊有九种(言定有九种),此处三焉(言我示之者,乃三种定法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列子追之不及。返以报壶子曰:“已灭矣(言去之已无踪影矣),已失矣(言即寻之已不得见矣),吾弗及矣(言我追之已不及已)。”壶子曰:“已灭矣(言去之已无踪影矣),已失矣(言即寻之已不得见矣),吾弗及矣(言我追之已不及已)。”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宗者,谓虚无大道之根宗。安心于无有,了无动静之相,即佛氏之摄三观于一心也)。吾与之虚而委蛇(言我安心于至虚无有之地,但以虚体而示状貌,委蛇随顺彼耳),不知其谁何(故彼不知其谁何也),因以为弟靡(言物之类靡,难于收拾也),因以为波流(言精神浩荡,捉摸不定也),故逃也(因此难测,故逃走耳)。”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初则列子未得壶子之真实,故以神巫为至。今见壶子所因以为波流(言精神浩荡,捉摸不定也),故逃也(因此难测,故逃走耳)。”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初则列子未得壶子之真实,故以神巫为至。今见壶子所以示神巫者,虽善相卒莫能测识其端倪,到此方信壶子之道大难测,而始知自己从来未有学也),而归(辞壶子而归,立志造修也)三年不出(专一做工夫),为其妻爨(言列子初恃自己有道,以骄其妻。今能忘身,而为妻爨),食豕如食人(初未入道,而有人物分别之心。今则分别情忘),于事无与亲(言无心于事也)。雕琢复朴(先以雕琢丧朴,今则还纯返朴矣),块然(不识不知之貌)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封,即齐物之有封之封。谓受形骸,是于大化之中,乃立人我,横生是非,固执而不化者,犹有封之疆界也。而今乃知此形,为纷授而封畛之也),一以是终之有封之封。谓受形骸,是于大化之中,乃立人我,横生是非,固执而不化者,犹有封之疆界也。而今乃知此形,为纷授而封畛之也),一以是终(言列子竟此学,以终其身也)。
此一节,因上言明王立乎不测,以无为而化,庄子恐世人不知不测是何等境界,为何等人物。故特撰出个壶子,乃其人也;即所示于神巫者,乃不测之境界也。如此等人,安心如此,乃可应世,可称明王,方能无为而化也,其它岂可仿佛哉。言此假学问,亦可学而至,只贵信得及做得出。若列子,即有志信道之人也。此励世之心,难以名言矣。
上言壶子,但示其不测问,亦可学而至,只贵信得及做得出。若列子,即有志信道之人也。此励世之心,难以名言矣。
上言壶子,但示其不测之境。下文重发挥应世之用。
无为名尸(尸,主也。言真人先要忘名,故戒其不可为名尸),无为谋府(智谋之所聚,曰谋府。言一任无心,不可以智谋为事也),无为事任(言不可强行任事,谓有担当,则为累为患。但顺事而应,若非己出者也),无为知主(知主,以知巧为主也。言顺物忘怀,不可主于智巧也)。体尽无穷(体,言体会于大道,应化无有穷尽也),而游无朕(朕,兆也。谓游于无物之初,安心于一念不生之地也)。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言但自尽其所受乎天者,道,应化无有穷尽也),而游无朕(朕,兆也。谓游于无物之初,安心于一念不生之地也)。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言但自尽其所受乎天者,全体不失,而亦未见有得之心也),亦虚而已(如此亦归于虚而已,言一毫不可有加于其间也)!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至人用心如明镜,当壹物来顺照,并不将心要应事之未至,亦不以心先迎。即物一至,妍丑分明,而不留藏妍丑之迹,了无是非之心。如此虚心应世,故能胜物;而物卒莫能伤之者,虚之至也)。
已前说了真人如多情状、许多工夫,末后直结归“至人”已下二十二字乃尽。庄子之学问功夫、效验作用,尽在此而已。其余种种撰出,皆蔓衍之辞也。内篇之意,已尽此矣。学者体认,亦不必多,只在此数语下手,则应物忘怀,一生受用不尽。此所谓逍遥游也。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多,只在此数语下手,则应物忘怀,一生受用不尽。此所谓逍遥游也。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倏忽者,无而忽有。言人于大化最初、受形之始也。混沌,言虽俄尔有形,尚无情识,浑然沌然、无知无识之时也。及情窦日凿,知识一开,则天真尽丧,所谓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也。副墨以倏为火,以忽为水,混沌为土,似有理,太犯穿凿。只如此解,则已)。
此倏忽一章,不独结应帝王一篇,其实总结内七篇之大意。前言逍遥,则总归大宗师。前频言小知伤生、养形而忘生之主一章,不独结应帝王一篇,其实总结内七篇之大意。前言逍遥,则总归大宗师。前频言小知伤生、养形而忘生之主、以物伤生,种种不得逍遥,皆知巧之过。盖都为凿破混沌,丧失天真者。即古今宇宙两间之人,自尧舜以来,未有一人而不是凿破混沌之人也。此特寓言大地皆凡夫愚迷之人,概若此耳。以俗眼观之,似乎不经;其实所言,无一字不是救世愍迷之心也,岂可以文字视之哉!读者当见其心可也。即予此解,亦非牵强附会,盖就其所宗,以得其立言之旨。但以佛法中人天止观而参证之,所谓天乘止观,即宗镜亦云,老庄所宗,自。即予此解,亦非牵强附会,盖就其所宗,以得其立言之旨。但以佛法中人天止观而参证之,所谓天乘止观,即宗镜亦云,老庄所宗,自然清净无为之道,即初禅天通明禅也。吾徒观者,幸无以佛法妄拟为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