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集義(二)》卷9

道冲章（考异与诸家疏义）

版本异文

河上公本此章题为「无源章」；赵实庵本题为「宣和布化义章」。

唐玄宗疏

上一章讲崇尚「不行无为」，本章则讲妙本之用：在用中仍守无为。章首「道冲」示至虚之本；「挫、解、明、冲」等句释如何以冲和化解纷锐；末以「象帝之先」点出趣旨，使人知其归向。

杜光庭曰

大道之用无穷，广大包天覆地，细入毫发；澹然自得，无亏无盈。行于身则光与尘混一，运于内则纷锐和平。亿劫之前居象帝之首，万法之中唯道可宗，故为万有所归趣。

张冲应曰

天子至于庶人，惟能行此自然之道，当知混元无穷无极、不可穷究，故谓之无源。

经文（第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经文异文

「或不盈」或作「或似不盈」；「渊兮似」或作「似不盈」；「似或存」或作「似若存」；「谁之子」或作「其子」。

河上公曰

道冲而用之

冲，中也；道隐名藏誉，其用在中。或不盈

或，常也；道常谦虚不盈满。

渊乎似万物之宗

道渊深不可知，似为万物之宗祖。

挫其锐

锐，进也；人欲锐精进取功名，当以道挫止之，道不自为也。

解其纷

纷，结根也；当以道无为以解释。

和其光

（以道）和协其明光。

同其尘

（以道）与尘浊同类，不自异。

（后文「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河上公本或有续释，此卷所录止于「和其光」句。）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虽有独见之明，当知暗昧，不当以之扰乱他人；同其尘，当与众人同垢尘，不当自别殊异。

"湛兮似若存"——当湛然安静，故能长存不亡。

"吾不知谁之子"——老子言：我不知道所从生，象帝之先。道自在天帝之前，此言道乃先天地生也，至今在者，以能安静湛然，不劳烦欲，使人修身法道。

王弼注：

道冲而用之，至"象帝之先"。

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成国；穷力举重，不能为用。故人虽知万物治也，治而不以二仪之道，则不能赡也。地虽形魄，不法于天，则不能全其宁。天虽精象，不法于道，则不能保其精。冲而用之，用乃不能穷；满以造实，实来则溢，故冲而用之，又复不盈，其为无穷亦已极矣。形虽大，不能累其体；事虽殷，不能充其量。万物舍此而求其主，主其安在？不亦"渊兮似万物之宗"乎？锐挫而无损，纷解而不劳，和光而不汗其体，同尘而不渝其真，不亦"湛兮似或存"乎？地守其形，德不能过其载；天慊其象，德不能过其覆。天地莫能及之，不亦似帝之先乎？帝，天帝也。

唐玄宗注：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言道动出冲和之气，而用生成，有生成之功，曾不盈满。"云或似者"，于道不敢正言也。

渊乎似万物之宗——渊，深静也。道常生万物而不盈满，妙本渊兮深静，故似万物之宗主也。

疏：冲，虚也，谓道以冲虚为用也。夫和气冲虚，故……

白话解读

本章讲“道”怎么用、怎么显现：以“冲”（虚、和）为用，生养万物，却不争功、不露锋芒。

道冲而用，有而不盈

道的作用生出万物，万物承受它的功德。若只从“功德”去论，容易觉得它光芒万丈；若从“冲虚”去说，道又常常不满、不盈。妙本深静，常作万物之宗。“似”字，是因为道没有固定形相、没有一套死法，所以经文不用肯定口气把话说死，别处也多作“或”“似”这类措辞。

挫其锐，解其纷

道凭冲和之气，能挫止锋利、解开纷扰。俗学若一味“求复”（想回到某种原初状态），往往越缠越紧。《庄子·缮性》说俗学以复其初，锋利、纷扰多由欲念而起；念道则挫解，执俗学则愈结。

和其光，同其尘

道无所不在：在光就与光为一，在尘就与尘为一——光、尘只是比喻，并非道就是光或尘。和光同尘，妙本仍湛然不杂，所以“湛兮似或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老君自谓：见至道以冲用生成万物，追究来历却不可测，又没有“生道者”可言，故不知“谁之子”。生物必资道，故道又似在“帝”（主宰生化者）之先。“象”是兆见、迹象；《易》有“帝出乎震”，王弼谓帝为生物之主；又一解：能兆见物象的生化之主，谓之“象帝”。

杜光庭总括

道冲而用，至于万物之宗；道常（冲和）而不争，故万物恃之而不厌。

白话解读

谦虚而不自满，冲和、澄淡处在其中，深玄寂静，是万物的主宰。

万物若失去冲和之道，必走向败亡；人若失去冲和之道，则至死灭；君主若失去冲和之道，则政乱民散；臣子若失去冲和之道，则身败名裂。由此可知：冲和之道是万物赖以安定的根本，可谓万物之宗。

论它对万物的作用，则光明远大；究其妙本，则深静常虚。道并非可以用固定法度来“正言”描述——说有，而万物皆各有其道。效法于此，不敢用常言直说。

“挫其锐，解其纷”（挫去锋芒，解开纷扰）：治国用冲和之道，则没有尖锐好胜之心伤害外物，没有劳民扰众之事伤害百姓。不伤害外物，则万国来朝、四夷归化，兵革不起、怨争不生，不崇尚拓土开疆、凌弱暴寡。不伤害百姓，则役使合时、赋役轻省，家给人足。

修身者解纷挫锐，外无侵竞，内抱清虚，神泰身安，恬然自适。

“约人以明道”：以道约束人，明达之人必以道为资。庄子《缮性篇》说：用俗学去求复性命之本初的人，是已经沉溺于世俗理性，却想用俗学恢复本然性命，所以越求越离道。俗学使人弥结——锐心、纷扰之事，若不以道挫而解，则拘于俗学、愈结愈固，不可解。俗学是徇俗之学，不是“日损”之道。

“和其光，同其尘”：冲和之道广被群生，汎然坦然，无所不在，可谓和光同尘。光指明净，尘指混杂。有道之士不标新立异，与众人同。“匮”是匮乏；道虽广被群生，至妙之本却凝寂冲虚，常不匮乏，故说“常存”。

“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帝指万化之初即有主宰、形象肇立；牧之以道，在帝象之先。

老子说“象帝之先”，是在讲：大道虚冲而用，能化生万化，所以排在“象帝”之前。老君是大圣人，岂不知至道的根本？他故意用这种似有似无的说法，是为了开导迷于方术、执着于名相的世俗之人。这也像上文所说：大道不能靠正面、固定的言辞说尽。

“帝出乎震”，出自《易·系辞》。震是东方之卦，象征少阳之气，是生化万物的源头。古人以太子居东宫、处少阳之位，御极登基之日，取象为“出震”之时，比拟天地开始生育万物。兆兆先见称为“象”，无形之气聚而成形也叫“象”，是万物生成的开端。万物以象为首，象帝又在最前；大道又远在象帝之先，说的是其高远本根。然而至道既无终也无始，谁能断定它究竟在谁先？这也只是勉强形容一下罢了。

《易》说：帝出于震，万物由此而生；齐于巽，万物润泽而齐整；相见于离，圣人面南向明而治理；致役于坤，万物得到养育；悦说于兑，万物欣然归向；战于乾，阴阳相薄相争；劳于坎，万物归藏休息；成言于艮，万物终而又始。万物从震中出，到艮中终，终而复始，循环化育无穷。所谓“象帝”，在这“出震”之先；而道又先于象帝，所以能作生化之王、天地之元。

人君效法此道：用心不盈满、不躁进，渊然澄净以统御万方；对外不逞锋锐之争，对内断绝纷扰之事；和天光而照物，含尘垢而居尊——这样的无为之化，可以齐于“象帝”了。

（宋道君按）：“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道有信、有常，所以“用”不虚；无为无形，故“不盈”。经又云：“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万物之理，偏阳则过刚，或失之太过；偏阴则过柔，或失之不及。无过、无不及，就叫“冲气”——冲，就是中；也就是所谓“太和”：高的要抑下，低的要举上；有余的取去，不足的补足。

这段文字是在解说《道德经》里“道”的体用，并大量借用《庄子》等文献来阐发。下面用白话说明其大意。

道的运用：道的作用无所不宜，处处能得其“中”（恰当、平衡）。

满而不溢、取而不竭：往其中灌注，也灌不满；从中舀取，也舀不尽。这说的是道在作用上的无穷性。

愈有愈多：已经用来成就别人，自己反而更充实；已经用来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丰富。道的本体像太虚（广大虚空）一样包裹六合（上下四方，即天地万物），哪里会有“满出来”的问题？

渊与万物之宗：“（道）深啊，好像万物的宗主。”《庄子》说：鲵桓（水中生物）把深渊当作居所，静止的水可说是渊，流动的水也可说是渊。渊是虚而静的，不与外物杂乱相混——这就是道的体性。因为虚，所以一切实有都归向它；因为静，所以一切运动都隶属它。万物系于它，一切变化都待它而成，所以说“好像万物的宗主”。其实道本无所系属，是万物自己以道为宗，所以只能说“好像”。

挫锐、解纷、和光、同尘：“挫去锋芒，解开纷扰，调和光亮，混同尘垢。”锋芒太露则伤人，纷扰则离散；挫去锋芒就不争，解开纷扰就不乱。“和其光”即《庄子》所谓：有光而不炫耀。“同其尘”即随波逐流、与物委蛇而同其波。若内心不诚、形迹外露如“形谍成光”，连善人都退席避让，这哪是“和其光”？用智巧惊愚、修身标榜以显别人污浊，昭昭然如举着日月走路，哪是“同其尘”？

圣人之用：圣人挫其锋芒，处事不伤物，物也不能伤他；解其纷扰，不以智谋为用小聪明，不用胶黏束缚万物，没有什么能扰乱其心。如此则无骄色、无傲气，和而不流于附和，与物大同以通天下之志，无入而不自得。

湛兮似或存：“（道）深湛啊，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心如死灰，身如枯木，在泰定之中天光自照；惛惛然似有若无，油然然神在而不露形迹——这或许就是道。《老子》又说：“我不知道它是谁之子，好像在天帝之前就已有。”

象帝之先：“象”是事物初现的形迹，“帝”是神明应物而显。物生而后有象，帝出而后有妙象；象、帝是群物的开端，而道实在它们之先。《庄子》所谓“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就是这个意思。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摸之不得，似有而无从见其门；能知此者很少，故说“我不知道它是谁之子”，又说它好像在天帝之先。

全文紧扣《道德经》第四章及相近章句（如“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把“道体”讲成虚、静、深、先乎天地神明，把“圣人用功”讲成不争、不伤物、和光同尘、湛然自守，是典型的宋代前后道教义学式的集义注疏口吻。

《道德真经集义》白话解读

本文是对《道德经》第四章（“道冲而用之”一段）的注疏，下面分王安石、苏辙两家解说，用白话串起来说明。

王安石（王介甫）的解说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道”有体、有用：体是元气静而不动；用是冲气在天地之间运行。冲气至虚而为一——在天上体现为“天五”，在地上体现为“地六”。冲气由“无气”所生；既至虚为一，所以有时好像“不盈”（不满、不溢）。

“冲”字从水，因天一（水之始）为主；又从“中”，因天地之中；水要平、中要平，不盈而平，这就是“冲”。

“渊兮似万物之宗”

“渊”是深。道作为存在，深而万物不能使道被动应事，万物却依道而自生，又向道索取所需，所以说好像万物之宗。用“似”，是不敢把道直接定名为“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锐像火的尖，纷像丝的乱。挫其锐，是化圆（不尖利伤人）；解其纷，是归于静一。和其光，是不在上炫耀；同其尘，是不在下昏昧。

“湛兮似或存”

“湛”是静。说道湛然安静，虽不见形迹，又好像或存或不在。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不知是谁所生之子，在“象”“帝”之先。“象”是有形之始；“帝”是生化万物之祖。《系辞》说“见乃谓之象”。帝出于震（八卦中震为雷、为始生），其道在天地之前。

苏辙（苏颍滨）的解说

“道冲而用之”至“似万物之宗”

道冲虚，本近乎无；Yet 用来应付一切存在，天地山河再广，无不在其中。以无形，故像“不盈”。渊深渺远，知其为万物之宗，仍不敢直呼其名，故说“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至“湛兮似或存”

人皆有道，圣人能保全：挫锐，防流于狂妄；解纷，防与物纠缠。不妄、不构，外患去而“光”生，再与之“和”，又怕与物隔绝。光至则洁。“湛兮似或存”——静深，好像还在。

经文原句（对应《道德经》第四章）白话直译

道像空虚的器皿，用起来却填不满；深啊，好像万物的宗主。磨去锋芒，解开纷扰，调和光芒，与尘俗合一。清澈啊，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儿子，好像在有形之象、生化之帝之前就已经有了。

说明：文中“天五”“地六”“天一”“帝出乎震”等，出自河图洛书、易学与道教象数传统，注家是用当时的天人、数理语言讲“道”的体用与先后，并非现代物理意义上的“气”。阅读时抓住主线即可：道虚冲、深远、不盈，圣人学道要挫锐、解纷、和光、同尘，而道在天地万物之先。

白话解读

（上段，承前文“和其光、同其尘”）

“尘”是最混杂的，尽管各种尘在表面上并无不同，但若一味混同于尘，又怕会抛弃万物的分别。只有这样处理之后而能保全本真，才会湛然常在、始终不失。虽常存，却无人识得，所以说“好像还存在”（似或存）。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儿子，只能说它像在天帝之前就已有的形象（象帝之先）。道虽常存，终究没法用名字固定它，但也不能说它没有，所以说：这难道不是在天帝之先吗？天帝已经够早了，若还有比天帝更早的，那就没有谁能比它更先了。

吕惠卿曰：

道是冲虚的，依冲虚去运用它，却好像永远注不满。道生于“冲”，运用也只在这冲虚里。冲就是和合。所以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或”“似”这类字，都是存疑、不把话说死的措辞。因为道冲虚而能资养万物，所以说“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所以要虚心、弱志，常使民无知无欲，也就够了。正因为这样，“渊兮”好像万物所归的宗主，但若要追问宗主究竟是谁，本来就不可得，只能“似”而已。

挫其锋芒、与光相和、与尘同处，那怎样才能保住所得之道？办法就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心向外追逐物，就成了“锐”，要挫其锐而不妄行；物来而扰动心，就成了“纷”，要解其纷而不妄动。锐挫了、纷解了，则知常之明发自天然之光。光在尘之外，光而不刺眼，所以能和之而不别；尘在光之内，尘而不昏暗，所以说同之而不异。“湛兮似或存”——所谓宗，就是这样湛然，好像存在又好像说不死扣。 “渊兮”是说其深，“湛兮”是说其清。“或不盈”不能当成定死的虚，“似或存”也不能当成定死的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虚、盈、存、亡，我都不把心固定在上面，哪能断定它从哪儿生出来？只见它生出天神、天帝而已，所以说：不知是谁之子，只像在天帝之先。若固执“我有、我知、我是谁”，道就隐了；不知“谁”，也就不会执着一个“我”——这才是真道所从出。生天而在先，象神帝而开端；帝已经够先，若还有先于帝者，就没有谁能更先了。

白话解读

陆农师说：老子讲“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道（天地万物之本源与规律）像虚空一样，用起来却好像永远用不满、填不盈。人若以“冲”（虚而不实、不执不满）的方式来体悟和运用道，即便说它遍于一切境界，也看不见它“满”在哪里。

又说“渊兮，似万物之宗”——道深不可测，好像是万物的宗师、根本。所以用“似”字，是说话不敢把话说死。这好比列子所说的“疑独”（在疑中独存、难以名状），庄子所说的“疑始”（在疑中始有、开端不可捉摸）。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不与物争，所以说挫其锐；不被法则条文绑死，所以说解其纷；不耀眼也不昏昧，所以说和其光；不离开尘世、也不逃避尘世，所以说同其尘。

“湛兮，似或存”——湛然深沉，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有似乎有而非真有，无似乎无而非真无。它从何处生出，却又好像在天帝（主宰生化的最高名号）之前就有其形象。所以说“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终究没法用固定名字叫它，只能说：不知它是谁的后代，只像在天帝之先。

“湛”是“渊”的外在显现；“形”指本体，“见”指所显现的容貌。所以开头说“渊兮”，结尾说“湛兮”。“帝”指生化万物的主宰。

王元泽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道充满无外，供养万物，自己却从不觉得“满”，所以说“或不盈”。它似虚似实，这叫“冲”。冲，是阴阳之中而以“虚”为德：道作用于物，以中道应事，以虚为用，这一节专讲其“用”，故说“冲”。

（杂说）万物背阴抱阳，以冲气（阴阳调和之气）为和，则冲是阴阳之和。就体而言道是“冲”的；就“用”而言则“或不盈”。体冲，故有欲、无欲可同称为“玄”；用则不盈。

“渊兮，似万物之宗”——道生万物，本体未尝离物；从万物分散各异来看，则好像万物都以它为宗。渊，是深而不可测。人本来具足此道，要体认它不能向外另求，应当挫锐、解纷、和光、同尘，道便自在了。

（杂说）因其渊深而常生……

这段话讲的是"道"（道家核心概念，指宇宙本源和运行规律）与万物的关系。道虽然无形无相，却像万物的根源。它通过四种方式作用于万物：

第一是"挫其锐"，意思是消解锋芒。就像把尖锐的东西磨圆，让事物回归浑融状态。这里的"锐"象征火性躁动的形态，挫锐就是平息躁动。

第二是"解其纷"，指不主动与事物纠缠，静观其自然循环。这样就能安定本性，化解纷乱。就像解开打结的头发，让一切回归有序。

第三是"和其光"，当平息了躁动、化解了纷乱，性情就自然安定，内在的光辉也会充实。但这种光不会刻意彰显，而是与万物和谐共存。

第四是"同其尘"，道是永恒的本性，不需要特别推崇。所以得道之人虽然拥有道，却不会刻意与尘世区分。就像《易经》说的"蒙杂而著"，在混沌中自然显现。

道既不是"有"也不是"无"，它深邃似有似无。人如果能做到这四点，道就会自然显现。但如果执着地认为道是固定存在的，那就不是真正的道了。"似或存"说明道不可被确定把握。

关于道的来源，经文说"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好像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存在了。"象"指有形事物的征兆，"帝"指万物的主宰，而道比这些更早存在。

刘仲平解释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中的"冲"，是指道处于不高不低、不深不浅的中和状态。"冲"是道的本体，应对万物时保持虚空，所以永远不会满溢。正因为道的本体无处不在，万物都以道为根本。

道的运用无所不在：遇到锋芒就消解它，遇到纷乱就化解它，遇到光芒就调和它，遇到尘俗就混同它。道就这样似有若无地存在于万物之中。它既在万物之先存在，又体现在具体事物之中。

白话解读

关于“无”与“有”

“无”之前，还有一层“无”——那就是所谓象（形象、征兆）。再往前推，连这层“无”也还没有。

“无”的作用，体现在“有”之前：还有一层“有为”——那就是所谓帝（主宰、根本）。再往前推，则是“无为”之为。所以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儿子，像帝之先”。

尽管如此：没有“无”的，才称得上“子”；那么生出“无”的，就是它的“父”。生出“无”的父，再往上就是所谓“生无者”，那就是“祖”了。自此以往，便无法穷究了。

“无为”之为，在用的时候才称为“子”；那么“使为”的，也是它的“父”。“使为”的父，再往上就是所谓“使为者”，那就是“祖”了。自此以往，同样无法穷究。

刘巨济说：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道以冲气（虚和之气）为用，虚而能应，和而能生，所以说“不盈”。“或”是不直接说有、只暗示有的说法。

“渊兮似万物之宗”——渊是深，说道体。虚则能应、能受、能深，万物都由此生出；一出于道，就不是一下子能测度的了。所以在“用”上说“或”，在“体”上说“似”。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 锐：道的利、锋利；纷：事之多、杂乱。事靠“纷”来纠缠，道靠“解”来散开；事怎能胜过道？但若不“挫锐”，也解不开——太锐利就进不去，就像解结不用锥尖一样。
• 光：道的昭明；尘：世俗的昏昧。俗人靠昏昧，道靠“同”来让他们自明；若一味异于俗、自显高，又何必依赖道？但不“和光”就不能“同尘”——太昭明就容不下尘浊。庄子说的“与人并涉”，也是这个意思。

“湛兮似或存”——虚则深，深则止，止则体用合一，似有存焉。湛是止静的样子。世道之乱，无非是事俗无穷；只有道能解而同，以救事俗之冥昧，才可说“无所不在”，其实并非真有去留，只是“似或”——兼合上面“或”“似”两层意思。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同样兼合“象”与“帝之先”两层而言。

经文大意

先说「象帝之先」：道出于「无」，所以道是「无」之子；又说「吾不知」——那是道的极限，连老子也不敢正面断言它「有」。

「象」是形体的先兆，「帝」是万物生成的主宰。虽说道是万物之母，并不亲自掌管万物的生死，但若把主宰权交给「象帝」，就变成：道出于无，象帝又出于道。无好比父，道好比子，象帝好比孙。庄子说「太极之先」。上一章讲「治」，所以这一章接「道冲」。

刘骥曰（大意）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到「象帝之先」，说明道无所不在、无所不为；冲而用之，其用不竭。虽充塞天地、充满六合，却不见其满。

衣被万物而不为主，万物归之而不知其主，故为万物之宗。天下莫能知、莫能见，渊兮似之而已——「渊」指微妙玄通、深不可识。那么，坐进此道的人该怎样？挫锐、解纷而已。

挫锐：挫其锋芒，以柔弱自处，即知雄守雌、知白守黑。解纷：解其纷乱，以虚静自居，即除垢止念、静心守一。如此，泰定之中天光自照；和其光使不耀于己，同其尘使不异于人；炼虚无之体，成自然之真，湛然常寂，若亡而存。

故湛兮似或存：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莫知其始、莫知其终，不可得而名，故「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象」是有形的开始，「帝」是生物之祖，故以为喻——因其先于天地而生，又覆载天地。故下一章接「天地」。

赵实庵曰（大意）

初疑「独二一以和为用」：道冲而用之，自为无为，则无不治。继而论「道冲而用之」——道并非不为，实是有为。虽有为……（下文接原书对「冲」「用」「天地」等章的次第安排）。

白话解读

能见到“无为”之功的人，在于守“中”。天下之事，贵在平和；若能用中，则上不至于太过，下不至于太卑，这就是帝王用“大中”之道。所以先显“有为”以治世，治到中和，便是所谓太平。太平哪有固定形象？终归要落在无为上。

这一章先讲“用”，后讲“妙”；“妙”不敢正面说破，所以经文里常有“或”“似”“疑”之类的措辞——“似”也是揣摩之辞。道本无形、实无定体；今且以“用中”来把握它，是说道也随制度、随法则而行。道若随制随法，就有一定而不易之处；既有所定，就不能泛泛应事，又怎能说是“妙”？道则神动天随，所以只能说“或似”而已。

御注说：冲就是中，中是中和之气。其本从一到二、从二到三：一为天，二为地，三为人。气从一分而为三清，升则为阳，降则为阴，阴阳交感而中气生焉。经不直说“中”而说“冲”，为何？天一在下，天数为一；一从坎起，坎为水。囟门在顶，“囟”字围五，五即土：在五气中水土同包，在囟门则属泥丸——盖五五为十，十为物母，一即五；其中有信，则包于元首。天五曰中而从水，有和理焉，故冲者中，是谓太和。

经曰“其中有精”，精即一；“其中有信”，信则五。今言用中，是以道以气为用；气在物中则为信。气能包裹六极，今天地内外皆以一气而包之；既包内外则盈，盈则太过，故有制命者在，以范围天地化育而不逾度——过了则以冲为用，由此可知。

夫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二其道守中，或似不盈——谓道无形，实无定体。

白话解读

以“体”为体，却没法正名

道家常以“体”为本体，但“体”本身又难以用名相来界定。凡事到了“满”的状态，都不能长久维持。

“用九”与变通

《易》里讲“用九”，是为了让人懂得变化。根基既已平稳，便无灾祸。处在“坎”（险陷）位时，有时还未满，有时本就不该求满——关键看是否“敦”（笃实）守本位。穷极则在深处，“敦”而测其渊深。“天一”是性，“天五”是命——究竟在中守一，还是离一太远？所以老子说“渊兮，似万物之宗”：想拟议、下定义的人，尚且说不准。三才（天地人）都不作主，故常说：深渊似的，仿佛万物之宗。

虚、冥、渊、惚：道的面貌

• 虚无：道的本体
• 晦冥：道的色泽
• 渊虚：道的根源
• 恍惚：道的运用

没有固定形体，却为一切形体的总摄，巨细皆在其体；没有固定颜色，却玄黄俱备，皆在其色。藏在渊虚里运用，用之不竭。所以说：居处深湛，且以“敦”为正位——凡人以无体为体、无色为色而已，若还要穷究“从何而来”，只能以“似”来形容，故说：道不当名。

“挫锐、解纷、和光、同尘”

这四句是在人事上申说妙用：损、静、晦，随事而施。

• 挫其锐：人事未离道，以道居中而应。一气生人，四肢百骸无不充盈；若不养之以平和、和之以性，争端时起，盈于外而成太刚，太刚则伤物。知此者遇刚为敌，便自我抑制——挫其锐，是挫自己的锐气。

• 解其纷：天地间事机无穷，事来扰我，我必知之。以“一”盛之则静而止，随“动”则和而流。静而止则明，随而流荡则溺。解纷，是以“一”止之、不乱。

• 和其光：光是明的散逸。内诚不解，形谋成光——光在己身，如揭日月而行。若欲以己之明胜人之明，则当和光。

• 同其尘：与上同理，在人事中合于道，不独逞明。

通天下之志

以道通天下之志，无入而不自得。这四者，应在外、用在内，都是性分内的事。御注（皇帝注解）说：以道御世，挫、解、和、同，皆从性分中做，而非向外逞强。

白话解读

一、关于“光”与“同异”

曾有人说过：别人的智慧之光，也会照到我的光上。既然如此，不如在“道”的修养里彼此忘掉你我的分别——在道上，又何必计较你我不同呢？

“同其尘”是说：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有尊卑、上下的差别。若心里总抓着“我有、你没有”，就容易越分越细、越辨越明；若不太固执“只属于我”的那一套，反而更接近“同”。所以：“不同”多指地位、职分上的高下；“同”则指德性、本性上的相通。

大凡君子所能“同”的，也只是在本性、本分上相合。古人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可以立场各异却仍能协和相处；小人表面附和，内心却不和。

二、“冲”“湛”与道的体用

道体空虚而能应事，深沉好像“或存或亡”。万物太满，在事上就会过分；水太满，在器里就会溢出。道不是“过”，也不是“溢”，只是湛然——深静澄明。这里用“湛”比喻道的本体：道不是一般事务，也不是水；说它明又不是寻常之明，说它幽又不是寻常之幽。一有感应就能贯通，好像隐隐约约存在。

后面说到“无始”“一显无宗”“不知谁之子”“出自太虚”：太虚无名无状，又怎能说清“父亲是谁”？这是在讲：道在一切形象、帝王、名号之前，难以用“谁生谁”来说死。

三、本章结构（集义作者的读法）

这一章（指《道德经》第四章一类经文）先讲“用”，再讲“妙”——由作用反显妙理。等到显妙，又落在“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御注说，“象”是物刚开始显现，“帝”是神妙应物；有象的已是物，岂等于道本身？上文从“用”说到“治心”，再到“不盈”“或存”，都是在正面说道的大体：“不盈”不是数到极致才叫满；“似万物之宗”不是自以为能主宰万事；“湛兮似或存”是有无都说不尽；然后才说到“象帝之先”——在帝、象之前，已说不清“是谁之子”。

四、邵若愚：冲气与一气

邵若愚解“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至“象帝之先”：虚无大道化生一气，一气分阴阳，阴阳化生万物；万物禀一气为主，故知一气处在阴阳之中，所以叫冲气。大道正是借冲气来作用：天覆地载、日月照临、寒暑四时、生长敛藏，都是冲气之用。冲气是“有而无形、无而有实”的那种状态。

天地之间的精气，充满而不盈溢，虚而不亏缺。深沉啊，它仿佛是万物的宗主。

修道之人想要见到冲和之气，应当挫去心中的锋芒。锋芒平息，心志才能安宁，因此能化解事务的纷扰。心志闲静、欲望减少，就能很好地调和光芒；与外界无争，就能与尘世共存。内外不被污染，深沉啊，唯有这一心。虽然看不见它的踪迹，又仿佛存在。

佛家比喻为慧灯朗月，术家视为大药金丹。孟子称之为浩然之气，说它至大至刚，以正直来培养而不加损害，充塞于天地之间。这种气，配义与道。老子所指的"深沉啊，仿佛存在"的，乃大道所化的一气，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儿子"，这是象征万物之帝，在阴阳之先。

王志然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至象帝之先。天地之大，万物之多，通天下之一气，何处不是道？人处域中，得阴阳之正，冲和委顺，以中为人，与天地并生，与万物同体。且用之得其中，则谓之中道；得其常，则谓之常道。冲者，中也，无过不及，时适其中，冲融恢廓，周流无极。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挺乎仁义之分，通乎性命之情。昧者不知，故老子谆谆于此，而学者常恐失其所性。养之正静，则与阴同德；动，则与阳同波。或散或殊，或敛或止，以至言默。事必有君，言必有宗，宗者宗此者也，用者用此者也。况道生万物，而道未尝离物，物亦未尝离道。譬之百川不同，同归于海；众说不同，同归于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常寓之于有无之间，固不可指其物象于一定之辞，故曰"深沉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或曰"深沉啊，仿佛存在"。

白话解读

“用之或不盈” 这类说法，讲的是大道的作用方式。

“挫其锐、解其纷”——庄子说：圣人处在事物之中而不伤害事物，事物也伤害不了他。所谓“锐”，有了这种境界，不必刻意去挫，锋芒自然收敛，哪还有什么“锐”可逞？圣人虚己以游世，淡然无极，众美自然汇聚，不与物硬碰硬，像冰消融一样。“纷” likewise：不必刻意去解，纷扰自散，哪还有什么“纷”可缠？

唉，古之学者与今之学者本就有差别。古之至人：不趋利、不避害，不以通达为荣、不以困穷为丑，不把是非美恶藏在心里。内直则与天为徒，外曲则与人为徒；充实而有光辉，却光而不耀，从没有“断崖异说”那种割裂。所谓“光”，未尝不和；所谓“尘”，未尝不同——岂是急急忙忙要去“和同”？就像列子居郑国四十年，无人识得他，国君卿大夫看他如同庶民。老子说邻国相望、鸡犬相闻，百姓老死不相往来——可谓安时处顺、各得其所。至于“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老子自谓“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可知生天以先、象在帝先；“未始有始，未始有物”——可知神帝以始。帝曰“吾不知吾”，则吾而谓谁？此非大道之所自出，其能若是者哉？学者当知先后，力探而敦索之。

黄茂材说：道冲而用之，至于“象帝之先”，一阴一阳之谓道。“冲”是阴阳和气；“用之或不盈”——虚故能应。“渊兮似万物之宗”——静可以宗群有。“挫其锐”——不与物竞；“解其纷”——各有条理而不乱。“和其光”——藏诸身；“同其尘”——混于俗。“湛兮似或存”——常存而不坏。“吾不知其谁氏之子”——以上皆就大道冲、用、渊、挫、解、和、同、湛诸义，会通阴阳与象帝之先而言。

白话解读

有人说在“象帝”之前，道本就如此；道本来没有名字，有人说是造化之主，有人说是造物者，有人说是象帝之先——这些都是勉强起的名。

程泰之说：道是冲虚的，用起来却能达到万物之宗。“冲”与“盈”相对：谦冲、幼冲、大盈若冲、冲气为和，都以“不走到盈满那一步”为义。庄子比喻道说“充满天地”；既充满又满，那就是盈了，而盈是道所不在之处。既然看重“盈”，又看重“冲”，用道的人本来就该如此。比如“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兼有雄而甘居雌，兼有白而甘处黑，都不是住在“盈”上，而是住在“减”上，所以叫“冲之用”。庄子说：雕琢之后复归于朴，无为而做“名之载体”，无为而做“谋之府库”，无为而做“事之承担”，无为而做“知之主宰”。尽其所受于天而不自以为有所得，也只是虚而已。一性之天能尽有其德，却像从未有所得，就是以冲其盈来求接近虚。所以谋府、事任、知主，凡涉迹而有实者，固然无所不能，却常常不肯把事做绝——不就是厌恶盈而求虚吗？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无是万物之宗。既已用道，道就要出来化为德，德又要分化为仁义礼，怎能还径直把道叫作“无”？在不能没有“有”的地方，求其较近者，就只有用“冲”来缓和罢了。“或”是存疑，“似”是不敢把话说满。所谓“或不盈”，不是真缺了什么，只是存疑而已。万物之宗是无尚未化为有时的那种状态；至于“不盈”，是还不能立刻达到无，只能“似之而已”。这些都是从人身上体会，拿来配说道。

“挫其锐，解其纷”：锐，是才智外露、有锋芒角；纷，是事情的节次繁会、盘根错节。

这段文字是在解说《道德经》里“挫其锐、和其光、同其尘”等句，并借庄子、儒家语境加以发挥。

庄子所说的“胶胶扰扰”，指的就是那种黏滞、纷乱不宁的状态。“挫其锐”，是让锋芒收敛，浑厚内敛，不向外显露；“解其纷”，是解开纷扰，使行事简易，不致支离破碎。“和其光”，如同《易》里说的“善信充实以至于光辉”，“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内心安泰笃定，光明才从天性中发出来。所谓“光”本有深浅，但若只是胸中膨胀、外表炫耀，在道理上是一样的。若真能体道充盈而见之于用，那光明就如日月一般，人反而难以亲近——这是“固光”而不炫耀，意在与万物同化。

庄子推原“舍者避席而起”，源于形迹显露而成光；与“和光”的戒训是并行的。“同其尘”：尘在地上不是土，在空里不是气；若比世事，就是指浮游混杂、污杂的一面。能在这一点上与之同化，则白者可入涅（黑），袒裼裸裎（赤身露体）也污不了他。若用智巧惊愚、修身以自明其污，则与此相反。

“湛兮似或存”：锐挫、纷解，应物而不见其功；光和、尘同，混俗而无以自表。乍看好像道不属于此人；细察其湛然无杂，则道未尝不在。“大盈若冲”，以地为正；后章论守雌、守黑，都说“常德不失”，与此相互发明。既说“似”又说“或”，也是从人所不能尽见处来说。若一见其辩捷敏给就吃惊，那只是才与智，不是道。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道之“无”，实为天地之母；庄子推扩为“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则道本就先于天帝。“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凡万有出于道者，皆其子也。此章言道之用，总括前章“元”与“无”，落到人身上：人对于道，若能冲之使不盈、晦之如若有，则所蕴或几于无。若这样的人，吾不知谁能做他的“子”呢？

白话解读：

他们的境界，几乎已到了天帝之先了。这话把"德"说得很深，与"道"偕行——世上自然没有人能超过他们。揣摩其极致，或许还在天帝之先呢。

论世上那些有所作为的人，总担心自己的智力和锐气不够，赶不上事情。而老子的教导则是掩抑盖藏，唯恐显露。所以他自处的姿态是：柔弱、雌顺、昏黑、卑贱、孤寡、受垢、居于下流、不敢争先。这不仅是遇事时希望物我不相抵触而已，其中还有更深的道理。

道本于"无"，而行道的人都涉于"有"。如果居于"有"而行"有"，那是用膏去洗膏，只会增加污垢，无法达到洁净。所以必须用"无"来运"有"，求减"有"以近"无"。以柔而行，宿于虚，虽未遽然达到"无"，但离"无"也差不多了。

所谓"得母可以知子，知子而仍当守母"，确有道理。因为从"无"可以观"有"，由"有"可以通"无"，表里实常相符。

又说"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是以弱代强，知道"有"应当复归于"无"。首章立"有""无"二名以总大道之要，此章对出"冲""盈"以总用道之情。人若能体道而及于此，则天地且不能为子，由"无"入"元"，由"元"出"妙"，无所不可了。

詹秋圃说： "道冲而用之，至象帝之先"——"无源"章说道以冲淡为用，使不至于盈溢，而渊深潜涵，以为万物宗主。犹必挫其锋锐而质朴，解其纷乱而条理，然后可与和合，光照混同尘俗。则此道渊浩澄湛，不见涯涘，为无源，我不知其所从生，岂在主宰象帝之先，而迎之不见其首？

张冲应说： "道冲而用之，至象帝之先"——地法天……

《道德真經集義(二)》白话解读

天以道为法则，道以自然为本。自然之道周流不息，没有间隙，无形无迹。其道冲虚，运用不停：春天则温和，夏天则炎热，秋天则清冷，冬天则寒冷，阴阳施布，不见偏颇盈满。人困在这血肉之身里，禀受阴阳之气，上顶天、下履地，其中自有自然之道；若能冲虚此道而运行之，或至于不盈满、不偏失，则其道渊微，身与天地为一，万物怎能不相尊相宗呢？

因此：志向太锐，就要退让以挫之，勿使像介子推那样勇赴火死、像鉏麑那样勇触树而亡；事太纷杂，就要务简以解之，勿使像六国攻秦那样激乱，勿使像诸葛亮那样兼多务而死。和其光——不仗自己之明而灭他人之明，当如日月并明而无昏暗之失。同其尘——不仗自己之洁而贬他人之洁，当如珠玉坠泥而无窥害之危。如此则此心湛然澄清无滓，不致纷扰，道也因此常存。故与天地同以延年，而“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先于天地而立道，所以像帝之先。

张灵应说：勇锐是害气之本，纷冗是丧精之原；自明则易伤神，自傲则易损身。欲学道者，当谨此：见锐便挫，见纷便解，与众光相和，与众尘相同，则气不害、精不丧、神不伤、身不损，以遂长生之望。《德经》“玄德”章复举此四者，盖欲至藏道有德之地，亦当谨此也。

白玉蟾说：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虚中渊兮，似万物之宗（心也）。挫其锐，敛神；解其纷，止念。和其光，藏心于心而不见；同其尘，混心于物。湛兮似若存，存神于无。“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以下为廖焠然、陈碧虚等人对《道德经》「道冲而用之」等句的疏解，用白话说明其意。

廖焠然说：

「道冲而用之」——道像虚空一样，却处处起作用；道的气本来自浩然充盈，并不是靠「没有」才能用。有时又像装不满的器皿：深如渊、静如水，澄澈无底，满而不溢，仿佛万物所归的宗主。

静时如海纳百川；动时百川又汇向大海。

「挫其锐」——念头刚起，就用慧刀一割，刀虽利却不伤正，能断绝群魔。「解其纷」——万虑顿除，心中一丝不挂，涤除杂念，以玄览（静观本心）沐浴、养炼金丹。「和其光」——返照内观，欲归其明，须知产药（内炼精气）的根源；蟾光（内景之光）日夜照向西川（丹田一带）。「同其尘」——心身一如，形神合德；坎离颠倒（水火交媾的内炼法门），龙从火里出，五行不顺行，虎向水中生。

「湛兮似或存」——淳朴静定，天性朗彻。

「吾不知谁之子」——攘（推开）故而不识自家面目：这个究竟叫什么？在象帝之先，太上自然；根深不动，何处不尊？

陈碧虚说：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冲是虚，也是中；「或」是不定之辞，也指常。是说：道以冲虚为用。和气冲虚，故为道用；王者得冲虚之用，万乘之富可遗；匹夫得冲虚之用，环堵之贫可忘。身在庙堂，心同岩穴；躬服刍牧之陋，不异轩冕之华——深得冲虚之用而常不盈满。

严君平说：为冲者不冲，为和者不和；不为冲和，乃得冲和。冲以虚为宅，和以无为家；能虚能无，至冲有余；能无能虚，常与和俱——这才是真得道之冲和之用而不盈满。

「中」者，所用在和、在道；「或」者，不敢轻言其道。

「渊兮似万物之宗」——渊是深静；兮是深叹咏道之辞。明此冲虚之道不亏不盈，体性凝湛深不可测，故称渊。不测之理，非有非无。

《道德真经集义》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道”难以用固定名称说清，所以只能用近似的话来表述。众生日用所需，如同往器皿里斟注；道湛然不动，却涵容万象。能减损祸害与恶念，动、植物都会归向它，因此是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

• 挫：抑制、止住。锐：锋利，也指进取、锋芒。
• 解：解开、消散。纷：纷扰、杂乱。

意思是：锋芒毕露、急于功名的人，应当念道之冲虚，抑制贪妄，不自我炫耀；若内心愤懑、奔走驰竞、内外纷扰，能体道之渊静，就能解缚释纷，恢复澄明本性。

河上公把“纷”解为“忿田结恨”——阴贼、瞋恚、忿恨纠结不散；存道冲和，则如冰释。

“和其光，同其尘”

至湛之道，似常存不灭。以冲和为用，则无所不可：

• 在“光”处，能和其光，与光同在而不与之争明；
• 在“尘”处，能同其尘，与俗同在而不与之同污。

应事时混于光尘之间；归根时湛然不染。寻其妙本，杳冥虚寂；约其施为，昭然有实。故说“湛兮似或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吾”指老子自称。“象”是仿佛、似然。我观至道杳冥，冲用不测，成就万物，古今常存。道无祖无宗，谁敢说是谁之子？只能说仿佛出于天帝之先。

谢图南说

道以冲虚为用，愈足若不足，故不见满盈。以渊深为度量，无物不容，洪纤高下皆纳于中，故为万物之宗，万物莫不尊道。

• 挫其锐：外无圭角；
• 解其纷：内无胶扰；
• 和其光：洞彻表里；
• 同其尘：与流俗混而不离道。

湛兮漠兮，道在其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故曰“似若存”。不知谁之子，而仿佛象帝之先。

白话解读

一、道在天地先

道在天地之前；天地以道为法则。道在万物之中，万物以道为母体。

纵穷天壤、溯至古初，仍无人能说出道究竟从何而出——此非人力所能知。若勉强形容，只能说：它在天帝之前。

二、未有始与太易、太初、太始、太素

论“有始”：尚有“未始有始”，更有“未始有那‘未始有始’”一层。

混沦之初，昏昏默默。圣人勉强立名：曰太易——旷荡冥茫，周流无尽；曰太初——胞胎混沌，有无相合；曰太始——或感而显，若存若亡；曰太素——非浊非清，非阴非阳。

及至太极，涵三为一，万物之朴无一不具。自此而后，生生无穷——皆道所生，而非道能被人“生”出来。

人可尊道为父，却不能以子自居；可尊道为君，却不能以臣自居。那么道果真无由来吗？曰：道法自然——能生此道者，舍自然其谁？故说“未始有那‘未始有始’”。

三、林鬳斋说（释“道冲”等义）

道冲而用，至在象帝之先——“冲”即虚。道体虽虚，用之不穷；或盈或不盈，随时而变。不说“盈不盈”而说“或不盈”，一“或”字，意味自见。

“渊”即深美；“似”以疑辞赞之。万物之宗，即庄子所谓大宗师。此道若有若无，非知道者不能知，故曰“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磨去棱角；“解其纷”：处纷扰而秩然有条。“和其光”：有光而不露；“同其尘”：遇尘而不污。湛然微茫不可见，若存若亡——即“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说明：前半为集义本对“道先天地”“有始／未有始”及太易至太极一系的疏释；末段林鬳斋专阐《道德经》第四章“道冲”“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等句，可与该章对照阅读。

这段是在解说《道德经》里「道冲而用之」「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等句，并汇集范应元、薛庸斋、休休庵诸家的看法。

开篇释字

「不知谁之子」也是用设问、存疑的语气来赞叹道的崇高。「象」是好像、仿佛的意思；「帝」指天。意思是说道处在造物之始、万物生成之前，所以称为「象帝之先」。用「象」「似」这类词，是因为道既可感又不可捉摸、可体认又无法说清，只好用这种比喻来形容它的玄妙。

范应元

道虚冲而发挥作用，是万物的宗本。「冲」是虚、是和。「渊」是深。「似」表示道不能指着它说清。这道虚通而用，却不会满溢，因为它没有固定形相；又深不可测，好像万物之祖。「挫其锐」到「湛兮似或存」：人能以道挫去情欲的锋芒、化解事物的纷扰，使心如镜而不炫耀聪明，混同尘世而不污真性，则道常湛然，好像就在眼前。「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老子说自己不知道道从谁而生，好像在天帝之前就已经存在。

薛庸斋

道冲而用，好像不会满——道的运用，像往器里注水不会满、酌取也不会竭。「渊兮似万物之宗」：道体渊静，虽是万物之宗，万物却不知何以它为宗，所以说「似」。「挫其锐」至「同其尘」：体道的人挫去锋芒、解开纷乱，和其光而不炫耀，同其尘而不昏昧。「湛兮似或存」：湛然存于万物之外而不流失；庄子说「物物而不物于物」。「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在五太（太易、太初、太始、太素等）之先，又是谁的儿子呢？仍是存疑赞叹。

休休庵

从「道冲而用之」到「象帝之先」：深、广、虚、明谓之「冲」。修道者先致虚极、穷究玄妙，然后发用，则不为物所碍，也没有盈满之相。渊深无所不容，为万物之宗。不可过刚，刚则锋芒伤物；不可过柔，柔则昏弱、遇事难决。应当挫其锐、解其纷，用中和之妙，混同于圣而不露痕迹，同于凡而不留踪迹。妙体湛寂、虚明无比。

看不见它，却好像存在；随因缘感应而起作用，却有准则可依，所以说「似」。

《老子》赞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儿子——只是说明这道……

自然而然，虚明灵妙，在万象之主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帝」就是主的意思。

褚伯秀说：道冲虚而用之，有时好像不满盈；至于「象帝之先」——道神妙莫测，帝主宰天地，生天生地，不能用形象去求，不能用言语去议论追寻。它以虚而运转，无所不在，所以可以驾驭天下的实有、应合天下的感应。似盈于天地之间，却未尝真正盈满。道包容元气而未见其形，但朕兆已存其中，有生天生地的道理。本至极虚，而运用在于人，弥纶万化。惟人造至虚之地，然后才能用此道，以无契无，何谈盈之有？

深啊，静而神明从中生出，万物化生。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所尊崇的就是无。既出而为物，则与无之间，只是相似而已。世人执着有、拘泥痕迹，触处成碍。教以挫其锐，则无伤于物；解其纷，则自全其和；和其光，不与异；同其尘，不与流——则湛然似或存者可见。虽见之真切、信之笃实，却不知此物从何而生、是谁之子。天之主宰谓之帝，此物又似居帝之先，尊而又尊，无复可尊了。

此章凡十句，而疑辞者五。或议圣人见道明了、烛理分明，何以谈道多疑若此？盖有定形则有定名，言之有在，究之可极；既强名曰道，字之曰大，是不可得名，又岂可指定而言？若事物拘滞一隅而无变通，即庄子所谓：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圣贤谈道例若此，非靳而不言，至此不容声。

因此，学习的人若能深入钻研并豁然领悟，就像醉酒之后清醒过来一样，圣人的教诲确实谆谆不倦，对人没有任何隐瞒。

牛妙传说：“道体虚空而能发挥作用，有时看起来似乎并不充盈。所谓‘冲’，就是中虚。道作为本体，包含造化、孕育天地，产生四大而位居其先，统摄万法而独尊。道的作用可以说极其广大，但经文只说它‘冲’，这是因为它不自满。由此来看，‘不盈’的意思难道不正合适吗？太上这样说，是劝人谦虚守中；做到这一点，自然不会因骄满而走向溢出。

三皇五帝时有一种用来劝诫人的器具，叫作宥巵（用于警戒盈满的酒器）。孔子见到它，让弟子取水倒进去：水不满时，器身端正；装满时，器身就会倾覆。孔子顿时肃然动容，说：‘好啊，这正是保持盈满时应有的警戒。’古代圣明之人把它当作重要的告诫，常放在座位旁边。这不正是体会并实践大道虚冲之用吗？

‘渊兮似万物之宗’，万物的根源就是道。道生天，天生地，天地又生万物，因此称道为万物的宗主。道既是万物的祖宗，尊贵到了极点，却只说它‘似’万物之宗，这是谦逊的说法，表示道不自尊自大。这里借此告诫世人常存谦虚之心，这样自然不会因高傲而陷入危险。《易经》说：‘有大德而又能谦逊，必然吉利。’君子广泛学习，却能约束自己、谨慎持守；志向远大，却能保持质朴、不露锋芒；智慧精深，却能行事简约。因此身居高位，人们无不敬重；走在前面，也没人敢加害。天下人乐于推举他，也不会厌弃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谦虚不自满。

‘挫其锐’：挫是抑制，锐是锋芒。比如一个人气势过于锐利，内心一激动，便会表现在言语上；这就像人们所说的唇枪舌剑，有时伤人比刀剑还厉害。善人君子则能包容他人，常常反省自己，收敛锋芒、抑制锐气，不让言语伤人，这就是‘挫锐’的意思。

‘解其纷’：‘纷’指纷争，‘解’有消除、止息之意。两边的人都只顾争胜，往往会使纷争更加严重。

白话解读

美言两怒，恶语必多溢出——心里憋着不平之气，忿怒在里面翻腾，恶毒的话就会冲到外面；两边硬顶，就叫“纷争”。所以大人君子常戒忿怒、窒私欲，才不会落到争竞里去。

“和其光”——“光”指聪明、才性；“和”是韬晦：把聪明藏起来不张扬，把才性收着不露。孔子是大圣，在乡里却像不会说话；颜子是大贤，整天像愚钝——这都是“和光”的意思。先哲说过：我聪明了，聪明又算得了什么？我能干了，能干又算得了什么？若在这里自矜自恃，心就变小了。只有把气降到谦和，把心合于端庄，把神顺于肃穆，尧也可请教，庶人也可商量，左右卿大夫都值得礼敬，而不觉得自己尊、别人卑。《易》说君子莅众，“用晦而明”，就是这个意思。

“同其尘”——“尘”指暗昧、愚鲁；“同”是同仁、一视：没有“他暗我明”的分别，没有“伊贤此鲁”的差别。做人之道，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大人君子常韬光徇俗、晦迹混尘：知天下不可独上，故处下；知众人不可争先，故处后。温恭慎德让人仰慕，执雌持下无人能逾；内藏智谋不炫技艺，虽尊高而人不害。江河虽长于百川，因其能自卑。《易》说以贵下贱则大得民心——这不正是“和光同尘”吗？

“湛兮似或存”——“湛”是深静；似无似有、若存若亡，所以说“湛兮似或存”。古先明哲体道于有无之间，故常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白话解读

尘又从何说起？那么，以体道为义，究竟是什么意思？

所谓道，其本体没有固定形相，其作用无穷无尽；就性而言，它既不亏也不缺。人在出生、尚未受外物扰动之初便已禀受于身；一旦与外物感通，便显现于形。若能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之时涵养它，在意念上既不固执“我”，也不执滞于外物，就能凝然中正、湛然清明，恍惚如太虚无尘，恍恍如四时有序、无为而无不为——这便是“湛兮，似或存”所说的意思。

“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这里的“吾”是老子自称。道无名可拟，故称“子”者是指道；“象”是仿佛、好像，“帝”指人君。天地万物之形，其产生各有来源，可以说有母有子；唯独“道”这一名，虚无自然，生无所自，所以太上才说“吾不知其谁之子”。道的义理，推至极处，在不闻不见之境，则道的妙处难以名状；藏于无声无臭之天，则道的至极难以测知。向前推不见其始之所合，向后引不见其终之所离，怎能知道它是谁之子呢？“象帝之先”，是说老子历世曾为帝师，古帝曾问老子：道是谁之子？太上因此说“象帝之先”——意思是：仿佛在人君尚未主事之前，那是什么面目、什么光景。

杨智仁说：道冲而用之，至于“象帝之先”。“道冲而用之”，指刚健纯粹、虚而不盈；故道为万法的深渊，人可行之——挫其刚锐、解其纷乱，和于中而顺于外，同其波而随其流；专心内守，使元炁（生命本源之气）上下冲和，降服心猿（喻躁动之心）勿令走失；体性湛然，真常不动，有若若无、实若若虚，明彻表里，独露堂堂。“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古云：还识这个么？今古应无坠，分明在目前。

喻清中

“道冲而用之”，说到“象帝之先”——道好比大海：道体本虚，所以能接纳万物；海本广大，所以能容纳百川。道的本体是虚的，运用它的人，不外守住冲虚罢了。“或不盈”这一句，要联系下文才能明白：天地间最大者莫过于海，道实在像它。“渊兮深哉”，是赞美它能容：长江汉水朝宗入海，百川日夜奔注，海不见少，却也不见满。“或不盈”，人常怀疑它怎么不盈？那么它的作用何在？把锋芒敛在不露之处，不就是“挫其锐”？摆脱是非，远离俗务，不就是“解其纷”？“和其光”是不察察自耀；“同其尘”是不皎皎自洁。“湛然”二字，鬳斋林氏解为微茫不可见——道本无形，在恍兮惚兮之间，把真空指为似有，故说“似若存”。道超乎形器之外，不知是谁之子而能如此肖似。

清源刘骥

“象”是有形之始，“帝”是生物之祖。有“子”字，下面才接得上“象”——“象”即肖似，如继世象贤。

胥六虚

“道冲而用之”，说到“万物之宗”：冲虚即宗本。至道冲虚，人人本具；一用则弥满天地，饮食起居无不显见。说“或不盈”，指无可形可见而言。“用”言其动，“渊兮”言其静，如水停流，静而渊深，明镜照物无穷，为万物之宗；人亦万物之一。经说“似”而不说“为似”，即“为”也，且不欲直说。自“挫其锐”至“似或存”，意在叮咛：知道者不可止于知，须摧挫锐利追图之志，解释纷乱之情，和融炫耀之光，混同尘世之垢，湛然照人而已。

白话解读

（论“知道者”的四种毛病）

世俗里常见的四种习气，都是自称“知道”的人容易犯的毛病，必须用力扫除、除到干净，才谈得上“冲虚至道”——那种湛然常在的状态。文中的“似”，或可理解为“常”（恒常不变）。

（“象帝之先”一句）

老子说：冲虚至道，我不知道它从哪一系、哪一家所生；但推究到极处，好像还在天帝（象帝：以天帝为形象，指天地万物所依之最高主宰）之前，就已经卓然独立了。

李是集说：

“道冲而用之”一直到“象帝之先”——道（道：此处指宇宙本原、不可名状的终极实在）深潜于冲虚之中而发挥作用，“用之或不盈”是说用而不竭，没有能超出道之外的。

“渊兮似万物之宗”——心清如深渊，照见万物往来，形影映现；业识（业识：由过去行为、习惯所熏染形成的识心）所生，都由此“宗”而有。

“挫其锐，解其纷”——挫折萌动中的尖锐，解开怨结中的纷乱。

“和其光，同其尘”——和顺时俗所见的光华，混同时俗所染的尘垢。

“湛兮似若存”——返心内照，澄湛清平，见真性似不离、常存而定。

柴元皋说：

道如太极，冲中虚，用之或不盈——体虚则用不竭。好比井中空而不曾满，终日取用不竭，何况是道？“渊兮似万物之宗”，如万水朝东，其量不可测。挫锐、解纷，是说道体、道用如此冲妙，则自己内在的刚锐纷争、外来的刚锐纷争，都能挫解。和其光、同其尘——身中既冲虚，外貌便必和同顺境。“湛兮似若存”——体虚则用处常不昏昧。“吾不知谁之子”——那不昧的究竟是谁？是道的应化。“象帝之先”——在太极（太极：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本原）以前，那一个。

苏敬静说：

“道冲而用之”至“象帝之先”——道在天地间无一不有、无一不在，本为盈满；但道有理而无形，人以冲虚而用之，则有时疑其不盈。“或”字表疑。冲虚而用，即后章“知雄守雌”之意（知雄守雌：明道之强，却守柔弱不争，出自《道德经》）。庄子说“雕琢复朴，无为”——（与冲虚、守雌一脉，强调去雕饰、返淳朴、不以造作用事。）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对应《道德经》第四章）

把“名”当作负担，把“无为”当作谋划的府库，把“无为”当作办事的依托，把“无为”当作知的主宰——这就是道：充盈却用虚冲来运用它。

道是万物的宗、万物的祖。万物从无而生，渊深不可测，是万物的根本。若不先做到“不盈”，还不能一下子说到“渊深”，只能说“好像”而已。既然说“或”（或许），又说“似”（好像），正是因为道并非不充盈；若用虚冲来运用，那虚冲也不是真虚，所以又说“或”、又说“似”。

挫、解、和、同

“锐”是才气外露、有棱角，要挫掉它，使没有争斗之处；“纷”是纷扰纠缠，要解开它，使散开。“和其光”是调和那内充而外显的光明，和而不露；“同其尘”是与浮游污浊的尘土同类，同而不求异。

“湛”是清，若存若亡，好像清又好像不清——这些都是以虚冲来运用道。

谁之子、象帝之先

我不知道这（道）是谁的儿子、像谁的形状。“帝”是天，它的形象实在居于天帝之先，那就是太极。太极是虚无；道本于太极，生天地，然后生万物。万物从无而生，用虚冲来运用，也是当然如此。

章旨

首章以“有”“无”二名总括道的要旨；本章以“冲”“盈”对立总括道的运用：由无而玄，由玄而又玄，妙不可及。

拾遗（圆师）

在光处与光同，在尘处与尘同——圆师说：本章首尾都在说道。下面“知者不言”章讲人体道、绝待玄同，也不是与俗人雷同。

诸子旁证

庄子说：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说，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时自古就存在，为神、为鬼神、为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却不以为高，在六极之下却不以为深，先于天地而生却不以为久，长于上古却不以为老。

石潭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冲就是虚，虚则不盈，虚而不盈则不露。

《道德真经集义》卷九（节选）白话解读

不露则深，故以“渊”来说。 “渊”就是深。虽说道并不把自己显露出来，实际上却是万物的根本。“似”表示不敢把道说成某一个固定对象——意思是道不可名状。“宗”就是祖宗、根本，万物都从它那里生出，所以说物由道而来。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这些都表示虚而不满、深而不露。“挫其锐”：磨去锋芒，没有棱角。“解其纷”：化解纷扰，不被外物搅乱。“和其光”：收敛光华，不显耀于外。“同其尘”：与尘世混同，别人看不出他特别皎洁。这些都是渊深而不显露的意思。“湛兮似若存”：澄澈清明，好像存在，又好像从未真正“占有一个实体”。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道是万物所由出、物之祖宗；却又不知道这道是谁的儿子——这是从“宗”字再推一层，说道本身也有其所宗。接着说“象帝之先”：“帝”指天帝，“象”是似乎、好像，好像在天帝之前。有名虽可说是万物之母，无名实则是天地之始；天地从我（道）而出，则道在天帝之先。这话不仅说道是万物的祖宗，也是天地的祖宗。

本章通篇是在讲“道的本体”（道体），不是在讲“体悟道的人”或“守道者”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