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廣聖義》卷50

经典：《道德真經廣聖義》

经文：道德真經廣聖義卷之四十九行十二

唐代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

（承接上一章：刚强必招损害，用天道作比喻；本章说明柔弱反而得益，赞叹水的德行。开头五句点出水能胜刚强的功用，接着四句感叹为何无人实行，再五句印证前文，末句收束上文。）

（义说：前章讲圣人不自恃、不居功的德行；这里举水德能胜刚、胜强。守柔弱则谦和光大，逞强梁则受压抑。所以国君以忍辱含垢为大，以居不祥之位为先，才合于圣德、中道；世俗听来好像反面，其实更显“与善契”之理。）

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疏（疏通义理）： 水的本性是善于居下、不争，动静随四时而变，方圆随器皿而定。所以天下再柔弱的，也没有超过水的。而攻坚伐强，没有能胜过水的。水虽柔，却能穿石；石虽坚，却不能损水。若以坚攻坚，彼此都会受伤；以水攻石，则石损而水全。可知攻坚伐强，以水为先，故说“莫之能胜”。

义曰： 水的功用，其体至柔，其性善下：万川汇流，百谷朝宗（百川归海）；轻雾露水凌空，天河贯汉——说其大。古今注海而不盈，毫末禀生而有润——说其细。故老君（老子）以道比于水：三（天、地、人）能不让，七德周备，包裹造化，贯穿形兆；处浊受污，随方任圆，这是至柔，故物不能伤。等到泛于十洲、浮于八极，沉沦日月、涵蓄乾坤，陵谷因之迁变，鲲鹏托之变化，摧山穴石无所不能——这是至强，故物莫能胜。

白话解读概要

本章用水作比喻：天下最柔弱的是水，但攻坚克强，没有能胜过水的。杜光庭在疏义里说明：水善下、不争、因时变通；柔能穿石，是以柔胜刚的典型。国君与修道者宜学水之“柔弱”——含垢忍辱、不逞强梁，方能合于圣德与中道；表面像“反常识”，实则与“天道善利而不争”同一路。

没有人能制住它；然而强与柔相互克制，强者必定受损，这也是同样的道理。

六欲（眼、耳、鼻、舌、身、意六种欲望）缠缚本性，三业（身、口、意三种造作）萦缠身心，结缚日日加重，坚固难解。须以至柔之道、至静之真，渐渐销解，渐除坚执；久久行之，则廓然清净，虚室生白（心中空明，智慧自生）。这就是所谓“至柔攻坚，莫之能胜”。

没有什么能替代它（指用水攻坚这一法）。

注：以坚攻坚，则两坚俱损；以柔制强，则强损而柔全，故用来攻坚的，没有比水更合适的了。

疏：水虽至柔，用来攻坚强之物，没有能替代它的，岂不因为它有不争之德、又没有守胜之心吗？治国、修身也应当如此。

义：不争、处下，攻于坚强，万物之中没有比水更合适的。冲和之气、澹寂之心，攻除嗜欲，莫先于道。所以道用于身，则却尘除垢；用于国，则纳污荡瑕。万物因此归仁，六欲因此销涤。

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注：柔弱之道胜于刚强，天下之人无不知此道，却不能实行。

疏：柔弱之道胜于刚强，天下之人皆知此义，但惑于自贤、以己为尚，无能行其所知，故云莫能行。

义：柔弱胜刚强，人皆知之；虽知其事，谁能体柔修性、用道修心，挫其刚强、习其虚寂？有能体而修者，道何远哉。

是以圣人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

注：引万方之罪，是受国之垢浊；称孤寡不谷，是受国不祥。其德如此，则社稷有奉，故天下之人归往矣。

疏：举圣人之言，证成上义。此即能行以柔胜刚之者。垢，秽辱也。言人君能含受垢……

白话解读

引万方之罪归于自身，百姓就会敬仰其德行而不离散；社稷有人奉守，所以说这就是社稷之主。承受国家的不祥，就是天下之王——“祥”即善美之意。人君若能谦虚柔顺，承担国家的不善，自称孤、寡、不谷，四海就会归向仁德，这便是天下之王了。

义解： 水的德性，上合于道，次合于王道，以无私化育万物；君王以有德而君临天下。有德之主以道居尊，罪己、撝谦、责躬、引咎——罪己即是受国之垢，也是受国不祥。四方归化、六合同心，便可长久奉守社稷而为王。

社稷，是帝王立国的根本：左为宗庙，右为社稷。宗庙是尊祖配天的场所；社稷是尊稼穑、备粢盛、为生民粮食之本。人以食为天，故有国必先立社稷，故王者为社稷主。

引万方之罪，出自《尚书·汤诰》：“万方有罪，在余一人；余一人有罪，无以汝万方。”孤、寡、不谷之义，本经第三十九章已有解说。

注： 受国之垢为社稷主，受国不祥为天下王——其言初看似与俗情相反，故云正言若反。

疏： 此句总结上文。承受国家污浊而为社稷主，承受国家不祥而为天下王，其言与世俗常理相悖。老君因此郑重说明：这才是真正可信的言行；只是常人初听时，觉得似乎乖违常理。

义解： 耳闻似与俗情相反，行之则合于道，故俗耳所闻，正是正言若反。《灵宝经》云：修道之士舍富乐、弃荣华，栖遁山林、备受劳顿，及其功成证道、羽驾云车、享年长久——自苦而得其乐。帝王以孤、寡、不谷为名，引罪自受，亦是此理。

《道德真經廣聖義》白话解读

承接上文

以责备自身来感化世俗，就会承受不祥凶险之事；而百姓乐意拥戴，所以能长久主持社稷。这就是「正言若反」的意思。

第七十九章「和大怨」

（疏：前章讲柔弱则受益，故赞水。）

（义：本章说明：法令一立就生弊端，必留下余怨的痕迹。先说明立教、和怨仍不足为善；以下说明有德者执契，怨就不生；再于「天道」下说明天道无亲、惟善是与。）

（义：前文说圣人体察虚玄，效法上善以奉社稷、临御配天，这是执契、乘时，以和怨为美；又说明惟善是与，以表天道无亲。至于弃舟车而不乘、除甲兵而不用，玄契大道——就是这个意思。）

经文

和大怨，必有馀怨。

注

与「身」相对、怨之大者，是情欲。「和」指调和。这是说：君主想用言教来调和百姓，使无情欲，故云「和大怨」。

疏

人初生时身心清净，而今沉溺尘境、失道沦胥，都是情欲所致。可知与身相对、怨之大者，就是情欲。

「和」是调和。百姓已困于情欲而生矫伪，君主不能以我无为令其自化，却想设教立法以制奸诈、与之调和，故说「和大怨」。「必有馀怨」者：设教立法不能无迹，迹之弊又与之成怨，故云必有馀怨。

义

就人身而言，情欲即为怨。《礼记·乐记》说：人生而静，是天性；感物而动，是性之欲。物至知至，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物之感人无穷，故不可尽止。

人受生之初情欲已兴，积习既深，难于除绝。若凝玄守素，尚虞试难（尚且担心难以做到）。

经文大意

（圣人若）随波逐流、混同于世俗，就达不到恬愉之境，也不能把事完全放下——这样做事，往往会留下“有余之怨”。

说到治国：兴灭国、继绝嗣，叫作至公；扶危定倾、保存将亡者，也是大恩。然而武庚（商纣王之子，周初曾起兵反周）仍起祸乱，几乎倾覆周王室——这便是“有余怨”。

既然如此，又怎能算真正的“善”？

注

有了余怨，就不能算善。

立教立法，难免留下痕迹；痕迹一多，就容易生弊。既然已有余怨，怎能说是善？由此可知：想在世俗学问里求善、想“复其初”，并不容易。

若能以上化清静、无为无事，使人有淳朴之风，行事无余怨之弊，才可以称为善。

义曰

立教引导世人，想除掉积习的弊病，谈何容易？只有以无为陶冶，以虚寂为表率，饮淳和之气，与冲漠之心相合，反复归一，才可无“余怨”之弊，与重玄之趣相契。

俗学求善、欲复“初”，庄子《缮性篇》说：俗学从仁义入门，“初”是不生之本。今人贪学仁义，心已乱了，再求不生之欲，想复“内明之照”，不可得。

所以圣人“执左契”，不责于人。

注意：左契指心。心属阳藏，与前境相契合，故称左契。圣人立教必有痕迹，有迹就有余怨。故持此心令其清静，下以化人，则人无情欲烦扰、不必诛责，自与无为相契。

义曰：圣人立教诱导世人，未能使人情欲澄净；执心虚室，可以契于清玄。心契则无为，无为则人化，不必多设法门；真修混融，便无余怨之迹。

修心之法：执之则滞，忘之则失；归宗在于不执不忘，惟精惟一。心法之中，《定观经》得其旨。经云：欲修道，先能舍事；外事都绝，不起于心，然后安坐内观。

心一有动静，只要觉察到念头生起，就要立刻把它除掉，随动随灭。

要让心安稳宁静，只灭“动心”，不灭“照心”——照，是觉察、明察的那一面心。照此修习，要持之以恒；久习之后，心会经历五个阶段，身会呈现七种征验。

心的五个阶段： 第一，动多静少；第二，动与静大致相当；第三，静多动少； fourth，无事时很静，一有事又会被牵动；第五，心与道冥合，外物触扰也不再动摇。心到了第五阶段，才真安乐，罪垢尽消，烦恼不复。这五者，就是修行里可见的“心相”。

身的七个征验： 是修行所证的果。一是心得定，觉诸尘漏皆无，举止合时，容色和悦；二是宿疾消散，身心轻快；三是填补天损，回年复命（延续先天之气）；四是延寿数千岁，名为仙人；五是炼形为气，名为真人；六是炼气成神，名为神人；七是炼神合道，名为圣人。

圣人立教，本为众生：众生在生死轮回里辗转系缚，流堕恶趣，永失真常，故圣人以己心导化他人。上士若能效法圣人之心，去住任运，不贪外物，不执有无，能灭动心、契于道；既契道，复忘照心——动与照俱忘，方可说长生久视、升玄之道。

仙果虽证，仍受气数与年运所拘。自初证天位，寿九百万岁；每进一天，寿加一倍，凡二十七倍，至无色界极上的秀乐天，合寿一千二百七万九千七百七十五万五千二百万岁。之所以仍有年岁，是因为尚在阴阳二气之内、三界迁变之中。其人形、气、神三者周备，变化不测，坐亡立存、隐显自由、神通无碍，仍须待炼形为气，方能出三界之外，那时才无寿限之数。

白话解读

炼神成气，便是真人；炼气成神，便是圣人（道教里对修行境界的称呼）。真人、圣人永超命运轮回，不再迁变，以亿劫为片刻，以万天如指掌之间——道果的极致，都起于炼心。

故《西升经》云：生我者神，杀我者心——因心有人我分别，形才有生死；无心者方可入道。《灵宝经》云：道为无心宗，此是也。

故有德者司契，无德者司彻。

注：司，主也；彻，通也。言有德之君主司心契，则人自化；无德之主将立法以通于人，为法之弊，故未为善也。

疏：司，主也；彻，通也。言有德之君主司心契，人将自化；无德之主不能虚心忘己，唯欲作法以通人，作法则弊生，故为无德尔。

义曰：执心契则易化，立法教则难通。执契为有德之君，可至于道；立法乃无德之主，未始通玄矣。此圣主所解也。今窃谓：有德者，下古之君也；无德者，玄古之君也。有德之君，德既有名，以心契理物，物虽化善，不能得道；玄古之君，德大无名，化民于道，朝彻而后能见独，无思无为，玄契大道，故能臻于定观忘心之要，证超真入圣之阶也。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注：司契则清净，立法则凋残。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故人君者常思淳化，放无为，不可立法而生事。

疏：虽天道平施，与善不欺——司契清净者，天福其善则吉无不利；立法残伤者，天降以殃则孽不可逃。岂非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者乎？

义曰：司契之道由中以明，故清净而易化。

白话解读

立法若只从外面硬性管束，往往越管越乱、越难推行；把“法”当成万灵药，反而成了弊病的根源，离“善”也越来越远。 真正与大道契合、暗中相符的，是道的要领——那才是“善”的根本。祸福从何而来，古书里说得很明白。

论“降殃”（灾祸从何而来）：《尚书·伊训》说：圣人的谋划宏大，嘉言昭彰；上天并不固定偏爱谁——行善，就降下各种吉祥；作恶，就降下各种灾祸。 又如常说的“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上天不徇私，只扶助有德之人）。《尚书·蔡仲之诰》云：上天对于百姓，不分亲疏远近，有德者才得护佑；百姓心上也没有永远不变的君主，谁真心爱护自己，大家就归附他。这就是所谓“抚我则后，虐我则仇”——善待我，我就尊你为君；虐待我，我就把你当仇敌。

说明：本段属宋代道教义学著作对经文的阐发，大量援引儒家《尚书》证“天道赏善罚恶、民心向背在德不在势”，与纯内丹语境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