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11

鲁国有个被砍去脚的人，名叫叔山无趾。他踮着脚跟去见孔子。孔子说：“你先前不谨慎，已经遭受了这样的祸患，如今才来，又能补救什么呢？”

无趾说：“我只是因为不懂得什么最要紧，轻率地对待自己的身体，所以才失去了脚。如今我来见你，是因为我还有比脚更值得尊重的东西，所以想尽力保全它。天没有什么不覆盖，地没有什么不承载。我把先生看作天地一般，哪里知道先生竟会这样对待我呢？”

孔子说：“我见识浅陋。先生为何不进来？请让我听听你知道的道理。”无趾离开后，孔子对弟子们说：“你们要努力啊！无趾虽然是个被砍去脚的人，仍然努力学习，以弥补从前行为上的过失，何况德行完整的人呢？”

无趾后来对老聃（老子）说：“孔丘离至人（达到最高境界的人）还差得远吧？他为什么总是忙着学习，又把自己塑造成博学多闻的样子？他还希望凭着奇异怪诞的名声闻名于世，却不知道至人正把这些看作束缚自己的枷锁吗？”

老聃说：“何不干脆让他把生与死看作同一条道，把认可与不认可看作贯通一致的事情？这样或许就能解开他的枷锁了。”

无趾说：“这是上天施加的惩罚，哪里解得开呢？”

郭象注解说：“‘踵’是踮着脚跟的意思。人的生命本来不是靠人为安排而生，而是顺其自然地生长。看重身体、知道什么重要的人，若是忘了生命本来会自然生长，反而处处谨慎、刻意爱护，就成了轻率地对待自身。无趾说还有值得尊重的东西，是说虽然失去了一只脚，德性并未受损；放下矜持和刻意谨慎，任生命自然发展，才是尽力保全自身。若把天地看成有意在覆盖和承载万物，那它们也会有停止的时候。”

郭象又说，无趾听完孔子的言论就离开，是因为他仍奇怪孔子还要向老聃学习，把师法别人当成获得真知的途径；这等于舍弃自己去效法别人，只求不寻常的名声。学习本身并非为了制造奇异，奇异却可能由此产生；礼制本身也并非为了追求浮华，浮华却可能随之兴起。因此，至人把这些看作枷锁，想用真实的道理使心与万物相合。孔子并非不能体会这种道理，但他顺着外物行事，便树立了名声和行迹，终究难免受名声束缚；谁又能替他解开这枷锁呢？

吕注说：申徒（足被砍去的人）虽然失去了脚，但他赖以行走的根本并没有丢失。这里所说的“行”，是指把足看作尊贵之物。孔子想进去讲讲自己所听闻的性命之理和天道，并不是要向一般求学者泛泛而谈。申徒不说话便离开了，可见两人之间有些相知之意，已不必用言语表达。

宾宾（注释者所指的人名）以为，至人难道还没有达到至境吗？如果把绝学看作最高境界，那么世人所学的东西，在至人看来都像是诡异虚幻的把戏罢了；这样一来，学问反倒成了束缚人的桎梏。只有把生死看作同一条道路，把“可”与“不可”看作贯通一致，桎梏才能解除。为什么不让人做到这一点呢？因为可以解除的是人为的刑罚；天刑是天命所造成的，就不能解除。

疑独注说：“不知务”，是说不懂得把握根本；“忘物”，是说不被外物牵累；“轻用吾身”，是说不把形体看得过重，也就是“忘形”。“尊足”指的是道。申徒不求保全身体，而求保全道；忘却自身，反而使自身得以存全。孔子的德行足以与天地相配，却仍责备他不够谨慎——若从外在行为来看，可以这样说；若从内心来看，孔子先以自己浅陋为由辞谢，后来请求进去讲述所闻，这正是他内心的表现。申徒默然不语，孔子却领会了其中意思，所以勉励弟子记住这件事。

孔子又曾见老聃。疑独认为，孔子频繁求学，或许是想凭借奇异怪诞的学说扬名，却不知道至人会把这种追名逐学看成桎梏。为什么不想办法解除它呢？其实，孔子向老聃学习，也是世间应做之事，并非为了谋求什么名利。老子认为申徒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内心，所以让他解除桎梏；申徒却认为，桎梏既由天命造成，便无法解除。

详道注说：申徒叔山和王骀，都是脚有残缺的人；但叔山面对残缺的态度，与王骀不同。叔山和申徒都致力于学习，但他们学习的目的和方式也不同。从具体事情来看，名声与教化有关，所以说它受人尊崇；从道的角度来看，名声却会成为自身的负累。因此，古代得道的人把得失看作一体，把功劳和名声归还给众人，这就叫“帝之悬解”（如同帝者解开了束缚）。谁还能用荣辱左右他们呢？

世人却争夺一时的虚名，谋求死后的余荣，劳累疲惫而不知道归向本真，受困束缚而不能自得，这与身负重枷的囚徒有什么不同？然而，孔子并非喜好标新立异、借此求名。如果他厌恶这种桎梏，并想办法解除它，那么这就是把……

我违背了天命，又还要有所作为，这样做哪里还有道理呢？

碧虚注说：“尊足”指的是人的本性。本性没有亏损，才可以称为完整。仲尼（孔子）请无趾（叔山无趾，因受刑而断足）进屋讲道。无趾看了仲尼一眼，心意已通，没说话便离开了。孔子用无趾的事迹来教导门人。无趾对老聃说：“孔子为什么这样恭敬？他是在招揽学生，希望凭借奇异怪诞的名声出名，却不知道至人会把这看作刑罚和戮辱。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开这种束缚呢？向上说，与造化同于生死，生死之理本是一条；向下说，与万物和自我一同看待，认为可与不可本来贯通。天生的刑罚无法解脱，因为他还没能消除名迹。”

赵注说：叔山无趾与仲尼的问答，和前文申徒嘉、子产的意思相同。孔子传道、推行教化，使天下求学的人带着干粮前来追随，这就是无趾所说的“希望凭借奇异怪诞的名声出名”。老聃让无趾问：“为什么不让仲尼想办法解开自己的桎梏？”意思是，懂得这个道理，就不会受到牵累。无趾认为，人只要有形体，就难免有所牵累；既然还身处世间，又怎能高高超脱？所以他说，天生的刑罚怎么可能解脱？

鬳斋说：“不知务”就是不懂事；“尊足”指本性，这两个字用得很奇妙。“宾宾”是恭敬谨慎的样子；“諔诡幻怪”是说追求奇异怪诞的名声。所谓“桎梏”，是说名声反而成为自身的牵累。“天刑”就像天降的惩罚。这些都是寓言。无趾是个断足的人，尚且勤于学习、弥补过去的过错，更何况德行完整的人呢？这番话对世间教化很有益处。

《南华经》首章讲王骀得道而安于天命；次章讲申徒嘉有德并懂得天命；本章讲无趾勤学以弥补过错。这三种德行层次，与《人间世》所列举的意思相同。孔子认为叔山无趾不够谨慎，才招致祸患、断了足；无趾也认为，自己过去不懂得做事的道理，轻率地伤害身体，已经知道错了。正因为他知道过错，才可能弥补，所以圣门并不排斥他。“尊足”就是前文所说的“使其形者”，即支配形体的本性。无趾努力保全本性，进而求得道。他认为孔子像天地一样，有覆盖、承载万物的能力……

过去的过失，已经成为过去；如今再想挽回，又哪里来得及呢？无趾（《庄子》中因受刑而失去脚趾的人）叹息，似乎是这样想的。这样一来，他心里便有所不满，却不知道孔子的话，正是在讲天地包容万物、承载万物的道理。假如无趾只想着弥补从前的过失，想让残缺的身体变得完整，又能增加什么、减少什么呢？由此可以看出，圣贤教化万物，使万物各自成就而不被遗漏；人的品类和资质各不相同，成就也自然有高有低。篇中列举的那些人，就是如此。

鲁哀公问孔子：“卫国有个相貌丑陋的人，名叫哀骀它。和他相处的男子，思念他而舍不得离开；女子见了他，便向父母请求：‘与其嫁给别人做妻子，我宁愿做先生的妾。’这样的人已经有几十个了，还不断有人来。他从不主动发表什么主张，只是常常附和别人；没有统治者的地位，不能救济百姓，也没有聚积的俸禄，不能让人吃饱。他的丑陋足以惊骇天下。他总是附和而不倡导，见识也不超出四方之内，却能让男女都聚到他面前，必定有异于常人的地方。

“我召他来见，果然丑得惊人。他和我相处还不到一个月，我便开始留意他的为人；不到一年，我就信任他了。国中没有宰相，我便把国事托付给他。他迟疑了一阵才答应，态度谦逊得仿佛在推辞。我觉得自己做得实在不妥，最终还是把国家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便离开我走了。我怅然若失，好像丢了什么似的，觉得这国家再没有人能与我同乐。这样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孔子说：“我曾经出使楚国，恰好看见一群小猪正在吃死去母猪的奶。不一会儿，它们忽然惊慌地全都跑开了，因为它们发现母猪已经不能回应自己。它们所爱的，并不是母亲的形体，而是那个使形体有生命、有反应的东西。

“战死者下葬，不用华美的棺饰；被砍去脚的人，也不会再珍惜鞋子，因为这些东西都失去了原本的用处。天子身边服役的女子，不修剪指甲、不穿耳孔；娶了妻子的男子，婚后便不再让她服侍宫中。只是让身体保持完整，就已经足够了，何况是德性完整的人呢？

“如今哀骀它还没有开口，人们便信任他；他没有建立功业，人们便亲近他；他竟能使人……”

把国家交给他，他只怕对方不肯接受；这必定是因为他才性完备、德行不显露。

哀公问：“什么叫才性完备？”仲尼说：“死与生、存与亡、困顿与显达、贫穷与富有、贤明与不肖、毁谤与赞誉、饥渴与寒暑，这些都是事物的变化，也是天命运行的表现。它们日夜轮番出现在眼前，人的智慧却无法预先测定它们从何时开始。因此，不要让这些变化扰乱内心的平和，也不要让它们进入心灵深处。要使内心和顺愉悦、通达无碍，不因变化而失去喜悦；日夜不停地与万物相接，使内心总能像春天一样滋养万物。这就叫作才性完备。”

哀公又问：“什么叫德行不显露？”仲尼答道：“平静的水，是静止时最充盈的状态，所以可以作为准则。它在内部保持安定，外界也无法使它动荡。德，是和顺之性的养成；德行不显露，是说万物都不愿离开他。”

后来有一天，哀公告诉闵子：“从前我以为，君临天下、掌握百姓的纲纪，又忧虑他们的生死，这就算是通达了。如今听了至人的话，我才担心自己其实并没有真正的德行。我轻率地支配自身，差点危及国家。我和孔丘之间，并非君臣关系，而是以德相交的朋友。”

郭象注说：那种不以权势强迫天下、反而使人自愿归附的人，别人跟随他，并不是为了他的饮食供给，也不是被他的外貌吸引。才性完备的人不会伤害万物：进入兽群，不会扰乱兽群；进入鸟群，不会扰乱鸟群，因此能成为万物安居的所在。

哀公与孔子相处不到一个月，就察觉孔子志趣高远；不到一年，便把国政托付给他。孔子淡然应对，顺其自然地推辞，不因宠爱或屈辱而惊动内心。

人活着时，凭才德与万物相亲；死后才德消失，也就失去了与万物相亲的根本，于是彼此疏离，情感也随之改变。只要相亲的根本仍在，即使形体不同，彼此也不会伤害；若内心的相亲之情消失，即便母子之间，也未必能使对方心意坚定。使形体得以安立的，是才德。武士凭借兵器作战；若战死后没有了武器，兵器又能用在哪里呢？挑选嫔妃、举行新婚宴饮，都是看重外貌，因此外貌足以影响尊贵者的心意，也足以动摇贞洁女子的操守。德行完备而受到万物爱戴，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至于死生存亡、饥渴寒暑，它们的道理本来如此，人无法逃避……

生命的出现并非偶然出错，生命所拥有的一切也不是凭空虚妄地产生的。天地虽然广大，万物虽然繁多，但我恰好生在其中，遇到的正是这样的天地万物。这不是竭尽力量、运用智慧就能改变的。

命运的运行、事情的变化，昼夜不停。它们起初并不是智慧所能规划的，因此也不是人的情感可以挽留的。既然明白命运必然运行、事物必然变化，又何必在终点上计较、在起初时盘算，或留恋新事、眷恋旧物呢？

如果懂得生命本性和命运自有其定数，那么无论面对死亡或生存、困顿或显达，经历千变万化，都能沉静自如。使身心和顺的道理就在自身；“灵府”是精神安居的地方。不要让忧患惊扰精神，也不要使和顺的天性受到损伤，这样灵府就能安静从容，不失其愉悦。泯然顺任一切，随着四时一同变化。

天下最平静的状态，没有比止水更好的了：内心保有清明，外在不夹杂矫饰虚伪，像深远明澈的镜子一样洞察万物，对待事物没有偏私。因此能够保持平正，依照自然之理行事，就没有什么事办不成，也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和顺。这种德行不显露在外，所以天下人乐于推崇他，也不会厌弃他。

吕注：没有君主的地位，最高贵的德行就无法用名位来称量；没有聚积的俸禄，最富足的事业也无法用财富来相比。天下人都想凭情意去探求，却始终求不到，于是认为这种境界极其深奥，便用神妙莫测来揣度它。道无固定方所，却无处不在，所以它的智慧并不局限于四方之内。

万物背阴而向阳，因此有了分别。雌雄相合，却能契合阴阳中玄妙而不可测的道理，所以人们猜想他与常人不同；他茫然无所执着，仿佛泛然无定，并不愿意把外物当成自己的事情。后来有人把国家交给他，他也只是暂且寄身于此罢了；没过多久便离去，离去时幽深自然，仿佛已经忘却了曾经拥有的一切。

小猪死了，母猪不再照料它。这个比喻是说，神在母体之中，正是母子相通、彼此同类的缘故；神一旦离开母体，便不再与它相通，所以母猪也就不再照料小猪。打仗时佩戴护身的翣，是为了自我防卫；战死之后，翣便没有用了。被砍去脚的人不再爱惜鞋子，也是因为失去了鞋子赖以存在的根本。精神使形体得以成为形体，所以形体是精神的根本。

侍妾和新婚妻子，尚且因为形体完好而受到看重，何况德行完备的人呢？不曾开口便能取得信任，没有功劳却能使人亲近，这必定是因为他才性完备，而德行不显露于外。

死亡与生存、存在与消亡这些名目，对人来说是事情的变化；对天来说，则是命运的运行。昼夜交替不息，智慧无法……

心里能存什么成见呢？和顺，是精神所喜爱的；灵府（心灵）是精神寄居的地方。精神和顺安适，通达而不失喜悦，心神便没有隔阂，也不会觉得白天与黑夜有什么分别；它与万物相接，如同春天使万物生长。这就是说，心在与外物接触时，顺应时机而生发作用。

水面平静，就能映照清楚；人的本性也是这样。内心有所保全，外物便不能使它动荡；不要扰乱它。说明人的天性也是如此。万物都具备于心中，便能成就万物；把万物看作一体，便能和顺。德，是和顺成就之后的修养；德行不显露形迹，便与事物最初的状态相同。这样的人怎么会离开自身所由而生的根本呢？

林希逸注：哀駘它没有官位俸禄，容貌又丑得天下人都厌恶，但他内在才德充实，所以众人都愿意归附他。他不受分外之事役使，因此智慧不越出自身的范围；又能与万物为一，所以无论男女，都亲近他。所谓“闷然汜若”，是说他宽厚无心，不受外貌牵系。“无几何而去”，说的是人们很快离开；“难进易退”，则形容他不轻易求进，容易退让。

小猪活着时，把母猪视作同类；死后便不再如此。这里是说，君子以才德相亲，不以身体形貌相爱。“形”指人的六骸、耳目等身体部分；使身体成为人的，是道德、性命的道理。战死者的尸体用不上饰棺的翣（棺饰），被砍去脚的人也用不上鞋。这个比喻是说，身体应以才德为根本；失去根本，形体也就没有用处。古人有为妾侍修剪指甲、穿耳饰的做法；娶妻时则不让她受这样的损伤，因为要选择形体完整的人。何况德行完整的人，更值得亲近。

生死存亡、饥渴寒暑等变化，都是天命运行、日夜更替的一部分。即使有极高的智慧，也不能推知这一切从何开始。只有才德完备的人，能面对得失而不执著，顺其自然。因此，外物不足以扰乱内心的和顺。心不失喜悦，日夜之间没有隔阂；忘却变化的极致，与万物相接而如春天般生发，自然就有了使万物生长的作用。

这里说的是造化没有穷尽，事物日复一日地生长，而万物本身并不因此成为固定不变的东西。所谓“与物接而生时乎心”，是说至人随时与外物接触，因感而应，顺势通达。水面停定而平，天下人都取法它；德行不显露形迹，也是如此。德，是和顺成就后的修养；教化发生了，却不自知是怎样教化的。德行不显露的人，万物不离其作用；功业成就了，却不自知是怎样成就的。

详道注：王駘身体残缺，却能使人归服；哀駀它容貌丑陋……〔原文至此未完〕

人不被外物牵累，是因为内在有值得尊重的品格；即使形体残缺，内在仍然完整。极美的风貌也存在于内在；即使外表丑陋，仍可称得上美。所谓“极美的风貌”，就是才能完备而德性不显露于外。正因如此，男女都仰慕他，鸟兽也亲近他，甚至国君愿意把国家托付给他。

这并不是他刻意使万物依附自己，而是万物自然愿意依附他。母猪爱护小猪，是因为把它看作自己的孩子；战士以勇武为根本，行路的人以双脚为根本。哀駘它（《庄子》中一位貌丑而德行深厚的人）之所以能保全自身、受到任用，离开后又让人思念，正是因为他有内在根本。

德性完备，便会显现为才能；才能完备，便能融入德性。德性不显露于外，就不会因生死存亡等变化而失其本真，也不会为了外物而改变自己。日夜更替不曾停息，生命流转于心中；这不是因为固守自我而忘却外物。内心守住本真，就不会丢失实质；外物不能扰乱内心，名声也就无从牵动自己。所谓德，就是修养本性，使它复归完整和谐。

鲁哀公对孔子，起初是君臣关系，后来成为以德相交的朋友。哀公有所领悟，想来也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碧虚注说：权势与俸禄能够使人生活，所以众人会归附掌权者；如今一个普通人也能让众人归附，是因为他的德行像山丘一样深厚。这里的“己”指自身的本性。活着时，母猪和小猪同属一类；母猪死后，小猪便失去了同类。母猪失去的只是自身的本性，小猪失去的则是同类，所以母猪离开后，小猪便逃走了。这用来说明：鲁哀公德行浅薄，至人便远离他。

“翣”是仪仗中的羽饰，用来彰显武威；鞋子装饰双足。战死的人、被砍去双脚的人，都已经失去根本，装饰还有什么用？生死变化如同寒暑更替。注中所说的“十六目”，是指种种尘世牵累；凡是涉身世间的人，没有谁能逃脱。把这些交给天命，便称为“德充”。不过，这仍是身处世俗之内的人；那些遨游世俗之外的人，超然解脱，进入玄妙之境，所以孔子能够不再说话，哀公也就停止了追问。

世事起落、变化不停，早晚之间便可能不同。即使精于历算、善于测度，也不能预知眼前的变化，又有谁能算定事情的结局呢？心灵（灵府）虚静之后，自然平和通达，安闲自如而不受阻滞；常怀喜悦之情，保持虚静玄妙的心境，从未间断。春气蓬勃生长，正如圣贤以育养万物之心对待众生；水静止时呈现的丰盛状态，也值得最出色的工匠取法。德蕴藏于内……

所以成就自身的，是内在的德；把德施加于外，便能同外物和谐相处。要达到这种和谐，并非修养就做不到。执掌百姓的纲纪，却忧虑他们的生死，说明还没有把万物看作草扎的祭品那样，顺其自然、不过分执着。

忘却国事，自身便能富足；忘却权势，德性便能充实。

赵注认为，哀骀它（相貌丑陋、却有德行的人）就是那位“不言”的孔子。孔子当时从卫国返回鲁国，容貌并不好看，所以说卫国有个丑人。男子和他相处，想离开却做不到；诸侯敬重他，妇人愿意做他的妾，这些都是用来比喻弟子和人们愿意追随他。他与人相处和顺，却不主动夸说；传述古道，却不自称创作。他没有君王之位，却能聚集人心，就像以道济世、成为无冕之王。

“所知不出于日常范围，所见不超出男女夫妇的常情”，但他为什么仍然与众不同？鲁哀公舍弃外在形貌而看重德行，把国政交给孔子；没过多久，孔子便离开了。孔子用小猪吃奶的故事作比：小猪起初依恋死去的母猪，过一会儿发现那已不是自己的母亲，便丢下它跑开。人的爱憎并不取决于外形是否美好。

鲁哀公送来的祭肉没有按时送到，孔子便不等脱下礼冠就离开了鲁国，这难道是他愿意如此吗？战死者用不上棺饰，就像被砍去脚的人用不上鞋。这里是说，礼物和外在仪节若不合其用，便没有意义。

嫔妾不剪指甲、不穿耳孔，是为了保全身体，不刻意修饰；新婚男子可以免除徭役，古礼中有这样的说法。这里借保全身体来比喻保全德性。死生、寒暑等变化，是人无法避免的；它们如昼夜循环，找不到明确的起点和终点，却不足以扰乱人的天和（自然平和之气）。心中安然欢悦，万物仿佛都在春天；与外物接触便能顺势生发，受到感应便自然通达。

水静止澄明时，天下人都可以从中取法。德性修养圆满，便能成就和顺；和顺就能与万物相合。若德性与万物相离，外在形迹便会凸显，也就不再是内在的德了。这就是哀公称孔子为“德友”的缘故。

鬳斋补充说：“所知不出于四域”，是说所知不超出世俗范围；“雌雄合于前”，是说能亲近外物而不惊扰它们，就像鸥鸟不因人而受惊。小猪的比喻说明，人对事物的爱憎并不在于外形美丑。战死者用不上棺饰，就像被砍去脚的人用不上鞋，这说明德在内心，不在外表。嫔妾不剪指甲、不穿耳孔，是为了保全身体、不事修饰；新婚男子免役的说法见于《礼记》。这里借保全身体来比喻保全德性。死生、困厄……

洞察事物的变化，知道万物的运行日夜交替、不断向前。即使是有智慧的人，也无法追寻它们的起点。认识这些变化，不足以扰乱胸中的平和；它们不会进入心灵深处，也不能使内心动摇。

日夜不停地流转，万物日日更新。人若能随顺万物，如同春天般生机盎然，遇到事情都能安然应对，就会觉得处处可乐。这里说的“接”，是心与外物相接；“时”是时势。心随着事情所感而作出回应，这便是“才全”。

“才全”是说人的本性和德性完整，没有显露出来夸示自己；内心有所保全，对外也不受损害，不让外物扰乱身心。内心平和，能够成为他人效法的准则；这就是保全本性中的和气，也就是修养德性。德性不显露，意味着无论身处何处，都能体现德，因此万物不会与他疏离。这不是君臣之间的关系，而只是以德相交的朋友关系，意思与孟子所说的“以友相处”相近。

按“雌雄”一段的意思，历来解释并不一致。有人认为它说的是禽兽，依据是《列子》中雌雄相合、繁殖成群的说法。但仔细考察经文，其中有“丈夫与之相处，想离开却不能”“妇人愿意做妾”等话，可见这里的“雌雄”应当与前文“丈夫”“妇人”相呼应，指男女相合，也就是归附的人很多。至于战死者下葬，并不是把妾的财物拿来随葬。

“翣”（shà）是丧葬礼仪中用的仪仗，形状像方扇，用木制成，外面蒙白布并绘上云气，放在灵车两侧，用来护卫和装饰。对于“资”字，有人解释为“使用”或“送葬”，也有人略而不释，旧说并不确切。后来有讲师把“翣”断作一句，以此帮助解释“资”，文意较顺，也更合经旨。

《礼记·檀弓》记载，周人使用“翣”；孔子出殡时，也以棺饰、翣等装饰灵柩。《明堂位》又说周代有“壁翣”。郑玄注称，天子用八翣，翣上饰璧并垂羽；诸侯用六翣，饰圭；大夫用四翣；士也用翣。由此看来，古代丧礼普遍使用翣，并非专为装饰武器而设。推测《南华真经》的意思，是说古代圣人制定礼制，使人养生送死都能心无遗憾；周代以棺木、衣衾和柳翣等礼仪用品装饰丧葬。

丧葬所用的翣（古代出殡时用来遮蔽棺柩的仪仗），会按死者身份与丧礼规格的高低有所区别，这样安排各合其宜，是为了慎重对待丧事。如果一个人是战死的，那并非寿终正寝；既然出兵作战也违背了用兵之道，安葬时便不必用翣来装饰。况且他连尸身都未能完整归来，又怎能指望丧葬仪仗齐备呢？这就像被砍去脚的人，不会再珍惜鞋子一样。

本章从上文小猪依偎在死去的母猪身边的情形说起，到这里又接连用比喻作结，都是在说明：德性充实于内心的人，不需要靠外在装饰来增光；内在德性匮乏的人，外表再讲究也没有益处。

“与物为春”，是说以心接物，如同春天的气息流转，使万物生长。这是说，才智完备而德性不显露在外的人，内心蕴含着平和之气，与外物相接时没有隔阂，就像春意普遍流布，万物都受到滋养。因为他以无心为心，不刻意求感应，所以能在万物有所感时自然作出回应。濂溪先生（北宋周敦颐）不除窗前的草，说它“与自家意思一同”，也是这个意思。有人问：“既然不刻意感应、不主动接物，平和之气又在哪里呢？”回答说：“就像悬挂着的乐器，声音自然流出，没有什么遮蔽得住它。”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