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20

阳子居拜见老聃，说：“有这样一种人：行动迅疾，性情强悍，洞察事物，无所不通。像这样勤勉不倦地学习道，能不能称得上明王呢？”

老聃说：“在圣人看来，这种人不过是凭借本领谋求便利、被技艺束缚的人，劳累身体、忧惧内心罢了。况且，虎豹因为身上的斑纹而招来猎捕，猿猴因为灵巧而被捕捉，猎狗因为善于追捕而被人利用。像这样的人，能不能称得上明王呢？”

阳子居神色不安地问：“请问明王怎样治理天下？”

老聃说：“明王治理天下，功绩遍及天下，却好像并非出自自己；化育万物，百姓却不依赖他。他虽有所成就，却不把功劳举出来彰显自己的名声，使万物各自欢喜、自得其所。他立身于不可测知的境地，遨游于无所执着的虚无之中。”

郭象注释说：“‘凭借本领谋求便利、被技艺束缚，劳累身体、忧惧内心’，是说这样的人连安身都做不到，更不足以比拟圣王。他们因文采和技能而受其牵累，并非超然于世俗、以无所拘限的方式修养自身。天下若没有明王，万物便不能各自安然自得；但明王的功绩在于无为，并把天下交还给天下人，使他们各自承担、各得其所。因此看起来好像不是明王的功劳，百姓也不知道自己依靠了他。即使功绩遍及天下，他也不拿来标榜自己；万物都以为所得出于自身，于是欢喜。他处在变化流行之中，日日更新而没有定式，与万物融为一体，所遨游的便是虚无。若不能与万物冥合，又哪里有余暇遨游虚无呢？”

吕惠卿注释说：“‘行动迅疾’，是说办事急切；‘性情强悍’，是说不以柔和胜物；‘无所不通’，也不是不凭知识而疏通事理。这样的人虽勤勉学道，却还没有做到日渐减损执着、以此体道。有所专长，身体就会劳累；心有所牵挂，内心就会忧惧。这就像各种工匠凭借各自的长短、有无彼此交易，并非圣人运用天下的方式。虎豹、猿猴、猎狗招来猎捕、遭人利用，都是因为各自有所可取。那些劳累身体、忧惧内心而被天下役使的人，也正是自己凭借强悍、机敏而招来的结果。‘藉’就是借用，指凭借巧力而被人利用。有力量却不据为己有，化育万物却不以此自恃，那么凡是有所成就，也就不必举出来作为自己的功名……”

他们把名声当作驱使万物的手段，自己因此感到欢喜罢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圣人立身于不可测知的境界，遨游于无所有的天地之间。这样看来，先前拿他们来比拟明王（贤明的君主），岂不是差得很远吗？

林注说：“明”是神明的显现，“王”是圣人有所行动、应对世事的一面。《应帝王》篇写圣人出而治理世间，所以用“向前进、强健、疏通、明察”等话来设问作答。若照此把这些作为明王的标准，那么胥徒（供人役使的差役）只要喜好容易的事，技艺相互牵连、劳累身体、惊扰内心，也都可以指望成为圣人了；虎豹凭借皮毛的斑纹被带去狩猎，猿猴和猎狗凭借灵巧被招来役使，靠绳索套取猎物的人，也都能拿来比拟明王吗？

子居惊讶地问明王如何治理，回答说：“功业覆盖天下，却不据为己有；教化施及万物，却不自恃其功。”这是说，古代明王无意于统治天下，天下人却归附于他。他运用精神，使天地的德化流行；运用心意，应对事物的变化。这一切的根本都从这里开始。因此，他虽然有功，却不拿功劳自我标榜；虽然教化万物，也不因此自喜。于是天下把功劳归给他，万物却各自欣悦。圣人立身于不可测知的境界，阴阳也不能支配他；遨游于无所有的境地，万物也不能牵累他。

详道注说：一味向外追求、强横逞强，就与婴儿般柔弱的状态不同；执意洞察万物、崇尚聪明，也与“明道若昧”（大道看似昏昧、不显聪明）不同；学道不知疲倦，也与“绝学无忧”（舍弃人为的学问分别，因而没有忧患）不同。明王就是圣人。圣人无为，天下自然得到教化。如今却为这三件事忙碌不休，把自己牵连进外物，就像靠技艺牵制、交换来谋利的人一样。这不仅使身体劳苦、内心忧惧，外患也将随之而来。明王有功而不居功，那么“我”对百姓又有什么功劳可言？教化万物而不自恃，那么百姓又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因此，圣人不张扬名声，事迹也不显露；不积聚实利，祸患便无从侵害。他以虚作为众多实有之物的根本，以无来供给万物的需求。

碧虚注说：一味向外追求，会厌恶迟缓柔弱；事事都想通晓、看得明白，会崇尚聪明。若以这种人为的聪明，取代顺其自然，就会使人被各种技能牵制，身体劳苦，内心惊惧。

人常凭借自己的聪明才干、敏捷强健来行事，这些本领反而可能招来祸患，仿佛祸患是自己招来的。忘掉自我，不以为百姓依靠自己；忘掉功劳，不让人推举、称颂自己的名声；进而在“无有”（无所执著、无所凭恃的境界）中自在遨游，把这些也一并忘掉。明王治理天下，大致如此。

赵注解释说：“嚮疾”是反应迅速，“强梁”是刚强果断、敢于作为；“物来能明，力行不倦”，是说外物来到时能看清情形，并且努力行事、不知疲倦。这样做，可以算是明王吗？回答是：治理应当崇尚柔弱、隐晦和无为。若像这样执意作为，便与道相反，反而受才能所牵累。结果不只是身体劳累、心中忧惧，还会招来祸害。这就像虎豹因皮毛斑纹招来猎捕，猿猴因动作灵巧被捕捉一样。凭这类本领不足以治理天下。

子居再次请教。回答大意是：老子安于无为，所以用“功成而若不自我出”来说明——事情成了，却不自恃有功；万物发生变化，他也不把变化当作自己的功劳。万物各自安适，人们却说不出他的功绩。这与孔子称赞尧时所说的“百姓不知道该怎样称颂他，但他的功业确实崇高”意思相近。

鬳斋认为，“嚮疾”“强梁”等说法虽然没有点名，仍是在讥评孔子一类以才干、技艺行事的人。注中把这种情形比作受刑而服劳役的人：人因技艺巧妙而被役使，也会被自己的本领牵累。这是在严厉批评那种让身心都疲惫的求学与做事方式。虎豹因皮毛招来猎捕，猿猴因灵巧招来绳套，正是说才能有时反会招祸。

子居再次发问后，老子最后以“功盖天下，似不自己”作答：功业遍及天下，看起来却不像是由自己做成的；万物因此欣然自得。意思是功成而不居功，正如古语所说，百姓感受不到帝王施加的力量。所谓“立于不测”，就是安处于难以测度、无所凭恃的境界，也就是“游于无有”。这几段都在说明篇章立意。

“嚮疾”的解释历来不同。《音义》记载，梁简文帝把“嚮”读作“响”，如《庖丁》篇“砉然嚮然”，这里的“嚮”也可理解为声响。但结合本章大意，吕惠卿、林希逸、碧虚等人按本字解释，较为妥当。可将“嚮疾”理解为应对事物迅速；“强梁”则指不守柔弱。能够通达事物、明察清楚，也不是含藏光芒的做法。求道贵在无为，却把不知疲倦、不断作为当成成就；这就像靠技能彼此交换、彼此役使，终究免不了身体劳累、内心忧惧。

你所追求的，并不是道。老聃（老子）这是在反问：如果按前面的说法，把强悍凶猛看作明王的特征，那么虎豹凭着斑斓的皮毛招来猎人，猿猴凭着灵巧敏捷遭人捕捉，狗因为追捕狸猫而被套上绳索，这些也能算是明王吗？

子居这才开始领悟，惶然地问明王如何治理天下。老聃告诉他：忘掉功绩，不求回报；善于施予，却不居功；避开声名，藏起形迹，才可以谈论明王的治理。子居所谈的是外在行迹，老聃所谈的是内心；心与迹的分别，已经由来很久了。至于“执斄”一说并不通顺：“斄”有“离”“来”两种读音。斄是体型极大的牛，狗怎么能捕捉它？李氏本作“狸”，应当是正确的。

郑国有位神巫，名叫季咸，能预知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和寿命长短，甚至能说准应验的年月日。郑国人见了他，都吓得逃走。列子见到季咸，却十分佩服，回去告诉壶子（列子所师事的道家人物）：“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术已经登峰造极，没想到还有更高明的。”

壶子说：“我只让你看到了道术的表象，还没有让你看到它的实质，你就以为自己真正得道了吗？如果只有雌鸟而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鸟蛋？你想凭道术与世人争胜，当然会被人看穿。所以，让季咸来替我看相吧。”

第二天，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先生快死了，活不了几天。我看到他像湿灰一样，没有生气。”

列子进屋后哭得泪水沾湿衣襟，把这番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大地的纹理：生机萌动，却不震动，也不显露端正的形态。他大概看到了我闭藏德性的状态。你再带他来。”

第二天，季咸又见了壶子。出来后他说：“幸好你先生遇到了我，病情已经好转，恢复生气了。我看到了生机完全舒展的样子。”

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地混融的状态：名声和实际都不能进入其中，而生机从脚跟发出。他大概看到了我善于发动生机的一面。你再带他来。”

第三天，季咸又见了壶子。出来后他说：“你先生的气象变化不定，我看不出……”

相士季咸（善于察看人的气色、判断祸福的人）又来求见壶子。列子进去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我先前让他看到的是太冲（极其虚静、无所偏倚的状态），他无法把握。这大概是因为他看到了我气机运行时保持平衡的样子。”

“鯢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种名称，这里说了其中三种。你再跟他约定，明天又让他来见我。”

第二天，季咸又来见壶子。壶子站着还没站稳，季咸便惊慌失措地跑了。壶子说：“追上去看看。”列子去追，没追上，回来报告说：“他已经不见了，已经跑远了，我追不上。”

壶子说：“刚才我让他看到的是，我从未离开过根本之道（万物的本源）。我与他虚应周旋，变化无定，不显露自己是谁、是什么样子；于是我像随风倒伏的草，又像随波漂流的水，所以他逃走了。”

于是列子认为自己还没有真正学会道，便回家去了。他三年没有出门，替妻子做饭，把喂猪当作招待人来一样认真；对各种事务不再偏袒亲疏。他去掉雕琢修饰，恢复质朴，浑然独立地保持本来的形体；面对纷繁世事，也不被封闭拘束，始终依循这一原则，直到终身。

郭象注说：一个人尚未怀有道，就会心有所执，固守一端，并想让世人相信自己，因此还能被人看出端倪；等到心念不再发动，也不刻意端正自己，便像湿灰一样沉寂无生气。这是至人没有受到外物感应时的状态。

至人动时顺应天理，静时安定如大地；行动时像流水，止息时深沉如渊。虽然动与静、流与止各不相同，却都无所作为而自然而然，归根结底是一回事。如今季咸看到壶子像尸体般静坐、忘却自我，就以为他快死了；看到他精神活动、顺应天道，又以为他有了生机。至人若能应物而不以心智强加安排，使自身与玄妙之道相合，随变化而升降，以世间万物为尺度，才足以承载万物，而不被相士测知。这就是《应帝王》篇的大意。

德的机势不显露，叫作“杜权”；“权”也是一种机势。天地之间覆盖、承载万物的作用显而易见。拿它与大地的纹理相比，岂不是仍在外在显象的层面？这就是感应所呈现的样子。若守住自然之道而覆盖、承载万物，那么天机便会幽微地与万物相应；一切用来装饰自己的名声、利益，都可以看作应当舍弃的东西。

机势从脚跟发动，实际上总在极高处开始。它发动后，对方先察觉，于是才看见它。安住在太冲的极处，浩然无心，与四方万物玄妙相合，那么胜负之分就无从插入其间。万物……

万物各自不同，不能混同为一。像从竹管里窥看的人，看不见事物的边际，所以觉得它们似乎彼此不齐。“渊”（深沉幽静的状态），说的是静默。无论是流水、止水，还是有鱼盘旋的深潭、龙跃动的深渊，都始终深沉自若，没有失去静默。

至人（道德境界极高的人）虽有不同的进退取舍，内心的玄妙沉静却是一致的。这里略举三种不同情形来说明：即使世事像波浪一样九变，治乱纷杂，处在根本境界的人仍然淡然无为，根深而安定，虚静而能随顺变化。他没有成见，顺应万物，不追问事物究竟是什么；处世泛然无所牵系，任凭世事变化起伏，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因势而应。把猪肉当作人肉一样看待，是忘了贵贱之分；对事情不特别亲近，只是随所遇而应。去掉浮华、保留真实，虽然有所行动，真性却不散失；始终守着这一点，让万物各自走完自己的历程。

吕注说：文章或许还没有把意思说尽。它的实质，在于“不识不知”之境。道从来没有固定的形体，虚空无相，没有什么能与它匹敌；这就像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我并非刻意应对外物，却自然把道藏于胸中，好比没有雄性却仍有卵。因此，道与世俗相抗而必定显露出征信，才使人能够察觉它。

“地”与阴同德，本来难以显现；借“地文”（大地显现的纹理）来展示，人们才得以看见。地不震动，就不会发动；不端正，就不能静止。“机”（事物发动的微妙征兆），是动的开端。起初看见湿灰，以为它已经死了，不知道它只是暂时停伏；等它重新有了生机，才明白先前看见的是暂伏的迹象，并非它的本来状态。

“天”与阳同其运行，本来也难以显现；借“天壞”（万物由此生成的根源）来展示，人们才得以看见。名与实不进入心中，便能无为；发动的机微从脚跟生起，因此借此显现。所谓“壞”，是万物由此生成的根源；所谓“踵”，是气息由此发生的起点。所以，知道万物有生机，并以此为善，关键就在于“机”。

地文是阴气占优，天壞是阳气占优；太冲（阴阳尚未偏胜、处于至和状态）则没有任何一方占优，也不偏于一端。因此，人们怀疑万物是否真的不齐；其实没有一方占优，就达到平衡，所以称为“衡气机”（平衡之气的发动枢机）。

“三渊”的含义，是用来比喻心境深沉。善于保持深沉的人，无论面对流水、止水，还是鱼盘旋的深潭，都不失其深沉。太冲而无所偏胜，也是这个道理。等到心境从未离开我们的根本时，它便藏于天道之中，即使要显现，也显现为无所显现；旁人因此无法察见。于是，它自然……

失去自我之后，季咸（善于相面的人）便无法用自己的心去探察别人的心；我若没有固定的心念，那么他用来相人的那一套也就无法独自成立。因此，他所观察到的征象便消失了，再也无从把握。

心境虚静，顺势应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这就是无心、无为。静止时，顺势像茅草伏倒一样，别人却看不出它是在伏倒；行动时，顺势像波浪流动一样，别人也看不出它是在流动。无论从动还是静之中寻找我，都找不到，这就是季咸逃走的缘故。把猪看得如同人一样平等对待，是忘我到了极点；处理事情时不偏爱亲近谁，则是虚静到了极点。去掉雕琢，恢复朴素，浑然独立；纷繁之中仍守住本性。始终以此为准，即使万物纷扰，我所守持的本性依然如故，最终没有什么能使它改变。

林希逸注：列子见到季咸后，怀疑自己的老师壶子（列子的老师）道行不如季咸。壶子告诉他：人的内在本质会从外在表现中显露出来，道也会在具体事物中彰显。我和你显露出来的都只是外在表现，内在实质还没有完全显露，怎么能由此得道呢？这就像一群雌鸟没有雄鸟，怎么会产下鸟蛋？你还没有领会我道的实质，而季咸的道仍与世俗相抗，并急于让别人相信，所以他才能看出你的相貌。

“湿灰”比喻将死的征象；壶子把这种征象显给季咸看。“地文”指大地的纹理：不显现，便看不到纹理；不受震动，便寂然不动。“正”就是坚守；坚守于一，身体便安定宁静。不正便不能专一，因此显现为大地的纹理。德虽有发动的机势，却闭藏而不显露，别人便无从看出。

“天壤”说的是覆盖、承载万物的功用已经施及万物，如同道德的发动机势从根本处生发，但名声和实迹还没有显露出来。“踵”指形体最下端；“善”指令人喜爱的事物。别人看到的只是发动的迹象，壶子自己称之为“权”；“权”是粗浅的表现，“机”则是深藏的微妙之处。

起初，壶子在极静之中闭藏发动的机势，季咸便以为他将死；接着，壶子在极深处显露发动的机势，季咸又以为他有了生气。后来壶子既不动也不静，既不像死也不像生，变化错综，季咸无从相看。“太冲”指极其虚空、中和的状态，没有任何东西能胜过它；列子所说的“莫眹”（没有显露的征兆），就是这个意思。“衡”指平衡。应对外物时，表现会各不相同；气保持虚静以等待外物，就像……

壶子（列子所师从的道家高人）离开了外在的感应机巧，把神藏在极其虚静、没有征兆的境界中；他的动静变化，随着阴阳各自不同的状态而应对，就像秤衡遇到物体便随之平衡。因此，季咸无法看出他的面相。

列子用三种深渊作比喻，说明壶子的不同状态：大鱼停留安定的水潭，称为“地文”之渊，用来比喻阴柔凝定的状态；水流奔腾的深渊，称为“天壤”之渊，用来比喻天地化育、生机显现的状态；大鱼盘旋游动的深渊，水势清澈深沉、急缓不一，称为“太冲”之渊，用来比喻阴阳未分、没有征兆的状态。《列子》提到九种深渊，这里只举出三种，用以说明壶子的境界。

“太冲”仍未脱离气机；到了“未始出吾宗”（尚未从道的根本中显现）的境界，就与天道合一了。这就是季咸惊慌失措、转身逃走的原因。壶子没有偏执之心，只是顺应万物，所以虚静而随顺，不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别人不知道他是谁、是什么状态，便只能任其放任、随其顺从；对方像波浪一样变化，他也就随波而应。这说的是壶子的变化由自己掌握。

列子见到壶子的道，终于有所领悟，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真正学过道。回家后，他替妻子烧火做饭，像平常人一样喂猪；他不再分别贵贱，也不再执着于物与我。他不受事务役使，去掉浮华、归于朴实，安然独立。即使事情纷杂，也守住自己的本分，不被外物改变。

详道注说：与道相游，便没有偏私之心，死生祸福的征兆消融在内心，无法被看出；与世俗交往，则容易受到牵累，死生祸福的征兆显露在外，可以被看出。因此，季咸为众人看相时本领神奇，面对壶子却无从施展。

“地文”指阴柔凝定的形态。因其凝定，回应外物时呈现静止，所以说它是“杜德机”（收敛、闭止的生机），就像止水的深渊。“天壤”指覆育万物的功用显现；回应外物时生机美好而流动，所以说它是“善者机”（生发的机势），就像流水的深渊。“太冲”指天地之间的中和之气。它不显出胜势，既非动也非静，似死似生，不上不下，处在正中，如同秤衡，所以称为“衡气机”（居中平衡的气机），就像大鱼盘旋的深渊。

水有时止、有时流，有时又像大鱼盘旋，深渊本身却是同一个。壶子的气机也一样：有时收敛，有时显发，有时处于太冲的状态。

道本来就是浑然一体的。善于观察水的人，会察看水深处；善于观察人的人，只须考察他的道。

列子从壶子那里领悟到，自己所懂的还很有限。他曾为妻子烧火做饭，连自己都忘了；又曾把猪看得和人一样，忘了物我之别。忘我，就不再区分内在与外在；忘物，就不再计较贵贱。心境如同冷却的灰烬，形体如同枯槁的树木，纷然变化，却安定不动。始终保持这种状态，也就不会被外物改变。

碧虚注：道理好比实质，事物的表现好比文饰。壶子说“我和你之间还没有显现这些外在表现”，意思是列子还没有真正领会道的实质，却固执地以为自己已经得道。这就像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怎么能产生变化呢？

如今季咸（善于占相的人）显出了他的本领，正好能让壶子的实质显现出来。把道当成一种可以与外物相抗衡的东西，就会被占相之术看穿。壶子以不动的状态示人，让季咸看到他根基深厚、安定至极，既不震动，也不显露动静。这是把道蕴藏起来，使心念止息、德性不露锋芒。

“反常曰权”说的是：暂时偏离常态，叫作权变；收起权变，便回到常态。天道以生发万物为常，季咸却把壶子神采外露的样子看作衰败。真人呼吸深沉，气息仿佛从脚跟发出；气机一动，平和之气便遍及全身，源自根本，哪里只表现在眉眼之间？列子的老师壶子气象并不整齐划一，列子只看见了形体表象。

“太冲莫胜”是说，大空之中没有胜负可言；但若只看到平衡的气机，就仍不明白它为何如此。气机的轻重彼此平衡，不能只用动或静来判断。水面波涛无边，深潭却平静如镜，都能映照事物；至人的心境也像这样，空明开阔，洞察万物，所以占相之术无从施展。

壶子若用言语描述自己“从未离开本源”，一旦说出口，也就已经显露出本源之外的形迹。列子如同随波而流，别人无法测度他的样子；他把猪看得像人，视彼如己，安然独立，无可比拟。外在纷扰变化，内心却澄明安定，始终如此。

赵注：列子认为季咸的神奇占术胜过自己的老师壶子。壶子告诉他，自己先前让他看到的只是外在表现，实质上还没有真正显露；列子却固执地以为那就是得道了。所谓“只有雌性而没有雄性，怎么会有卵”，是说有形的事物都属于阴，必定还要有无形的东西作为根本……

你还没有真正掌握内在的主宰，却自以为凭借“道”就能与世俗相抗，一心想让别人相信你。

这并不是无心顺理而行，所以别人还能窥见你的心思；你把内在的情形显露出来，仿佛展示地上的纹理一般。

（修养）静寂不动，萌芽也不显露，不受外物震动，所以能端正自身。端正之后，才会有所行动。这叫“杜德机”，也就是堵住德性发动的机窍。老子说“塞住孔窍，关闭门户”，讲的正是这个意思。“天壤”和“地文”相对：坤道宁静，乾道运行。

名声和实利都不能进入心中，生机却从脚跟处发动。把万物看作祭祀用的草狗（祭后便被弃置的草扎之物），看似无情，却蓬勃地显出生命气息，这叫“善者机”，即善于发动的生机。老子说“空虚而不会穷竭，活动起来便愈发涌出”，说的正是这种状态。

起初看去，像是没有生命；再看，又像是有了生命；再看，却又死去。生死变化难以测知，所以认为它们并不齐一。“太冲莫胜”，《列子》作“莫眹”，意思是没有可见的征兆。

把内在显现为无边的太空，空寂得看不出征兆，其中却蕴含着发动变化的枢机。老子说“幽深啊，昏暗啊，其中却有精气”，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大鱼盘旋回游，看起来像是深渊静止，其中其实有运动，这就是“衡气机”，即气机调和而运行。静止的水成为深渊，是“杜德机”；流动的水成为深渊，是“善者机”。显现出“从未离开我的根本”这一状态，意思是无论怎样应对万般变化，本来的根本始终保存。

“弟靡”《列子》作“茅靡”，形容像茅草随风伏倒、顺势流动；也就是随顺变化，虚心应对而不固执。列子后悔自己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于是舍弃文饰、返归质朴，形体如枯木。即使身处纷乱之中，所坚守的也不改变，一直如此到底。

《庄子》在《应帝王》篇谈到这些，大概另有深意。治理国家，通常讲仁义礼乐；如今这些迹象全都看不见，人们便以为国家将要衰亡。等到发布政令，处处合乎人心，人们又以为国家将要兴盛。至于把威武蕴含在文德之中，在刑罚之外施行爵赏，那么观察国家的人便无法看透其中的奥妙。这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妙道，庄子把它寄托在神巫相人的故事里。

鬳斋说：“文”比喻外表，“实”比喻内在。你还没有真正看见内在的实质，怎么能认定自己已经得道？没有公鸡，哪里会有蛋？这句话是说，既无心，也无外在形迹。这一段是在比喻：他的心性还没有转化，所以仍能从外在形貌上看出来。

若一个人高高在上，却要求别人一定相信他，这就留下了可供人察看的痕迹，别人便能够观察、揣测你。所谓“湿灰”，是说他显得像是生气将尽；所谓“地文”（大地的纹理），是用来形容一种修观（观察修炼者精神状态的方法）的名目：看起来仿佛有生命的迹象，却不震动，也不显露端正、清晰的状态。不能把这说成“端正”或“不端正”，就像孟子所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中有所持守，却不要预先期待结果）一样。

“德机”指生命活动的微妙机括，也就是生意发动之处。它的机括闭藏而不动，看起来像是生意将要消失，所以被当作没有生命。其实，在闭藏之中，发动的迹象已经显露出来了。因此，人们以为它是“有生”。

“天壤”也是一种观察名目，指自然运行中细微的变化。就像如今修养之人把舌下称作“天津”（舌下的津液汇聚处）一样，这些名称未必对应固定的实物。修炼所要达到的，是不执着于名实，也不执着于有与无。

“机发于踵”，是说气从脚跟处发动，自下而上运行。“善者机”中的“机”，可以理解为性命活动开始发动的地方。“太冲”就是太虚，广大空寂，不受任何事物支配，难以捉摸。“衡”有平衡、居中的意思。气机运行到平衡居中的位置便停下来，就成了半动半静，因此仍然有所偏滞，不能齐一。

“鯢桓”（静止的水）和流水，佛家也都把它们作为观修时观察的名目。到这里，壶子才说出：先前向季咸（善于看相的人）所展示的，都是这种深渊般的境界。“九渊”共有九种境界，前面只展示了其中三种。“太冲莫胜”“未始出吾宗”等说法，也都是观修的名目。

身体颓然疲惫，像被波浪卷走、漂荡无依，于是便失去自持而逃走。下面说到“为其妻爨”（替妻子烧火做饭）等内容，都是在表现“堕体黜聪”（放下身形上的执着，摒除耳目心智的分别）的意思，这里不再赘述。

李士表评论说：季咸用自己的心去感应别人的心，用自己的看法去感应别人的看法，于是便产生了关于祸福、寿夭的虚妄名目。这些名目本来就是虚妄的，他却又把它们说出来。世人执着于外在形相，不能看破虚妄，又轻信这些说法，把它们当成真实，所以壶子便舍弃他而离去。

至人（达到高深境界的人）在无形之外践行其道，超越数字和有限尺度，又怎么会被人看相识破呢？壶子先显示“地文”，让季咸以为他将死；随后显示“天壤”，又让他以为他有了生机。季咸却不知道，形体的生死对应着心念的起灭，而心念的起灭，又取决于对有与无的分别。壶子从来没有固定的心念：静时与阴气同其德性，动时与阳气同其流行；处在阴阳之间的“太冲”境界，便不受天地万物支配。

平等，是说万法本来一致，没有高下之分；有人看法不一，才认为万物不能齐同。壶子所显现的三种征象，都称为“机”（细微的变化迹象），因为它们的变化虽细微，仍可以被看见。至于尚未显露于我的根本宗旨之时，便是以无可显示之物来示人。

季咸拿实在的东西来感应我，我便显得空虚；他凭借“有”来探察我，我便显得“无”。他动心运用观相之术，总有穷尽的时候；我离开世俗、进入天道，却没有穷尽。他因此迷失自己，转身逃走。壶子说，季咸看见我显露的三种征象后，我仍然站在那里，随顺变化；他却不知道我究竟是谁。这样一来，我也忘却了自己。显现这些征象的是谁？看见它们的又是谁？

庄子在《应帝王》中谈到这件事，是说帝王应对世事，只有内心寂然不动，才能因应外物、感通万事；只有把自身深藏起来，才能对吉凶祸患一视同仁。若一心要显露根本、劳心劳力地治理天下，人们就能看透他、揣度他。古代帝王之所以显得宽广无边，使百姓无法用言语形容，原因就在这里。

王旦论述说：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必定有不可测度的作用，因此使人无法看透、判断。孔子说，君子有三种不同的样子：远望时庄严肃穆，走近时又显得温和，听他说话时则显出严正。这怎么能只凭一种表现来判断呢？尧也是如此：接近他，觉得他像太阳；远望他，觉得他像云。他的仁德如同上天，智慧如同神明，表现多种多样。由此看来，圣人出来治理天下，使人无法看透，正是他们取得并运用天下的方法。

季咸凭借自己的心念感应别人，并探知对方的心思。若与世俗相争，就难免生出机心；有了机心，便会留下痕迹，让人看出端倪。季咸初次见壶子，认为他将死，是因为至人的心像冷却的灰烬，季咸的感应之术无从施展。地的本体不震动，坤道的变化却不停息。壶子显现的萌发之象，是可以看见的；“杜”是闭塞、封藏，使人无从窥探，“机”则是细微变化仍可被察觉的迹象。这些是至人潜藏德性、内在蕴蓄的样子，并非术士能够测知的。季咸第二次见壶子，见他有了生气，便说自己看到了“杜”的权变……

权，是“机”的显现。壶子起初想把它遮蔽起来，如今却让它微微显露，因此才能看出其中有生机。

天地是自然化生万物的根本。名声、实利都不能进入心中，心也不为外物所动；只有达到极其宁静的境地，生机才会从内里发动。这是我身中生命意念开始的地方。涵养它，它便成为浩然之气；扩充它，便成为推及万物的仁爱。这就是承续本性、使生命显现，生生不息。

列子再次见到壶子时，疑惑壶子的动静变化彼此不同，无法看透、无从比照。这说明至人的妙用超出了术数所能推测的范围。

“太冲”是最为虚静的状态，所以没有人能窥见它的征兆。秤杆保持平正，便能恰当地称量；气息虚静，便能顺畅地进入。它们都不存心于外物，因此不必等到受到感触才回应，而是自然而然地应物。不过，说它是“机”，是从它显现、让人有所觉察这一面来说的。

“三渊”比喻前三种机理各有深意。壶子只显示了九渊中的三种，季咸的本领便已穷尽。至人并非有意显奇来压倒别人，只是让季咸看见：自己从未离开道的根本。所谓“不示之示”“无宗之宗”，也只是虚而已，哪里还容得下山川形貌呢？壶子所显示的越贴近道，季咸所看见的便越远离道，难怪他迷失而逃走。

季咸既然消失、失去了踪影，壶子也就不再显现。那么列子还能做什么呢？他由此领悟，过去所学不过是些粗浅末节，如今才认识到真正的道。他纷乱的心念从此有所归定，始终以此为准，安然归于道，便是所谓“道尽”。

这一章实际上寄托了《应帝王》的精微旨意，借季咸相术的故事彰显壶子的道，使后来沉迷术数的人也能稍稍醒悟。

“吾与汝与”中的“与”，是赞许、赞同的意思，正如孔子说“吾与点也”（我赞同曾点）。有关字句，传本另有异文：“既”有一本作“无”；“天屈西北为无侧，加小卜为无（古‘既’字）”，这是说明字形的文字解释，原文此处可能有讹误；“不正当”应读作“不止、不齐”；“莫胜”中的“朕”应当没有疑义；“三渊”的“渊”，列子本作“潘”，音盘，指水盘旋回流。《本经音义》说司马本作“蟠”，意为聚集，意思或许相近。“弟靡”旧本与“汪”相同；“颓”的含义则不详。

根据现存版本，这里依照《列子》所引的文字，把“茅靡”作为正文，也就是草木随风倒伏的意思。这样才能与下文“波流”的比喻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