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45

子贡说：“那么，世上确实有这样的人吗？他们安坐不动，却像龙一样显现；发声如雷，却又深沉静默；一旦行动，便如天地运行。弟子也能见到这样的人吗？”

于是，子贡以孔子的名义前去拜见老聃（老子）。老聃正靠坐在堂上，懒散地应道：“我年岁已大，时日无多了。你想用什么话来告诫我？”

子贡说：“三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式各不相同，但都追求声名。先王们为什么偏偏认为他们算不上圣人呢？”

老聃说：“年轻人，靠近些。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情形。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归于一致。有人死了父母不哭，百姓也不认为这样不对。尧治理天下，使民众亲爱自己的父母；有人对父母的丧服有轻有重，百姓也不认为这样不对。舜治理天下，使民众争胜好强。孕妇怀胎十个月生下孩子，孩子才五个月就会说话，还没到呀呀学语的年纪，就已经开始争论是非；人从这时起便有了早夭的情形。禹治理天下，使民心发生变化：人心里有了盘算，战争也被认为有理。杀盗贼不算杀人，这样的观念自行形成，天下人也都听任如此。于是天下大为震动，儒家和墨家都兴起了。它们起初还讲些条理，如今却连妇女也要说个不停了。

“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实际上天下之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三皇的智慧，向上违背日月的光明，向下背离山川的本性，在中间又破坏四季运行的规律。他们的智慧比蝎子尾巴还狠毒，连那些形体细小的动物也不得安享天性与生命本真。这样的人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不该为自己的无耻感到羞耻吗？”

子贡局促不安地站着。

郭象注：所谓“父母死了不哭，百姓也不认为不对”，是说如果认为这样不对，人们反而会勉强自己哭泣。所谓“对父母的丧服有轻有重”，是指亲属服丧的等级有轻重之分。孩子出生五个月就能说话……

所说的“教得太快”，是指孩子还没成年，就已被挑选出来接受教化，学习如何在人群中争胜。人一旦把心思放在彼此比较上，就会争着亲近谁、疏远谁，因此难以终享天年。

兵事一旦被认为合乎正道，天下就会出现与之相反的事；盗贼也会随之出现。杀戮并不能真正消除杀戮，更不能使万物归于齐一，反而使人人各自分辨、彼此相争。人们各自把自己当作一个独立的类别，追求贯通百代的治道，却要它适应当下的变化，最终弊病就发展到这种地步。这并不是禹造成的，而是天下的情势如此。谈论圣智的种种事迹，本意并非要扰乱天下，天下却必然因此出现这样的乱象。儒家、墨家都由此兴起，这正是百代积累下来的弊病。

如今，女子出嫁后，夫妻之间以及上下关系出现悖逆，并非最初创制礼法的人本来就不讲道理，而是原本的道理逐渐产生弊端，最终才发展到这一步。这又能说什么呢？即使是三皇五帝治理天下，也不能免于弊病。

子贡原先认为，老子独自超越三王，所以想把三王与五帝相提并论。如今他又听到老子连五帝都一并否定，甚至追溯到三皇，便弄不明白老子究竟依据什么立论，因此心里不安。

吕注说：老子把仁义之心比作扬起的糠屑迷住眼睛，把蚊虻叮咬皮肤比作烦扰。因此，他认为五帝、三王算不上真正的圣人，也就可以理解了。子贡却从谦让与争夺、顺从与违逆这些方面追究问题，这些都是表面上最粗浅的迹象。从这些迹象来看，若要使民心发生变化，确实不如亲亲相爱、不如让众人归于浑然一体；但无论采取哪种做法，只要是在治理天下，就难免使百姓生出分别之心。名义上说是在治理，扰乱天下却从这里开始。倘若一味运用智巧，受其害的岂止五帝、三王？即使三皇的智巧，也会使上方违逆日月运行，下方偏离山川常理；这种智巧带来的惨害，甚至比蝎子尾刺还厉害。

野兽藏身山林，夜间出行、白天休息。即使饥渴困顿，它们仍远远避开江湖边的人群，这正说明人类社会的纷扰已经到了令人畏惧的地步。子贡听说老子否定三皇五帝，却没弄清他为何这样说，所以显得局促不安。

林注说：“尸居龙见、雷声渊默”，说的是神人（道家所说超越世俗常情的人）的状态：平时像尸体般安静，显现时又像龙一样变化；发声时如雷霆，沉默时如深渊。“倨”是安坐而不刻意做出容貌；“应微”是因不得已而回应。“年运而往”是说岁月流逝，自己已经老了。三王、五帝，则是圣人治世的称号。

较低一层的，是圣人的事迹。事迹各不相同，人们因此有所执着，所以老聃才加以非议。至于圣人的本心，则没有什么不同。禹治水，所以要付出艰苦的努力；商汤讨伐夏桀，所以要用兵；周文王臣服于殷商，周武王讨伐商纣，所以说他们的做法各不相同。

黄帝时代，百姓不只亲爱自己的亲人，也不只疼爱自己的子女。因此，有人亲人去世却不哭，世人也不认为这不对。这是因为黄帝纯任天道来治理天下。到了尧制定法度，治理方式便从顺应天道转向引导人心，百姓之间已经相亲。但礼法还不完备，所以有人在亲人丧期中杀人，百姓也不认为这不对。到了舜，治理天下完全依靠人道，百姓不再只是亲爱亲人，彼此争竞之心也兴起了。

淳厚的风气逐渐消散，质朴的本性遭到破坏，大道衰落，仁义观念兴起；百姓的欲望也纷纷滋长。孕妇怀胎十个月才生子，而人们教孩子太早，孩子出生五个月就会说话；还没长到孩提阶段，就已经能分辨“谁是谁”。赤子之心（婴儿般纯真的本性）这样容易失去，离神人长生不死的境界，不是已经很远了吗？

到了禹的时代，百姓的争竞之心已经出现，淳厚质朴的风气也改变了。不过，禹用兵征伐，仍是顺应民心；他杀伐盗贼，是为了制止杀戮。《尚书》说：“施行刑罚，最终是为了达到不再需要刑罚。”因此，禹没能让万物完全齐同，人人各自划分界限、分属不同群类，天下也就因此纷乱。

帝王治理天下的事迹衰败之后，儒家、墨家的是非争论都兴起了；非议也因此开端，渐渐变得没有纲纪。积弊日久，甚至把女儿当作媳妇看待，上下关系悖逆，没有比这时更严重的了，还能谈什么呢？连小小的野兽都不能安守自己的天性和生命之情，更何况百姓呢？

碧虚注：圣人不言而教化自然推行，像尸体般安静端坐，却能显现如龙一般的变化；名声显扬，自身却深藏不露；如雷霆般声势显著，内心却幽静沉默。他们的进退升降都有常度，行动变化如同天地运行。三皇五帝的德行有高下之别，治理方式也不同，但都与名声、事迹有所牵连。

黄帝治理天下时，兼忘亲疏分别，所以亲人去世也不哭，百姓不认为这不对。尧治理天下，使百姓心中产生亲爱之情；为了亲人的丧事而减损服丧礼仪，百姓也不认为这不对。舜治理天下，使百姓心中生出争竞；孕妇较早生产，孩子还没长大就能辨认他人，生命也因此过早夭折。禹治理天下……

心思变得纷乱不已，是因为人有了私心；即使遭到攻伐也不怨恨，是因为用兵被看作顺理之事。禹把帝位传给启，天下的风气也随之改变。因此说，人们各自分成不同的族类，并非出于某一个人的私心；说到底，天下人不过是共同生活在这天下罢了。

到了圣人以智慧治理天下的时候，天下人反而惊惧不安。儒家、墨家兴起，大道也因此分裂。这样一来，女子过早出嫁，伦理纲常也随之败坏。由此可知，设立法度来治理天下，法度一旦改变，就可能带来祸乱。日月发生薄蚀（相掩而出现的日食、月食），山川崩塌枯竭，四季失常，阴阳之气不和。它带来的祸害比蜂、蝎还厉害。使万物失去各自生命本性的，正是凭借智巧治理国家所造成的过失。

鬳斋（注家）说：这一段借孔子的口吻来讲述，称老聃为“夫子”，并说孔子的门人来拜见他。老聃倨傲地坐在堂上，带着几分傲慢；他回应子贡的问话时，声音也很轻微。黄帝治理天下，是顺应自然的。此后这一节，以及下一节，是讲礼制如何根据亲属关系的亲疏轻重，依次区分等级。古时候没有这些礼制，如今才制定礼仪。

古人要到十四个月才出生，两岁以后才能说话；如今的人十个月就出生，五个月便会说话，还没到能被人抱着四处走的年纪，就早早开口问“那个人是谁”。所谓“心变”，是说人心与古人不同了；所谓“有心”，是说人人都各自怀着私心。“兵有顺”是说，把用兵看成顺理的事。盗贼既然可以杀，就杀掉；法令禁令也因此变得繁密。在那个时候，人们都自认为各有族类，各自亲近自己的父母、子女，只不过共同生活在天下罢了。人伦之道起初还存在，后来弊病发展到伦理混乱，甚至把女儿当作妻子，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礼记》中“天下为公”一段，也有相近的意思。此前人们大多推崇三皇，到这里却连三皇也一并贬抑，说他们的智慧也会违背天地造化的道理。

有智巧的治理，其祸害像蜂蝎的毒刺一样。注释中还说，“少规求”是指所求很少的小兽；即使所求不多，也无法安守自己的生命本性。

“尸居龙见”是说，像尸体一样静坐不动，却能像龙一样显现；处在幽暗之中，却能洞察事物。“雷声渊默”是说，声势如雷，却又深沉静默，仿佛能听见无声之音。行动变化，就像天地、阴阳共同运行一样。这是子贡赞叹并仰慕老聃的德行，所以希望见到他。当时老聃正倨傲地坐在堂上，凝然入静，却又能随时回应，在细微幽深之处应答。子贡说：“三皇五帝的……”

治理方式各不相同，却都把名声系于天下，想让百姓的心归于一致。百姓的心一旦开始争竞，世道就会随之改变、日益衰败，人心也一天比一天亏损。父母去世却不哭，甚至杀死自己的父母、给他们穿上丧服，这些做法虽然只是把礼仪条文简略地变通了一下，还不至于造成太大的祸害。

有的孩子出生十个月，到五个月大就能说话，是因为他们太快接受了外界的教化。于是百姓开始依照天性行事，又顺着某种人为的意图行事；人人自行成群结类，天下便因此感到惊骇。追溯这些做法的开端，原本未必没有条理；但到最后，却往往变得毫无条理。这是因为治理者一心求治，做得太过，不顾事物的实际情状，强迫天下人顺从自己，这正是祸乱的根源。对此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三皇（上古传说中的帝王）的智慧，离人的本性还不算远；然而他们仍然违逆日月运行、使山川失序，甚至对蝎子一类毒虫的尾刺感到残酷难忍。他们还让虫兽无法安守各自生命的本性与情状。由此便可以看出百姓的处境，更何况后世那些放纵情欲、倚仗知识和机巧的人呢？这哪里能谈得上“不凭借智巧治理国家，才是国家的福分”这个道理呢？

孔子对老聃（老子）说：“我研习《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已经很久了。我自以为懂得其中的道理，便拿先王之道去游说七十二位君主，阐明周公、召公的事迹，却没有一位君主肯采纳。人真是难以说服啊！是道理难以说明白吗？”

老子说：“幸好你没有遇上太平之世的君主。六经记载的是先王留下的事迹，难道那些事迹就是先王行事的根本吗？如今你所讲的，也只是先王留下的痕迹。痕迹是脚步踩出来的，可痕迹难道就是脚本身吗？

“白鶂（一种水鸟）相互凝视，眼珠一动不动，便能感应而交配生育；虫类中，雄虫在上风处鸣叫，雌虫在下风处应和，也能感应而生育。它们各自自然地成为雌雄，这种感应和化育出于天性，不能改变；命运不能强行更改，时势不能阻止，道也不能堵塞。若能真正得道，就没有什么不能顺应；若失去了道，就没有什么能够顺当。”

孔子过了三个月没有出门，之后又去见老子，说：“我领会了。乌鹊能养育幼鸟，鱼会用唾沫滋养幼鱼，细腰蜂能够化育后代。兄长有了弟弟，兄长却啼哭——这些变化，我早已知道。只是我不曾与万物一起变化，也不曾顺应万物而为人，又怎么能教化别人呢？”

老子说：“好啊，孔丘，你领会了。”

郭象注：所谓事物留下的痕迹，是事物顺应自身真性而自然呈现出来的痕迹。

六经，不过像如今世间的人事一样，是自然之道所留下的印迹。白鶂（白色水鸟）彼此以眼神相视，虫类则以鸣声相应；它们都不必交合，便能生育，所以称为“风化”（借气感应而生育）。同类雌雄之间，各有相互感应的方式，种种差异多得数不清。只要彼此同类，感化生育并不困难。因此，有些生物甚至能远距离感应而风化。

至人都顺应并通晓这些变化。虽然变化没有固定方式，却也并非什么都做得到；例如没有眼睛，就无法靠眼神感应。乌、鱼、蜂等生物的生育变化，都是自然如此，各有其性情。人的本性却常常偏爱年幼的孩子，忽略年长的孩子，所以才会出现弟弟出生、哥哥哭闹的情形。与变化相处而成为人的，应任由万物自然变化；若只是翻检经书来讲说这些道理，就会疏远根本。

吕注说：六经记载的是先王的法度，明白呈现在制度和文字中，却不是万物变化的根本。变化的根本在于神妙的作用。脚印是脚走过后留下的痕迹，脚印哪里就是脚本身呢？若想凭这些痕迹教化天下，难怪行不通。白鶂彼此相视，眼珠不转便能感应而生育，这是凭神妙的感应，并非凭声音；虫的雄性在上风处鸣叫，雌性在下风处回应，是凭声音相感，并非凭外形。不同生物各自以不同方式分雌雄、相感应，正因为它们的性情各异，不能互相改变；命分既定，不能任意变更；时势运行，不能强行阻止；大道通行，也无法堵塞。

因此，怎能只靠言语议论、凭心意推测，就了解万物如何变化呢？教化天下的关键，不在陈旧的文字痕迹中，而在探求其背后的道。孔子斋戒时，收敛身心、端正形体，在这样的状态中领悟了这个道理。他明白，喜鹊、鱼、蜂等生物无不各自生育，但它们生育的方式从来不相同；这是知识无法穷尽的，只能归于变化本身。

弟弟出生而哥哥哭闹，是情感使然。若只看自然变化，兄弟都可以出生；但情感却未必能让两人得到同样的对待。想要教化人心，并不容易。孔丘若不能顺应变化而成为其中的一分子，就只能停留在谈论道理的层面，不能与造化者（主宰万物生成变化的力量）相合；又怎么能教化别人呢？世上学孔子却没有学到根本的人，毛病往往就在这里。

疑独注：用六经（儒家经典）中先王留下的事迹来治理天下，却不探求其中关于道、德、性、命的本意，就像只认得脚印，却不知道脚印是由脚走出来的。白鶂（白色水鸟）和虫类都能借风气变化而生，不必交合便有后代；同类的雌雄彼此感应，得其同类，化生也就不难。这些都是造物自然的道理。人的性命不可改变，时势和道也不可阻塞；只应顺任自然，不可拿先王留下的旧事迹强行套用，从而扰乱人的自然本性。

“三月”指天时的一次变化，用来说明悟道之难。喜鹊、鱼、蜂这三类生物的繁衍都不靠淫欲，因此孔子借它们来阐明老子所说的道。有弟弟而哥哥啼哭，说的是人们往往怜爱年幼的，反而舍弃年长的；这种情形已经由来很久，并非一朝一夕才有。与变化同化而成为人的人，随着造物的生死变化，内心不受牵累，所以必须舍弃六经中先王的旧迹，让人自然变化。

碧虚注：圣贤明白事理，能知道当下该如何应对；如今留存下来的不过是书册，难道还能直接拿来应付现实事务吗？实际施用如同脚走过，走过之后留下的才是脚印。白鶂彼此相望、鸣叫应和，哪里有什么人为的痕迹？贤与愚的禀性不能改变，贵与贱的命分不能改变，穷困与显达的时势不能阻止，圣人的道也不能堵塞。悟道时，瓦砾也像金子；迷失时，璧玉也如石头。孔子于是领悟：喜鹊孵育、鱼吐泡沫，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不必依靠外力。兄弟之间尚且有先后，并因此产生憎爱，何况不同时代的人呢？说万物各自独立变化，难道与变化合一、成为人的人，反而不能使人变化吗？

鬳斋云：有脚走过，才会留下脚印；只得到脚印，却没有得到脚走过的道理，这就像糟粕的比喻。从“白鶂相视”以下这一段文字极为奇特。万物都是风气所生，所以称为“风化”。各类生物各有雌雄，在万物之中各自成为一类，因此能够这样借风气变化而生。性、命、时、道，说的都是自然之理，不可违逆。“孺”指交尾；“沬”指鱼以水沫相濡而化生。兄弟同母，必定要等母亲断乳后才出生；哥哥没有乳汁可吃，所以啼哭。原文在“与化为人”处未完。

懂得如何观察、了解别人，却还不懂得天道，就不能与造化的运行融为一体。本章借万物生长变化的道理，说明顺应自然的道。儒者所学，多是有意作为；若能做到无为而为，便可与造化的功用相同。篇中的意思，是要人明白：人的生命从无而有，与万物同出一理，以此破除世俗中自私自恋的心念。

白鹢彼此相望、虫鸣彼此应和，都是同类之间自然形成雌雄关系，所以才有交配繁衍。这就是所谓“风化”：两种精气交合，生命的感应随之发生。阴阳彼此吸引，是自然的道理，因此性命不能任意改变，时令和天道也不能被阻塞。

“乌鹊乳至有弟而兄啼”以下四句，初读时不容易懂；仔细推究，其中讲的变化之理很广。胎生、卵生、湿生、化生这四类生命现象，都包含在内，只是人们没有留意。天地盈亏变化的道理、造化消长运行的机制，虽然在无形中默默运转，却都通过四类生命显现出来。在这些生命之中，人是主；亿万众人之中，圣人居于引导的位置。圣人能与造化相通，明白天地化育人的道理，因此也就懂得天道。

所以本篇最后谈到“化”。若不能统摄天地、容纳万物，并在亭毒（天地覆育万物）的境界之外独自运转，又怎能教化他人呢？《道德经》说：“我无为，而民自化。”看看白鹢和虫类自然繁衍、乌鹊孵育幼鸟、鱼吐沫育子、蜂类养育后代，都是出于天性，并凭专一持定的作用完成。此感彼应，无法勉强追问其所以然，因此称为“化”。

人最有灵性，人所能达到的变化也比这些更精妙，但仍不超出自然之理和专一持定的功夫。《中庸》说：“只有天下至诚之人，才能化育万物。”以孔子的圣明，尚且要斋戒静心三个月才能有所体会，那么造化的奥妙，怎能轻率议论呢？

本篇从“天运地处”谈起，设问日月、风云为何运行流转；回答则谈到六极五常和上古君主的治理。上古之君体察天道、施行德教，因此能无为而使百姓自化，乐于顺应自然。接着篇中论述至仁无所偏亲、至贵不重爵位，以及顺势而行、不妄作为，也都是效法天道运行的意思。至于“洞庭之张乐”，则是借音乐说明大道的深远……

细微之处，须从阴阳的运行中加以调和，以礼义作为准则；这是天地与人相互依存、共同建立根本秩序的依据。调和四时，使万物安泰和顺，是寒暑依序变化、万物生长化育的根源。

道的运行没有固定的方式，处在幽深玄远之中。当天机静定、五官各得其用时，人便能随物潜藏，也能在接触事物时自然显现。不能用固定形态来拘束它，也不能把它穷尽于声音之中。心神所游之处，无不合于至和；至道的无声之处，无不蕴含至乐。

至于治理之道，若只拿已经陈腐的古法来比附现实，那些法度就像彼此冲突的残木碎枝。猿猴穿上周公的衣服，会把衣服撕破；丑妇仿效西施的美态，也只会显得难看。这说明治理政事贵在合宜。烹煮鲜鱼，关键在于不要频繁搅动。身居上位的人若真能体会大道、效法自然，与万物的变化一同运行，再以适当的政教鼓舞百姓，按时施恩养育，使万物成熟，百姓哪有不受感化的呢？

孔子见到老子，赞叹他像龙一样神妙，这说明孔子以人的修养去会合天道，还没有达到与万物一同变化的境界。后来孔子听闻如深渊雷鸣般的玄妙道理，便放下六经（儒家六部经典）的陈旧踪迹，转而探究这些踪迹所依据的根本。不到三个月，他就能与变化相合：为人处世时，行迹与常人相同，而内在本体却与天道相合。

《易经》说：“天行健。”这是在说明天道如何运行。所谓“聚合精气而成为事物，游魂离散而产生变化”，说的就是万物如何化生、变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