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60

庄子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打着补丁，腰带系得端正，鞋子破了，就用带子绑着，走过魏王面前。魏王说：“先生为什么这样困顿呢？”

庄子回答：“这是贫穷，不是困顿。有道德、有才能的人却不能施展，才叫困顿；衣服破、鞋子穿，就是贫穷，不是困顿。这正是所谓生不逢时。大王难道没见过失去凭恃的猿猴吗？猿猴若在柟、梓、豫章这些高大树木上，攀着枝条，在树间自由活动，即使是羿、蓬蒙这样的善射者，也不敢窥伺它。等它落到柘、棘、枳、枸这些带刺、难攀的树木之间，就得小心行走、侧目张望，浑身颤抖、心怀恐惧。这不是它的筋骨变得更紧、更不灵活了，而是所处的环境不利，使它无法施展本领。如今我处在昏君和乱臣之间，却想不困顿，怎么可能呢？比干被剖心的事，就是明证啊！”

郭象注：猿猴遇到合适的时机和环境，就能舒展本领；即使古代善射的人，也无法伤害它。环境不利，却勉强行事，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吕惠卿注：庄子虽然这样直言，却没有因此遭受祸害，这是他放下自我、顺应世事的证明。

疑独注：“大布”是粗布；“緳”是鞋带，鞋子坏了，所以用带子系住。魏王感叹庄子困顿，庄子回答说自己只是贫穷，并非困顿，接着以猿猴自比：猿猴身处柟、梓、豫章之间，好比君子生逢其时；身处柘、棘、枳、枸之间，则好比遇上昏君乱臣。这样的处境下，即使不想困顿，也办不到。若硬要用直言来行道，比干被剖心的事就是清楚的证明。

碧虚注：不去求取功名利禄，却能守住志向，叫作贫穷；没有志向可守，因而气馁，才叫作困顿。猿猴在树上，得势时就能自在称长；处境艰难时，就会小心戒备。人在昏乱的世道中，若逞强出头，就一定会招来祸患。

鬳斋说：“攬”是攀住，“蔓”是缠绕。“不柔”上面的“加急”，写出了猿猴因处境不利而紧张的样子。“徵也夫”三个字也很特别。

庄子把追求利禄放在一边，却守住志向，因此虽贫而不困顿。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困顿则意味着士人丧失了志气。所以南华真人在这里……

只要在一个字上把名称辨正，目的就在于不被名称所指的实物拘泥。

腾猿的比喻，哪里是出于不得已？用意在于说明楠木、梓木、柘木、棘木各有不同，借此形容人没有遇上合适的时机。看南华（庄子）回答魏王的话，可以说他确实坚守着自己的志向。唉，士人怀有道义却得不到赏识，哪个时代没有魏王这样的人呢？然而，只要内心开阔、身体安适，足以承受这些遭遇，又有什么贫困困顿可言呢？

孔子困在陈国、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他左手扶着枯树，右手敲着枯枝，唱起猋氏的曲调。乐器齐备却没有定数，声音具备却没有宫、角等音阶；木器的声音与人的歌声协调相合，正中人心。颜回端坐着，回头偷看孔子。孔子担心他自以为懂得很多，因而自大；又担心他爱惜自己，因而悲伤，便说：“颜回，不要承受天降的损害，这很容易；不要接受外界给予的好处，这很难。没有一种开始不是终结；人和天本是一体。”

颜回问：“现在唱歌的人是谁呢？”孔子说：“你问的‘不要承受天降的损害，这很容易’，是什么意思？”孔子回答：“饥饿、干渴、寒冷、暑热，以及穷困、拘束、行路不通，都是天地运行、万物变化中自然发生的事。所谓‘与它一同逝去’，就是顺着这些变化而行。做人臣的，不敢擅自离开臣子的职责；坚守臣道尚且如此，何况对待天命呢？”

颜回又问：“什么叫‘不接受外界给予的好处，这很难’？”孔子回答：“一开始就能通达各方，爵位和俸禄接连到来，享用不尽；但这些利益是外物带来的，并不属于自己。我的命运，掌握在外界。君子不做强盗，贤人不做小偷；如果我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又怎么能心安呢？所以说，燕子最懂得避害：眼睛不适合看的地方，它不会勉强去看；即使看见果实掉下，也会丢下它逃走。它害怕人，却把窝筑在人群之中，因为那里有土地神庙和谷神庙。”（这句话借燕子在人群附近筑巢，说明它会在避害与求安之间顺势选择。）

颜回又问：“什么叫‘没有一种开始不是终结’？”孔子回答：“万物不断变化，却不知道是谁使它们交替变化；又怎么知道它们从哪里结束、从哪里开始？只需端正心意，静待变化罢了。”

颜回又问：“什么叫‘人与天本是一体’？”孔子回答：“有人为的部分，也有天成的部分；天本身也是天。人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支配天成的禀性。圣人安然顺着变化而行，直到生命终结。”

郭象注释说：“天降的损害来到时，只要安然承受，它就容易过去；万物的到来与离去，也都是偶然如此。”

如今不能阻止的事，起初看作“开始”，到了昨天又看作“终结”，那么所谓开始，其实也就是终结。万物变化没有穷尽，都是自然而然的。顺任自然，唱歌的人也就不再执著于“是我在唱”。天地运行，谁也无法逃避；既然万物都在一同流逝，就不必刻意去辨认、分别，只要顺应“帝”（这里指主宰万物的自然法则）的准则，身处何地都能安然。不把损失看作损失，便能听任天然而不受它所损害。感应相通、四方通达，所以能驾驭高大之物；万物有利于自己，并非靠刻意求取才得到。

人活着，必然要在外界接触事物、承受相应的际遇，不像瓦石那样只有形体而已。盗贼私自夺取财物；君子得到爵位和俸禄，并非私自窃取，只是接受它们。譬如鷾鴯（燕子）害怕人，却飞进人的屋舍，这便是它被称作“知”的缘故。至人（道家所说境界极高的人）与天下万物浑然相合，所以众人共同立他为社稷之主；这说明不接受他人给予的好处，是很难做到的。日夜交替，永无止息；只须顺着变化等待，不必刻意存有什么心思。凡是说到“天”，都是在说明万物并非人为安排，而是自然而然。人又怎能完全做到这样自然呢？所以说，这就是人的本性。圣人因此安然自处，不自夸矜，身心与变化一同运行。

吕注说：猋氏（传说中的古人）的风声，就像焱氏（传说中的古人）的歌声；树木的声音和人的声音，清楚地契合人心。但人的心也不过像枯木、枯枝一样罢了。若从“没有固定的自我”出发，却又执意扩张自我，便会造出“大爱”；若执著于爱己，便会招致哀伤。承受天所带来的损耗容易，不接受他人给予的好处却难。如今既然只是顺受天的损耗，又何必扩张自我、造出所谓大爱？万物没有绝对的开始和终结，只需顺势等待。人与天相合，安然随变化流逝，又何必执著于爱己而招致哀伤？

懂得今天唱歌的人，便懂得所谓开始与终结；无论说天还是说人，关键都在这里。天地运行不是人能够阻止的，万物的运化也不是人能够封闭的。不受天所损害，就是与变化一同流逝，不把它当作损失而刻意避开。即使身为臣子，也不敢擅自离开自己的职责，更何况是顺应天道呢？这就是为什么顺受天的损耗容易。爵位和俸禄一并到来，是外在际遇所带来的；如果把接受有利于自己的事物当成得益，那与盗窃又有什么区别呢？君子对于四……（原文到此中断，句意未完。）

“道”与万物相通，并使万物各得其利，这并不是为了自己。我的命运有一部分掌握在外界；既然如此，我便不敢把外界给予的好处据为己有。就像燕子（鷾鴯）亲近人间，人们喜爱它、习惯它，它也因此免受伤害。天下人共同拥戴的社稷和政权，不能轻易抛弃；但若不接受外界的帮助，这件事也很难做到。

圣人化育万物，却不把这变化看作出自自己；所谓“襌”，就是变化。既然变化接连发生，谁又能知道它的终点和起点呢？人有人的一面，也有天的一面，但归根结底都禀受于天。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天性所成的人，正在于他知道自己的天性来自天。明白这一点，就能安然顺应变化，直到生命终结。

疑独注说，七天不吃熟食，差不多就要死了；然而对于天命，安然接受，便不会陷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歌咏猋氏之风，是心中以道为乐。“有具而无数”，是说虽有具体事物，却不受阴阳之数支配；“有声而无宫角”，是说虽有声音，却不受五音（宫、商、角、徵、羽）拘束，也就是不受五行之说束缚。

孔子担心颜回听了歌以后，便扩张自己的主张、追求更大的抱负；又担心他遭遇困厄后，反而更珍惜自身性命，生出哀伤之情。因此告诉他“无始”，意思是万物变化无穷，没有固定的起点和终点。这里是把天与人合在一起讲。如今歌唱的人是谁？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却自然而然地唱了出来。

饥渴、寒暑，以及阴阳运行带来的困厄和阻碍，都是天时的一部分。天地运行、万物生长变化，都根源于阴阳。阴阳对于人，不亚于父母，所以人应当与它们一同顺化而行。臣子接受君主的命令，尚且不敢擅自离去，何况人接受天命，又怎能违背呢？

开篇说“始用四达”，是说通达于人间、无所不通。天爵与人爵一同到来，是修养天赋的德性之后，人间的爵禄也随之而来。君子得到爵位，是为了造福万物，并非只为自己。所谓“我的命运有一部分在外”，是指外界给予的好处。以公心接受他人的帮助，并不等于偷偷夺取；凡是不能将自己的行为推及同类、只顾私利的人，都近于偷盗。若我接受帮助，怎么能说是私自占有呢？意思是：接受他人帮助，并不等于把它据为私利。

燕子亲近人间，人们喜爱它、与它亲近，所以它能够免受伤害。这是用来比喻圣人和光同尘（收敛锋芒、融入世俗），天下人乐于推戴他，也不会厌弃他。化育万物，是“化”；万物彼此转变，是“襌”。变化更替不息，没有人能知道它的终始，因此只需端正身心，顺其自然。

天之中还有天，人之中也有天性。不能只有天性而没有天命，也不能只有人命而没有天性。性与命的道理，就像阴阳一样，不能彼此分离。形体消逝之后，最终仍应顺从性命的道理，融入天与人的变化之中。

碧虚注：孔子凭着几案弹琴，唱起古调。孔子担心颜回把自己看得太高，因自尊而生出大爱，又因大爱而生出哀伤，于是告诉他：人遇到饥渴、困顿和束缚，若能不忧愁，比较容易做到；爵禄、权势和利益来到面前，却不为它们动心，就难得多。

万物没有无始无终的。人有这样的命，便有相应的遭际；人的作为所造成的结果，与天所给予的并无不同。如今琴声变了调，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干旱、寒冷、炎热、困顿、阻塞不通，都是天对人的损耗。顺着这些变化而行，就容易安然；违逆它们，就难以安处。君主的命令降临，尚且不能逃避，何况是人用来承受天命的身心呢？

爵禄到来，本应是为了造福他人，不是为了自己。命属于内在，爵禄与荣华属于外在；外在的荣华同样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天下的公器，怎能被当作私物接受呢？

燕子被称为聪明，是因为它能远离祸害，选择适宜的地方筑巢；但它还是会借用人的屋舍，因为那里有可以筑巢的地方。孔子自认困顿阻塞是天命，所以安于困顿容易；爵禄是人事，想要推辞却很难。不过，他历经艰难仍不忍离去，是因为他的父母墓庐在鲁国。

万物没有不经历开始和终结的；只有充分尽到性命之实的人，才不受始终的拘限。具备形体、生活在天地之间的，就是人。困顿束缚、爵禄荣华，都属于天命的一部分。既然与天相合，困顿或显达就不再只是人力所能决定的。人不能顺应天理而妄自作为，也是天性使然。因此，圣人安然淡泊，不为情绪所扰，随着变化而行，这就是通达天命的最高境界。

鬳斋说：“广己”是尊崇自我。若以尊崇自我的心意去追求，所求便没有边界；若以爱惜自我的心意去思量，就必定会走向哀伤。人和天本是一体，凡是从我这里发生的，都属于天理。如今弹琴唱歌，也并非全由我自己作主。

不受天的损耗，即使贫穷也能安乐；不受人的好处，即使富贵也不至于放纵。所谓天的损耗，是说面对这种处境，不能不安于其中，所以容易做到；人的好处来到面前，想要推辞却不能，因而难做到。

如果命运的变化和万物气数的运行都推拒不掉，这些往来流转便都是天意。人的寿命不能违背天命，天命又怎么能违背呢？接受天命带来的损失并安然处之，是容易做到的。

“始用”是说念头刚刚萌生，便能通达四方，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阻碍；事情随着心意而来，爵位、俸禄等也从外部汇集而至，这同样是命运使然。所以说：“我的命运自有安排。”若一个人没有功劳却得到俸禄，君子会以此为耻，看待它就像偷来的一样。

有一种推辞不掉的东西，那就是别人给予的好处；接受它反而很难。“鷾鴯”（燕子）生性怠惰，怕人却又靠近人，住在祭祀社稷的地方。人们因为敬重这个场所而让它留在那里，就像燕子住在人家屋里，人们也爱惜它、容许它停留。这里是说，身处富贵的人若能像燕子那样，不给别人带来好处，也不造成损害，便不会招来讥笑和厌恶。可是人既已富贵，怎么可能完全不施益也不造成损害呢？这正是难处。

万物没有绝对的开端，也没有绝对的终结。人不知道事物的起点和终点，只能安居于造化之中，顺其变化。人由天所生，所以有人这一层的天命；天也由造化形成，所以天也处在更大的变化之中。“性”指天命所赋予的本性，这里的“性”和“生”意思相通。人的本性与生俱来，都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并非他人所能给予。因此圣人安然处世，只是尽好自己的一生。

枯木、枯枝都是没有情感的东西。“歌焱氏风伤今思古也”一语，意在说感慨当下、追思古代。“广己而造大”是把自己的事态夸张扩大；“爱己而造哀”则是因过分钟情而生出忧伤。“钟情”就是情感深厚、忧思悲戚。

天带来的损失，安然接受比较容易；别人送来的好处，要拒绝却很难。孔子曾说：“贫穷而没有怨言很难，富贵而不骄傲容易。”南华真人（庄子）把说法反过来，意思尤其新奇，却并不违背道理，这正是他超出其他诸子的地方。孔子说的“贫而无怨难”，是就世俗常情而言；“无受天损易”，则是对学道的人说的。颜回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却能自得其乐，这就是容易安受天命之损。王子搜登上车时仰头呼喊，拒绝别人给予的好处，这就是难以不受人益。

天带来的损失，能否安然接受，关键在自己：不把损失当作损失，所以容易。别人送来的好处却涉及尊贵的身份和礼数，往往不能推辞，所以困难。不过，祸与福彼此依伏，情势循环变化；又怎么知道天赐的损失不会转成好处，别人给予的好处不会反而带来损害呢？

所以，这难道不是一种减损吗？因此，通达之人把减损看作增益，把困境看作通达。他们不放纵私欲，也不因外物而改变；即使面对生死，也不让它们动摇自己。既然知道万物没有一个绝对的开端，也没有一个绝对的终结，又有什么东西能够真正损害他们呢？

天与人的道理彼此相因而成。如今我唱起歌来，也不是出于我自己，而是造物者使我如此。万物都承受天地的运行变化，就像臣子听从君主的命令一样。只有把道保持在自身之中的人，才不会因此受损。四方的事物一齐来到身边，而命运操持在自己之外；人若依正当途径得到它，并非偷取。因此，益处来到时，君子有时也会接受。

鷾鴯（燕子一类的小鸟）怕人，却又在人群中飞来飞去。这是在比喻懂得处世、保全自身的人。它顾念自己的巢，不肯离开；就像人守着社稷，也不能轻易离去。天地变化万物，人往往察觉不到其中的变化；人应顺应自然，让人的天性与自然相合，安于时势，听任变化。爵禄、困厄、束缚，都不值得挂怀。人若不能保有天然本性，还不如鷾鴯。

“運物”一词，碧虚本作“運化”；从文义看，“運化”较妥。“桎”应是“窒”，本经中二字常通用。

庄周在雕陵的树林中游玩，看见一只奇异的大鸟从南方飞来，翅膀展开有七尺宽，眼睛大得有一寸多。鸟碰到庄周的额头，落在栗树林里。

庄周说：“这是什么鸟？翅膀这么大，却飞不远；眼睛这么大，却看不见东西。”他撩起衣裳，快步走近，拿起弹弓，准备伺机射它。

这时，他看见一只蝉正在浓荫下乘凉，完全忘了自身的安危；一只螳螂举着树叶遮住自己，正要捕蝉，却也忘了自己会暴露；那只奇异的大鸟见螳螂有利可图，便准备捕捉螳螂，也忘了自身处境。

庄周顿时警觉起来，说：“唉，万物本来就彼此牵连、互相招引，前后两类常因此被引来。”他放下弹弓，转身快步离开。看守园林的人却追上来，责骂他。

庄周回家后，三个月都闷闷不乐。弟子藺且跟着他，问：“先生近来为什么总不高兴？”庄周说：“我只顾守着自己的形体，却忘了自身安危；我观察浑浊的水面，却被清澈的深渊迷惑。我曾听老师说过：‘进入一个地方，就要顺从当地的习俗。’如今我在雕陵游玩时忘了自己，被那只奇鸟碰到额头；又在栗树林里忘了自身安危，园林看守的人把我当作坏人。我因此闷闷不乐。”

郭象注释说：螳螂拿树叶遮住自己，专心捕蝉，却忘了自己也会被看见。

那只异鹊，眼睛能看见，翅膀能飞翔，这本是它天生的本领。如今它看见有利可图，便忘了自身安危。彼此只顾谋利，往往也会彼此牵累。

人若贪求外物，外物也就成了牵累。庄子感叹，世间处处有艰难险阻；如果把平顺安逸的做法一味用在世上，不顾具体情形，就只能徒然守着外在形体，却忘了自身安危。看见外物而不能明察，反而因外物认识自己，几乎忘了借鉴自身、反观内心的道理。

入世时顺应世俗，不违背世间的禁令，若被人看见而遭责问，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庄子想让天下归于平和，所以常借寓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因此，他有时毁抑仲尼（孔子），贬低老聃（老子），向上抨击三皇，向下则痛切指责世人自身的种种问题。

吕注：看到异鹊贪图好处，便随着眼耳的欲望行动，这就是只顾形体；不知道虞人（看守园林的人）的责问足以造成羞辱，这便是忘了自身安危。行动与外物交接，心就像浑水一样混浊；静下来、以清明的心观照万物，才像清澈的深潭。至人（修养高深的人）面对清澈的心境，从未有片刻迷失。庄子说这些，是要说明人应当虚心处世；但就像他对魏王说话时那样，即使能避开祸害，也还要顾及别人所畏惧的事情，不可不谨慎。

疑独注：樊篱，指篱笆；感触，指因外物而受到触动。蝉得到美好的树荫，所贪图的好处不大，却因此忘了自身；螳螂捕蝉，有心想要得手，迷惑便更深，不只忘了自身，也忘了自己的形体。异鹊又来贪图螳螂，志在必得，迷惑更深，连性命的根本道理都忘了。世人被利欲迷惑得越深，就越容易忘乎所以，怎能不谨慎？

庄子从这里有所领悟，感叹说：万物本来就会彼此牵累，彼此吸引，也会招来相应的祸患。他放下弹弓，转身走进栗树林；看守栗园的人怀疑他偷栗子，便追上来责问。庄子明白世情如此，回家后连续三个月不出门。弟子藺且觉得奇怪，便问他缘故。庄子回答说，自己只顾守着形体而忘了自身安危：看见蝉和异鹊贪图眼前好处，自己也差点忘了自身；看见浑水便迷失了清明的心境。因为只看见外物，却没有回过头来反观自己。

“夫子”这里指老子，所说的是入世时顺应世俗、与世无争的道理。

人们彼此感应、相互招引，因此庄子丢下弹弓就跑，园中的虞人（掌管山林园囿的人）便怀疑他。

他偷摘栗子，在园中待了三个月没有回家。后来受到虞人的责问和羞辱，才追悔起来。如今他才忘了自身安危，明白先前只顾着看外面的景物，反而失去了内心观照的清明。

文中又以孔子为例：孔子曾向长桑公求教，长桑公是庄子的老师。进入世俗之地，就应当了解并遵守当地禁令；置身某处却违背规矩，就会招来祸患。这里是说，孔子涉足人世，也难免遭受杀戮和羞辱，只是幸而躲过了被烹煮、被征伐等祸患。

鬳斋说：“翅膀大，却不飞走；眼睛大，却看不见。”这是说人追逐外物时，反而迷失了自己。螳螂和喜鹊虽然是不同种类，却彼此引动，结果都忘了自身和本真，反而互相牵累。庄子讲“守形养生”，意思是说自己学习养生，却因追逐喜鹊而忘了自身，这就是让欲望扰乱了本性。

浊水比喻人欲，清澈的深潭比喻天理。进入别人的国境，要先了解当地风俗；误入别人的栗园，就等于违犯禁令。这一段的意思是：外物无论大小，只要有所追逐，人就可能迷失其中而不自知。

“山樊”旧说认为，“樊”通“藩”，指篱笆；但这个解释在读音和训释上都牵强，所描绘的景象也狭窄简陋，不适合这里的语境。现在依照字义，将“山樊”解释为山林茂密之处。《庄子·逍遥游》说“夏则休乎山樊”，讲的也是夏天在山林茂密处休息。

“三月不庭”的音义注释中，有一本作“三日”。结合下文“顷间”（一会儿）的说法，作“三日”更合适，可能是抄写时出了差错。“从其俗”在碧虚本中作“从其令”，元本也应当是“令”字。郭象的注释也涉及这一点。这与《礼记》所说的“进入别国要询问禁令，进入城邑要了解风俗”，意思相同。

阳子（杨朱）到宋国，住在旅店里。旅店主人有两个妾，一个长得漂亮，一个长得丑。丑的那个受到尊重，漂亮的那个反而地位低下。阳子问其中缘故，旅店里的年轻人回答：“漂亮的那个自以为漂亮，我却不觉得她漂亮；丑的那个自以为丑，我也不觉得她丑。”阳子于是对弟子说：“记住这件事：一个人做事贤能，却能去掉自以为贤能的心态，那么无论到哪里，谁会不喜爱他呢？”

郭象注释说，自以为贤能的态度，无论何时都不可取。

吕氏注释认为，真正贤能而不自夸，所以无论到哪里都能受人喜爱。

疑独注释说，骄傲自满、夸耀自己，是人和神都不赞许的；能够虚心谦下……

把天下人乐于推崇的事理好好修治，并依此行事，谁还能阻挡呢？

碧虚注说：容貌妍美的人容易骄傲，因此常被人轻视；相貌丑陋的人容易自谦，因此反而受人看重。阳子（此处指《庄子》中的人物）让弟子记下这件事，是希望后世行贤的人能舍弃自以为贤的做法。美与丑、贤与不贤，好像可以用来判断人，其实并非如此。

鬳斋说：有贤德，却不自我夸耀，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喜爱他。这一段和前面写蝉、喜鹊的章节一样，都是读书人可以切身领会的道理。

如果保留自以为贤的做法，外表美的人尚且会遭人厌恶，何况外表丑的人呢？如果舍弃自以为贤的做法，外表丑的人尚且会受人喜爱，何况外表美的人呢？美丑取决于外形，喜恶取决于人心，贵贱则取决于命运。外形固定不变，命运有时顺遂、有时困顿；人心却会随外物而变，所以喜恶也没有定准。若能面对别人对美丑的判断，而自己不再执着于分别美丑，就能让心与外物相忘，浑然一体，然后才可以顺应万物、化育万物。别人能舍弃自以为贤，自己也能忘掉贤名，这就是不崇尚贤能，也就能使百姓不争，顺其自然地变化，达到无为而治。没有比这更好的道理了，所以作者用它来结束“山木”一章的议论。

本篇以“山木”为题，借大樗树、栎树和社树说明：因为不成材，反而能保全天年；又以大雁不会鸣叫而被杀作对照。这表明庄子对世俗处境观察得很深。树木因形体臃肿、不合用而得以保全，固然有其道理；但万物寿命长短、命运顺逆，也各有命分和遭遇，不能一概说不成材就一定能幸免。成材与不成材都落在外在表现上；处在两者之间，看似高明，其实仍有差别和牵累。若要超越这三种分别，独立自处，驾驭道德而自在遨游，随万物而动、随时势而变化，超脱世俗而不受牵累，抛开外在的文饰而免遭灾祸，那么“建德大莫之国”（道德深厚、广大无边的境界）不必远求，自然就能到达。就像空船撞上别人的船，人不会发怒；又像不向人横征暴敛，连毫毛都不受损，都是因为……

无心地对待外物，外物也会以无心的方式回应他。至于孔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厄，还不如鷾鸸（燕雀一类的小鸟）知道避开危险：螳螂和蝉只顾眼前，喜鹊也没有察觉有人拿着弹弓乘机捕猎它们。这些例子都说明，它们各自凭着天赋的本能行事，却还不够周全，因此难免受外物牵累。

林回（古代寓言中的人物）丢下玉璧，宁愿背着婴儿逃走；帝舜任命禹，也看重禹的品德与才能。这些事都说明，顺着天赋之情行事，就会懂得尊重亲属之间的天然情分，不必依赖外物。穿着粗布衣服去见魏王，敲着枯枝唱歌，都是焱氏安于贫困、并不困顿的表现。明白顺应天道所带来的减损更容易使人安适，便能在面对外物增益时，也依道而处。

结尾讲到，做到贤德而不自以为贤，就能超越“有用”与“无用”的分别，真正与道相契。因此，真人不厌其烦地反复讲说，是希望学习者还能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