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80

則阳在楚国游历，夷节向楚王推荐他，楚王却没有接见。夷节回到彭阳后，彭阳见到王果，问：“先生为什么不向楚王推荐我？”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彭阳问：“公阅休是什么样的人？”王果说：“冬天，他在江边捕鱼捉鳖；夏天，就到山林边休息。有人来拜访、询问，他便说：‘这里就是我的住处。’连夷节都做不到，何况是我？我也不如夷节。

“夷节为人没有德行，却自以为有见识；他不自认为有什么神妙之处，只凭机巧与人交往，结果沉溺在富贵权势之中。他们不是以德相助，而是彼此消耗。冻僵的人，要到春天才借衣取暖；中暑的人，却盼着冬天的凉风。楚王为人高高在上、威严冷酷，对待罪人毫不宽赦，像老虎一样。若不是善于逢迎、又能端正德行的人，谁能使他有所改变呢？

“所以，圣人困窘时，能让家人忘记贫穷；显达时，能让王公忘记爵位俸禄，使他们变得谦下。他对待万物，能与之相处为乐；对待人，则乐于顺应大道的通达，同时保全自身。有时他不必开口，就能使人心气平和；与人并肩而立，也能使人受到感化，懂得父子之间应有的情分。他回到住处后，便收敛自己的施与，不再多加干预。他对人心的影响，竟能深远到这种地步。所以我说，得等公阅休这样的人。”

郭象注：王果提起公阅休，是为了压住彭阳积极求进、求取仕进的心思。王果说自己不如夷节，是因为夷节乐于追逐富贵、结交权贵，能用尽智巧与名声去求见上位者；但一味如此，德行就会浅薄，名声也会消损。他顺应四时而生活，因此不能赶来满足彭阳的急切请求。

圣人淡泊无欲，安于所遇，不把奢华当作尊贵。所以，他的家人不觉得贫穷有什么痛苦；他看轻爵禄、看重道德，超然忘我，甚至不觉得荣华富贵加在自己身上。这样也能使王公失去自以为高贵的凭恃。他顺应外物，却不因此丧失自我。人人各得其所，自然就能心气平和，哪里还需要多说呢？

让父亲各尽父亲的责任、儿子各尽儿子的责任，使每个人都回到各自应尽的本分，与天地的德行相合。这样，内心才能安定清静，不再有二心。希望楚王放下对夷节的信任，转而听从公阅休（隐居的贤者），是想用他安静平和的风范，平息楚王躁动的心。

吕注：公阅休这样的人无所求，难怪会得到楚王的信任。人心相通，是可以探究并加以影响的。夷节自以为无法影响楚王，可他所结交的人，早已深陷富贵之中；这些人相互帮衬，只会使你的德行日渐消磨，而不是帮助你增长德行。

这就像冬天受冻的人，想借春天的衣裳御寒；夏天中暑的人，却盼着冬天的冷风来解暑。这些做法都求不到真正需要的东西。楚王严厉暴躁，若没有善于进言的人，就无法使他的正道受到扰动；你想让我去进言，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事。只有善于进言的人才能动摇君主的正道，只有德行端正的人才能纠正君主的邪僻。夷节是善于进言的人，公阅休则是德行端正的人。

我安于快乐，不以贫穷为忧，家人也就忘了贫穷；我尊崇道、看重德，不把爵位俸禄当作荣耀，王公也会因此放下高高在上的姿态。用平和的德行滋养人心，不必特意说什么；与人并立相处，使人自然受感化，也不必借助权势。父子各自回到应有的位置，并没有废弃人伦。只要各安其分，就不会有勉强行事、最终懊悔的情形。人心若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彼此间的纠结也就解开了。公阅休为人如此，可以向楚王举荐，他的话也一定会被信任，所以说：“要等待公阅休。”

疑独注：鲁国人彭阳，字则阳；夷节是楚国人；王果是楚国大夫；公阅休是隐居之士。夷节没有合乎天道的德性，只有世俗的才智，因此不能凭借神妙之道自许。他深陷富贵之中，足以消磨你的德行，并不能帮助你。这就像冻僵的人想靠春天的衣裳御寒，中暑的人盼着冷风解暑。由此可见，寻求王果的帮助并非当务之急。

况且楚王为人威严如虎，若不以善言引导他，就必须以正道感化他。圣人虽贫而能自得其乐，所以家人也忘了贫穷；他显达时，不以爵禄作为荣耀，也能使王公放下高位者的架子。他待人随和，与人相处融洽，从不刻意说教，人们却自然受到平和德性的感染；与人并立相处，人们也会受到他的善行感化，使人人……

父子各自回家居住，安守本分、专一守道而不妄为，道自然会在人世间发挥作用，所以他们与世俗之人的做法相去甚远。与其如此，不如放下楚王，跟随阅休。

碧虚注：则阳求见楚王，是为了谋求利禄。楚王召见隐士，意在抑制贪逐争竞之心。若一个人没有德行，却自以为有见识；崇尚文饰而舍弃质朴，就不能把自己看作得道之人。举手投足都带着欺骗，心神相互纠缠、郁结不通，更何况还有贪嗜欲望呢？

救助受冻、中暑的人，是人事所能做的；等待春天或冬天到来，则是顺应天时。王果只顺应天时，不肯采取救助的行动，这正是他未能救助则阳的过失。老莱子的妻子编织畚箕，伯鸾的妻子靠替人舂米谋生，他们一家人都不把贫穷放在心上。魏文侯尊敬段干木，汉光武帝与严子陵交往；他们都能忘却爵位和俸禄，放低身份去结交贤士，因此使人改变看重尊贵的习气。

与万物相处而以之为乐，便能与世俗同处而不受污染；与万物融洽相通，便能收敛锋芒而不显耀。以不言的方式施行教化，温和得如同春天；用无名的质朴之道安定人心，使人自然而然地改变。德行教化有其秩序，人们安居于自己的位置。道本来简易，无须刻意施为；而那些急切奔走、忙着谋求俸禄的人，心思与有道之人相去甚远。

虑斋口义：“神”是人本有的自然本性。人沉迷于富贵而忘了这种本性，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本有的自然之神。这种做法会使人相互带动，一起走上自我损耗的道路，所以说是“消”。受冻的人得到衣服就会像春天般温暖；中暑的人得到凉风，就会像冬天般凉爽。人与人相处，应当用自己有余的去补足别人不足的地方。彭阳热衷于求进取，可以说是有所不足；若劝他隐退，就好比手里拿着灼热的东西时有人替他冲洗，又好比寒冷时有人递来衣服，都是对他有所帮助。

“佞人正德”这句话，意思是说，真正的小人才能屈身逢迎、侍奉王公。王公忘掉爵位，放低身份礼贤下士，就是把尊贵转化为谦卑。穷究事理而自得其乐，与万物相处没有隔碍，便能保全本真。不用言语便使人领悟，就像用极和暖的东西滋养人心。人们与这样的人并立相处，自然会受到感化，心中的杂念也会消散。

“彼其”一句出自《诗经》，原句中的“彼其之子”意为“那个人”。这里把语序倒置来表达：那个人若回家居住，尊卑长幼就各得其宜；他所施行的影响从容而有余，不需要强力去推动。无论在家还是在乡里，人们都能各得其和。这正是阅休的德行……

彭阳和相远，彼此相差竟有这么大。

褚氏《管见》说：王果认为，夷节一心求取仕进，做不到公阅休那样的行事；而这两个人，都是楚王所器重的人。如今则阳把升官进爵当作心愿，所以请求夷节举荐自己。夷节德行不足，智巧却强；他不懂得内心有神明（内在的精神境界）才值得尊崇，反而被富贵迷惑。这样的人不能用德行相互扶助，只会彼此消磨，就像春天借来的衣服，不能用来抵御冬天的寒冷；又像冬天里吹来的风，不能用来消除暑热。违背时宜、背离道理去求取，终究没有益处。

神明喜好平和，厌恶邪僻。人的本性原本向善，没有人不能达到神明的境界。只有真正有所体会，并且坚定地相信它，之后才能对自己有信心。夷节如此贪图竞争，说明他并不相信自己可以凭德行通达神明。何况楚王严厉暴虐，除了奸佞之人和德行端正的人，其他人都不足以撼动他。人的行为不外乎善、恶两条路。你为什么不舍弃恶行、趋向善道，跟随公阅休去做事呢？这样或许才能长久。所以，圣人以下的文字接着称述公阅休的德行：他足以感化万物，所作所为都出于无为。至于不发一言却使人饮得平和之气，与人并立便能使人改变，这不是圣人做不到的。

圣人通达事物交错缠结的关系，使万物周全而融为一体，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做到；这正是本性如此。万物各自摇动、各自生发，都以天为师；人们便把这种过程称作“命”。可叹的是，人受知识牵累，所做的事往往持续不了多久；即使想停下来，又怎么可能呢？

人生来美好，别人给他一面镜子，他才知道自己美；若没人告诉他，他便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美不美。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说过还是没听说过，人们对他的喜爱终究不会停止。人们喜爱他的情状没有尽头，这是本性如此。

圣人爱护别人，别人给他一个名号；若没人告诉他，他便不知道这名号是因为他爱护众人。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说过还是没听说过，他爱护众人的心始终不会停止；人们安于他的德行，也没有尽头，这是本性如此。

郭象注释说：玄妙通达，没有什么在其范围之外，一切都洞然明白；却不知道为何如此而自然而然，这不正是本性吗？摇动的自行摇动，生发的自行生发，没有什么不复归于本命。

圣人以天然之性为师，并不是为了追求名声、抬高自己的行迹；他只是顺着本性行动，行迹自然显得高尚，所以别人无法不敬重他。若凭着机巧和算计行事，忧患就会接连而来。圣人像镜子一样照见万物，没有偏私，因此人们称赞他。镜子难道是因为懂得照镜子，才照出影像吗？它天生能够映照，人们才称它为镜子罢了。

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他也未必知道别人觉得他美。这就像圣人受到众人称誉，才有了“圣人”之名。镜子值得人喜爱，是因为它没有私情：不论对方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物来便照，因此它的映照始终不止。倘若镜子要等到听说或知道什么才照，就会有停止照映的时候。它本性不喜欢的东西，怎么可能长久照见呢？

圣人爱人如同镜子映物。事情因他而有益于人们，所以人们称他为爱人。若没有人告诉他，他也不会知道自己在爱人。他坦然对待百姓，如同把他们看作草扎的狗（祭祀仪式中使用的草狗，祭祀结束后便不再珍视）；但他的道与爱人相合，所以这份爱不会停止。倘若爱人只是因为听说或知道了什么才产生，就会有衰退的时候；出于本性的爱，才能长久。

吕注说：人的心思常被事务和外物牵缠，不知道万物本来一体。只有圣人通达这一点，因此向内不执著于“我”，向外也不把万物看成与自己相对立，物与我合为一体，所体认的范围自然周遍无遗。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因为这只是顺应本性，并非从外面学来的。

复命（回归生命的根本）就是归根。万物纷纷生发、变化，即使圣人静下来回归根本，也不妨碍万物活动。所以他终日说话，却如同未曾说过；终日做事，却如同未曾作为。这一切只是顺应天然而已。所谓“天”，就是人凭知识无法完全知晓的东西。我又怎么能凭自己判断自己是圣人呢？只是别人顺着他的表现给了他这个称号。

不执著于知识，就没有由此而来的忧患。众人忧虑自己所知道的事，行动急促如奔驰，很快就会停下来。又怎么能够达到圣人这样的境界呢？天生美好的人，别人照见他的美并告诉他，他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美。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人们对他的喜爱都不会停止；因为这喜爱出自他的本性。圣人爱人也是如此：别人称誉并告诉他，他才知道自己被视为爱人。无论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他爱人的心始终不止，人们对他的安适与信赖也不会停止。这都出于本性，不会因为知道或不知道、听见或没听见而增加或减少。

减损。

疑独注：圣人摆脱束缚，通达大道，与万物浑然合为一体，没有内外之分；他不知道事情为何如此，却自然如此，这就是本性。复归本性、安守天命，静时摇动、动时兴作，都以自然为师。圣人并没有刻意追求名声，天下人却自会用名号称呼他。

人若忧虑自己的见识不够明白，便会执意运用智巧。可是见识总有穷尽的时候，所以所做的事没有多少便会停下来。这样又怎么能通达大道呢？

镜子对人没有情感，人们却喜欢它，因为它能分辨美丑。知道的时候，它好像不知道；听见的时候，它好像没有听见。人们因它而欢喜、喜爱它，这种喜爱似乎没有尽头。假如镜子也有知觉和听闻，像人一样生出爱憎之情，它的映照就不能长久；人们对它的喜爱也不可能没有止境。镜子之所以可喜，正因为它没有情感；人们喜欢它，也出自天性。

镜子能照见人，却不能说话。如果没有人告诉镜子，它也不知道自己映照得多么美好。圣人爱人也没有私情，人们给他名号；如果没有人相告，他也不知道人们称颂他爱护百姓。若是凭着听闻和知觉去爱人，这种爱便会有停止的时候。人们安然接受圣人的仁爱，这种感受也出自天性，永无止息。

碧虚注：圣人通达万物彼此交织、相因相成的道理，不滞留于任何事物；周遍圆融，万物都与自己合为一体。若执着于知道事物为何如此，就会远离本性。静与动虽然不同，都以自然为师。圣人不求名声，人们感受到他的教化，便顺势为他命名。

人的生命有限，却忧虑无穷的知识，所以总没有多少时候便想停下来；但仍不知道该怎么办。人有美貌，别人便借助镜子照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容貌美好。无论知道还是不知道、听见还是没听见，美貌令人喜悦这一点何曾改变？人们喜爱美貌，也从未停止，这是天性。圣人爱人没有止境，人们安然接受他的仁爱也没有止境，这同样出于天性。

鬳斋口义：“绸缪”指阴阳往来、相互依存而不停息。圣人通达阴阳变化和造化之理，穷究精微与粗显之处，领会万物合一的奥妙，顺应自然，却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顺任事物的运行、兴作与变化……〔原文至此未完〕

一切最终都回归天命，并以自然为根本，哪里还需要忧虑智慧不够呢？

人凭着个人的聪明才智，生出种种忧虑和盘算，可真正能如愿实现的又有几件？所以说，人所做的事往往很少能完全按计划实现。若总想着有所作为、不断行动，又想用智谋强行推动结果，这对天命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因此说，事情发展到一定时候自然会停止，面对这一点，又能怎样呢？

这里说的“时”，也可以理解为“命”。追究忧虑的根源，大多从人的分别心开始。如果知道自己有所不知，也就不会忧虑了。美往往是与丑相对照才显现出来的；若没有人告诉你什么是丑，也就不会知道什么是美。美与丑的分别，正是忧虑产生的源头。所以说，若不去认识、听闻这些分别所带来的好处，忧虑便不会无休无止。忘掉美丑的分别，对万物不存偏私之心，那么即使别人爱慕我，这种爱慕也会不断延续。这是自然的道理，所以称作“性”，也就是本性。

世间的牵缠和束缚，使人不得自在，起因都在于心中有个“我”，把自己与外物对立起来。只有圣人能以道贯通万物，周全地体察事物的道理，使万物归于一体，却不刻意追究它们为何如此。这是因为圣人以本性与万物相会，不因分别“我”和“物”而生出偏私之心；如此一来，还有什么彼此不同呢？

所以，即使在安静无为的时候，仍可能有行动发生；由此可知，在行动之中也不离复归天命的道理。动与静互为根源，阴阳的变化并不会彻底消尽。这一切都以自然为师，并非出自刻意安排，却自有主宰其中的道理。

到了德行广大、变化通达的境界，世人才称他为“圣人”；并不是圣人自己标榜圣明。这也就是“大德必得其名”的意思。世人总担忧智慧不够，所做之事却常常难以实现；若还想凭智慧博取名声，日夜奔忙不停，又能怎么办呢？

可以用照镜子来说明：人照镜子才知道自己美，若没人告诉他，他未必懂得镜子一直照着人；人喜欢镜子的心意也会持续。圣人爱护世人，世人因此称颂他，也是同样的道理。圣人爱人、安顿世人，这份心意不会停止；这一切都出于本性的自然，各自安于合宜的位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