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9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十九

武林道士褚伯秀编学

人间世第四

孔子到楚国，楚国的狂人接舆从他门前经过，唱道：“凤凰啊，凤凰啊，你的德行怎么衰落到这种地步？未来的世道不可期待，过去的世道也无法挽回。天下有道时，圣人才能成就事业；天下无道时，圣人只能保全性命。如今这个时代，只求免于刑罚就很难得了。福分轻得像羽毛，人们却不知道怎样承受；灾祸重得像大地，人们却不知道怎样躲避。算了吧，算了吧！凭着德行去教导别人，实在危险啊！

“危险啊，危险啊！在地上画出道路，非要循着它奔走。迷阳（带刺的草木）啊，迷阳，别妨碍我赶路！我走路时曲折绕行，别伤了我的脚！山上的树木会招来砍伐，是因为自身有用；灯油会被火烧尽，是因为它能照明。桂树可以食用，所以被砍伐；漆树可以取用，所以被割伤。人们都知道有用之物的用处，却不知道无用之物的用处。”

郭象注

顺应时势，径直前行，做到恰当而通达。世道盛衰，不必刻意察觉；任其自然，事理便会自行生成。哪能因为世道治乱，就改变自己的操守呢？天下安定时，圣人不以成就事业为意，所以不会因求成而招致败亡；天下混乱时，圣人不把保全性命挂在心上，所以也不会因执着求生而丧命。

充分顺应当下的时势，与世道浑然相合，然后才能保全自身，也才能免去刑罚名声上的牵累。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到哪里为止，也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事到哪里为止；任凭本性发挥，依着自身的本分行事，内心不对本分之外的事存有丝毫执念，这就是无为的最高境界。无为而不能保全天性和性命，这种情况从未有过；性命得以保全而不算福分，这种说法也不合道理。所谓福，就是前面说的保全自身，并非依靠外物得来，哪里需要像鸿毛那样承载呢？

顺着本性行动，行动不超过本分，这是天下最容易的事。自己举起自己、承载自己，这是天下最轻省的事。放弃无为这种最容易的做法，去做有为这种最艰难的事；舍弃自己承载自己这种最轻省的做法，转而承担外物带来的重担，这是世人常有的祸患，哪里算得上福呢？所以，福本来轻得很；外来的祸患却重得很。祸患已经很重，却不知道躲避，这是世上最大的迷误。

在地上画出道路并沿着它走，留下的痕迹无法掩盖；心中存有自我，又以德行教导别人，就无法与他物融为一体。不要张扬自己、炫耀……〔原文至此未完〕

任凭外物各自显明，不要以自己的标准去支配别人，而应让他们各自自得。这样便能无分别地与天下万物融为一体，使内外都得到福分。面对迷乱的世道，要像忘却外在阳刚之气那样，忘却对外物的执着，守住独立的本性，不受外界扰动；委曲顺应事物的发展，各自就能安于本分。

吕注：圣人有所成就，是成就自己，也成就万物；圣人得以保全生命，则是保全自己的生命罢了。天下最好的东西没有超过“道”的，所以福没有比合于道更大的。道的作用，人的视听感官无法觉察；它轻得像羽毛，却没有谁能承载它。天下最坏的东西，没有比背离道更甚的，所以祸没有比这更大的。背离道的祸患，能从无形中变成现实，重得像大地一样，人们却往往无法避开。

用德行去要求、支配别人，就等于划定界限，让人沿着规定的道路走，结果难免陷入危险。迷失于外物的人，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只有委曲顺应，才能保全自己。山上的树木，以及桂树、漆树被砍伐，都是因为它们各有可用之处。这说明人只知道有用的好处，却不知道无用也有无用的好处。人处世会遇上安定或动乱；遭逢乱世而能委曲保全，才算善于在世间立身。

疑独注：天下有道时，圣人便制定礼乐，在当世成就功业；天下无道时，圣人便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以保住生命。圣人并非执着于自身存活，而是希望保存生命、把法则留给后世，这也可以称作“成就”。周公辅佐周朝，属于圣人有所成就；孔子身处鲁国，则属于圣人保全生命。

福不超出人的本分，却很少有人去求；祸患常由本分之外的贪求而生，人们却总不肯停止。属于本分之内的事，举起来能胜任，承载起来能行动，怎么会重得像鸿毛一样难以承受呢？本分之外的事，寄托在自身之上，重得如大地；迷失的人沉溺其中，难以避开，这是因为不明白祸福的根源。

这里所说的根源是：戒、定、慧属于本性之内的福；贪、嗔、痴则是本分之外的祸。用德行支配别人，就还没有与道冥合；划定界限、依循固定道路而行，就还没有隐藏自己的行迹。迷失于外物，便会遮蔽本有的明察，损伤保全生命的行止；放空心中的执念，委曲顺应万物，便能各自安于本性和本分。

山木、桂树、漆树招来祸患，是用来说明不能……

一味躲避祸害，却又追求被世俗任用，反而会伤害自身。

详道注说：圣人的心，哪里会忙忙碌碌地把治理世事当作自己的事业呢？他们只是顺应时势、依循事理，作出相应的应对罢了。世人了解孔子，只看到他在现实世事中的表现，却看不到他无所作为、顺其自然的一面。因此，篇章开头先讲孔子经世的行迹，结尾又引用接舆的歌来证明这一点：行迹消失，内心才显露出来。所谓“圣人成焉”，是说圣人用自身顺从道，因而成就事业；所谓“圣人生焉”，是说圣人让道顺应自身，从而保全生命。

“算了吧，算了吧！在地上画条线，就沿着它快步走。”这是说，如今从政的人就是这样。“迷阳啊，迷阳！别伤了我的脚。”这是说，如今体悟道的人就是这样。

碧虚注说：世间有道，便可以成就事业；世间无道，就应保全生命。能够承受轻羽般福分的，是无为之士；不避开重压之祸的，是追逐权势利益的人。夸耀自己的德行、以此居高临人，说明自我意识太重；驱使他人追随自己的行迹，道路就更加危险。“迷阳”指遮蔽光明；懂得藏起锋芒，行动才能周全。“却曲”指退身自守、委曲求全，安于自己的本分。木、火、桂、漆的比喻，都在说明：它们只适合满足他人的需要，却不能使自身安适。

赵注说：接舆的歌，是感伤孔子生不逢时，并不是讥讽孔子。“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是说凤凰生在不合时宜的时代；人在这样的世道里，能够免于刑罚和杀戮就已经足够，微薄的福分抵不过深重的祸患，不懂得避祸，就像世人这样迷惑。以德行居高临人，会让别人厌恶自己的美德；在地上画线让人照着走，人们便会追随他的行迹。“算了吧，算了吧”，是说不能不停止；“危险啊，危险啊”，是说祸患难以抵挡。“迷阳啊，迷阳！别伤了我的脚”，意思是藏起锋芒，行动才能周全。《山木》篇中“无用之用”的道理，是庄子用来收束前面几章的。

鬳斋说：天下有道，圣人可以成就事业；天下无道，圣人只能保全生命。如今世道混乱，能免于刑罚便算幸运，哪里还敢奢求别的？身处乱世而免于刑罚、保全生命，只是像轻羽一样微薄的福分；你却不知道，乱世的祸患往往会带来杀戮。

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却不知道避让；以德行去感化别人，反而招来祸患。

与其这样，不如停止行动。把地面划出界限再沿线行走，意思是受规矩拘束，自己给自己添苦，实在危险。“迷阳”是迷失本性光明的意思，怎么能凭它行走世间？“却曲”是迂回退让、回护避就的意思，否则终究会伤到自己的脚，说明这条路走不得。

各家注解已经很详尽，这里不再重复。考察文中子《迷史篇》：“天下有道，圣人藏焉；天下无道，圣人彰焉。”句式虽然相同，意思却正好相反，各自表达的主旨不同。我曾认为，秦汉以来诸子立论时，借用《南华真经》（即《庄子》）的词意并不少；但经中设喻用譬，从未照搬前人旧例，反而越写越奇。这就是所谓“文章一旦成为固定的文章，就不再是恒常的文章”。

“吾行却曲，无伤吾足”（我迂回行走，才不至于伤脚）这句话，各版本都这样写。“却”有的读作“隙”，只有碧虚子按本字读，并据此校正经文，作“却曲”。这样或许更合上文。原本大概就是如此，只是传抄时出了差错，“吾行”二字被误写重复了。有见识的人自然能辨别。

处在人世之间，君臣关系是最重要的职责，不能不尽心承担。不过，也要衡量事情是否可行，谨慎把握进退的分寸；做到面对古人今人都问心无愧，超脱悔恨与忧惧而保全自身，这才算妥当圆满。

因此，颜子（颜回）准备前往卫国时，孔子详细告诉他侍奉君主会遇到许多祸患：名声和智慧可能彼此冲突，内心意气未必能与君主相通；先得到赞誉，最终却可能遭到毁谤。甚至有人眼前看见征召贤士的旌旗，转眼就面对刀锯刑罚。何况颜子是那种不违逆君意、看起来愚拙的臣子，却突然想去教化一位年纪轻、行事专断的君主，怎么能保证不会后悔？所以孔子竭力劝阻他，让卫君知道贤者不会轻率地前来做官，从而更加坚定尊道之心；这样他或许会自行改变。何必轻率前往，助长他的骄横心态、触犯他的暴戾行为呢？

颜子接着提出，或许可以端正内心、专一用力，内心正直而外表委婉，以求保全自己。孔子认为，这样做不过是勉强免于祸患罢了，哪里谈得上教化君主？真正的教化是不靠言说便能取信于人，使人心中的敌意消散；难道要靠繁多政令，反而激起对方的抗拒吗？颜子说到这里，再也想不出办法，便请教具体的做法。这时，正是私欲将要消除、天理即将显现的时候。孔子便顺着这个时机……

要让人开悟，孔子便告诉他“心斋”的方法：让心虚静下来，接受教诲；不要只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也不要停留在用心听，还要以“气”来体会。这样，话音刚落，他便领悟了。

颜回起初还没有真正回转他的心；等他心境虚静，连自己的形体也仿佛忘却，便能顺应外物的变化。这种变化，对他来说就不难了。

子高将要出使齐国，孔子教他办理这件事时，要忘掉自身的得失，察看局势的风波，警惕实在的损失。颜阖将要到卫国做太子的老师，孔子教他怎样让太子接受教导：既要能顺着对方，不使关系僵硬，也要守住分寸，不轻易显露；既要看清虎的怒意，也要懂得马的性情。这些例子都是为了说明：世间的祸患变化多端，外物也难以预料。只有见识高明的人，才能洞察细微征兆，依义理决定进退。

至于曲辕的栎树和商丘的大树，它们不以有用自保，因此反而保全了自己。那些异于常材的树木，看似没有神奇之处，却因此显出特别的作用。文章又反复说明，才干也可能成为负累，可世人并未领悟，常常仗着才干追求任用，却不衡量自己的本分和是否合宜。名声显赫，嫉妒和伤害便随之而来；利益聚集，祸患也会到来。即使想像不成材的大树那样庞大臃肿、保全自身，也未必做得到。

所以，这一篇的主旨是：对外顺应世事，对内保全真实的道；自身不执着于外物，外物自然会发生变化。古代圣贤不得已而应对世俗事务时，无不谨慎地遵循这一道理。文章借孔子与颜回的问答来阐明这一点。篇末又引用接舆的歌，提醒人们不要执着于圣贤治理世事的种种作为，也不要让众人追逐外物、永不满足的心念继续增长。最后以膏、火、桂、漆作比喻，警示世人：有些东西因其用途而招来损耗或灾祸。正因为明白涉世艰难，才能处世而不被困难所困。

《道德经》说：“圣人尚且认为这很难。”正因如此，最终才没有难事。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