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卷1

《南华真经循本》是罗勉道对《庄子》的注解著作。开篇首先说明《庄子》原书有五十二篇，经过郭象删减后保留三十三篇。苏轼（东坡）进一步调整篇目顺序，将《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合并到《列御寇》篇末，认为这样更符合庄子本意。罗勉道则认为《刻意》《缮性》两篇内容浅薄，并非庄子真作，建议全书定为二十六篇。

书中将篇章分为内篇、外篇、杂篇三类：内篇每篇都有专门题目，内容紧扣主题；外篇和杂篇则取篇首文字作为篇名，主要是对内篇思想的补充发挥。

《逍遥游》是内篇首章，讲述精神自由遨游的境界。开篇描述北海有一种叫"鲲"的巨鱼，体型不知有几千里大。这鱼能变化成名为"鹏"的巨鸟，鹏的脊背同样不知有几千里宽。当鹏振翅高飞时，翅膀就像垂挂天际的云彩。这种神鸟会随着海流迁徙到南海，那里被称为"天池"。

注解特别说明："北冥""南冥"不是普通的北海、南海，而是指大海最北端和最南端的极远之地，因其广袤幽深故称"冥"。罗勉道考证"鲲"字本义是小鱼苗（引《尔雅》《礼记·内则》为证），庄子故意反用其意，将最小之物说成最大，体现其幽默风格。"鹏"鸟不见于传统典籍，但《岛夷杂志》记载昆仑层期国有大鹏鸟，飞起来能遮蔽太阳，甚至能吃骆驼，有人曾用鹏鸟羽毛的管茎做水桶。这种由极小化为极大的想象，正是庄子哲学的特色。

这段文字讲的是《庄子·逍遥游》中关于大鹏鸟南飞的故事及其深层含义。

原文描述大鹏鸟迁徙时，翅膀拍打水面激起三千里浪花，乘着旋风直上九万里高空。这里用"齐谐"（齐国记载奇闻异事的书籍）的说法来印证这个神奇故事。大鹏从北海飞到南海，需要借助六月的大风才能完成这样遥远的旅程。

文中解释了几个关键意象："天池"指的是海水与天空相接的极远之处，就像传说中太阳沐浴的咸池；"南冥"就是南海的天池；"扶摇"指的是盘旋而上的旋风。作者通过大鹏展翅高飞的壮观景象，暗喻人通过修炼可以达到超凡入圣的境界。

开头提到"鲲化为鹏"的典故，表面看是鱼变鸟的神奇故事，实则暗含深刻的修行道理——就像鲲鱼化鹏才能高飞远徙，人也要通过内在转化才能达到逍遥自在的境界。后文提到的天文数据（周天度数、里数等）是古人用来计算天地距离的方法，以此衬托大鹏飞行高度的不可思议。

这段文字主要讲古代天文学中关于天地运行的计算方式，以及《庄子》中"鹏之徙于南冥"的哲学寓意。

古人测算二十八星宿（古代天文划分的二十八个星区）环绕的直径距离后，又计算出星宿外围上下东西各有一万五千里，称为"四游之极"（天地运行的四个极点）。整个天穹的直径达到三十八万七千里，天中央到边缘的半径是十九万三千五百里。大地位于中央，厚度三万里。

文中详细描述了四季中大地位置的变化：春分时大地正好居中，之后逐渐下沉，到夏至时下沉一万五千里，此时大地表面与天穹中央齐平；夏至后大地又逐渐上升，秋分时回到正中；冬至时上升一万五千里，此时大地底部与天穹中央齐平。这种"地游三万里"的理论源自《周髀算经》，但浑天仪学派并不完全认同。

郑玄（东汉经学家）注释《周礼》时，用勾股定理测算日影，得出日地距离为八万一千三百九十四里多。而《庄子》说大鹏"去以六月息"（飞行六个月才休息），正是因为它从北海飞到南海要经过半个天周的距离，所以飞行时间正好半年，说明鹏鸟的飞行也符合天体运行的规律。

后面解释《庄子》中"野马也，尘埃也"的著名比喻：野马奔腾扬起的尘埃，比喻天地间浮动的气息（游气）。张载（北宋理学家，号横渠）说，太虚中的气息升降飞扬永不停息，《易经》说的"絪緼"（阴阳二气交融状态），庄子说的"生物以息相吹"，都是形容这种生生不息的气化运动。朱熹（号晦庵）进一步用"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易经》中天地化生万物的原理）来解释这种游气的造化功能。

这段文字是在解释《庄子·逍遥游》中关于大鹏鸟飞升九万里的意境。首先说明，我们远望天空看到的苍青色（苍苍）并非宇宙的尽头，而是因为大气中飘浮的微粒（野马尘埃）造成的视觉效果。真正的虚空是无限延伸的，所以大鹏需要飞到九万里高空才能获得足够的风力（培风）。

文中用两个比喻来说明这个道理：就像在堂前洼地（坳堂）倒一杯水，只能浮起小草（芥）当船，放杯子就会搁浅，说明水浅就载不动大船；同样，风力不足也托不起大鹏的巨翼。必须积累足够深厚的风力（九万里下方的风层），大鹏才能背负青天（此处指出真正的天是青色而非苍色）自由翱翔，没有阻碍（夭阏），最终实现南飞的目标。

作者特别指出，汉代天文学家郗萌认为天没有实体，仰望时因为视线极限才呈现苍青色，这与庄子的观点一致。文中还提醒读者注意"则已矣"三字不应简单理解为"而已矣"，否则会割裂文意；同时指出古书常用"且夫"等词来衔接段落，这是保持文章连贯的技巧。

这段文字讲的是《庄子·逍遥游》中鲲鹏与小鸟的寓言故事，用现代话可以这样理解：

大鹏鸟要飞到九万里的高空，必须依靠足够强大的风力才能托起它巨大的翅膀。当它飞到极高处时，风就在下方形成厚实的支撑，这样它就能背负青天自由翱翔，不受任何阻碍。但必须积蓄足够的风力，大鹏才能实现南飞的壮举。

这时蝉和小斑鸠（鷽鸠，一种类似山鹊的小鸟）嘲笑大鹏说："我们使劲一飞就能冲到榆树枋树上，就算有时飞不上去，落在地上也没什么。何必非要飞九万里去南方呢？"（作者详细解释了"蜩"是五月鸣叫的黑蝉，"鷽鸠"是江东地区称为鶻鵃的小鸟，这两种小虫都能变化形态，但远不及鲲鹏的变化能力。）

接着用三个比喻说明眼界差异：去近郊的人带三餐饭就能往返，肚子还饱饱的；去百里外的人要连夜舂米备粮；去千里远的人要提前三个月准备干粮。蝉和小斑鸠怎能明白大鹏的志向呢？（"莽苍"形容郊野苍茫的景象，"果然"指吃饱后精神抖擞的样子）就像见识短浅的人，总喜欢用自己有限的认知来嘲笑宏大的境界。

这段通过鲲鹏需要积蓄大风才能高飞的现象，对比小虫安于低飞的满足感，说明大小境界的差异。蝉和斑鸠代表那些固守小天地、不理解更高追求的人，就像普通人难以领悟大道的境界。

这段文字通过生动的比喻，揭示了认知局限性的哲理。就像斑鸠飞不远就只需要少量粮食，而大鹏展翅高飞需要积蓄更多风力一样，见识短浅的生物（二虫指斑鸠和蝉）根本无法理解大鹏的远大志向。

这里用"小知"和"大知"来比喻认知的局限与开阔。就像朝生暮死的菌类（朝菌）不知道月亮的圆缺，夏蝉（蟪蛄）活不过季节更替所以不懂春秋，这都是生命短暂的局限。而在楚国南方有种叫冥灵（传说中的灵龟）的生物，以五百年为一个春季，五百年为一个秋季；上古更有大椿树，以八千年为一季。相比之下，人们却把只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当作长寿的典范来攀比，这不是很可悲吗？

文中详细解释了这些生物的特性：朝菌是一种朝生暮死的菌类；蟪蛄是四五月出现的紫青色小蝉；冥灵是南海的神龟（古代四灵之一）。作者通过植物（朝菌与大椿）和动物（蟪蛄与冥灵）的对比，说明生命长度的差异决定了认知的广狭。特别指出八千岁的计算方式是把"椿"字拆解后乘以十得来的，这种数字游戏式的表述，看似荒诞却暗含深意。

最后点明，人们常把这些当作寓言，却不知其中蕴含着真实的生活观察。就像世人盲目崇拜彭祖的长寿，却不明白在更宏大的生命尺度下，这根本不值一提。这提醒我们要突破自身认知的局限，以更开阔的视野看待世界。

这段文字通过对比不同生命形态的认知局限，揭示了"小知"与"大知"的差异。就像普通人的寿命与彭祖（传说中活了八百岁的仙人）相比显得短暂可悲一样，小聪明和大智慧之间的差距也是如此巨大。

文中引用商汤询问贤人棘的典故，用蝉和小鸟嘲笑大鹏的故事作比喻：在极北的不毛之地有片幽深大海，其中有条名为鲲的巨鱼，身宽数千里；又有名为鹏的大鸟，翅膀像垂天的云朵。当鹏鸟借着旋风飞上九万里高空，穿越云层直抵青天向南飞去时，生活在盐碱地的小鹌鹑（斥鴳）却嘲笑说："它能飞到哪里去？我蹦跳着飞不过几丈高，在蓬蒿丛中盘旋就是极限了。"这就是小与大的区别。

注释中详细解释了几个关键意象："羊角风"指龙卷风，形状像羊角旋转上升；"绝云气"形容鹏鸟飞到云层之上的高度；"斥鴳"是生活在海边盐碱地的小型鹌鹑。作者指出，就像蝉从污泥中蜕变后只满足于在榆树间低飞，这种见识短浅的生物自然无法理解大鹏的志向，好比乡野之人难以理解君子的胸襟。这些比喻都在说明：受限于自身境界的生命，往往难以认知更高层次的存在状态。

这段文字出自《南华真经循本》，主要讨论小与大的对比，以及不同境界之人的眼界差异。

先说小鸟（蜩、鸠、斥鴳）生活在蓬蒿丛中，虽然生长在海边，见识过宇宙的广阔和风月的浩荡，却仍然妄自嘲笑大鹏鸟。这就好比有些人虽然接触过圣人的教诲，却依然愚昧不改，自暴自弃。

文中通过"汤问棘"的典故和之前提到的"齐谐志怪"相互印证，用具体数字描述鲲鹏的庞大：鲲的宽度达数千里，鹏的背像大山一样，它乘着旋风（文中特别用"羊角"形容旋风形状）直上九万里高空。这些描述都是为了展现小生物（蜩鸠斥鴳）的变化微小，却反过来嘲笑鹏鸟翱翔九万里的壮举。

提到"九万里"这个数字，是为了说明天池（传说中天上的水域）与天之间确实有九万里之遥。在这样辽阔无边的太虚（宇宙空间）中，精神可以自由遨游，这打破了世俗狭隘的见解，让人心胸开阔，达到逍遥自在的境界。

接下来转到对人的讨论：

有些人才智只能胜任一官半职，行为只能影响一个乡里，德行只能投合一个君主，能力只能取信一国之人。他们看待自己就像那些小鸟一样自满。宋荣子（战国时期思想家）就会嘲笑这种人。宋荣子能做到：全世界称赞他不会更努力，全世界非议他也不会沮丧。他能明确区分内在修养和外在评价，辨别荣辱的界限。不过，他虽然不汲汲营营追求世俗评价，但还有更高境界没有达到。

这里用"犹然"形容宋荣子含笑的样子。前一种人是"以小笑大"（小鸟笑大鹏），宋荣子则是"以大笑小"（境界高的人笑境界低的人）。宋荣子不受外界毁誉影响，内心对是非荣辱有清晰判断，认为能这样坚守自己就足够了。

那些虽然不热衷世俗事务的人，也还没能真正达到超然独立的境界。就像列子（古代道家仙人）能乘风飞行，轻飘飘的很自在，但每隔十五天还得返回地面。他这种求福报的方式并不急切，虽然免去了步行之苦，却仍然要依赖外物（风）。

真正高明的境界，是顺应天地的自然规律，驾驭阴阳风雨晦明这六种自然变化（道家认为这六气是构成世界的基本元素），自由自在地遨游于无穷之境。这样的人还需要依赖什么呢？

列子比宋荣子（另一位修行者）境界更高，但仍有所依赖。这类修行者还没完全超脱。如果能以天地正气为主导（道家认为这是生命本源之气），用六气为辅助，让精神遨游无限境界，所有力量都来自自身，哪里还需要外物帮助？达到这种境界就完全超脱了。

接下来讲三种更高层次的得道者：至人（最高境界的修行者）能忘却自我，神人（具有神通者）不追求功业，圣人（道德圆满者）不贪图名声。这三种境界层层递进：圣人已经很高明，神人更加深不可测，至人则是神人的极致表现。不追求功业自然没有名声，连自我都忘却了更谈不上功业。后文用许由的故事来具体说明这些境界。

这段经文讲述了两个关于道家隐士的故事，展现了道家"无为而治"和"圣人无名"的思想。

第一个故事讲尧帝想让位给隐士许由。尧帝说："您就像日月升起后还点着火把，大雨降下后还去浇灌，这都是徒劳的。您若在位，天下自然太平，而我占着这个位置实在惭愧。"许由回答说："天下已经治理得很好，我若取代您，难道是为了虚名吗？虚名只是实相的附属品。小鸟在深林只需一根树枝，鼹鼠喝水只需装满肚子。您还是回去吧，君子不需要治理天下。就像厨师不做饭，祭祀官也不会越位去代替。"

第二个故事是肩吾向连叔转述接舆的话。肩吾觉得接舆的话夸张不实，像天上的银河一样无边无际。接舆说在遥远的姑射山上住着一位神人，肌肤如冰雪般洁白，体态柔美如少女，不吃五谷杂粮，只吸风饮露。

这段文字通过这两个故事，表达了道家对"无为而治"和"返璞归真"的推崇。许由拒绝王位，体现了道家不慕虚名、知足常乐的生活态度；而姑射山神人的形象，则象征着道家追求的超凡脱俗、与自然合一的理想境界。

这段文字讲的是庄子笔下神人的超凡境界。肩吾（虚构人物）向连叔（修道者）转述接舆（楚国狂人）的话：神人乘着云气驾驭飞龙，遨游四海之外，精神专注时能让万物不受病害，五谷丰登。但肩吾认为这是狂言不可信。

连叔回答说：瞎子看不见花纹之美，聋子听不见钟鼓之声，难道只有身体会聋盲吗？心智也会如此。接舆所说的神人，就像纯洁的处女（指姑射山上的神女），她的德性能包容万物，使天下太平，根本不屑于操心俗务。洪水滔天淹不到她，金石熔化、土山焦枯的热度也伤不了她，就连她身上的尘垢都能造就尧舜那样的圣君（比喻尧舜的境界对神人而言只是糟粕）。

注释说明：

1. "旁礴"形容神人转动万物的能力；"蘄乎乱"意为追求天下大治；"弊弊焉"指疲惫困顿的样子。

2. 文中特别指出"是其言也犹时女也"八字应连读，意思是接舆描述的神人境界，就如同姑射山上处女般的纯净超然。

3. 最后点明主旨：神人"无功"（不刻意作为），却能自然化育万物，比尧舜的境界还要高妙。

这段文字通过几个生动的比喻，阐述了道家"无用之用"的深刻哲理。

首先讲了一个宋国人带着礼帽（章甫）去越国做生意的故事。越国人习惯剪短发、纹身，根本用不上这种礼帽。这就像尧帝治理天下后，去藐姑射山拜访四位隐士（四子），结果在汾水北岸突然觉得自己治理天下的功业毫无意义。说明真正的得道高人（至人）能超脱自我，而尧见到这些隐士后也忘记了自己的帝王身份。

接着讲述了惠子与庄子的对话。惠子抱怨魏王送的大葫芦（瓠）虽然能装五石水，但质地太脆没法用；剖开做瓢又太大不实用。庄子用宋国人的防冻药方作比喻：有人世代靠这药方漂洗丝絮，只赚几金；而有人买下药方帮吴国打赢水战，获得封地。同样的药方，用法不同结果天差地别。庄子建议惠子可以把大葫芦做成腰舟泛游江湖，批评他思想像蓬草一样狭隘不懂变通。

这些故事都在说明：世俗认为无用的东西，在得道者眼中可能有更大用途。关键在于突破常规思维，以开放心态看待事物的价值。

这段文字出自《南华真经·逍遥游》，通过庄子与惠子的对话，阐述"无用之用"的哲理。惠子说自己有棵大树（樗树），树干歪斜不合绳墨，树枝弯曲不合规矩，木匠都不愿看它，就像庄子的言论大而无用。

庄子先用两种动物作比喻：狸狌（黄鼠狼）虽然能抓老鼠，却常中捕兽机关而死；斄牛（牦牛）体型如垂天之云，虽不能抓鼠却能保全性命。说明小有小的危险，大有大的好处。

然后庄子建议：既然有这棵大树，不如把它种在虚无空旷的原野，任人逍遥自在地躺在树下。这样不会被斧头砍伐，没有东西伤害它。看似无用，反而能保全自己。

最后点明主旨：整篇《逍遥游》的核心就在一个"化"字。万物变化各有不同，就像鲲鹏与小鸟飞行高度不同。人也各有天性，不必强求一致。只要顺应自然，把看似无用的东西放在合适地方，就能转化为有用，达到逍遥自在的境界。

庄子在《南华真经》（即《庄子》）中通过这段文字告诉我们：人人都可以通过特定途径（阶）领悟大道，但有些人却像蝉、斑鸠和小鸟（蜩、鸠、斥鴳）一样目光短浅，只满足于眼前的小天地。

文章最后点明主旨：人虽然可能像笨重的大葫芦（瓠）或弯曲的臭椿树（樗）那样看似无用，但只要顺应各自的天性资质，随顺事物的自然变化而发挥作用，同样能达到逍遥自在的境界。这就像《逍遥游》篇中表达的核心思想——真正的自由不在于外在条件，而在于内心对天道的体悟与顺应。

（注：蜩、鸠、斥鴳都是《庄子》中比喻目光短浅的小动物；瓠和樗是书中用来比喻看似无用之物的典型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