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卷15

《南华真经循本》第十五卷第七篇《天运》这一章，主要探讨了天地自然运行和"至仁"境界的哲理。

关于天地运行的部分，文中用一连串问句引发思考：天是在运转的吗？地是静止的吗？日月为何总在黄道（古人认为太阳运行的轨道）上相争？是谁在主宰这些运行？是有什么机关在控制它们不得不动，还是它们自己停不下来？云雨互相转化，是谁在主导这种变化？风从北方吹来又转向东西，上下飘忽，又是谁在呼吸推动？这些都在表达自然运行的玄妙难测。

巫咸祒（古代神巫）回答说：天有六极（上下四方）五常（五行规律），帝王顺应就能治理好国家，违背就会遭祸。九州百姓的事务处理得当，德行完备，就能福泽天下，这就是最崇高的治理境界。

后面通过商国太宰荡与庄子的对话讨论"仁"的本质。庄子提出一个惊人观点：虎狼也有仁爱，因为它们父子相亲。当被追问什么是最高境界的仁时，庄子说"至仁无亲"——最高级的仁爱是没有亲疏之分的。太宰质疑这岂不是不孝？庄子解释说，至仁是超越孝道的更高境界，就像往南走到郢都（楚国都城）就看不见北边的冥山一样，不是否定孝道，而是达到了更广阔的境界。

这段文字展现了庄子思想中自然无为的宇宙观和超越世俗道德的哲学境界，用天地运行和远行不见山的比喻，说明"至仁"是突破世俗亲疏观念的更高存在状态。

用恭敬来孝顺父母容易，用发自内心的爱来孝顺父母难；用爱来孝顺容易，但做到完全忘记"孝顺"这个概念更难。让父母忘记我在尽孝容易，但要让天下人都忘记我在行善积德就难了。

真正的德行，即使超越尧舜（上古圣王）也不刻意彰显，恩泽惠及万世却不留名。这样的人哪会整天叹息着标榜自己的仁孝呢？那些讲究孝悌、仁义、忠信、贞廉的人，其实都是在勉强自己用道德约束自己，不值得过分推崇。所以说，最高贵的国君会摒弃爵位，最富有的君主会看轻钱财，最超脱的人会淡泊名誉——这样才能保持大道的纯粹。

北门成（黄帝臣子）问黄帝："您在洞庭湖畔演奏《咸池》乐章时，我初听感到恐惧，再听觉得懈怠，最后听得心神恍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黄帝解释道："你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我这首乐章以人事为基调，以天道为节奏，用礼义来表现，以太清（宇宙本源）为根基。最高妙的音乐先要符合人情，顺应天理，体现五德（仁、义、礼、智、信），与自然相应。它调和四季更替，使万物和谐共生。"

这段描述了音乐的玄妙：四季轮转，万物生长，有盛有衰，有文有武（指节奏变化），有清有浊，阴阳调和。乐声如流水般清澈透亮，冬眠的虫豸听到雷声惊醒。这音乐来无影去无踪，忽生忽灭，变化无穷却不可预测，所以你才会感到恐惧。就像天地造化般自然，节奏或强或弱，或清或浊，阴阳相济，乐声流转生辉。突然如雷霆乍响，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生死起落循环不息，永远捉摸不透。

这段文字描述了一种超越常人认知的音乐境界。雷霆的威力难以预测，生死起伏如同循环往复永无止境，这种变化不可强求也不能等待。北门成（人名）听到这种音乐时感到恐惧，因为它展现了宇宙运行的奥秘。

接着描述这种音乐的非凡特质：它调和阴阳二气，如同日月光明普照。音乐时而短促时而悠长，时而柔和时而刚强，变化万千却又和谐统一，从不固守某种固定模式。这种音乐充满山谷沟壑，甚至能填补心灵的空隙（"涂却"指堵塞的孔窍）。演奏者只需保持心神专注，顺应自然规律，音乐就能自然展现其恢弘气势。

这种音乐如此崇高，使得鬼神安守幽冥之境，日月星辰有序运行。它时而停驻时而流动，变幻莫测。常人想要理解却无法参透，想要看清却难以捕捉，想要追赶却永远不及。聆听者只能茫然站立在虚无之中，倚靠枯槁的梧桐树吟叹，眼力穷尽所见，力气耗尽所追，最终只能放弃执着，让身心完全放松，顺应音乐的自然流动。

这段文字通过音乐比喻道法自然的境界，强调阴阳调和、变化无常的宇宙规律，以及人应当放弃执着、顺其自然的修行态度。

这段文字描述了一种超越感官的至高音乐境界。倚靠着枯槁的梧桐树吟唱时，感到目力穷尽、气力衰竭，虽然想要追随却无从着手。既然无法企及，就只能看到它的形象充满虚空，内心便松懈怠惰下来。

于是我又演奏起"无怠之声"，用自然的天命来调和。这种音乐如同万物混杂追逐、丛生共乐却没有具体形态，散布挥洒却不留痕迹，幽深昏暗中没有声响。它运动没有固定方向，存在于深远幽暗之处，有人说是死亡，有人说是生命，有人说是果实，有人说是繁荣。这种音乐流动变化不拘泥于固定音调，世人感到疑惑就去请教圣人。所谓圣人，就是能通达人情而顺应天命的人。

这种天乐（自然的音乐）不需要刻意展现机巧，却能具备所有音声特质。它无法用言语描述却能让内心自然愉悦。古代有焱氏（传说中的乐师）曾赞颂道：听却听不到声音，看却看不见形状，充满天地包容宇宙。你想聆听却无法接触，所以感到困惑。

这里解释"无怠之声"：用自然的天命来调和，就像天命自然运行一样。这种音乐如同万物混杂追逐、丛生共乐却没有形象，散布时完全释放不留余韵，幽深时寂静无声。它运动没有固定方向，存在于深不可测之处，或称为死或称为生，或称为果实或称为繁荣，只见它流动变化不固守常规音调。这种天乐不需要刻意展现机巧（天机不张），却具备所有音声特质（五官皆备），是自然天命的体现，无法言说却能让人心领神会。

这段文字主要讲了两层意思：

第一部分讨论音乐与悟道的关系。音乐的美妙之处难以直接领会，所以会让人产生疑惑。音乐开始时让人感到敬畏（"惧"），这种敬畏会让人精神振奋，仿佛感受到神灵存在；接着会让人感到疲倦（"怠"），就想放弃；最后进入迷惑（"惑"）状态，这时人的知识判断都模糊了，反而能达到"愚"的境界。这种"愚"不是真傻，而是放下执着后，就能与道合一了。庄子用欣赏音乐的三个阶段，来比喻悟道的过程。

第二部分是师金对颜渊讲的一个比喻：用草扎的祭祀狗（刍狗）在仪式前被精心装饰供奉，但用完后就被践踏烧火。如果再把用过的草狗当宝贝供着，不但做不好梦，还会看见妖怪（指产生幻觉）。师金用这个比喻说，孔子推崇的先王礼制就像用过的草狗，现在硬要搬来用，所以在宋国遭人砍树驱逐，在卫国被围困，在商周之地不得志，这不就像做噩梦吗？后来在陈蔡之间断粮七天，差点饿死，更是像被妖怪迷了眼一样。

（注：文中"师金"是鲁国掌管音乐的官员；"刍狗"是古代祭祀时用草扎的狗，仪式结束就丢弃；"眯"指异物入眼产生的幻觉）

这段文字通过生动的比喻，阐述了道家"因时制宜"的核心思想。首先用舟车作比：船在水里好用，硬要推到陆地上就寸步难行，就像硬要把周朝的礼制套用在鲁国，不仅徒劳无功还会招致灾祸。真正的智慧在于像桔槔（古代汲水工具）那样随外力牵引自然俯仰，既不抗拒也不强求。

接着以水果为喻：三皇五帝的礼法就像柤梨橘柚，味道各异却都可口，说明制度要随时代变化。强行给猴子穿上周公的华服，它只会撕咬挣脱——古今差异就像这个寓言。西施心口疼皱眉显得美，丑女效颦却吓跑邻居，说明模仿形式不懂本质最可笑。

后半段记载51岁的孔子向老子（李耳，春秋时期道家创始人）求道。老子连用四个假设指出：道若是能献君、奉亲、告兄弟、传子孙的东西，世人早这么做了。暗示道不可言传，需要自证自悟。五年钻研制度、十二年研究阴阳都未得道，正是因为执着于具体方法而非顺应自然。这段对话生动展现了道家"道法自然"的智慧与儒家"克己复礼"的差异。

这段文字讲的是修道的关键在于内外相应。如果一个人内心没有坚定的信念（中无主），就无法安住本心；如果外在没有正确的指引（外无正），就不知如何修行。那些自以为是、拒绝接受外界教导的人，即使是圣人也没法让他们领悟大道；而那些虽然得到指点却内心懈怠的人，圣人也没法把道法留在他们心中。

名利是公共的东西，不能贪得无厌。仁义就像古代帝王临时居住的驿站（蘧庐），只能短暂停留不可久居，过分执着反而会招致责难。古代得道之人（至人）只是借助仁义作为工具，最终要回归逍遥自在的境界，过着简单朴素的生活。贪图富贵的人舍不得利禄，追求名声的人放不下虚名，迷恋权力的人患得患失，这些都是被欲望蒙蔽的可怜人（天之戮民）。

怨怼、恩惠、索取、给予、劝谏、教化、生养、杀戮这八种手段都是治理天下的工具。只有顺应天道（大化），该怨则怨、该恩则恩，不掺杂私心杂念的人才能正确运用。如果心存偏私，通往天道的门户（天门）就不会开启。

这段文字讲的是孔子与老子（老聃）关于仁义之道的对话，以及子贡与老子的后续交流。

老子对孔子说：就像谷糠迷眼会让人分不清方向，蚊虫叮咬会让人整夜难眠，过分强调仁义反而会扰乱人心。你不如让世人保持自然纯朴的本性，像风一样自由行动，依循道德而立身，何必像敲着鼓寻找走失孩子那样刻意标榜仁义呢？宣扬仁义就像敲鼓寻人一样徒劳。

老子用比喻说明：天鹅不用天天洗澡也是白的，乌鸦不用天天染黑也是黑的，它们的本质不需要刻意证明。名声荣誉也不能使人真正宽广。就像泉水干涸时，鱼儿在陆地上互相吐沫湿润，不如在江湖里自由游弋互不相识。

孔子见完老子后，三天不说话。弟子问他对老子有什么规劝，孔子感叹说：我现在算是见到真龙了！龙聚则成文采，散则成章法，乘云驾雾，涵养阴阳。我惊讶得合不拢嘴，哪还能规劝他？子贡听后想见识这位高人，就以孔子名义求见。

老子正坐在堂上，淡淡地问子贡：我年纪大了，你有什么要告诫我的？子贡问：三皇五帝治理方法不同但都享有圣名，为何您认为他们不是圣人？老子反问他怎么个不同法，子贡举例尧传舜、舜传禹的传承。这段对话展现了道家崇尚自然、反对刻意造作的思想。

老子（老聃）在教导弟子时说：年轻人你过来，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真相。黄帝治理天下时，让百姓心思单纯，亲人去世不哭泣也没人指责。尧治理天下时，让百姓亲近血缘，有人为亲人缩短丧期（"杀其杀"指减省丧礼），人们也不非议。

舜治理天下时，却让百姓产生竞争心。孕妇十个月生子，孩子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长大就开始区分亲疏，人性中开始出现机巧。禹治理天下时，人心更加变化，百姓有了私心，把用兵打仗当作常事。这时杀人盗匪不算杀人，人们各自划分派系，天下从此大乱。儒家墨家等学派纷纷兴起。

最初制定礼制本是为建立伦理秩序（"有伦"），现在却变成把女儿当作交易工具（"妇女"指婚嫁中的利益交换）。三皇五帝名义上治理天下，实际造成的混乱最严重。三皇的政令上违背日月光明，下破坏山川灵气，中扰乱四季运行，他们的智谋比毒蝎尾巴还狠毒，连野兽都不能安享天性，却自以为是圣人，真是无耻至极。

子贡（孔子的弟子）听到这些话，局促不安地站着。孔子后来对老子说：我研究《诗》《书》《礼》《乐》《易》《春秋》这六部经典多年...

这段文字通过对比不同圣王的治理方式，揭示"仁义礼法"如何逐步破坏人的纯朴本性。其中"杀其杀"指减省丧礼规格，"五服"是古代五种丧服制度，"鲜规之兽"指受礼法约束的百姓像被驯化的野兽。老子认为人为制定的道德规范反而导致天下大乱。

这段文字通过孔子与老子的对话，揭示了"道法自然"的深刻哲理。孔子曾拜访七十二位君主讲述先王治国之道，却无人采纳。老子指出这是幸运的，因为那些都不是真正懂道的明君。

老子用生动的比喻说明自然之道：白鹤交配时只需对视就能受孕，昆虫通过鸣叫就能交配，不同物种各有其独特的繁衍方式。这就像"道"（宇宙规律）本身——本性不可改变，天命不可违逆，时机不可强留，大道不可阻塞。得道之人处处通达，失道之人处处碰壁。

三个月后孔子领悟到：乌鸦哺育幼雏是常态，但鱼类通过吐沫孵化，细腰蜂（一种寄生蜂）借其他昆虫育雏，方式各不相同。从变化的角度看，哪有什么真假之分？人类总执着于血缘亲疏，结果兄弟间产生嫉妒，连动物都不如。"不与之化为人"指不顺应自然变化的人，自己都不能随顺变化，又怎能教化他人？

最后老子肯定孔子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真正的教化不是强求改变，而是顺应万物本性的自然感化。这段对话展现了道家"无为而治"的核心思想，强调尊重事物本然规律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