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卷26

《南华真经·寓言篇》主要讲述了三种表达方式：寓言、重言和卮言，以及它们的作用和意义。

寓言（借他人之口表达）占了十分之九。就像父亲不会亲自为儿子做媒人，因为自己夸赞儿子不如外人夸赞来得可信。这不是我的过错，而是世人总喜欢听与自己观点相同的话，排斥不同意见，所以不得不借助他人之口来表达。

重言（郑重严肃的言论）占了十分之七，是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者所说的话。但所谓长者，不能只看年龄大小。如果只是年纪大却说话没有条理、缺乏根据，那就算不上真正的长者。一个人要成为前辈，必须懂得做人的道理；如果不懂这些，就算活得再久也不过是个腐朽无用之人。

卮言（像酒杯中自然流出的酒一样随性而言）每天都会出现，顺应自然的分际，自由展开。这种表达方式可以让人终其一生都保持思想的活力。作者通过这三种表达方式的对比，揭示了世人偏听偏信的习性和真正智慧的标准。

说话时想要统一观点，但言语本身就会造成分歧；想要保持沉默不言，沉默本身也是一种表达。所以说真正的"无言"是超越言语的言语。

人一辈子说话，可能说了等于没说；一辈子沉默，可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达。事物有它存在的道理，也有不存在的道理；有它合理的一面，也有不合理的一面。为什么说它合理？因为它确实合理；为什么说它不合理？因为它确实不合理。万物本来就有其存在的道理，没有什么是绝对不合理或不应该存在的。

如果不是像酒器（巵言）那样随物变化、顺应自然（天倪）的言语，又怎能长久保持和谐？万物都是同源的种子，以不同形态相互转化，循环往复没有尽头，这就是所谓的"天均"（自然的均衡）。天均就是事物最初的自然状态（天倪）。

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到六十岁，六十年来不断改变观点。当初认为对的，后来发现是错的；现在认为对的，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发现是错的呢？

惠施（惠子）说孔子是靠勤奋意志来追求知识，庄子则回应说孔子早已超越了这种状态。孔子自己说过：人从宇宙本源（大本）获得天赋，若能恢复本心的灵明，那么发出的声音自然合乎音律，说出的话自然符合法度。把仁义道理摆在面前，能清楚辨别是非好恶，但这只是让人口头上信服而已。真正的高明是让人心服口服而不敢违逆，这样才能确立天下的秩序。唉！这样的境界，我恐怕都难以达到啊！

这里说的"服知"是指追求知识，"才"如同孟子说的"天降之才"，"大本"指的是宇宙初始状态，"复灵"是说人心被物欲蒙蔽后要恢复最初的虚灵状态，"蘁"是违逆的意思，"定天下之定"是说天下本有自然法则，只需顺应它而已。

惠施听庄子说孔子六十岁达到化境，以为孔子只是勤奋求知，庄子反驳说不对。孔子说的是：人从本源获得天性，能返归虚灵本性，这样发声自然中律，言语自然合法。在利益与道义面前明辨是非，这只是儒者的功夫，只能让人口服。唯有使人心悦诚服不敢违抗，才是得道之人的境界。孔子感叹说：大道就止于此吗？我恐怕都达不到那种至人的境界啊！

后面讲到曾参（曾子）两次做官心态不同：第一次做官俸禄少但能奉养父母感到快乐，后来俸禄多了却因父母已逝而悲伤。弟子问孔子："曾参这样算不算超脱了利害牵挂（无所县其罪）？"孔子说："他还是有牵挂的。真正超脱的人，怎会因悲哀动心呢？他们看三釜（少俸禄）和三千钟（多俸禄），就像看眼前飞过的麻雀蚊虫一样无动于衷。"

注："县"通"悬"，指牵挂；"无所县其罪"指曾参侍奉父母已达至孝，看似没有过失可指摘。但孔子指出，真正超脱的人根本不会被外物动摇心境，他们看待得失如同过眼云烟。

《南华真经循本》这段文字主要讲了两层意思：

第一部分通过颜成子游和东郭子綦的对话，描述了修道者九年间的境界提升过程：第一年回归质朴本性，第二年明白修行门径，第三年通达无碍，第四年能驾驭万物，第五年自然感应，第六年与鬼神相通，第七年与天道合一，第八年超脱生死观念，第九年达到玄妙莫测的境界。这段用九个阶段形象地展现了修道者从入门到至高境界的完整历程。

第二部分讨论生死和天命问题。认为人的死亡往往有具体原因（如疾病、刑罚），而生命则是阳气自然生成。接着探讨天命和鬼神是否存在：一方面，人世间的贫富贵贱似乎有命运主宰；但另一方面，命运的开端又难以追溯。同样，善恶报应看似证明鬼神存在，但现实中好人短命、恶人长寿的现象又让人怀疑。这些讨论揭示了道家对命运、鬼神等终极问题的辩证思考，提醒人们不要执着于简单的有或无的定论。

文中"三釜三千钟"的比喻（三釜粮食就像蚊虫般渺小，三千钟粮食也不过像麻雀般微不足道）是用来说明世俗的得失荣辱在修道者眼中根本不值得计较。

这段文字包含两个部分，前半部分是《庄子》中著名的"罔两问影"寓言，后半段是阳子居与老子的对话故事。

前半部分讲的是影子边缘的微影（罔两）问影子：为什么你一会儿低头一会儿仰头，一会儿束发一会儿披发，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行走一会儿停下？影子回答说：老人家啊，何必问这些呢？我虽然存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蝉蜕下的壳、蛇蜕下的皮，看似相关实则不同。有阳光时我就显现，阴暗夜晚时我就消失。我的存在完全依赖于形体（指物体本身），更何况你这依附于影子的微影呢？形体来我就跟着来，形体去我就跟着去，形体躁动我就跟着躁动。这种随波逐流的状态，又有什么好问的呢？

后半段讲的是阳子居（杨朱）往南去沛地，老子西行去秦国，两人约在郊外见面。到了梁地时相遇，老子在半路上仰天叹息说："起初以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不行了。"阳子居没有回应。到了住处后...

文中"强阳"指的是不正常的躁动之气，"罔两"是影子外围更淡的微影。这个寓言通过影子与微影的对话，生动说明了万物相互依存的道理——微影依附于影子，影子又依附于形体，而形体最终也要依赖道（自然规律）而存在。

阳子居（人名）去拜访老子时，先是恭敬地在门外整理衣冠、脱鞋跪行而入，解释道："先前弟子想请教先生，见您事务繁忙不敢打扰。现在得空，想请您指出我的过错。"

老子直接点破他的问题："你总是摆出傲慢自大的姿态，谁愿意与你相处呢？真正纯净的人看起来反而谦卑，德行深厚者常觉不足。"阳子居听完脸色大变，恭敬表示受教。

后来人们发现阳子居的变化：最初他住旅店时，店主亲自迎接，安排上座，妻子递毛巾梳子，其他客人都避让。等他从老子那里回来后，旅人们竟自然地与他争坐席了——这说明他收敛锋芒后，反而真正融入了人群。

这段文字还记录了学者苏轼（东坡）对《庄子》文本的考证：他认为《让王》《盗跖》《说剑》《渔父》四篇文风浅陋，可能被后人掺入。就像列御寇（人名）半路折返遇到伯昏瞀人（修道者）时，对方问他为何惊慌，列御寇说发现十家卖浆水的有五家主动请他喝。伯昏瞀人点破：这是你内心不够虚静，外在光芒太盛震慑他人，反而招致祸患。

所谓"内诚不解"指内心执着不空灵，"形谍成光"是说外在表现太过耀眼。这种状态会让人失去对尊长的敬畏，最终引发忧患。整个故事都在说明修道者应当收敛外显、保持虚静的处世智慧。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家关于自然本性和人为造作的思考。

有个叫伯昏瞀人的智者说：那些刻意表现自己光彩的人，反而容易被别人看穿底细。现在的人尊崇老者，不是因为这个老人真有道行，仅仅因为年纪大就盲目尊敬，就像腌制的咸菜一样失去了自然本味。最可悲的是人们放弃自然本性，去追求表面的恭敬。

接着用卖浆人做比喻：卖汤羹的小贩利润微薄，权势轻微，尚且懂得经营之道。何况是万乘之君呢？为国事操劳，为政务耗尽心力，君主想用事务来考验我，用功绩来检验我，所以我感到忧虑。

伯昏瞀人来看望列子时说："你太刻意表现自己了，人们很快就会来依附你。"果然没多久，列子门前就堆满了来访者的鞋子（形容门庭若市）。这不是你能让别人来依附你，而是你不能让别人不依附你。这种人为造作有什么用呢？

那些在事情未发生前就预先感应的特异能力，必然会动摇你的自然本性。跟你交往的人都不会提醒你这些。那些花言巧语，都是毒害人心的东西。可惜没人能觉悟，又何必互相询问呢？

最后点明主旨：灵巧的人总是劳累，聪明的人总是忧愁，只有无所能的人（指顺应自然的人）才无欲无求，吃饱了就悠闲遨游。

这段文字通过几个寓言故事，揭示了道家对人为造作与自然之道的深刻见解。

郑国有个叫缓的人，在裘氏之地刻苦读书，仅用三年就成为儒者。他像河水滋润两岸般惠及亲族，却让弟弟学习墨家学说，导致儒墨两派在家中争论。后来父亲支持弟弟（墨翟学派）十年，缓最终自杀。死后托梦给父亲说："让您儿子学墨家的是我，您何曾看出我的苦心？现在我已成为坟头秋柏的果实了。"

庄子对此评论道：造物主回报人，往往不回报他刻意追求的事，反而回报他自然的本性。缓执着于人为成就，却轻视天然亲情，就像齐国人为争井水互相揪打——井水本是自然给予，人们却为占有权争斗。当今世人都是"缓"这类人，有德者尚且不明白造物真意，何况修道之人？古人称这种违背天性的行为是"逃避天理的惩罚"。

文中"遁天之刑"指违背自然法则招致的后果。庄子用"井水之争"比喻人总在强求本属自然的事物，就像现代人为空气、阳光划分所有权般荒谬。修道之人的智慧在于：安于自然的状态，不把人为标准强加于天性；而常人恰恰相反，总在人为制造的焦虑中寻求安全感。

（注：文中"墨翟"即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秋栢之实"象征生命回归自然的状态）

这段文字讲的是庄子对"知"与"行"的深刻见解。庄子说：明白道理容易，但做到不说破很难。懂得却不说，这是顺应天道；懂得就说出来，这是人为造作。古代圣贤都遵循自然之道而不刻意作为。

文中举了两个例子：朱泙漫耗尽家财学习屠龙术，学成后却发现世上根本没有龙可杀（这种技能虽然高超却无用）。圣人不强求必然之事，所以无需争斗；普通人强求不可能之事，所以争端不断。依赖武力的人终将灭亡。

普通人整天忙于琐碎事务（包苴指礼物，竿牘指书信），耗尽精力在浅薄之事上，却妄想参透大道。他们被具体事物所困，无法领悟宇宙本源（太初指天地未分时的混沌状态）。

得道之人（至人）能让精神回归虚无本源，安处于无何有之乡（指道的境界）。他们像水一样自然流动，通达太清（最高境界）。可悲的是，有些人只在意细枝末节，却不懂大道的安宁。

最后用曹商的故事讽刺功利之徒：这个宋国人靠讨好秦王获得百辆车马，向庄子炫耀。庄子讽刺说：秦王给医生赏车，治的病越肮脏赏得越多，你该不是给他舔痔疮了吧？快走开！

（注：馘原指割耳，此处形容耳部枯黄；痤指疮疖；无何有之乡是庄子提出的理想境界概念）

鲁哀公问颜阖（道家隐士）："我想让孔子作为国家栋梁，这样国家能好转吗？"颜阖回答："危险啊！孔子就像用羽毛装饰画作（比喻刻意粉饰），用华丽的辞藻支撑支离破碎的主张。他压抑人的天性来教化百姓，却不知道这违背了人心本性。人的生命自有神明主宰，孔子却要强行控制，怎能治理好百姓？"

颜阖接着说："百姓本应自然生活，你（哀公）和我只需简单引导即可，即便偶有失误也无妨。现在让百姓抛弃质朴学习虚伪，这不是正确的治国之道。为后世考虑而任用孔子，不如就此作罢——国家本就难以治理。刻意施恩让人铭记，这不是自然的恩惠。"

他进一步比喻："就像商人（古代地位低下）即使因故与士大夫同席，人们内心仍不愿与之平起平坐。我对孔子的态度也是如此。"

颜阖区分了两种刑罚：外在的是金属刑具和木枷（指肉体惩罚），内在的是妄动和过错（指精神折磨）。小人受外在刑罚，受阴阳失调的内在折磨。只有真人（得道者）能免除内外刑罚——这与孔子的治国之道截然不同。

最后引用孔子自己的话作对比："人心比山川险恶，比知天更难。天尚有四季晨昏的规律，人却外表敦厚而内藏深心。有人表面老实却贪求利益，有人看似长者实则品行不端。"（通过孔子本人对人性的复杂认知，反衬其治国主张的局限性）

这段经文主要讲了两方面的内容：一是如何通过九种方法考察人的品性，二是讨论德行的修养问题。

首先讲到人的才能与品性的关系。有些人看似有才能但缺乏内涵，反而显得不像贤人；有些人看似随和却通达事理。人的性格有刚强中带着柔韧的，也有迟缓中带着急躁的。所以君子考察人时，会通过九种方式：派他到远处观察忠诚，安排在身边观察恭敬，频繁使唤观察能力，突然提问考察智慧，紧急约定考验诚信，托付钱财检验仁德，告知危险测试节操，醉酒时观察规矩，混杂相处察看品行。通过这些方法，就能分辨贤与不肖。

然后以正考父（春秋时贤大夫）和世俗之人的对比为例：正考父每次升官都更加谦卑，而世俗之人得个小官就得意忘形，甚至直呼长辈名讳。又举许由（上古隐士）为例，他连天下都能谦让，何况官位爵禄呢？

接着讨论"德"的问题。最大的祸害莫过于有心为德，且心中存有分别。一旦存有分别，就会陷入主观判断，这样反而会败坏德行。凶恶的德行有五种，其中以"中德"（自以为是的德行）最为严重。所谓中德，就是自以为是而贬低他人不按自己方式行事。

最后指出人的困窘有八种极端情况，通达有三个必然条件。列举了八种过人之处反而导致困窘的情况：容貌俊美、胡须漂亮、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相貌堂堂、勇气过人、射箭精准、驾车娴熟。这些都是外在的过人之处，但过分追求反而会成为束缚。

《南华真经循本》这段文字主要讨论为人处世的智慧，包含两个寓言故事。首先解释"八极"和"通达"的概念：人的才能超越常人时反而容易陷入困境（八极）。真正的通达有三种表现：顺应自然（缘循）、安然自得（偃佒）、谦卑自处（困畏不若人）。智慧外露会招致怨恨，标榜仁义会引来责难，只有顺应生命本真的人才能成就伟大。明白事理的人可以效法天道，安于命运的人能随遇而安。

接着讲了两个故事：第一个说有人得到宋王赏赐的十辆马车就向庄子炫耀。庄子用寓言告诫：贫家子在深渊得到宝珠是因为黑龙睡着了，若黑龙醒来他必死无疑。宋国比深渊更危险，宋王比黑龙更凶猛，得到赏赐不过是侥幸，若宋王醒悟恐有杀身之祸。

第二个故事是有人来聘请庄子，庄子用祭祀的牛作比喻：祭祀牛平时吃好穿好，但最终要被宰杀。暗示荣华富贵可能暗藏杀机，不如做自由自在的小牛犊。这两个故事都在说明：外在的富贵荣耀往往伴随巨大风险，真正的智慧是保持自然本真、远离权势诱惑。

庄子快要去世时，他的弟子们想要厚葬他。庄子却说："我把天地当作棺材，把日月当作陪葬的双璧，把星辰当作珠宝，世间万物都是送葬的祭品。我的葬具难道还不够完备吗？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的？"

弟子们担心地说："我们怕乌鸦老鹰会啄食老师的遗体啊。"庄子回答："遗体放在上面会被飞鸟吃，埋在下面会被蝼蚁吃。从鸟嘴里夺食给蚂蚁，这不是太偏心了吗？"

（庄子进一步解释）用不公平的方式来追求公平，这种公平其实并不公平；用不可靠的标准来验证事物，这种验证也不可靠。自以为聪明的人总想用人为的标准来衡量，而真正通晓大道的人只遵循自然的验证。人的聪明才智终究比不上大道的玄妙，这个道理早就存在了。可愚昧的人还固执己见，把精力都花在追求外在的功名上，这不是很可悲吗？

（注："徵"在这里指验证、证明的意思。庄子认为人为的标准不如自然之道的验证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