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卷28

《南华真经·刻意篇》这段文字讨论了六种不同的人生追求境界，最后指出最高境界是顺应自然的"圣人之道"。

首先列举了五种刻意追求的人生状态：第一种是隐居山林、愤世嫉俗的隐士，他们刻意表现出清高姿态；第二种是满口仁义道德的教书先生，他们致力于道德修养；第三种是追求功名的朝廷官员，他们讲究礼法规矩；第四种是隐居江湖的闲散之人，他们享受无为生活；第五种是练习导引术（古代养生功法）的养生家，像彭祖那样追求长寿。

接着指出最高境界是"不刻意"的自然状态：不需要刻意表现清高却有修养，不追求功名却能治理得当，不隐居江湖也能闲适，不练导引术也能长寿。这种境界忘却一切却又拥有一切，恬淡虚无却蕴含所有美好，这就是天地运行的自然之道，也是圣人的德行。

真正的圣人保持心灵平静，与天地阴阳自然相合。他们不主动追求福分，也不招致祸患；感应外物才回应，受推动才行动。摒弃智巧做作，遵循自然规律，因此没有天灾、物累、人非、鬼责。活着如同浮游，死去如同休息，不思虑不谋划，内心光明却不炫耀。这才是与天地道德相契合的最高境界。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家修养心性的要诀。核心思想是保持心灵的纯粹宁静，合乎自然之道。

首先说明理想的精神状态：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无忧虑，心神纯净无杂念，魂魄不会疲惫。这种虚无恬淡的境界才符合天道（天德）。过度悲伤快乐都是背离德性的表现，喜怒无常是偏离大道的过失，好恶分明则是德性的缺失。所以最高境界是心中没有忧乐，保持专一而不动摇，内心宁静到极致；与万物无冲突，虚静到极致；不违逆自然，纯粹到极致。

用比喻说明道理：身体过度劳累会受损，精神不停消耗会衰竭，就像水的本性清澈平静，但若淤塞不流动也会浑浊。天道（天德）的体现就是纯粹不混杂，专一不变，淡泊无为，行动合乎自然规律，这就是养神的方法。

以宝剑作比：珍贵的吴越宝剑要小心收藏，人的精神也应当如此珍视。真正得道之人的精神可以通达天地四方，上达天际下至地心，化育万物却不着形迹，这种境界称为"同帝"（与造物主同等）。

解释"纯素之道"：纯粹朴素的大道，关键在于守住元神（先天精神），与元神合而为一。这种纯粹表现为：不与外物混杂（素），不损耗精神（纯）。能达到这种境界的就是真人（得道者）。

批评世俗修养方式：用世俗学问来修治本性想返璞归真，用庸俗思想来疏导欲望想获得智慧，这都是被蒙蔽的愚人。古代修道者用恬淡涵养智慧，活着却不刻意使用智巧，这叫"以智养恬"——智慧与恬淡相互滋养，自然合乎本性。

最后阐释道德本质：德是和谐，道是条理。德包容万物就是仁，道治理万物就是义。义理分明则万物亲近，内心纯实回归本性就是乐，行为诚信合乎礼仪就是礼。但若过分推行礼乐，天下反而会乱。古代圣人在混沌蒙昧中与世相处却能淡泊无为，保持本性不被外物蒙蔽。

在那远古最纯粹的时代，阴阳（宇宙两种基本力量）自然调和，鬼神（超自然存在）不来干扰，四季运行有序。万物不受伤害，众生不会夭折，人们虽有智慧却无处使用，这就是所谓的"至一"境界。那时候，一切都不需要人为干预而保持自然状态。

后来道德逐渐衰退，到了燧人氏、伏羲氏开始治理天下时，社会还能保持安定但已不再纯粹。道德继续衰落，到神农氏、黄帝治理天下时，虽然社会还算安稳但已失去自然和谐。再到唐尧虞舜时期，开始推行各种教化制度，导致纯朴本性消散，人们背离大道而追求小聪明，丧失天然本性转而依赖心智。当人们都用机心来认知事物，反而无法安定天下。

接着又增加繁复的礼文和广博的知识，结果外在文饰掩盖了本质，庞杂知识淹没了本心，百姓开始迷惑混乱，再也无法回归本真状态。由此可见，世间丧失了大道，大道也远离了人世，两者相互背离。在这样的时代，修道之人如何振兴大道？世间又如何能重获大道呢？

真正的隐士并非刻意躲藏不出，也不是闭口不言或隐藏智慧，而是因为时代命运错乱。若逢清明盛世，他们就自然融入社会而不留痕迹；若遇混乱时代，就深藏静处以待时机，这才是古人保全自身的智慧。古代智者不用巧辩炫耀知识，不用智巧操控天下，不因才智损害道德，安然自处回归本性，除此之外还需要做什么呢？

大道本不需要琐碎行为，真德也不在于浅薄见识。过分追求小见识会伤害德行，执着小行为会损害大道。所以说端正自己就够了，保持本性完整就是真正的"得志"。古人说的得志，不是指高官厚禄，而是指内心快乐已无法增加。如今人们说的得志，却专指功名利禄。但这些身外之物如同偶然寄放的东西，来时不能阻挡，去时无法挽留。所以不为官位放纵心志，也不因穷困趋附世俗。

这里讲的是几位古代贤者拒绝接受王位的故事，体现了道家"不以物累形"的思想。

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又让给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也可以，但我现在有隐忧之症正在调养，没空治理天下。"天下虽然是最重要的，但不能因此伤害生命，何况其他东西呢？只有那些不把天下当回事的人，才真正配得上托付天下。

舜先后想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善卷和石户之农，都被拒绝了。子州支伯同样以养病为由推辞。善卷住在湖南常德武陵山（今善卷坛所在地），他描述自己过着自给自足的田园生活：冬天穿皮毛，夏天穿葛布，春天耕种，秋天收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逍遥自在。他认为这样的生活比治理天下快乐多了。石户之农则觉得舜的德行还不够，带着全家隐居海岛，终身不返。

最后讲到周太王亶父（周文王祖父）的故事。狄人不断侵扰邠地，先要皮毛布帛，又要犬马珠宝，最终目的是要土地。太王说："与其看着邻人兄弟相残、父子相杀，不如我们离开。"这几位贤者都明白：在世俗名利中迷失自我、丧失本性的人，就像把本末倒置的糊涂人。

这些故事说明，真正有道之人把生命看得比权力更重要，他们宁愿保持简朴自在的生活，也不愿被世俗事务束缚。这种"不以天下易其生"的态度，正是修道者与俗人的根本区别。

这段文字讲述了几个关于珍视生命、看淡权位的道家故事，我来逐段解释：

古公亶父（周文王的祖父）的故事说，他宁愿放弃王位也不愿百姓为他打仗送命。他带着族人迁居到岐山下重新建立国家。真正懂得珍视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为了享受损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会为了利益劳累身心。现在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看到利益就轻易拿生命去冒险，实在太糊涂了。

越国的王子搜连续三代国君被杀，他害怕得逃到山洞里。越国人用艾草烟熏逼他出来，硬把他架上王车。王子搜仰天呼喊："王位啊王位，为什么非要找我？"他不是讨厌做国君，而是害怕做国君带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不愿因王位伤害生命的人，反而正是越国人想要的国君。

韩魏两国争夺土地时，智者子华子对韩昭僖侯说："假设有个契约写着：用左手夺取就砍右手，用右手夺取就砍左手，但夺到的人能得天下，您会夺吗？"昭侯说不会。子华子就说："很好，这说明双臂比天下重要，而身体又比双臂重要。您现在争夺的土地，价值远不如韩国重要，何必愁坏身体呢？"昭侯感叹这是从未听过的道理。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派人带着礼物去请他。颜阖穿着粗布衣服正在喂牛。使者问："这是颜阖家吗？"颜阖直接回答："这就是我家。"当使者送上礼物时，他又说："恐怕听错了。"这些故事都在说明，真正得道之人把生命看得比权位财富更重要。

《南华真经·循本》这段文字通过几个故事，揭示了道家对生命价值的核心观点：

颜阖这个人厌恶富贵，说明道的真谛是用来修养自身的，剩余部分才用来治理国家，就像用土块草芥治理天下一样。帝王功业对圣人而言只是副业，并非保全生命的根本。现在世俗之人却牺牲生命去追逐外物，实在可悲。就像有人用随侯珠（传说中的宝珠）去打麻雀，世人都会嘲笑他轻重颠倒——生命难道不比随侯珠更珍贵吗？

列子（道家代表人物）穷困时，郑国大臣子阳派人送粮。列子拒收并对妻子解释：对方并非真正了解我，只是听人传言才施舍。后来子阳果然因暴政被杀，印证了列子不攀附权贵的智慧。

楚国屠羊说（名叫"说"的屠夫）在楚昭王流亡时跟随，复国后却拒绝封赏。他说："大王失国不是我的过错，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楚国法令规定要有大功才能见君王，我的智慧不足以保国，勇武不足以杀敌，若因跟随就受赏，会败坏国家正义。"最终隐居继续宰羊。

这些故事共同阐明：生命比外在功名贵重得多。真正的修道者珍视内在修养，不被富贵诱惑，不贪非分之功。就像屠夫拒绝不符合道义的封赏，圣人处理世事也坚持"所用者重，所要者轻"的原则。

这里讲的是几个古代贤人拒绝富贵、安贫乐道的故事。

楚国有个叫屠羊说的人，在吴国军队攻入郢都时跟随楚王逃亡。后来楚王想封他高官厚禄，他却说："我知道三旌（指高官）的地位比宰羊的铺子尊贵，万钟的俸禄比宰羊的利润丰厚。但不能为了贪图爵禄让君王背上滥赏的名声。"最终回到他的宰羊铺去了。

原宪住在鲁国，住的是茅草屋顶、桑枝做门轴的破房子。子贡穿着华服坐着豪车来看他，见他衣衫褴褛就问："先生怎么病成这样？"原宪回答说："没钱叫贫穷，学了道理做不到才叫病。我是穷，不是病。"还讽刺子贡那种趋炎附势的行为让他羞愧。

曾子在卫国过着极其清贫的生活，衣服破得露出手肘，鞋子破了露出脚跟，却依然高唱《商颂》，精神境界高到天子都不能使他称臣，诸侯都不能与他交友。说明真正修养心志的人会忘记形体，修养形体的人会忘记利益，追求大道的人会忘记世俗心思。

最后孔子问颜回为什么不做官，颜回说他在城外的五十亩地够喝粥，城内的十亩地够做衣服，弹琴自娱，学习孔子之道自得其乐，根本不想做官。这些故事都在说明真正的贤人不慕荣华，安于清贫而精神富足。

孔子听到颜回的话后，神色变得严肃，说："颜回说得好啊！我听说，真正知足的人不会被利益所拖累，内心真正安定的人失去外物也不会恐惧，注重内在修养的人就算没有官位也不会羞愧。这些话我诵读很久了，今天终于在颜回身上看到了实例，这是我的收获啊。"

魏国的公子牟对瞻子说："我虽然隐居在山水之间，心里却还惦记着朝廷的事，该怎么办？"瞻子回答："你要看重生命本身。真正看重生命，就会看轻名利。"公子牟说："道理我懂，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瞻子说："如果控制不住，那就顺其自然吧。勉强压抑反而会造成双重伤害，这样的人很难长寿。"公子牟作为大国公子，能隐居山林已比平民更难，虽然还没完全得道，但已经有向道之心了。

孔子在陈蔡两国交界处陷入困境，七天没吃热饭，只能喝不加米粒的野菜汤，面容憔悴却在屋里弹琴唱歌。颜回在择菜，子路和子贡私下议论："老师被鲁国驱逐，在卫国不受待见，在宋国遭人砍树，现在又在陈蔡之间受困。可老师还在弹琴唱歌，君子难道可以这样不知羞耻吗？"颜回不知如何回答，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放下琴叹息道："子路和子贡是见识浅薄的人啊。叫他们进来，我给他们讲讲道理。"

子路进来就说："我们现在可真是穷途末路了！"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通达于道才叫通达，背离道才叫穷困。我坚守仁义之道，虽然遭遇乱世的祸患，这算什么穷困呢？内心反省而不背离正道，面临危难而不丧失德行，就像寒冬霜雪降临，才能看出松柏的茂盛。陈蔡之困对我来说反而是幸运啊。"说完重新弹琴唱起来，子路激动地拿起盾牌跳舞，子贡感叹："我现在才明白，古代得道的人，困顿时快乐，顺遂时也快乐，因为他们快乐的不是处境好坏，而是道德修养。对他们来说，穷困和通达就像四季变化一样自然。"

这段文字讲述了几个古代贤人拒绝权力、坚守道德的故事。

首先是共伯（周朝贤臣）的故事。周厉王暴政引发动乱，诸侯推举共伯代理朝政十四年。后来占卜显示厉王仍是正统，共伯就退位回到共山，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历史上称这段时期为"共和行政"。

接着是舜让位给朋友北人无择的故事。北人无择认为舜从田间农夫成为尧的继承人已经很奇怪，现在还要用让位这种有辱品格的行为来玷污自己，羞于相见，就跳入清泠渊自尽。

然后是商汤讨伐夏桀时求教隐士的故事。汤先后请教卞随和瞀光（两位隐士），他们都推说不知。后来汤与伊尹合作成功灭桀，想让位给卞随。卞随认为参与谋划伐君就是不义，战胜后接受王位就是贪心，不愿活在道德沦丧的乱世，投稠水而死。汤又想让位给瞀光，瞀光说废除君主不义，杀害百姓不仁，别人冒险自己获利不廉，最终背着石头沉入卢水。

最后提到周朝兴起时，孤竹国的伯夷、叔齐两位贤士，听说西方（指周文王）可能是有道之人，决定前去探访。这些故事都展现了古代贤人对道德操守的极致追求，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违背自己的原则。

周武王听说伯夷、叔齐（商朝末年两位著名的隐士）的事迹后，派弟弟周公旦去拜访他们，想用高官厚禄招揽他们。双方杀牲献血订立盟约，承诺给二人加封爵位、授予官职。但伯夷和叔齐相视而笑说："真奇怪啊！这不是我们追求的道。当年神农氏治理天下时，按时祭祀表达敬意却不求福报；对待百姓以忠信为本，施政只为百姓安乐，从不为自己谋利。不靠他人失败来成就自己，不踩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不趁乱世谋取私利。如今周朝看到商朝混乱就急着夺权，用权谋控制臣民，靠武力维持威势，杀牲盟誓假装诚信，宣扬善行收买人心，发动战争谋取利益，这不过是把暴政换成另一种暴政罢了。"

他们接着说："我们听说真正的贤士，治世时勇于担当，乱世时绝不苟活。现在天下昏暗，周朝的道德衰败，与其同流合污玷污自己，不如隐居保持高洁。"于是两人向北走到首阳山，最终饿死在那里。像伯夷、叔齐这样的人，面对富贵唾手可得却坚决不受，坚持高尚节操和特立独行的作风，只求实现自己的志向，不愿参与世俗事务。这就是两位贤士的气节啊！

（补充背景：这段通过伯夷叔齐的故事，批判了武王伐纣虽名义上推翻暴政，实际仍使用权谋武力，体现了道家对"以暴易暴"的否定态度，强调真正的圣王应该像神农氏那样无为而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