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Kanripo本）卷13

鲁国国君问墨子："我担心齐国要来攻打我国，有办法解救吗？"墨子回答说："可以。古代三代的圣王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最初都是仅有百里封地的小诸侯，因为推行忠义之道才取得天下；而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这些暴君，因结怨行暴而失去天下。我建议国君对上要敬奉天地鬼神，对下要爱护百姓利益，准备丰厚的礼物（皮币指毛皮和布帛等贵重礼品），用谦卑的言辞与周边诸侯国交好，这样联合各国共同应对齐国，祸患就能化解。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当时齐国准备攻打鲁国，墨子对项子牛说："攻打鲁国是齐国的大错。从前吴王向东讨伐越国，迫使越王退守会稽山；向西攻打楚国，把楚昭王围困在随地；向北进攻齐国，俘虏了齐国太子。结果诸侯都来报复吴国，百姓不堪劳役而不愿效力，最终吴国灭亡，吴王身首异处。再比如智伯攻打范氏和中行氏，兼并了三晋之地，同样招致诸侯报复，百姓离心，最终身死国灭。所以大国攻打小国，其实是互相残害，灾祸终将反弹到自己国家。"

墨子面见齐大王时举例说："现在有把刀，用来砍人头，一下子就砍断了，这刀算锋利吗？"大王说："锋利。"墨子又问："如果不断用来砍人头，都轻易砍断，这刀算锋利吗？"大王仍说锋利。墨子接着问："刀是锋利了，但谁要承受这凶器带来的灾祸呢？"大王说："刀享受锋利之名，试刀的人要承受灾祸。"墨子立即追问："那么吞并他国、覆灭军队、残害百姓，谁该承受这些恶果？"齐大王沉思良久，终于承认："是我要承受这些灾祸。"

后来鲁阳文君准备攻打郑国，墨子听说后前去劝阻："假设现在鲁国境内，大城攻打小城，大家族讨伐小家族，杀害百姓，抢夺牛羊、粮食、布匹等财物，您觉得如何？"鲁阳文君回答："鲁国境内都是我的臣民（意思是这种行为不可取）。"

现在大城攻打小城，大家族掠夺小家族，夺取他们的财物。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说：如果这样，我一定会重重惩罚他们。墨子继续讲道：上天拥有整个天下，就像君主拥有四方疆土一样。如今你发兵要攻打郑国，难道上天的惩罚就不会降临吗？

鲁阳文君（楚国贵族）反问：先生为什么要阻止我攻打郑国？我攻打郑国是顺应天意，因为郑国人三代都杀害自己的父亲，上天已经降下惩罚，让他们连续三年收成不好。我这是要帮助上天实施惩罚啊。

墨子反驳说：郑国人三代弑父，上天已经用三年歉收惩罚他们，这个惩罚已经足够了。现在你又发兵攻打郑国，还说是顺应天意。打个比方：有个人因为儿子蛮横不成器，父亲正在鞭打教育他。这时邻居家的父亲也拿着木棍来打这个孩子，说"我打他是顺从他父亲的意愿"，这不是很荒谬吗？

墨子继续对鲁阳文君说：攻打邻国，杀害百姓，抢夺牛马粮食财物，还要把这些事刻在竹简帛书上，铸在钟鼎金石里，作为功绩传给子孙后代，说"没人比我战果更多"。那么普通百姓是不是也可以效仿去抢劫邻居，杀人夺粮，把"战利品"记在家谱上传给子孙炫耀呢？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鲁阳文君承认：听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世人认为正确的事，未必真的正确。墨子接着说：世俗的君子都明白小道理却不懂大道理。比如有人偷一条狗就是"不仁"，但窃取整个国家反倒成了"大义"。这就像看一小块白色说是白，看一大片白色反倒说是黑。

最后鲁阳文君告诉墨子：楚国南方有个食人部落，他们生下长子就宰杀分食，认为这样能带来好弟弟。如果孩子长得漂亮，就献给国君，国君高兴了还会赏赐孩子的父亲。

墨子说：即便是中原地区的风俗，有时候也跟蛮夷没什么两样。比如有人杀了父亲却奖赏他的儿子，这和吃了人家的孩子却奖赏他的父亲有什么区别？如果不讲仁义道德，又凭什么指责蛮夷吃人的习俗呢？

鲁国国君的宠臣去世，国君为他写了悼词。鲁国人觉得写得好就拿来日常使用。墨子听说后批评道：悼词本是追述死者生平的文字，现在因为文辞漂亮就随便套用，简直像把丧服当常服穿一样荒唐。

鲁阳文君问墨子：有人说忠臣就该像影子一样，叫他低头就低头，叫他抬头就抬头；平时安静待命，一喊就答应。这算忠臣吗？墨子回答：让低头就低头，让抬头就抬头，这像影子；安静待命随叫随应，这像回声。您从影子和回声那里能得到什么呢？我认为真正的忠臣，看到君主有过失就委婉劝谏，自己有好建议就主动献上。对外不泄露君主过失，对内引导君主向善。要让美善归于君主，怨谤由臣下承担，安乐归于君主，忧劳留给臣子。

鲁国国君问墨子：我有两个儿子，一个爱读书，一个乐善好施，该立谁当太子？墨子说：光看表面行为很难判断。就像钓鱼人弯腰不是行礼，用虫子诱捕老鼠也不是出于爱心。建议国君综合考察他们的动机和实际效果。

有个鲁国人让儿子跟墨子学习，后来儿子战死了，这人就责备墨子。墨子说：你想让儿子学成本领，现在他学成战死，你反倒生气。这就像想买卖粮食又怨恨交易，不是自相矛盾吗？

鲁国南边有个叫吴虑的人，冬天制陶夏天耕种，自比舜帝。墨子去见他，吴虑说：仁义嘛，做就行了，何必说那么多？墨子问：你说的仁义，是指用劳力帮助他人，用财物接济穷人吗？吴虑说是。墨子接着说...

墨子（墨翟）曾经思考过几个问题：他考虑过亲自耕种来养活天下人，但就算拼命劳作，一个农民的收成分给天下人，每人连一升粟米都分不到。就算每人得到这一升粟米，也根本解决不了天下人的饥饿问题。

他又想过亲自织布来给天下人做衣服，但一个织妇的布匹分给天下人，每人连一尺布都分不到。这一尺布根本温暖不了挨冻的人。

他还考虑过披甲执戈去解救诸侯的危难，但一个武士的战斗，根本抵挡不了千军万马。

墨子因此认为，与其做这些事，不如传播先王的治国之道，研究圣人的言论。向上可以劝说王公贵族，向下可以教导平民百姓。王公贵族采纳他的主张国家就能治理好，平民百姓听从他的教诲品行就能得到修养。所以即使不亲自耕种织布，他的贡献也远比亲自耕作织布要大得多。

有个叫吴虑的人对墨子说："讲仁义就行了，何必说这么多话呢？"墨子反问他："假如天下人都不懂耕种，是教会别人耕种贡献大，还是自己一个人耕种贡献大？"吴虑回答："当然是教会别人贡献大。"墨子又问："攻打不义之国时，是击鼓指挥全军进攻贡献大，还是不击鼓自己一个人冲锋贡献大？"吴虑说："指挥全军贡献大。"墨子于是说："天下平民百姓大多不懂仁义，教导天下人行仁义，贡献不是更大吗？为什么不宣讲呢？如果能像击鼓进军那样推动仁义，我们的仁义事业不就能更前进一步吗？"

后来墨子派弟子公尚过出使越国。公尚过向越王推荐墨子，越王非常高兴，对公尚过说："如果先生能让墨子来越国教导我，我愿意割让原吴国五百里地封赏墨子。"公尚过答应了，于是越王为公尚过准备了车马...

公尚过（墨子的弟子）带着五十辆马车到鲁国迎接墨子，说："我用老师您的学说劝说越王，越王非常高兴，对我说：'如果能让墨子来越国教导我，我愿意割让原来吴国的五百里土地封赏给他。'"墨子对公尚过说："你看越王的心意如何？如果越王能听从我的主张，采纳我的学说，那么我自然会去。我只需要吃饱穿暖，把自己看作普通臣子，哪里需要什么封地呢？但如果越王不听我的主张，不采用我的学说，我去了就是出卖道义。在中原各国和去越国没什么区别，何必非要去越国呢？"

墨子游历到魏国时，弟子魏越问他："见到各国君主时，应该先说什么呢？"墨子说："到一个国家，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最需要的事来说。如果国家混乱，就讲'尚贤'（推崇贤能）、'尚同'（统一思想）；国家贫穷，就讲'节用'（节约开支）、'节葬'（简办丧事）；国家沉迷音乐享乐，就讲'非乐'（反对奢靡音乐）、'非命'（反对宿命论）；国家荒淫无礼，就讲'尊天'（敬重上天）、'事鬼'（侍奉鬼神）；国家喜欢侵略，就讲'兼爱'（普遍的爱）、'非攻'（反对战争）。总之要根据实际情况选择最需要的事来说。"

弟子曹公子在宋国做官三年后回来见墨子，说："当初我在您门下学习时，穿粗布衣服，吃野菜汤，有时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祭祀鬼神。自从做了官，家境富裕了，祭祀鬼神也更隆重了，可是家里仆人却不断死亡，牲畜不繁殖，我自己也疾病缠身。我不知道老师的学说是否真的有用。"墨子回答说："不是这样的。鬼神对人的期望很多：希望身居高位的人能让贤，富有的人能分财济贫。鬼神哪里只是贪图那点祭品呢？你现在身居高位却不让贤，这是第一件不祥之事；家财万贯却不分给穷人，这是第二件不祥之事。你侍奉鬼神只是祭祀而已，却说病从哪里来？这就像有一百扇门却只关一扇，然后问盗贼从哪里进来一样。这样还想从鬼神那里求福，不是很奇怪吗？"

（注：文中"□"为原典缺失文字，根据上下文补足大意）

这段文字记载了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与弟子们的几段对话，展现了墨家的核心思想。

鲁国有人用一头小猪祭祀鬼神却祈求百种福报，墨子批评说：用微薄的祭品却奢望丰厚回报，就像对人吝啬却指望对方慷慨一样。古代圣王祭祀鬼神只是表达敬意，现在用小猪祭品就想换百福，这样贪心的做法还不如不祭。

弟子彭轻生提出"过去可以知晓，未来难以预料"的观点。墨子用赶路救人作比喻：如果有坚固的好车和劣马破车可选，当然选好车才能及时赶到。这说明面对未知，更应做好充分准备。

在讨论楚国白公之乱时，王子闾宁死不愿篡位，看似仁义。但墨子指出：如果认为现任君王无道，为何不接管国家来治理？如果认为白公不义，为何不先继位再讨伐他？这种迂腐的坚持看似艰难，实则不算真正的仁德。

最后墨子批评弟子胜绰：派他去辅佐项子牛本为纠正其骄横，结果项子牛三次侵略鲁国，胜绰都顺从追随。这就像用鞭子抽马胸部（错误的方式），胜绰明知侵略不义却因俸禄而违背原则，证明他重利轻义。墨子又以楚国水战为例，说明见利而进、遇险而退才是明智。

这段文字记载了墨子与公输班（古代著名工匠）的对话，展现了墨家"兼爱非攻"的思想。

公输班为楚国制造了水战用的钩拒（一种可以钩住敌船或推开敌船的兵器），帮助楚国在水战中战胜越国。他自认为这种兵器很巧妙，向墨子炫耀。墨子却说：我的"义之钩拒"比你的兵器更高明。我的钩拒是用仁爱来钩住人心，用恭敬来推拒恶行。如果不用仁爱，人心就会疏远；如果不用恭敬，关系就会轻慢。这样互相爱护、互相恭敬，就像互相得利一样。而你的兵器，你用钩子钩住别人，别人也会钩住你；你用拒推开别人，别人也会推开你，这样互相伤害。

后来公输班又做了能飞三天的木鹊，自认为很精巧。墨子却说：做木鹊不如做车轴上的销子，虽然只用三寸木头，却能承载五十石的重量。真正的巧技应该有利于人，否则就是拙劣。

最后，公输班原本想帮楚国攻打宋国，但见到墨子后改变了主意。墨子说：在我没见你之前，你想攻宋；见面后你觉得攻宋不义就不做了，这等于我已经把宋国给了你。如果你能坚持行义，将来还能得到天下。

这段对话体现了墨家反对战争、主张实用技术和道德教化的思想。墨子认为真正的"巧"不在于奇技淫巧，而在于能利人；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兵器，而在于仁义。

有人侮辱我，想借你的手杀他，公输盘（鲁国著名工匠）很不高兴。墨子说："我愿意献上十金（货币单位）作为酬谢。"公输盘回答："我坚守道义，绝不杀人。"

墨子起身郑重行礼说："请听我说。我在北方听说你造了云梯，准备用来攻打宋国。宋国有什么罪过呢？楚国土地多得用不完，却缺少人口，牺牲本就缺少的人口去争夺已经过剩的土地，这不能算明智。宋国无罪却要攻打它，不能算仁爱。明知不对却不劝阻，不能算忠诚。劝阻了却没成功，不能算强大。你说坚守道义不杀少数人，却要去杀大批民众，这不能算明白事理。"公输盘被说服了。

墨子追问："那么可以停止攻宋吗？"公输盘说："不行，我已经向楚王承诺了。"墨子说："何不引荐我去见楚王？"公输盘答应了。

见到楚王后，墨子说："假如有个人，放着自家的华丽马车不坐，偏要偷邻居的破车；放着自家的美食不吃，偏要偷邻居的糟糠。这是什么样的人？"楚王说："这人肯定有偷窃癖。"

墨子接着说："楚国方圆五千里，宋国才五百里，就像豪华马车对比破车。楚国有云梦泽（著名大湖），犀牛麋鹿遍地，长江汉水的鱼鳖多得天下闻名，宋国连野鸡兔子都少见，就像美食对比糟糠。楚国有高大松树、名贵梓木，宋国连像样的树木都没有，就像锦绣衣裳对比粗布短袄。我认为攻打宋国就和这个偷窃狂的行为一样。"

楚王说："说得好！但公输盘已经为我造好云梯，一定要拿下宋国。"于是召见公输盘。墨子解下衣带当城墙，用木片作器械，与公输盘模拟攻防。公输盘九次变换攻城方法，墨子九次成功防御。公输盘的攻城器械用尽了，墨子的守城方法还有余裕。

公输盘突然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你了，但我不说。"墨子回应："我也知道你要怎么对付我，我也不说。"楚王询问缘故，墨子解释道："公输先生的意思不过是想杀我。杀了我，宋国就无人能守，可以攻打了。但我的弟子禽滑釐等三百人..."

墨子（墨家学派创始人）已经把他的防御器械布置在宋国城墙上，准备抵御楚国的进攻。他对楚国使者说："就算杀了我，这些防御工事也不会失效。"楚国使者赞叹道："说得好！我们决定不攻打宋国了。"

墨子返回途中经过宋国，遇到大雨，想在里巷门洞避雨，守门人却不让他进去（因为不知道他的功劳）。所以说：那些暗中化解危机的人，民众往往不知道他们的功劳；而那些在明处争名夺利的人，民众反而都知道他们。

这段文字通过墨子"止楚攻宋"的故事，阐述了墨家"兼爱非攻"的思想。墨子暗中帮助宋国防御，却不求名利，体现了墨家"功成不居"的处世态度。守门人不认识墨子这个细节，更突显了真正有德行的人往往默默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