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注疏》卷15

洞神部 卷 15 / 17 25,0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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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好谈玄道,故远称尼父以显变化之方。 始时所是,卒而非之, 〔注〕时变则俗情亦变,乘物以游心者,岂异於俗哉。 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注〕变者不停,是不可常。 〔疏〕夫人之寿命,依年而数,年既不定,数岂有邪。是以去年之是,於今非矣。故知今年之是,还是去岁之非;今岁之非,即是来年之是。故容成氏曰,除日无岁也。 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 〔注〕谓孔子勤志服膺而后知,非能任其自化也。此明惠子不及圣人之韵远矣。 〔疏〕服,用也。惠施未达,抑度孔子,谓其励志勤行,用心学道,故至斯智,非自然任化者也。 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 〔注〕谢变化之自尔,非知力之所为,故随时任物而不造言也。 〔疏〕谢,代也。而,汝也。未,无也。言尼父於勤服之心久已代谢,汝宜复灵,无复浪言也。 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 〔注〕若役其才知而不复其本灵,则生亡矣。 〔疏〕夫人禀受才智於大道妙本,复於灵命以尽生涯,岂得勤志役心,乖於造物。此是庄子述孔丘之语诃抵惠施也。 呜而当律,言而当法, 〔注〕呜者,律之所生;言者,法之所出;而法律者,众之所为,圣人就用之耳,故无不当,而未之尝言,未之尝为也。 〔疏〕呜,声也。当,中也。尼父圣人,与阴阳合德,故风韵中於锺律,言教考於模范也哉。 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 〔注〕服,用也。我无言也,我之所言,直用人之口耳,好恶是非利义之陈,未始出吾口也。 〔疏〕仁义利害,好恶是非,逗彼前机,应时陈说,虽复言出於口而随前,此即是用众人之口矣。 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 〔注〕口所以宣心,既用众人之口,则众人之心用矣,我顺众心,则众心信矣,谁敢逆立哉。吾因天下之自定而定之,又何为乎。 〔疏〕随众所宜,用其心智,教既随物,物以顺之,如草从风,不敢逆立,因其本静,随性定之,故定天下之定也。 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注〕因而乘之,故无不及。 〔疏〕已,止也。彼,孔子也。重勖惠子,止而勿言,吾徒庸浅,不能逮及。此是庄子叹美宣尼之言。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 〔疏〕姓曾,名参,孔子弟子。再仕之义,列在下文。 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锺而10不洎,吾心悲。 〔注〕洎,及也。 〔疏〕六斗四升曰釜,六斛四斗曰锺。洎,及也。曾参至孝,求禄养亲,故前仕亲在,禄虽少而欢乐;后仕亲没,禄虽多而悲悼;所谓再化,以悲乐易心,为不及养亲故也。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 〔注〕县,系也。谓参仕以为亲,无系禄之罪也。 〔疏〕县,系也。门人之中,无的姓讳,当是四科十哲之流也。曾参仁孝,为亲求禄,虽复悲乐,应无系罪。门人疑此,咨问仲尼也。 日既已县矣。 〔注〕系於禄以养也。 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 〔注〕夫养亲以适,不问其具。若能无系,则不以贵贱经怀,而平和怡畅,尽色养之宜矣。 〔疏〕夫孝子事亲,务在於适,无论禄之厚薄,尽於色养而已,故有庸赁而称孝子,三仕犹为不孝。参既心存哀乐,得无系禄之罪乎。夫唯无系者,故当无哀乐也。 彼视三釜三千锺,如观11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注〕彼,谓无系也。夫无系者,视荣禄若蚊虻乌雀之在前而过去耳,岂有哀乐於其间哉。 〔疏〕彼,谓无系之人也。乌雀大,以谕千锺,蚊虻小,以比三釜。达道之人,无心系禄,千锺三釜,不觉少多。犹如乌雀蚊虻相与飞过於前矣,决然而已,岂系之哉。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景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 〔注〕外权利也。 〔疏〕居在郭东,号曰东郭,犹是《齐物篇》中南郭子綦也。子游,子綦弟子也。野,质朴也。闻道一年,学心未熟,稍能朴素,去浮华耳。 二年而从, 〔注〕不自专也。 〔疏〕顺於俗也。 三年而通, 〔注〕通彼我也。 〔疏〕不滞境也。 四年而物, 〔注〕与物同也。 〔疏〕与物同也。 五年而来, 〔注〕自得也。 〔疏〕为众皈也。 六年而鬼入, 〔注〕外形骸也。 〔疏〕神会理物。 七年而天成, 〔注〕无所复为。 〔疏〕合自然成。 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 〔注〕所遇皆适而安。 〔疏〕智冥造物,神合自然,故不觉死生聚散之异也。 九年而大妙。 〔注〕妙,善也。善恶同,故无往而不冥。此言久闻道,知天籁之自然,将忽然自忘,则秽累日去以至於尽耳。 〔疏〕妙,精微也。闻道日久,学心渐着,故能超四句,绝百非,义极重玄,穷众妙,知照宏博,故称大也。 理生有为,死也。 〔注〕生而有为则丧其生。 〔疏〕处生人道,沈溺有为,适皈死灭也。 劝公,以其12死也,有自也; 〔注〕自,由也。由有为,故死;由私其生,故有为。今所以劝公者,以其死之由私耳。 〔疏〕公,平也。自,由也。所以人生也13动之死地者,犹私爱其生,不能公正,故劝导也。 而生阳也,无自也。 〔注〕夫生之阳,遂以其绝迹无为而忽然独尔,非有由也。 〔疏〕感於阳气而有此生,既无所由从,故不足私也。 而果然乎? 〔疏〕果,决定也。阳气生物,次定如此。 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 〔注〕然而果然,故无适无不适而后皆适,皆适而至也。 〔疏〕夫气聚为生,生不足乐;气散为死,死不足哀;生死既齐,哀乐斯泯。故於何处而可适,於何处而不可适乎?所在皆适耳。 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 〔注〕皆己自足。 〔疏〕夫星历度数,玄象丽天;九州四极,人物依据;造化之中,悉皆具足吾,於何处分外求之也? 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 〔注〕理必自终,不由於知,非命如何? 〔疏〕夫天地昼夜,人物死生,寻其根由,莫知终始。时来运去,非命如何。其无命者,言有命也。 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 〔注〕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谓之命,似若有意也,故又遣命之名以明其自尔,而后命理全也。 〔疏〕夫死去生来,犹春秋冬夏,既无终始,岂其命乎?其有命者,言无命也。此又遣其14命也。 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 〔注〕理必有应,若有神灵以致也。 〔疏〕鬼,神识也。夫耳眼应於声色,心知应於物境,义同影响,岂无灵乎?其无鬼者,言其有之也。 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注〕理自相应,相应不由於故也,则虽相应而无灵也。 〔疏〕夫人睡中则不知外物,虽有眼耳,则不应色声。若其有灵,如何不应?其有鬼者,言其无也。此又遣其有也。 众罔两问於影15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16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疏〕罔两,影外微阴也。斯寓言者也。若,汝也。俛,低头也。撮,束发也。汝坐起行止,唯形是从,以此测量,必因形乃有。言不待,厥理未详。设此问答,以彰独化耳。 影曰:叟叟17也,奚稍问也。 〔注〕运动自尔,无所稍问。 〔疏〕史史,无心运动之貌也。奚,何也。影答云:我运动无心,萧条自得,无所可待,独化而生,汝无所知,何劳见问也?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 〔注〕自尔,故不知所以。 〔疏〕予,我也。我所有行止,率乎造物,皆不知所以,悉莫辫其然尔,岂有待哉。 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 〔注〕影似形而非形。 〔疏〕蜩甲,蝉壳也。蛇蜕,皮也。夫蛴螬变化而为蝉,蛇从皮内而蜕出者,皆不自觉知也。而蛴螬灭於前,蝉自生於后,非因跻螬而有蝉,蝉亦不待蛴螬而生也。蛇皮之义,亦复如之。是知一切万有,无相因待,悉皆独化,佥曰自然。故影云:我之因待,同蛇蜕蜩甲,似形有而实非待形者也。 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 〔疏〕屯,聚也。代,谢也。有火有日,影即屯聚,逢夜逢阴,影便代谢。若其同形有影,故当不待火日。阴夜有形而无影,将知影必不待形,而独化之理彰也。 彼吾所以有待邪? 〔疏〕吾所以有待者,火日也。心其不形,火日亦不能生影也,故影亦不待於火日也。 而死乎以无18有待者乎。 〔注〕推而极之,则今之所谓有待者率至於无待,而独化之理彰矣。 〔疏〕况乎有待者形也,必无火日,形亦不能生影,不待形也。夫形之生也,不用火日,影之生也,岂待形乎。故以火日况之,则知影不待形明矣。形影尚不相待,而况他物乎。是知一切万法19悉皆独化也。 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注〕直自强阳运动,相随往来耳,无意,不可问也。 〔疏〕彼者,形也。强阳,运动之貌也。夫往来运动,形影共时,既无因待,咸资独化。独化之理,妙绝名言,名言问答,其具之矣。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 〔疏〕姓杨,名朱,字子居。之,往也。沛,彭城,今徐州是也。邀,遇也。梁国,今汴州也。杨朱南遭,老子西道,邂逅逢於粱宋之地,适於郊野而与之言。 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 〔疏〕昔逢杨子,谓有道心;今见矜夸,知其难教。嫌其异俗,是以伤嗟也。 阳子居不答。 〔疏〕自觉己非,默然悚愧。 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 〔疏〕盥,洒也。栉,梳也。届逆旅之合,至止息之所;於是进水漱洒,执持巾栉,肘行膝步,尽礼虔恭,股动请益,庶蒙针艾也。 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间,是以不敢。今间矣,请问其过。 〔疏〕向被抵诃,欲请其过,正逢行李,未有闲庸。今至主人,清闲无事,庶闻责旨,以助将来也。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 〔注〕睢睢盱盱,跋扈之貌。人将畏难而疏远。 〔疏〕睢盱,躁急威权之貌也。而,汝也。跋扈威势,矜庄耀物,物皆哀悼,谁将汝居处乎? 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疏〕夫人廉洁贞清者,犹如污辱也;盛德圆满者,犹如不足也。此是老子引《道德经》以戒子居也。 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 〔疏〕蹙然,惭悚也。既承教旨,惊惧更深,稽首虔恭,敬奉尊命也。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宠。 〔注〕尊形自异,故惮而避之也。 〔疏〕将,送也。家公,主人公也。炀,然火也。阳朱往沛,正事威容,舍息逆旅,主人迎送,夫执毡席,妻捉梳巾,先坐之人避席而走,然火之者不敢当灶,威势动物,一至於斯矣。 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注〕去其夸矜故也。 〔疏〕从沛返归,已蒙教戒,除其容饰,遣其矜夸,混20迹同21尘,和光顺俗,於是舍息之人与争席而坐矣。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二十九竟 1世德堂本『借』下无『者』字。 2高山寺本『年耆』二字作『来』。 3郭庆藩引文改『置』作『是』。 4高山寺本『无』上有『言』字。 5原作『大』,据成疏改作『夫』。 6郭庆藩引文依上句『有』上补『而』字。 7郭庆藩引文改『以』作『此』。 8郭庆藩引文改『是』作『义』 。 9赵练议本『也』作『化』。 10世德堂本无『而』字。 11赵练议本『观』作『鹳』。《阙误》同,张君房云:『鹳雀』作『观乌雀』。 12《阙误》引张君房本『其』下有『私』字。 13郭庆藩引文改『也』作『而』。 14郭庆藩引文改『其』作『有』。 15四库本『影』作『景』,下同。 16『摄』字依成疏及《阙误》引张君房本补。 17浙江书局本『叟』作『搜』。 18『无』字依郭注及《阙误》引张君房本补。 19原作『去』,疑讹,今依郭庆藩引文改正。 20原作『昆』,疑讹,今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21原作『司』,今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让王第二十八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尧许事迹,具载《内篇》。姓子,名州,字支父,怀道之人,隐者也。尧知其贤,让以帝位。以我为帝,亦当能以为事,故言犹之可也。幽,深也。忧,劳也。言我滞竟幽深,固心忧劳,且欲修身,庶令合道,未有闲暇缉理万机也。 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 〔疏〕夫位登九五,威跨万乘,人伦尊重,莫甚於此,尚不以斯荣贵损害生涯,况乎他外事物何能介意也。 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疏〕夫忘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唯此之人,可以委托於天下也。 舜让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疏〕舜之事迹,具在《内篇》。支伯,犹支父也。 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疏〕夫帝王之位,重大之器也,而不以此贵易夺其生,自非有道,孰能如是。故异於流俗之行也。 舜以天下让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絺;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於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 〔疏〕姓善,名卷,隐者也。处於六合,顺於四时,自得天地之间,逍遥尘垢之外,道在其中,故不用天下。 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处。 〔疏〕古人淳朴,唤帝为子。恨舜不识野清1,所以悲叹。 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曰:卷卷乎后之为人,葆力之士也。 〔疏〕户2字亦有作户者,随字读之。石户,地名也。农,人也,今江南唤人作农。此则舜之友人也。葆,牢固也。言舜心志坚固,力动苦,腰背卷卷,不得归休,以此勤劳,翻来见让,故不受也。 以舜之德为未至也,於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海,终身不反也。 〔疏〕古人荷物,多用头戴,如今高丽犹有此风。以舜德化,未为至极,故携妻子,不践其土3,入於大海州岛之中,往而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 〔疏〕亶父,王季之父,文王之祖也。那,地名。狄人,猃狁也。国邻戎虏,故为狄人攻伐。 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直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 〔疏〕事,奉也。勉,励也。奚,何。狄人贪残,意在土地,我不忍伤杀,汝勉力居之。 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於岐山之下。 〔疏〕用养,土地也。所养,百姓也。本用地以养人,今杀人以存地,故不可也。因柱杖而去,民相连续,遂有国於岐阳。 夫大王亶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疏〕夫乱世浇伪,人心浮浅,狥於轩冕以丧其身,逐於财利以殒其命,不知轻重,深成迷惑也。 越人三世弑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国无4君,求王子搜只得,从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熏之以艾。乘以玉5舆。 〔疏〕搜,王子名也。丹穴,南山洞也。玉舆,君之车辇也。亦有作王字者,随字读之,所谓玉辂也。越国之人,频弑君主,王子怖惧,逃之洞穴,呼召不出,以艾熏之。既请为君,故乘以玉辂。 王子搜援绥登车,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独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恶为君也,恶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谓不以国伤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为君也。 〔疏〕援6,引也。绥,车上绳也。辞不获免,长叹登车,非恶为君,恐为祸患。以其重生轻位,故可屈而为君也。 韩魏相与争侵地。子华子见昭僖侯,昭僖侯有忧色。 〔疏〕僖侯,韩国之君也。华子,魏之贤人也。韩魏相邻,争侵境土,干戈既动,胜负未知,怵惕居怀,故有忧色。 子华子曰:今使天下书铭於君之前,书之言曰: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7攫之乎? 〔疏〕铭,书记也。攫,捉取也。废,斩去之也。假且书一铭记投之於前,左手取铭则斩去右手,右手取铭则斩去左手,然取铭者必得天下,君取之不?以取譬谕,借问韩侯也。 昭僖侯曰:寡人不攫也。 〔疏〕答云:不能斩两臂而取六合也。 子华子曰:甚善。 〔疏〕叹君之言,甚当於理。 有是观之,两臂重於天下也,身亦重於两臂。韩之轻於天下亦远矣, 〔疏〕自,从也。於此言而观察之,则一身重於两臂,两臂重於天下,天下又重於韩,韩之与天下,轻重之8远矣。 今之所争者,其轻於韩又远。君固愁身伤生以忧戚不得也。 〔疏〕所争者疆畔之间,故於韩轻重远矣,而必固忧愁,伤形损性,恐其不得,岂不惑哉。 僖侯曰:善哉。教寡人者众矣,未尝得闻此言也。子华子可谓知轻重矣。 〔疏〕顿悟其言,叹之奇妙也。 鲁君闻颜阖得道之人也,使人以币先焉。 〔疏〕鲁侯,鲁哀公,或云鲁定公也。姓颜,名阖,鲁人,隐者也。币,帛也。闻颜阖得清廉之道,欲召之为相,故遣使人赍持币帛,先通其意。 颜阖守陋闾,直布之衣而自饭牛。 〔疏〕苴布,子麻布也。饭,饲9也。居疏陋之闾巷,着粗恶之布衣,身自饭牛,足明贫俭。 鲁君之使者至,颜阖自对之。使者曰:北颜阖之家与?颜阖对曰:此阖之家也。使者致币,颜阖对曰:恐听者10谬而遗使者罪,不若审之。 〔疏〕遗,与也。不欲授币,致此矫辞以欺使者。 使者还,返审之,复来求之,则不得已。故若颜阖者,真恶富贵也。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 〔疏〕绪,残也。土,粪也。苴,草也。夫用真道以持身者,必以国家为残余之事,将天下同於草土者也。 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凡圣人之动作也,必察其所以之与其所以为。 〔疏〕殉,逐也。察世人之所适往,观黎庶之所云为,然后动作而应之也。 今且11有人於此,以随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则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随侯之重哉。 〔疏〕随国近濮水,濮水出宝珠,即是灵蛇所街以报恩,随侯所得者,故谓之随侯之珠也。夫雀高千仞,以珠弹之,所求者轻,所用者重,伤生徇物,其义亦然也。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於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 〔疏〕子阳,郑相也。御寇,郑人也,有道而穷。子阳不好贤士,远辞之客讥刺子阳。 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见使者,再拜而辞。 〔疏〕命召主仓之官,令与之粟。御寇清高,辞谢不受也。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若过得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邪12。 〔疏〕与粟不受,天命贫穷,嗟悦拊心,责夫罪过。故知御寇之妻,不及老莱之妇远矣。 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疏〕子阳严酷,人多怒之。左右有误折子阳弓者,恐必得罪,因国人逐猘狗,遂杀子阳也。 楚昭王失国,屠羊说走而从於昭王。 〔疏〕昭王,名轸,平王之子也。伍奢伍尚遭平王诛戮,子胥奔吴而耕於野,后至吴王阖闾之世,请兵伐楚,遂破楚入郢以雪父之雠。其时昭王窘急,弃走奔随,又奔於郑。有屠羊贱人名说,从王奔走。奔走之由,置在下文。 昭王反国,将赏从者,乃屠羊说。屠羊说曰:大王失国,说失屠羊,大王反国说亦反屠羊。臣之爵禄已复矣,又何赏之有。王曰:强之。屠羊说曰:大王失国,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诛;大王反国,非臣之功,故不敢当其赏。王曰:见之。屠羊说曰:楚国之法,必有重赏大功而后得见,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国而勇不足以死寇。吴军入郢,说畏难而避寇,非故随大王也。今大王欲废法毁约而见说,此非臣之所以闻於天下也。正谓司马子綦曰:屠羊说居处卑贱而陈义甚高,子其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 〔疏〕三旌,三公也。亦有作珪字者,谓三卿皆执珪,故谓三卿为珪也。 屠羊说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贵於屠羊之肆也;万锺之禄,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岂可以贪爵禄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说不敢当,愿复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一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13。 〔疏〕原宪,孔子弟子,姓原,名思,字宪也。周环各一堵,谓之环堵,犹方丈之室也。以草盖屋,谓之茨也。褐,粗衣也。匡,正也。原宪家贫,室唯环堵,仍以草覆合,桑条为枢,蓬作门扉,破瓮为牖。夫妻二人各居一室,逢雨湿而弦歌自娱,知命安贫,所以然也。 子贡乘大马,中绀而表素,轩车不容巷,往见原宪。 〔疏〕子贡,孔子弟子,名赐,能言语,好荣华。其轩盖是白素,裹为绀色,车马高大,故巷道不容也。 原宪华冠纵履,杖藜而应门。 〔疏〕纵,蹑也。以华皮为冠,用藜藿为杖,贫无仆使,故自应门也。 子贡曰:嘻,先生何病?原宪应之曰:宪闻之,无财谓之贫,学而不能行谓之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边巡而有愧色。 〔疏〕嘻,笑声也。逡巡,却退貌也。以俭系奢,故怀惭愧之色。 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学以为人,教以为己,仁义之慝,舆马之饰,宪不忍为也。 〔疏〕慝,奸恶也。饰,庄严也。夫趋世侯时,希望富贵,周旋亲比,以结朋党,自求名誉,学以为人,多觅束修,教以为己,托仁义以为奸慝,饰车马以衒矜夸,君子耻之,不忍为之也。 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 〔疏〕以麻缊袍絮,复无表裹也。肿哙,犹剥错也。每自力作,故生胼胝。 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绝,捉衿而肘见,纳屡而种决。 〔疏〕守分清虚,家业穷窭,三日不营熟食,十年不制新衣,绳斓正冠而缨断,袖破捉衿而肘见,履败纳之而根14后决也。 曳纵而歌《商颂》,声满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 〔疏〕歌《商颂》响,韵吁突商,察其辞理,雅符天地,声气清虚,又谐金石,风调高素,超绝人伦,故不与天子为臣,不与诸侯为友也。 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疏〕夫君子贤人,不以形挫志;摄卫之士,不以利伤生;得道之人,忘心知之术也。 孔子谓颜回曰:回15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饘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孔子愀然变容曰:善哉回之意。丘闻之,知足者不以利16自累也,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於内者无位而不怍。丘诵之久矣,今於回而后见之,是丘之得也。 〔疏〕饘,麋也。怍,羞也。夫自得之士,不以得丧骇心;内修之人,岂复羞惭无位。孔子诵之,其来已久,今劝回仕,岂非失言。因回反照,故言丘得之矣。 中山公子牟谓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奈何? 〔疏〕瞻子,魏之贤人也。魏公子名牟,封中山,故曰中山公子牟也。公子有嘉遁之情而无高蹈之德,故身在江海上而隐遁,心思魏阙之下荣华,既见贤人,借问其术也。 瞻子曰:重生。重生则利轻。 〔疏〕重於生道则轻於荣利,荣利既轻则不思魏阙。 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未能自17胜也。 〔疏〕虽知重於生道,未能胜於情欲。 瞻子曰:不能自胜则从,神无恶乎? 〔疏〕若不胜於情欲,则宜从顺心神,亦不劳忘生嫌恶也。 不能自胜而强不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18之人,无寿类矣。 〔疏〕情既不胜,强生抑挫,情欲已损19,抑又乖心,故名重伤也。如此之人,自然夭折,故不得与寿考者为侪类也。 魏牟,万乘之公子也,其隐岩穴也,难为於布衣之士;虽未至乎道,可谓有其意矣。 〔疏〕夫大国王孙,生而荣贵,遂能岩栖谷隐,身履艰辛,虽未阶乎玄道,而有清高之志,足以激贪励俗也。 孔子穷於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颜色甚惫,而弦歌於室。 〔疏〕陈蔡之事,《外篇》已解。既遭饥馁,营无火食,藜菜之羹,不加米糁,颜色衰惫而歌乐自娱,达道圣人,不以为事也。 颜回择20菜,子路、子贡相与言曰:夫子再逐於鲁,削迹於卫,伐树於宋,穷於商周,围於陈蔡,杀夫子者无罪,藉夫子者无禁。弦歌鼓琴,未尝绝音,君子之无耻也若此乎? 〔疏〕仕於鲁而被放,游於卫而削迹,讲於宋树下而司马桓魋欲杀夫子,憎其坐处,遂伐其树。故欲杀夫子,当无罪咎,凌藉之者,应无禁忌。由赐未达,故发斯言。 颜回无以应,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叹曰:由与赐,细人也。召而来,吾语之。子路、子贡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谓穷矣。 〔疏〕喟然,嗟叹貌。由与赐,细碎之人也。命召将来,告之善道。如斯困苦,岂不穷乎。 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谓通,穷於道之谓穷。今丘抱仁义之道以遭乱世之患,其何穷之为。故内省而不穷於道,临难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21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也。陈蔡之隘,於丘其幸乎。 〔疏〕夫岁寒别木,处穷知士,因难显德,可谓幸矣。 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执干而舞。 〔疏〕削然,取琴声也。扢然,奋勇貌也。既师资领悟,彼此欢娱也。 子贡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古之得道者,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也,道德22於此,则穷通为寒暑风雨之序矣。 〔疏〕夫阴阳天地有四序寒温,人处其中,何能无穷通否泰邪。故得道之人,处穷通而常乐,譬之风雨,何足介怀乎。 故许由娱23於颖阳而共伯得乎丘首。 〔疏〕共伯,名和,周王之孙也,怀道抱德,食封於共。厉王之难,天子旷绝,诸侯知共伯贤,请立为王,共伯不听,辞不获免,遂即王位。一十四年,天下大旱,舍屋生火,卜曰:厉王为祟。遂废共伯而立宣王。共伯退归24,还食本邑,立之不喜,废之不怨,逍遥於丘首之山。丘首山,今在河内。颖阳25,地名,在襄阳,未为定地是也。故许由娱乐於颖水,共伯得志於首山也。 舜以天下让其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曰:异哉后之为人也,居於畎亩之中而游尧之门。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见之。因自投清泠之渊。 〔注〕孔子曰:士志於仁者,有杀身以成化,无求生以害仁。夫志尚清遐,高风邈世,与夫贪利没命者,故有天地之降也。 〔疏〕北方之人,名曰无择,舜之友人也。后,君也。垄上曰亩,下曰畎。清泠渊,在南阳西崿县界。舜耕於历山,长於垄亩,游尧门阙,受尧禅让,其事迹岂不如是乎?又欲将耻辱之行污漫於我。以此羞惭,遂投清泠也。 汤将伐桀,因卞随而谋,卞随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又因务26光而谋,务光曰:非吾事也。汤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汤曰:伊尹何如?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 〔疏〕姓卞,名随,姓务,名光,并怀道之人,隐者也。汤知其贤,因之谋议。既非隐者之务,故答以不知。姓伊,名尹,字贽,佐世之贤人也。忍,耐也。垢,耻辱也。既欲阻兵,应须强力之士;方将弑主,亦藉耐羞之人;他外之能,吾不知也。 汤遂与伊尹谋伐桀,克之,以让卞随。卞随辞曰:后之伐桀也谋乎我,必以我为贼也;胜桀而让我,必以27我为贪也。吾生乎乱世,而无道之人再来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数闻也。乃自投稠28水而死。 〔疏〕漫,污也。稠水,在颖川郡界。字又作桐。 汤又让务光曰:知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务光辞曰: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犯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 〔疏〕享,受也。废上,谓放桀也。杀民,谓征战也。人29犯其难,谓遭诛戮也。我享其利,谓受禄也。 吾闻之曰,非其义者,不受其禄,无道之世,不践其土。况尊我乎。吾不忍久见也。乃负石而自沈於庐水。 〔注〕旧说曰:如卞随务光者,其视天下也若六合之外,人所不能察也。斯则谬矣。夫轻天下者,不得有所重也,苟无所重,则无死地矣。以天下为六合之外,故当付之尧舜汤武耳。淡然无系,故泛然从众,得失无槩於怀,何自投之为哉。若二子者,可以为殉名慕高矣,未可谓外天下也。 〔疏〕庐水,在辽西北平郡界也。 昔周之兴,有士二人处於孤竹,曰伯夷叔齐。二人相谓曰:吾闻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试往观焉。 〔疏〕孤竹,国名,在辽西。伯夷叔齐,兄弟让位,闻文王有道,故往观之。夷齐事迹,《外篇》已解矣。 至於岐阳,武王闻之,使叔旦往见之,与30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疏〕岐阳是岐山之阳,文王所都之地,今扶风是也。周公名旦,是武王之弟,故曰叔旦也。其时文王已崩,武王登极,将欲伐纣,招慰贤良,故令周公与其盟誓,加禄二级,授官一列,仍牲血衅其盟书,埋之坛下也。 二人相31视而笑曰:嘻,异哉。此非吾所谓道也。昔者神农之有天下也,时祀尽敬而不祈喜32,其於人也忠信尽治而无求焉。 〔疏〕祈,求也。喜,福也。神农之世,淳朴未残,四时祭祀,尽於恭敬,其百姓忠诚信实,缉理而已,无所求焉。 乐与政为政,乐与治为治,不以人之坏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时自利也。 〔疏〕为政顺事,百姓缉理,从於物情,终不幸人之灾以为己福,愿人之险以为己利也。 今周见殷之乱而遽为政,上谋而下行货,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为信,扬行以悦众,杀伐以要利,是推乱以易暴也。 〔疏〕遽,速也。速为治政,彰纣之虐,谋模行货以保兵威,显物行说以化黎庶,可谓推周之乱以易殷之暴也。 吾闻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乱世不为苟存。今天下间,周德衰,其并乎周以涂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絮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阳之山,遂饿而死焉。若伯夷叔齐者,其於富贵也,苟可得已,则必不赖。高节戾行,独乐其志,不事於世,此二士之节也。 〔注〕《论语》曰: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不言其死也。而此云死焉,亦欲明其守饿以终,未必饿死也。此篇大意,以起高让远退之风。故被其风者,虽贪冒之人,乘天衢,入紫庭,犹时慨然中路而叹,况其凡乎。故夷许之徒,足以当稷契,对伊吕矣。夫居山谷而弘天下者,虽不俱为圣佐,不犹高於蒙埃尘者乎。其事虽难为,然其风少弊,故可遗也。曰:夷许之之安在?曰:许由之弊,使人饰让以求进,遂至乎之哙也;伯夷之风,使暴虐之君得肆其毒而莫之敢亢33也,伊吕之弊,使天下贪冒之雄敢行篡逆,唯圣人无迹,故无弊也。若以伊吕为圣人之进,则伯夷叔齐亦圣人之迹也;若以伯夷叔齐非圣人之迹邪?则伊吕之事亦非圣人矣34。夫圣人因物之自行,故无迹。然则所谓圣者,我本无迹,故物得其迹,迹得而强名圣,则圣者乃无迹之名也。 〔疏〕涂,污也。若与周并存,恐污吾行,不如逃避,饿死於首山。首山,在蒲州城南近河是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竟 1郭庆藩引文『清』作『情』。 2原作『后』,疑误,今依正文改正,下同。 3原作『大王』,疑讹,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正。 4原作『元』,疑误,今依四库本改正。 5四库本『玉』作『王』。 6原作『暖』,疑讹,依正文改作『援』。 7高山寺本『君』下无〔能〕字。 8郭庆藩引文依正文改『之』作『亦』。 9原作『饭』,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饲』。 10《阙误》引张君房本无『者』字。 11高山寺本无『且』字。 12高山寺本『岂不命邪』作『岂非命哉』。 13《阙误》引张君房本『弦』下有『歌』字。 14郭庆藩引文改『根』作『跟』。 15『回』字依四库本及上下文补。 16《阙误》引江南李氏本『利』作『羡』。 17世德堂本无『自』字。 18赵练议本无此『重伤』二字。 19原作『情』疑误,依文意及郭庆藩引文改作『损』。 20赵谏议本『择』作『释』。 21赵谏议本『雪』作『露』。 22高山寺本『德』作『得』。 2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娱』作『虞』。 2425均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 26四库本『务』作『瞀』,下文同。 27『以』字依四库本补。 28四库本『稠』作『椆』。 29『人』字依正文补。 30四库本『与』下有『之』字。 31原作『同』,今依四库本改作『相』。 32高山寺本『喜』作『熹』。 33原作『无』,疑误,今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作『亢』。 34『人』字依赵谏议本补。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一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盗跖第二十九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卫。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1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 〔疏〕姓展,名禽,字季,食采柳下,故谓之柳下季。亦言居柳树之下,故以为号。展禽是鲁庄公时,孔子相去百余岁,而言友者,盖寓言也。跖者,禽之弟名也,常为巨盗,故名盗跖。穿穴屋室,解脱门枢,而取人牛马也。亦有作空字、驱字者。保,小城也。为害既巨,故百姓困之。 孔子谓柳下季曰:夫为人父者,必能韶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诏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则无贵父子兄弟之亲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为盗跖,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窃为先生羞之。丘请为先生往说之。柳下季曰:先生言为人父者必能语其子,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听父之诏,弟不受兄之教,虽今先生之辩,将奈之何哉。且跖之为人也,心如涌泉,意如飘风,强足以距2敌,辩足以饰非,顺其心则喜,逆其心则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无往。孔子不听,颜回为驭,子贡为右,往见盗跖。盗跖乃方休卒徒3太4山之阳,脍人肝而餔之。 〔疏〕餔,食也?子贡验乘,在车之右也。 孔子下车而前,见谒者曰:鲁人孔丘,闻将军高义,敬再拜谒者。谒者入通,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曰:此夫鲁国之巧伪人孔丘非邪?为我告之:尔作言造语,妄称文武, 〔疏〕言孔子宪章文武,祖述尧舜,刊定礼乐,遗进将来也。 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 〔疏〕胁,肋也。言尼父所戴冕,浮华雕饰,华叶繁茂,有类树枝。又将牛皮用为革带,既阔且坚,又如牛肋也。 多辞谬说,不耕而食,不纤而衣,摇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学士不反其本,妄作孝悌而傲幸於封侯富贵者也。 〔疏〕儌幸,冀望也。夫作孝悌,序人伦,意在乎富贵封侯者也。故历聘不已,接舆有凤兮之讥;弃本滞迹,师金致刍狗之诮也。 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画餔5之膳。孔子复通曰:丘得幸6於季,愿望履幕下。 〔疏〕言丘幸甚得与贤兄朋友,不敢正睹仪容,愿履怅幕之下。亦有作綦字者。綦,履迹也。愿履綦迹,犹看足下。 谒者复通,盗跖曰:使来前。孔子趋而进,避席反走,再拜盗跖。盗跖大怒,两展其足,按剑瞋目,声如乳虎,曰:丘来前。若所言,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疏〕趋,疾行也。反走,却退。两展其足,伸两脚也。 孔子曰:丘闻之,凡天下有三德:生而长大,美好无双,少长贵贱见而皆悦之,此上德也;知维天地,能辩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众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称孤矣。今将军兼此三者,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锺,而名曰盗跖,丘窃为将军耻不取焉。 〔疏〕激,明也。贝,珠也。黄锺,六律声也。 将军有意听臣,臣请南使吴越,北使齐鲁,东使宋卫,西使晋楚,使为将军造大城数百里,立数十万户之邑,尊将军为诸侯,与天下更始,罢兵休卒,收养昆弟,共祭先祖。此圣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愿也。盗蹶大跖曰:丘来前。夫可规以利而可谏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谓耳。今长大美好,人见而悦之者,此吾父母之遗德也。丘虽不吾誉,吾独不自知邪?且吾闻之,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令丘告我以大城众民,是欲规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长也。 〔疏〕言大城众民,不可长久也。 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尧舜有天下,子孙无置锥之地; 〔疏〕尧让舜,不授丹朱,舜让禹而商均不嗣,故无置锥之地也。 汤武立为天子,而后世绝灭;非以其利大故邪? 〔疏〕殷汤周武,总统万机,后世子孙咸遭篡弑岂非四海利重所以致之。 且吾闻之,古者禽兽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昼拾橡栗,暮栖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积薪,冬则炀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农之世,卧则居居,起则于于, 〔疏〕居居,安静之容。于于,自得之貌。 民知其母,不知其父,与麋鹿共处,耕而食,织而衣,无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黄帝不能致德,与蚩尤战於涿鹿之野,流血百里。 〔疏〕至,政也。蚩尤诸侯也。涿鹿,地名,今幽州泳郡是也,蚩尤造五兵与黄帝战故流血百里也。 尧舜作立群臣 〔疏〕置百官也。 汤放其主, 〔疏〕放桀於南巢也。 武王杀纣。 〔疏〕朝歌之战。 自是之后,以强陵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 〔疏〕征伐篡弑,汤武最甚。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辩,以教后世, 〔疏〕孔子宪章文武,辩说仁义,为后世之教也。 缝衣浅带,矫言伪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贵焉,盗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而乃谓我为盗跖? 〔疏〕制缝掖之衣,浅薄之带,矫饰言行,谁惑诸侯,其为贼害,甚於盗跖。 子以甘辞说子路而使从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长剑,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 〔疏〕高危之冠,长大之剑,勇者之服也。既伏膺孔氏,故解去之。 其卒之也,子路欲杀卫君而事不成,身菹7於卫东门之上,是子教之不至也。 〔疏〕仲由疾恶情深,杀卫君蒯积,事既不逮,身遭菹8酦,盗跖故以此相讥也。 子自谓才士圣人邪?则再逐於鲁,削迹於卫,穷於齐,围於陈蔡,不容身於天下。子教子路菹此患,上无以为身,下无以为人,子之道岂足贵邪?世之所高,莫若黄帝,黄帝尚不能全德,而战涿鹿之野,流血百里。尧不慈, 〔疏〕谓不与丹朱天下。 舜不孝, 〔疏〕为父所疾也。 禹偏枯, 〔疏〕治水勤劳,风栉雨沐,致偏枯之疾,半身不遂也。 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美里。 〔疏〕羑里,殷狱名。文王遭纣之难,厄於囹圄,几经七年,方得免脱。 此六9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 〔疏〕六子者,谓黄帝、尧、舜、禹、汤、文王也。皆以利於万乘,是以迷於真道而不反於目然,故可耻也。 世之所谓贤士,伯夷、叔齐。伯夷、叔齐10辞孤竹之君而饿死於首阳之山,骨肉不葬。鲍焦饰行非世,抱木而死。 〔疏〕二人穷死首山,复无子胤收葬也。姓鲍,名焦,周时隐者也。饰行非世,廉絮自守,荷檐采樵,拾橡充食,故无子胤,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子贡遇之,谓之曰:吾闻非其政者不履其地,污其君者不受其利。今子履其地,食其利,其可乎?鲍焦曰:吾闻康士重进而轻退,贤人易愧而轻死。遂抱木立枯焉。 申徒狄谏而不听,负石自投於河,为鱼龞所食。 〔疏〕申徒自沈,前篇已释。练而不听,未详所据。崔嘉虽解,无的练辞。 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 〔疏〕晋文公重耳也,遭丽姬之难,出奔他国,在路困乏,推割股肉以饴之。公后还三日,封於从者,遂忘子推。子推作《龙蛇之歌》,书其营门,怒而逃。公后惭谢,追子推於介山。子推隐避,公因放火烧山,庶其走出。火至,子推遂抱树而焚死焉。 尾生与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11子者无异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离12名轻死,不念本养寿命者也。 〔疏〕六子者,谓伯夷、叔齐、饱焦、申徒、介推、尾生。言此六人,不合玄道,矫情饰行,苟异俗中,用此声名,传之后世。亦阿异乎张磔死狗,流在水中,贫病之人,操瓢乞告。此间人物,不许见闻,六子之行,事同於此,皆为重名轻死,不念归本养生,寿尽天命者也。死13字有作豕字者,走字有作乞字者,随字读之。作豕,作猪。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 〔疏〕为达道者之所嗤也。 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 〔疏〕夫目视耳听,。察志盈,率性而动,禀之造物,岂矫情而为之哉?分内为之,道在其中矣。 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於无穷之间,忽然无异麒骥之驰过隙也。 〔疏〕夫天长地久,穷境稍赊,人之死生,时限迫促。以有限之身,寄无穷之境,何异乎麒骥驰走过隙孔。 不能悦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14伋伋14,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疏〕亟,急也。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夫圣迹之道,仁义之行,譬彼遽庐,方兹刍狗,执而不遣,惟增其弊。狂狂失真,伋伋不足,虚伪之事,促足论哉。 孔子再拜趋走,出门上车,执辔三失,目芒然无见,色若死灰,据轼低头,不能出气。 〔疏〕轼,车前横木,凭之而坐者也。盗跖英雄,盛谈物理,孔子折惧,遂至於斯。 归到鲁东门外,适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邪?孔子仰天而叹曰:然。 〔疏〕微,无也。然,如此也。柳下季曰:跖得无逆汝意若前乎?孔 子曰:然。 〔疏〕若前乎者,则是篇首柳下云:逆其心则怒,无乃逆汝意如我前言乎?孔子答云:实如所言也。 丘所谓无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头,编虎须,几不免虎口哉。 〔注〕此篇寄明因众之所欲亡而亡之,虽王纣可去也;不因众而独用己,虽盗跖不可御也。 〔疏〕几,近也。夫料触虎头而编虎须者,近遭於虎食之也。今仲尼往说盗跖,履其危险,不异於斯也。而言此章大意,排摈圣迹,嗤鄙名利,是以排圣迹则诃责尧舜,鄙名利则轻忽夷齐,故寄孔跖以之意也。即郭注意,失之远矣。 子张问於满苟得曰:盍不为行? 〔疏〕子张,孔子弟子也,姓颛孙,名师,字子张,行圣迹之人也。姓满,名芍得,假托为姓名,日苟且贪得以满其心,求利之人也。盍,何不也。何不为仁义之行乎?劝其拾求名利也。 斗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 〔疏〕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不被信用,不被信用则无职任,无职任则无利禄。故有行则有名,有名则有利,观察计当,仁义真是好事,宜行之也。 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 〔疏〕反,乖逆也。若弃名利,则乖逆我心,故士之立身,不可一日不行仁义。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 〔疏〕多信,犹多言也。夫识康知让则贫,无耻贪残则富;谦柔静退则沈,多言夸伐则显。故观名计利,而莫先於多言,多言则是名利之本也。 若弃名利,反之於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 〔疏〕抱,守也。天,自然也。夫修道之士,立身为行,弃掷名利,乃乖俗心,抱守天真,翻合虚玄之道也。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藏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16,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 〔疏〕桀纣孔墨,并释於前。藏,谓藏获也。聚,谓擘窃,即盗贼小人也。以藏获比夫17子,则惭怍而不服;以宰相比匹夫,则变容而欢慰;故知所贵在行,不在乎位。 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疏〕此复释前义也。 满苟得曰:小盗者拘,大盗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义士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杀兄入嫂而管仲为臣,田成子常杀君窃国而孔子受币。论则贱之,行则下之,则是言行之情悖战於胸中也,不亦拂乎。 〔疏〕悖,逆也。拂,戾也。齐桓公名小白,杀其兄子纠,纳其嫂焉。管仲贤人,臣而辅之,卒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田成子尝杀齐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受其弊帛。夫杀兄入嫂,弑君窃国,人伦之恶莫甚於斯,而夷吾为臣,尼父受币。言议则以为鄙贱,情行则下而事之,岂非战争於心胸,言行相反戾邪? 故《书》曰:孰恶孰美?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 〔疏〕成者为首,君而事之;不成者为尾,非而毁之。以此而言,只论成与不成,岂关行以18无行,故不知美恶的在谁也。所引之书,并遭烧灭,今并无本也。 子张曰:子不为行,即将疏戚无伦,贵贱无义,长幼无序;五纪六位,将何以为别乎? 〔疏〕戚,亲也。伦,理也。五纪,祖父也,身子孙也,亦言金木水火土五行也,仁义礼智信五德也。六位,君臣父子夫妇也,亦言父母兄弟夫妻。子张云: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亲疏无理,贵贱无义,长幼无次,叙五纪六位无可分别也。 满苟得曰:尧杀长子,舜流母弟,疏戚有伦乎? 〔疏〕尧废长子丹朱,不与天位,又言杀也。舜封同母弟象於有库之国,令天下吏治其国,收纳贡税,故言流放也。废子流弟,何有亲疏之理乎? 汤放桀,武王杀纣,贵贱有义乎? 〔疏〕殷汤放夏桀於南巢,周武杀殷纣於汲郡,君臣贵贱,其义安在? 王季为适,周公杀兄,长幼有序乎? 〔疏〕王季,周大王之庶子季历,即文王之父也。大伯仲雍让位不立,故以小儿季历为适。管蔡,周公之兄,泣而诛之,故云杀之19。废适立庶,弟杀其兄,尊卑长幼,有次序乎? 儒者伪辞,墨者兼爱,五纪六位,将有别乎? 〔疏〕夫儒者多言,强为名位;墨者兼爱,周普无私;五纪六位,有何分别乎? 且子正为名,我正为利。名利之实,不顺於理,不监於道。 〔疏〕监,明也,见也。子张心之所为,正在於名;苟得心之所为,正在於利。且名利二途,皆非真实,既乖至理,岂明见於玄道。 吾日与子讼於无约曰:小人殉财,君子殉名。其所以变其情,易其性,则异矣;乃至於弃其所为而殉其所不为,则一也。 〔疏〕讼,谓论说也。约,谓契誓也。弃其所为,舍己;殉其所不为,逐物也。夫殉利谓之小人,殉名谓之君子,名利不同,所殉一也。子张苟得,皆20共谈玄言於无为之理,敦於莫逆之契也。 故曰,无为小人,反殉而天;无为君子,从天之理。 〔疏〕而,尔也。既不逐利,又不殉名,故能率性皈21根,合於自然之道也。 若枉若直,相而天极;面观四方,与时消息。 〔疏〕相,助也。无问枉直,顺自然之道,观照四方,随四时而消息。 若是若非,执而圆机;独成而意,与道徘徊。 〔疏〕徘徊,犹转变意也。圆机,犹环中也。执於环中之道以应是非,用於独化之心以成其意,故能冥其虚通之理,转变无穷者也。 无转而行,无成而义,将失而所为。 〔疏〕所为,真性也。无转汝志,为圣迹之行;无成尔心,学仁义之道;舍己效他,将丧尔真性也。 无赴而富,无殉而成,将弃而天。 〔疏〕莫奔赴於富贵,无殉逐於成功。必赴必殉,则背於天然之性也。 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 〔疏〕比干忠谏於纣,纣云,闻圣人之心有九窍,遂剖其心而视之。子胥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子胥曰:吾死后,抉眼县於吴门东以观越之灭吴也。斯皆至忠而遭其祸也。 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 〔疏〕躬父盗羊,而子证之。尾生以女子为期,抱粱而死。此皆守信而致其患也。 鲍子立乾,申22子不自理,廉之害也; 〔疏〕鲍焦廉贞,遭子贡讥之,抱树立乾而死。申子,晋献公太子申生也,遭丽姬之难,枉被谗谤,不自申理,自缢而死矣。 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 〔疏〕孔子滞耽圣迹,历国应聘,其母临终,孔子不见。姓匡,名章,齐人也,谏诤其父,其父不从,被父憎嫌,遂游他邑,亦耽仁义,学读忘归,其父临终而章不见。此皆滞溺仁义,有斯过矣。 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注〕此章言尚23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蔑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 〔疏〕自比干已下,匡子已上,皆为忠信廉贞而遭其祸,斯皆古昔相传,下世语之也。是以忠诚之士,廉信之人,正其言以谏君,必其行以事主,莫不遭罹其患,服从其殃,为道之人深宜诫慎也。 无足问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忘邪? 〔疏〕无足,谓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谓体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设二人以明贪廉之祸福也。无足云:世人卒竟未有不兴起名誉而从就利禄者。若财24富则25人归奏之,归奏则谦下而尊贵之。夫得人谦下尊贵者,则说其情,适其性,体质安而长寿矣。子独无贪富贵之意乎?为运知足不求邪?为心意能知,力不能行,故推於正理,志念不忘,以遣贵求之心而不取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 〔疏〕此人,谓富贵之人也。俗人,谓无知,贪利情切,与贵人同时而生,共富人同乡而住者,犹将己为超绝流俗,过越世人;况己之自享於富贵乎。斯乃专愚之人,内心无主,不履正道,不觉古今之时代,不察是非之涯分,而与尘俗纷竞,随末而迁化者也,岂能识祸福之归趣者哉。 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 〔疏〕至重,生也。至尊,道也。流俗之人,捐生背道,其所为每事如斯,其於长生之道,去之远矣。 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於体;怵惕之恐,欣欢之喜,不监於心; 〔疏〕惨怛,悲也。恬愉,乐也。夫悲乐喜惧者,并身外之事也,故不能监明於圣质,照入於心灵,而愚者妄为之也。 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矣。 〔疏〕为为者,有为也;所以为者,无为也。但知为於有为,不知为之所以出自无为也。如斯之人,虽贵总万机,富赡四海,而不免於怵惕等患也。 无足曰:夫富之於人,无所不利,穷美究势,至人之所不得逮,贤26人之所不能及, 〔疏〕穷,尽也。夫能穷天下善美,尽人间威势者,其惟富贵乎。故至德之人,贤哲之士,亦不能远及也。 侠人之勇力而以为威强,秉人之知谋以为明察,因人之德以为贤良,非享国而严若君父。 〔疏〕夫富贵之人,人多依附,故勇者为之捍,智者为之谋,德者为之助,虽不临享邦国,而威严有同君父焉,斯皆财利致其然矣。 且夫声色滋味权势之於人,心不待学而乐之,体不待象而安之。 〔疏〕夫耳悦於声,眼爱於色,口嗛於味,威权形势以适其情者,不待教学而心悦乐,岂服法象而身安乎?盖性之然尔。 夫欲恶避就,固不待师,此人之性也。天下虽非我,孰能辞之。 〔疏〕夫欲之则就,恶之则避,斯乃人物之常情,不待师教而后为之哉,故天下虽非无足,谁独辩辞於此事者也。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 〔疏〕夫知慧之人,虚怀应物,故能施为举动,以百姓心为心,百姓顺之,亦不违其法度也。内心至之,所以不争,无用无为,故不求不觉也。 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 〔疏〕四处,犹四方也。夫凡圣区分,贪廉斯隔。是以争贪四方。驰骋八极,不自觉其贪婪,弃舍万乘,辞於九五,而不自觉其达俭。 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 〔疏〕监,照也。夫康食实性,非过迫於外物也,而反照於内心,各禀度量不同也。 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於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 〔疏〕夫不以高贵为骄矜,不以钱财为娱玩者,计其灾患,忧虑伤害於真性故也。是以辞大宝而不受,非谓要求名誉者也。 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疏〕雍,和也。夫唐虞之化,宇内和平者,非有情於仁惠,不以美丽害生也;善卷许由被禅而不受,非是矫情於辞让,不以世事害己也。斯皆就其长生之利,辞其篡弑之害,故天下称其贤能,则可谓有此避害之心,实无彼兴名之意。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27 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 〔疏〕必固将欲修进名誉,苦其形体,绝其甘美,穷约摄养,矜持其生者,亦何异乎久病固疾,长阨不死,虽生之日,犹死之年。此无足之辞,以难知和也。 知和曰:平为福,有余为害者,物莫不然,而财其甚者也。 〔疏〕夫平等被其福善,有余招其祸害者,天理自然也。物皆如是,而财最甚也。 今富人,耳营锺鼓管28 钥之声,口嗛於刍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遗忘其业,可谓乱矣; 〔疏〕嗛,称适也。管钥箫,笛之流也。夫富室之人,恣情淫勃,口爽醪醴,耳聒官商,取舍滑心,触类感动。性之昏爽,事业忘焉,无所觉知,岂非乱也。 侅溺於冯气,若负重行而上也,可谓苦矣; 〔疏〕冯气,犹愤懑也。夫贪欲既多,劳役困弊,心中侅塞,沈溺愤懑,犹如负重上阪而行。此之委顿,岂非苦困也哉。 贪财而取慰29,贪权而取竭,静居则溺,体泽则冯,可谓疾矣; 〔疏〕贪取财宝以慰其心,诱謟威权以竭情虑,安静闲居则其体沈溺,体气悦泽则愤懑斯生,动静困苦,岂非疾也。 为欲富就利,故满若堵耳而不知避,且冯而不舍,可谓辱矣; 〔疏〕堵,墙也。夫欲富就利,情同壑壁,譬彼堵墙,版筑满盈,心中愤懑,贪婪不舍,不知避害,岂非耻辱邪。 财积而无用,服膺而不舍,满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 〔疏〕戚醮,烦恼也。夫积而不散,冯而不合,贪求无足,烦恼盈怀,悫而论之,岂非忧患。 内则疑钊请之贼,外则畏寇盗之害,内 周楼疏,外不敢独行,可谓畏矣; 〔疏〕疑,恐也。请,求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故在家则恐求财盗贼之灾,外行则畏寇盗滥窃之害。是以合院周回,起疏窗楼,敞出内外,来往怖惧,不敢独行。如此艰辛,岂非畏哉。 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遗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尽性竭财,单以反一日之无故而不可得也。 〔疏〕六者,谓乱苦疾辱忧畏也。殚,尽也。天下至害,遗忘不察,及其巨盗忽至,性命惙然,平生贪求,一朝顿尽,所有财宝,当时并罄,欲反一日贫素,其可得之乎。 故观之名则不见,求之利则不得,缭意体而争此,不亦惑乎。 〔注〕此章言知足者常足。 〔疏〕缭,缠绕也。巨盗既至,身非己有,当尔之际,岂见有名利邪。而流俗之夫,倒置之甚,情缠绕於名利,心决绝於争求,以此而言,岂非大惑之甚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一竟 1《阙误》引刘得一本『枢』作『抠』。 2四库本『距』作『拒』。 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徒』下有『於』字。 4四库本『太』作『大』。 5赵谏议本『餔』作『脯』。 6赵本『幸』下有『然』 字。 7原作『莅』,疑讹,今依四库本改作『菹』。 8『菹』通『菹』。 9《阙误》引江南古藏本『六』作『七』。 10四库本『伯夷叔齐』 四字不重。 11《阙误》『六』作『四』,引江南古藏本云:『四』作『六』。 12《阙误》引张君房本『离』作『利』 。 13依原文及郭庆藩引文,此句『死』字当于『豕』字互换,下句『走』字当于『乞』字互换。『作豕,作猪』句当改作『豕,猪也』。 14『任』疑『狂』之笔误,依四库本及上下文改正。 15四库本『伋伋』作『汲伋』 。 16『则有怍色』高山寺本作『则作色』。 17郭庆藩引文改『夫』作『天』。 18郭庆藩引文改『以』作『与』 。 19以正文『之』当作『兄』。 20原作『昔』,疑讹,依文意及郭庆藩改正。 21郭庆藩引文『皈』作『归』。 22世德堂本『申』作『胜』 。 23赵谏议本『尚』作『上』。 2425原作『家』和『财』,依上下文及郭庆藩引文改『家』作『财』,『财』作『则』 。 26四库本『贤』作『圣』。 27《阙误》引江南古藏本『亦』下有『犹』字。 28浙江书局本『管』作『筦』。 29张君房本『慰』作『辱』。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二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说剑第三十 昔赵文王喜剑,剑士夹门而客三千余人,日夜相击於前,死伤者岁百余人,好之不厌。如是三年,国衰,诸侯谋之。 〔疏〕赵惠王,名何,赵武灵王之子也。好击剑之士,养客三千,好无厌足。其国衰弊,故诸侯知其无道,共相谋议,欲将伐之也。 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说王之意止剑士者,赐之千金。左右曰:庄子当能。 〔疏〕悝,赵太子名也。厌患其父喜好干戈,故欲千金以募说士。庄子大贤,当能止剑也。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庄子,庄子弗受,与使者俱,往见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赐周千金?太子曰:闻夫子明圣,谨奉千金以币从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 〔疏〕欲教我何事,乃赐千金?既见金多,故问。太子曰:闻庄子贤哲圣明故,所以赠千金以充从车之币帛也。 庄子曰:闻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绝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说大王而逆王意,下不当太子,则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说大王,下当太子,赵国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唯剑士也。庄子曰:诺。周善为剑。太子曰:然吾王所见剑士,皆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王乃悦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见王,事必大逆。 〔疏〕发乱如蓬,鬓毛突出,铁为冠,垂下露面。曼胡之缨,谓屯项项抹额也。短后之衣,便於武事。瞋目怒眼,勇者之容,愤然真胸,故语声难沥。斯剑士之形服也。 庄子曰:请治剑服。治剑服三日,乃见太子。太子乃与见王,王脱白刃待之。庄子入殿门不趋,见王不拜。 〔疏〕夫自得者,内无惧心,故不趋走也。 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 〔疏〕汝欲用何术以教谏於我,而使太子先言於我乎? 曰:臣闻大王喜剑,故以剑见王。王曰:子之剑何能禁制:曰:臣之剑,十步一人,千里不留行。王大悦之,曰:天下无敌矣。 〔疏〕其剑十步杀一人,一去千里,行不留住,锐快如是,宁有敌乎。 庄子曰:夫为剑者,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愿得试之。 〔疏〕夫为剑者道也,是以忘己虚心,开通利物,感而后应,机照物先,庄子之用剑也。 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1设戏请夫子。 〔疏〕辞旨清远,感动王心,故令休息,屈就馆舍,待设剑戏,然后邀延也。 王乃校剑士七日,死伤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剑於殿下,乃召庄子。王曰:今日试使士敦剑。 〔疏〕敦,断也。试陈剑士,使考教使断以定胜劣。 庄子曰:望之久矣。 〔疏〕企望日久,请早试之。 王曰:夫子所御杖,长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 〔疏〕御,用也。谓庄实可击剑,故问之。 然臣有三剑,唯王所用,请先言而后试。王曰:愿闻三剑。曰:有天子剑,有诸侯剑,有庶人剑2。王曰:天子之剑何如?曰:天子之剑,以燕溪石城为锋,齐岱为锷, 〔疏〕锋,剑端也。锷,刃也。燕溪,在燕国;石城,塞外山;此地居北,以为剑锋。齐国岱岳在东,为剑刃也。 晋魏3为脊,周宋为镡, 〔疏〕镡,环也。晋魏二国近乎赵地,故以为脊也。周宋二国近南,故以为环也。 韩魏为铗; 〔疏〕铼,把也。韩魏二国在赵之西,故以为把也。 包以四夷,裹以四时;. 〔疏〕怀四夷以道德,顺四时以生化。 才以渤海,带以常山; 〔疏〕渤海,沧州也。常山,北岳也。造化之中,以山海镇其地也。 制以五行,论以刑德; 〔疏〕五行,金木水火土。刑,刑罚;德,德化也。以此五行,匡制区宇,论其刑德,以御群生。 开以阴阳,持以春夏,行以秋冬。 〔疏〕夫阴阳开辟,春夏维持,秋冬肃杀,自然之道也。 此剑,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按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央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用,匡诸侯,天下服矣。 〔疏〕夫以道为剑,则无所不包,故上下旁通,莫能碍者;浮云地纪,岂足言哉。既以造化为功,故无不服也。 此天子之剑也。文王芒然自失, 〔疏〕夫才小闻大,不相承领,故芒然若涉海,失其所谓,类魏惠王之闻韶乐也。 曰:诸侯之剑何如?曰:诸侯之剑,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桀士为铗1。此剑,直之亦无前,举之亦无上,案之亦无下,运之亦无旁;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民意以安四乡。 〔疏〕四乡,犹四方也。夫能法象天地而知万物之情,谓诸侯所以为异也。但能依用此剑而御于邦国,亦宇内无敌。 此剑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内,无不宾服而听从君命者矣。此诸侯之剑也。 〔疏〕易以震卦为诸侯,故雷霆为诸侯之敛也。 王曰:庶人之剑何如?曰:庶人之剑,蓬头突鬓垂冠,曼胡之缨,短后之衣,瞋目而语难。相击於前,上斩颈领,下决肝肺。此庶人之剑,无异於斗鸡,一日一命已绝矣,无所用於国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剑,臣窃为大王薄之。 〔疏〕庄子雄辫,冠绝古今,故能说化赵王,去其所好,而结会旨归,在於此矣。 王乃牵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环之。 〔疏〕环,绕也。王觉己非,深怀惭恶,命庄子上殿以展愧情,绕食三周,不能安坐,气急心懑,岂复能飧乎。 庄子曰:大王安坐定气,剑事已毕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宫三月,剑士皆服毙其处也。 〔疏〕不复受赏,故恨而致死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二竟 1张君房本无『令』 字。 2 高山寺本『三剑』上均有『之』字。 3高山寺本『魏』作『卫』,下同。 4赵练议本『贤良』作『坚圣』,世德堂本及赵本『忠圣』作『忠胜』,四库本『忠圣』作门忠直』,四库本『豪桀』作『豪杰』。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三十三 河 南 郭 象 注 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杂篇渔父第三十 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奏曲未半。 〔疏〕缁,黑也。尼父游行天下,读讲诗书,时於江滨,休息林籁。其林郁 茂,蔽日阴沈,布叶垂条,又如帷幕,故谓之缁帷之林也。坛,泽中之高处也。其处多杏,谓之杏坛也。琴者,和也,可以和心养性,故奏之。 有渔父者,下船而来,鬓眉交1白,被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膝,右手持颐以听。曲终 〔疏〕渔父,越相范蠡也;辅佐越王勾践,平吴事讫,乃乘扁舟,游三江五湖,变易姓名,号曰渔父,即於原所逢者也。既而泛海至齐,号曰鸦夷子;至鲁,号曰白珪先生;至陶,号曰朱公。晦迹韬光,随时变化,仍遗大夫种书云。揄,挥也。袂,袖也。原,高平也。距,至也。鬓眉交白,寿者之容;散发无冠,野人之貌。於是遥望平原,以手挥袂,至子高陆,维舟而止,拓2颐抱膝,以听琴歌也。 而招子贡子路,二人俱对。客指孔子曰:彼何为者也? 〔疏〕询问仲尼是何爵命之人。 子路对曰:鲁之君子也。 〔疏〕答云是鲁国贤人君子也。 客问其族。子路对曰:族孔氏。 〔疏〕问其族,答云姓孔。 客曰:孔氏者何治也? 〔疏〕又问孔氏以何法术修理其身。 子路未应,子贡对曰: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上以忠於世主,下以化於齐民,将以利天下,此孔氏之所治也。 〔疏)率性谦和,服行圣迹,修饰礼乐,简选人伦,忠诚事君,化物齐等,将欲利群品,此孔氏之心乎。 又问曰:有土之君与?子贡曰:非也。侯王之佐与?子贡曰:非也。 〔疏〕为是有茅土五等之君?为是王侯辅佐卿相乎?皆答云非也。 客乃笑而还,行言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苦心劳形以危其真。呜呼,远哉其分於道也。 〔疏〕夫劳苦心形,危忘真性,偏行仁爱者,去本迢进而分离於玄道也,是以嗤笑徘徊,呜呼叹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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