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真经注疏》卷5

洞神部 卷 5 / 17 25,0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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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虚寂,观万亿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 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 〔注〕物者,朝夕所须,切己难忘。 〔疏〕天下万境疏远,所以易忘;资身物亲近,所以难遣。守经七日,然后遣之。故郭注云,物者朝夕所须,切己难忘之者也。 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 〔注〕都遗也。 〔疏〕寨体离形,坐忘我丧,运心既久,遗遣渐深也。 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 〔注〕遗生则不恶死,不恶死故所遇即安,豁然无滞,见机而作,斯朝彻也。 〔疏〕啊,旦也。彻,明也。死生一观,物我兼忘,惠照豁然,如朝场初启,故谓之朝彻也。 朝彻,而后能见独; 〔注〕当所遇而安之,忘先后之所接,斯见独者也。 〔疏〕夫至道凝然,妙绝言象,非无非有,不古不今,独往独来,绝待绝对。睹斯胜境,谓之见独。故经云寂寞而不改。 见独,而后能无古今; 〔注〕与独俱往。 〔疏〕任造物之日新,随变化而俱往,不为物境所迁,故无古今之异。 无古今,而后能入於不死不生。 〔注〕夫系生故有死,恶死故有生。是以无系无恶,然后能无死无生。 〔疏〕古今,会也。夫时有古今之异,法有生死之殊者,此盖迷徒倒置之见也。时既运新运新3,无今无古,故法亦不去不来,无死无生者也。会斯理者,其唯女偶之子也。 杀4生者不死,生生不生。 〔疏〕杀,灭也;死,亦灭也。谓此死者未曾灭,谓此生者未曾生。既死5既生,能入於无死无生,故体於法,无生灭也。法既不生不灭,而情亦何欣何恶耶。任之而无不适也。 其为物,无不将也, 〔注〕任其自将,故无不将。 无不迎也; 〔注〕任其自迎,故无不迎。 〔疏〕将,送也。夫道之为物,拯济无方,虽复不灭不生;亦复而生而灭,是以迎无穷之生,送无量之死也。 无不毁也, 〔注〕任其自毁,故无不毁。 无不成也。 〔注〕任其自成,故无不成。卜 〔疏〕不送而送,无不毁灭;不迎而迎,无不生成之也。 其名为樱宁。 〔注〕夫与物冥者,物萦亦萦,而未始不宁也。 〔疏〕搂,扰动也。宁,寂静也。夫圣人慈救6,道济苍生,妙本无名,随物立称,动而常寂,虽搂而宁者也。 樱宁也者,樱而后成者也。 〔注〕物萦而独不萦,则败矣。故萦 而任之,则莫不曲成也。 〔疏〕既能和光同尘,动而常寂,然后随物樱扰,善贷生成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 〔疏〕子葵怪女偶之谈,其道高妙,故问子於何处独得闻之?自斯已下,凡有九重,前六约教,后三据理,并是女偶告示子葵之辞也。 曰:闻诸副墨之子, 〔疏〕诸,之也。副,副贰也。墨,翰墨也;翰墨,文字也。理能生教,故谓文字为副贰也。夫鱼叉因荃而得,理亦因教而明,故闻之翰墨,以明先因文字得解故也。 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 〔疏〕临本谓之副墨,背文谓之洛诵。初既依文生解,所以执持披读;次则渐悟其理,是故罗洛诵之。且教从理生,故称为子;而诵因教起,名之曰孙也。 洛诵之孙闻之瞻明, 〔疏〕瞻,视也,亦至也。读诵精熟,功劳积久,渐见至理,灵府分明。 瞻明闻之聂许, 〔疏〕聂,登也,亦是附耳私语也。既诵之精深,因教悟理,心生惧悦,私自许当,附耳窃私语也。既闻於道,未敢公行,亦是渐登胜妙玄情者也。 聂许闻之需役, 〔疏〕需,须也。役,用也,行也,虽复私心自许,智照渐明,必须依教遵修7,勤行勿怠。解也8不行,道无由致。 需役闻之於枢, 〔疏〕枢,讶谣也。既因教悟理,依解而行,遂使威德显彰,枢谓满路者也。 於枢闻之玄冥, 〔注〕玄冥者,所以名无而非无。 〔疏〕玄者,深远之名也。冥者。幽寂之称。既德行内融,芳声外显,故渐阶虚极,以至於玄冥者矣。 玄冥闻之参寥, 〔注〕夫阶名以至无者,铃得无於名表。故虽玄冥犹未极,而又推寄於参寥,亦玄之又玄也。 〔疏〕参,三也。寥,绝也。一者绝有,二9者绝无,三者非有非无,故谓之三绝也。夫玄冥之境,虽妙未极,故至乎三绝,方造重玄也。 参寥闻之疑始。 〔注〕夫自然之理,有积习而成者。盖阶近以至远,研粗以至精,故乃七重而后及无之名,九重而后疑无是始也。 〔疏〕始,本也。夫道,超四句,离彼百非,名言路断,心知处灭,虽复三绝,未穷其妙。而三绝之外,道之根本,而谓重玄之域,众妙之门,意亦难得而差言之矣。是以不本而本,本无所本,疑名为本,亦无的可本,故谓之疑始也耳。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尸,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疏〕子祀四人,未详所据。观其心逵,并方外之士,情同淡水,共结素交,叔莫逆於虚玄,迷忘言於至道。夫人起自虚无,无则在先,故以无为首;从无生有,生则居次,以生为脊;既生而死,死最居后,故、以死为尸,亦故然也。尸首虽10别,本是一身;而死生乃异,源乎一体。能达斯趣,所遇皆适,岂有存亡欣恶於其问哉。谁能知是,我与为友。 四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遂相与为友。 〔疏〕目击道存,故相视而笑;同顺玄理,故莫逆於心也。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 〔疏〕既病,须往问之,任理而行,不乖於方外也。 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疏〕伟,大也。造物,犹造化也。拘拘,孪缩不申之貌也。夫洪炉大冶,造物无偏,岂独将我一身故为拘孪之疾。以此而言,无非命也。子秦达理,自欺此辞也。 曲俱发背,上有五管,颐隐於齐,肩高於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珍, 〔注〕沙,陵乱也。 〔疏〕偃偿曲腰,背骨发露。既其俯而不仰,故藏俯并在上,头低则颐隐於齐11,膊耸则肩高於项,而咽顶句曲,大槌如赘。阴阳二气,陵乱不调,遂使一身,遭斯疾笃。 其心问而无事, 〔注〕不以为息。 〔疏〕死生犹为一体,疾息岂复巢怀。故虽曲偿拘拘,而心神闲逸,都不以为事。 鉼联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注〕夫任自然之变者,无嗟也,与物嗟耳。 〔疏〕姘踪,曳疾貌。言曳疾力行,照临于井,既见己貌,遂使发伤嗟。寻夫大道首然,造物均等,岂偏於我,独此拘孪?欲显明物理,故寄兹嗟叹也。 子祀曰:汝恶之乎? 〔疏〕淡水素交,契心方外,见其嗟叹,故有惊疑。 曰:亡,予何恶。 〔疏〕亡,无也。存亡生死,本自无心。不嗟之嗟,何嫌恶之也。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鸦炙;浸假而化予之尸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而乘之,岂更驾哉。 〔注〕浸,渐也。夫体化合变,则无往而不因,无因而不可也。 〔疏〕假令阴阳二气,渐而化我左右两臂为鸡为弹,则求於鹄鸟,鸡则夜侯天时。尸无识而为轮,神有知而作马,因渐渍而变化,乘轮马以邀游,苟随任以安排,亦於何而不适者也。 且夫得者,时也, 〔注〕当所遇之时,世谓之得。 失者,顺也; 〔注〕时不暂停,顺往而去,世谓之失。 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疏〕得者,生也,失者,死也。夫忽然而得,时应生也;倏然而失,顺理死也。是以安於时则不欣於生,处於顺则不恶於死。既其无欣无恶,何忧乐之入乎。 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 〔注〕一不能自解,则众物共结之矣。故能解则无所不解,不解则无所而解也。 〔疏〕处顺忘时,萧然无系,古昔圣人,谓为悬解。若夫当生虑死,而以憎恶存怀者,既内心不能自解,故为外物结缚之也。 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注〕天不能无昼夜,我安能无死生而恶之哉。 〔疏〕玄天在上,犹有昼夜之殊,况人居世问,焉能无死生之变。且物不胜天,非唯今日,我复何人,独生憎恶。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 〔疏〕环,绕也。喘喘,气息急也。子举语讫,俄顷之问12,子来又病,气奔欲死。既将属绩,故妻子绕而哭之也。 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 〔注〕夫死生犹寤寐耳,於理当寐,不愿人惊之,将化而死,无为怛之也。 〔疏〕叱,诃声也。夫方外之士,冥一死生,而朋友临终,和光往问。故叱彼亲族,令避傍边,正欲变化,不欲惊怛也。 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疏〕又,复也。奚,何也。适,往也。倚户观化,与之而语。欺彼大造,弘普无私,偶尔为人,忽然还化。不知方外适往何道,变作何物。将汝五藏为鼠之肝,或化四支为虫之臂。任化而往,所遇皆适也。 子来曰:父母於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於人,不翅於父母; 〔注〕自古或有能违父母之命者,未有能违阴阳之变而距昼夜之节者也。 〔疏〕自此而下,是子来临终答子犁之辞也。夫孝子侍亲,尚驱驰唯命。况阴阳造化,何啻二亲乎。故知违亲之教,世或有焉,拒於阴阳,未之有也。 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捍矣,彼何罪焉。 〔注〕死生犹昼夜耳,未足为远也。时当死,亦非所禁,而横有不听之心,适足捍逆於理以速其死。其死之速,由於我捍,非死之罪也。彼,谓死耳;在生,故以死为彼。 〔疏〕彼,造化也。而造化之中,令我近死。我恶其死而不听从,则是我拒阴阳,违於变化。斯乃咎在於我,彼何罪焉。郭注以死为彼也。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注〕理常俱也。 〔疏〕此重引前文,证成彼义。斯言切当,所以再出。其解释文意,不异前旨。 今之13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模挪,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注〕人耳人耳,唯愿为人也。亦犹金之踊跃,世皆知金之不祥,而不能任其自化。夫变化之道,靡所不遇,今一遇人形,岂故为哉?生非故为,时自生耳。矜而有之,不亦妄乎。 〔疏〕祥,善也。犯,遇也。镇娜,古之良剑名也。昔吴人干将为吴王造剑,妻名镇娜,因名雄剑日干将,雌剑日镇娜。夫洪炉大冶,镕铸金铁,随器大小,悉皆为之。而炉中之金,忽然跳踯,殷动致请,愿为良剑。匠者惊嗟,用为不善。亦犹自然大冶,雕刻众形,乌兽鱼虫,种种皆作。偶尔为人,遂即欣爱,郑重启请,愿更为人,而造化之中,用为妖孽也。 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 〔注〕人皆知金之有系为不祥,故明己之无异於金,则所系之情可解,可解则无不可也。 〔疏〕夫用二仪造化,一为炉冶,陶铸群物,锤虾苍生,磅砖无心,亭毒均等,所遇斯适,何恶何欣。安排变化,无往不可也。 成然寐,蓬然觉。 〔注〕寤寐自若,不以死生累心。 〔疏〕成然是闲放之貌,还然是惊喜之貌。寐,寝也,以臂於死也。觉是寤也,以况於生。然寤寐虽殊,何尝不从容逸乐;死生乃异,亦未始不任命逍遥。此总结子来以死生为寤寐者也。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於无相与,相为於无相为? 〔注〕夫体天地,冥变14化者15,虽手足异任,五藏殊官16,未尝相与而百节同和,斯相与於无相与也;未尝相为而表裹俱济,斯相为於无相为也。若乃役其心志以恤手足,运其股肱以营五藏,则相营愈笃而外内愈困矣。故以天下为一体者,无爱为於其问也。 〔疏〕此之三人,并方外之士,冥於变化,一於死生,志行既同,故相与交友。仍各率职试,迷其情政云:谁能於虚无自然而相与为朋友乎?斯乃无与而与,无为而为,非为之而为,与之而与者也。犹如五藏六根,四肢百体,各有司存,更相御用,岂有心於相与,情系於亲疏哉。虽无意於相为,而相济之功成矣。故於无与而相与周旋,於无为而为交友者,其义亦然乎耳。 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 〔注〕无所不任。 〔疏〕挠挑,犹宛转也。夫登升上天,示清高轻举,遨游云雾,表不滞有中;故能随变化而无穷,将造物而宛转者也。 相忘以生,无所终穷? 〔注〕忘其生,则无不忘矣,故能随变任化,俱无所穷竟。 〔疏〕终穷,死也。相与忘生复志死,死生混一,故顺化而无穷也。 三人相视而笑,莫逆於心,遂相与友。 〔注〕若然者岂友17哉?盖寄明至亲'而无爱念之近情也。 〔疏〕得意忘言,故相视而笑;智冥於境,故莫逆於心。方外道同,遂相与为友也。 莫然有问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 〔疏〕莫,无也。三人相视,寂尔无言。俄顷之问,子朵户死。仲尼闻之,使子贡往吊,仍令供给丧,事将迎宾客。欲显方外方内,故一寄尼父琴张。 就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 〔疏〕曲,薄也。或编薄织帘,或鼓琴歌咏,相和欢乐,曾无槭容。所谓相忘以生,方外之至也。 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猜。 〔注〕人哭亦哭,俗内之边也。齐死生,忘哀乐,临尸能歌,方外之至也。 〔疏〕嗟来,歌声也。朵户乎以下,相和之辞也。猜,相和声也。夫从无出有,名之曰生;自有还无,名之曰死。汝今既还空寂,便是归本反真,而我犹寄人问,羁旅未还桑梓。歌齐一死生,故发斯猜欺者也。 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 〔疏〕方内之礼,贵在节文,邻里有丧,舂犹不相。况临朋友之尸,曾无哀哭,琴歌自若,岂是礼乎?子贡怪其如此,故趋走进问也。 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注〕夫知礼意者,铃游外以经内,守母以存子,称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声,牵乎形制,则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岂礼之大意哉。 〔疏〕夫大礼与天地同节,不拘制乎形名,直致任真,率情而往,况冥同生死,岂存哀乐於胸中。而子贡方内儒生,性犹偏执,唯贵赢透,未契妙本。如是之人,於何知礼之深乎。为方外所嗤,固其宜矣。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疏〕命,名也。子贡使还,且告尼父云:彼二人情事难识,修己德行,无有礼仪,而忘外形骸,混同生死,临丧歌乐,神形不变。既莫测其道,故难以明之。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 〔注〕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於内者也,未有能冥於内而不游於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弘18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19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夫见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则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观其体化而应务,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岂直谓圣人不然哉?乃铃谓至理之无此。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故超圣人之内迸,而寄方外於数子。宜忘其所寄以寻迷作之大意,则夫游外弘内之道坦然自明,而《庄子》之书,故是涉俗盖世之谈矣。〔疏〕方,区域也。彼之二人,齐一死生,不为教逵所拘,故游心寰宇之外。而仲尼子贡,命世大儒,行裁非之义,服节文之礼,锐意哀乐之中,游心区域之内,所以为异之者20也。 外内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 〔注〕夫吊者,方内之近事也,施之於方外则陋矣。 〔疏〕玄儒理隔,内外道殊,胜劣而论,不相及逮。用区中之俗礼,吊方外之高人,刍狗再陈,鄙陋之甚也。 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 〔注〕皆冥之,故无二。 〔疏〕达阴阳之变化,与造物之为人;体万物之混同,游二仪之一气也。 彼以生为附赘县疣, 〔注〕若疣之自县,赘之自附,此气之时果,非所乐也。 以死为决疣溃瘫, 〔注〕若疣之自次,瘫之自渍,此气之自散,非所惜也。 〔疏〕彼三子体道之人,达於死生,冥於变化。是以气聚而生,譬疣赘附县,非所乐也;气散而死,若疣瘫次渍,非所惜之者也。 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 〔注〕死生代谢,未始有极,与之俱往,则无往不可,故不知胜负之所在也。 〔疏〕先,腔也。后,劣也。夫附赘疣瘫,四者皆是疾,而气有聚散,病无胜负。若以此方於生死,亦安知优劣之所在乎。 假於异物,托於同体; 〔注〕假,因也。今死生聚散,变化无方,皆异物也。无异而不假,故所假虽异而共成一体也。 〔疏〕水火金木,异物相假,众诸寄托,共成一身。是知形体,由来虚伪。 忘其肝胆,遗其耳目; 〔注〕任之於理而冥往也。 〔疏〕既知形质虚假,无可欣爱,故能内则忘於藏腑,外则忘其根窍故也。 反覆终始,不知端倪; 〔注〕五藏犹忘,何物足识哉。未始有识,故能放身於变化之涂,玄同於反覆之波,而不知终始之所极21也。 〔疏〕端,绪也。倪,畔也。反覆,犹往来也。终始,犹生死也。既忘其形质,车体黜聪,故能去来生死,与化俱往。化又无极,故莫知端倪。 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 〔注〕所谓无为之业,非拱默而已;所谓尘垢之外,非伏於山林也。 〔疏〕芒然,无知之貌也。彷徨逍遥,皆自得逸豫之名也。尘垢,色声等有为之物也。前既遗物形骸,此又忘於心智,是以放任於-尘累之表,逸豫於清旷之乡,以此无为而为事业也。 彼又恶能愤愤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注〕其所以观示於众人者,皆其尘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 〔疏〕愤愤,犹烦乱也。彼数子者,清高虚淡,安排去化,率性任真。何能强事节文,拘世俗之礼;威仪显示,悦众人之视听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注〕子贡不闻性与天道,故见其所依而不见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岂觉之哉。 〔疏〕方内方外,浅深不同,未知夫子依从何道。师资起发,故设此疑。 曰:丘,天之戮民也。 〔注〕方内为桂桔,明所贵在方外也。夫游外者依内,离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心是以遗物而后能入群,坐忘而后能应务,愈遗之,愈得之。苟居斯极,则虽欲释之而理固自来,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 〔疏〕夫圣述礼仪,乃桂桔形性。仲尼既依方内,则是自然之理,刑戮之人也。故《德充篇》云,天刑之安可解。 虽然,吾与汝共之。 〔注〕虽为世所极桔,但为与汝共之耳。明己怛自在外也。 〔疏〕夫孔子圣人,和光接物,扬波同世,贵斯俗礼;虽复降述方内,与汝共之,而游心方外,萧然无着也。 子贡曰:敢问其方。 〔注〕问所以游外而共内之意。 〔疏〕方,犹道也。问:述混域中,心游方外,外内玄合,其道若何?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 〔注〕造,诣也。鱼之所诣者,适性莫过深水;人之所至者,得意莫过道卫。虽复情智不一,而相与皆然。此略标义端,次下解释也。 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 〔注〕所造虽异,其於由无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22内,然后养给而主定,则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成无为也。 〔疏〕此解释前义也。夫江湖淮海,皆名天池。鱼在大水之中,窟穴泥沙,以自资养供给也;亦犹人处大道之中,清虚养性,无事逍遥,故得性分静定而安乐也。 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卫。 〔注〕各自足而相忘者,天下莫不然也。至人常足,故常忘也。 〔疏〕此解释前义也。夫深水游泳,各足相忘;道卫内充,偏爱斯绝;岂与夫徇濡仁义同年而语哉。临尸而歌,其义云尔故也。 子贡曰:敢问畸人。 〔注〕问向之所谓方外而不耦於俗者,又安在也。 〔疏〕畸者,不耦之名也。修行无有,而疏外形体,乖异人伦,不偶於俗。敢问此人,其道如何? 曰:畸人者,畸於人而伴於天。 〔注〕夫与内冥者,游於外也。独能游外以冥内,任万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於人而伴於天也。 〔疏〕自此已下,孔子答子贡也。伴者,等也,同也。夫不修仁义,不偶於物,而率其本性者,与自然之理同也。 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注〕以自然言之,则人无小大23;以人理言之,则伴於天者可谓君子矣。 〔疏〕夫怀化履义为君子,乖道背德为小人也。是以行整趸之仁,用提趺之义者,人伦谓之君子,而天道谓之小人也。故知子反琴张,不偶於俗,乃日畸人,实天之君子。重言之者,复结其义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槭,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 〔疏〕姓孟孙,名才,鲁之贤人。体无为之一道,知生死之不二,故能进同方内,心游物表。居母氏之丧,礼数不阙,威仪详雅,甚有孝容;而泪不滂沱24,心不悲槭,声不哀恸。三者既无,不名孝子,而乡邦之内,悉皆善之,云其处丧深得礼法。 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25怪之。 〔注〕鲁国观其礼,而颜回察其心。 〔疏〕盖者,发语之辞也。哭泣绩绖,同域中之俗礼;心无哀槭,契方外之忘怀。鲁人睹其外迸,故有善丧之名;颜子察其内心,知无至孝之实。所以一见孙才,遂生疑怪。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於知矣。 〔注〕尽死生之理,应内外之宜者,动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 〔疏〕进,过也。夫孟孙氏穷哀乐之本,所以无乐无哀;尽生死之源,所以忘生忘死。既而本述难,测故能合内外之宜;应物无心,岂是运知之正者邪。 唯简之而不得, 〔注〕简择死生而不得其异,若春秋冬夏四时行耳。 〔疏〕夫生来死去,譬彼四时,故孟孙简择,不得其异。 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 〔注〕已简而不得,故无不安,无不安,故不以生死巢意而付之自化也。 〔疏〕虽复有所简择,竟不知死生之异,故能安於变化而不以哀乐栗怀也。 不知就先,不知就后; 〔注〕所遇而安。 若化为物, 〔注〕不违化也。 〔疏〕先,生也。后,死也。若,顺也。既一於死生,故无去无就;冥於变化,故顺化为物也。 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 〔注〕死生宛转,与化为一,犹乃忘其所知於当今,岂待所未知而豫忧者哉。 〔疏〕不知之化,谓当来未化之事也。已,止也。见在之生,犹自忘遣;况未来之化,岂复逆忧。若用心预待,不如止而勿为也。 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 〔注〕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时哉。方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后哉。故无所避就,而与化俱往26也。 〔疏〕方今正化为人,安知过去未化之事乎。正在生日未化而死,又安知死后之事乎。但当推理直前,与化俱往,无劳在生忧死,妄为欣恶也。 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 〔注〕夫死生犹觉梦耳,今梦自以为觉,则无以明觉之非梦也;苟无以明觉之非梦,则亦无以明生之非死也。死生觉梦,不知所在,当其所遇,无不自得,何为在此而忧彼哉。 〔疏〕梦是昏睡之时,觉是了知之日。仲尼颜子,犹拘名教,为昏於觉梦之中,不达死生,未尝暂觉者也。 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 〔注〕以变化为形之骇动耳,故不以死生损累其心。 〔疏〕彼之孟孙,冥於变化,假见生死为形之惊动,终无哀乐损累心神也。 有日一宅而无情死。 〔注〕以形骸之变为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为死。 〔疏〕旦,日新也。宅27者,神之舍也。以形之故变为宅舍之日新28,利其性灵凝淡,终无死生之异29也。 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宜也30。 〔注〕夫常觉者,无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是其所宜也。 〔疏〕孟孙冥同生死,独居觉悟,应於内外,不乖人理。人哭亦哭,自是顺物之宜者也。 且也相与吾之耳矣, 〔注〕夫死生变化,吾皆吾之。既皆是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忧哉。无逆,故人哭亦哭;无忧,故哭而不哀。 〔疏〕吾生吾死,相与皆吾,未始非吾,吾何所失。若以系吾为意,何适非吾。 庸诅知吾所谓吾之乎? 〔注)靡所不吾也,故玄同外内,弥贯古今,与化日新,岂知吾之所在也。 〔疏〕庸,常也。凡常之人,识见浅狭,诅知吾之所谓无处非吾。假令千变万化,而吾常在,新吾故吾,何欣何恶也。 且汝梦为乌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於渊。 〔注〕言无往而不自得也。 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 〔注〕梦之时自以为觉,则焉知今者之非梦邪,亦焉知其非觉邪?觉梦之化,无往而不可,则死生之变,无时而足惜也。 〔疏〕厉,至也。且为鱼为乌,任性逍遗,处死处生,居然自得。而鱼乌既无优劣,死生亦何胜负而系之哉。孟孙妙达斯源,所以未尝介意。又不知今之所论鱼鸟者,为是觉中而辫,为是梦中而说乎?夫人梦中,自以为觉,今之觉者,何坊梦中。是知觉梦生死,未可定也。 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 〔注〕所造皆适,则忘适矣,故不及笑也。排者,推移之谓也。夫礼哭铃哀,献笑铃乐,哀乐存怀,则不能与适推移矣。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与化俱往也。 〔疏〕造,至也。献,善也。排,推移也。夫所至皆适,斯亦适也,其常适何及欢笑然后乐哉。若待善事感己而后适者,此则不能随变任化,与物推移也。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也。 安排而去化,乃入於寥天一。 〔注〕安於推移而与化俱去,故乃入於寂寥而与天为一也。自此以上,至于子祀,其致一也。所执之丧异,故歌哭不同。 〔疏〕所在皆适,故安任推移,未始非吾,而与化俱去。如此之人,乃能入於寥廓之妙门,自然之一道。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 〔注〕资者,给济之谓。 〔疏〕意而,古之贤人。资给济之谓。意而先谒帝尧,后见仲武。问云:帝尧大圣,道德甚高,汝既谒见,有何教授资济之卫,幸请陈说耳。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 〔疏〕躬,身也。仁则恩慈育物,义则断割裁非,是则明赏其善,非则明惩其恶。此之四者,人伦所贵,汝铃须己身报行,亦须明言示物。此言意而迷尧教语之辞也。 许由曰:而奚来为朝? 〔疏〕而,汝也。奚,何也。軏,语助也。尧将教进刑害於汝,疮痕已大,何为更来矣? 夫尧既已鲸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注〕言其将以形教自亏残,而不能复游夫自得之场,无系之涂也。 〔疏〕鲸,凿额也。劓,割鼻也。恣睢,纵任也。转徙,变化也。涂,道也。夫仁义是非,损伤真性,其为残害,譬之刑残。汝既被尧鲸劓,拘束性情,如何复能遨游自得,逍遥放荡,从容自适於变化之道乎?言其不复能如是。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於其藩。 〔注〕不敢复来涉中道也,且愿游其藩傍而已。 〔疏〕我虽遭此亏残,而庶几之心靡替,不复敢当心路,愿涉道之藩傍也。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龄敝之观。 〔疏〕盲者,有眼睛而不见物;瞽者,眼无映缝如鼓皮也。作斧形谓之龄,两己相背谓之敝,而盲瞽之人,眼睛已败,既不能观文彩青黄,亦不爱好眉目颜色。譬意而遭尧鲸劓,情智已伤,岂能爱慕深玄,观览众妙耶。 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锤31之问耳。 〔注〕言天下之物,未铃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须冶煅而为器者耳。故此之三人,亦皆闻道而后亡其所务也。此皆寄言,以遣云为之累。 〔疏〕无庄,古之美人,为闻道故,不复庄饰,而自忘其美色也。据梁,古之多力人,为闻道守雌,故不勇其力也。黄帝,轩辕也,有圣知,亦为闻道,故能忘遣其知也。炉,电也。锤,级也。以上三人,皆因闻道,然后忘其所务以契其真,犹如世问器物,假於炉冶打垠以成其用者耳。今何妨自然之理,今夫子教示於我,以成其道耶?故知自然造物,在炉冶之问,则是有修学冶级之义。 庸诅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鲸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耶? 〔注〕夫率然直往者,自然也;往而伤性,性伤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诅知我32之自然当不息鲸补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随夫子邪?而欲弃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 〔疏〕造物,犹造化也。我虽遭仁义是非残伤情性,焉知造化之内,不补劓息鲸,令我改过自新,乘可成之道,随夫子以请益邪?乃欲弃而不教,恐乖造物者也。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 〔疏〕噫,叹声也。至道深玄,绝言於象,不可以心虑测,故欺云未可知.也。既请益殷恋,亦无容杜默,虽复不可言尽,为汝梗巢陈也。 吾师乎。吾师乎,整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 〔注〕皆自尔耳,亦无爱为於其问也,安所寄其仁义。 〔疏〕吾师乎者,至道也。然至道不可心知为汝略言其要,即吾师是也。圣,碎也。至如素秋霜降,碎落万物,岂有情断割而为义哉?青春和气,生育万物,岂有情恩爱而为仁哉?盖不然而然也。而许由师於至道,至道既其如是,汝何得躬服仁义耶?此略为意而说息鲸补劓之方也。 长於上古而不为老, 〔注〕日新也。 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 〔注〕自然,故非巧也。 〔疏〕万象之前,先有此道,智德具足,故义说为长而实无长也。长既无矣,老岂有邪。欲明不长而长,老而不老,故长於上古而不为老也。虽复天覆地载,而以道为源,众形刻雕33,咸34资造化,同禀自然,故巧名斯灭。既其无老无巧,无是无非,汝何所明言耶。 此所游已。 〔注〕游於不为而师於无师也。 〔疏〕吾师之所游心,止如此说而已。此则总结以前吾师之义是也。 颜回曰:回益矣。 〔注〕以损之为益也。 〔疏〕颜子禀教孔氏,服膺问道,觉己进益,呈解於师。损有益空,故以损为益也。 仲尼曰:何谓也? 〔疏〕既言益矣,有何意谓? 曰:回忘仁义矣。 〔疏〕忘兼爱之仁,遣裁非之义,所言益者,此之谓乎。 曰:可矣,犹未也。 〔注〕仁者,兼爱之述;义者,成物之功。爱之非仁,仁迸行焉;成之非义,义功见焉。存夫弁义,不足以知爱利之由无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述,故犹未玄达。 〔疏〕弁义已忘,於理渐可;解心尚浅,所以犹未。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 〔疏〕他日,犹异日也。空解日新,时更复见。所言进益,列在下文。 曰:何谓也? 〔疏〕所言益者,是何意谓? 曰:回忘礼乐矣。 〔疏〕礼者,荒乱之首,乐者,淫荡之具,为累更重,次忘之也。 曰:可矣,犹未也。 〔注〕礼者,形体之用,乐者,乐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 〔疏〕虚忘渐可,犹未至极35。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 〔疏〕并不异前解也。 曰:回坐忘矣。 〔疏〕虚心无着,故能端坐而忘。坐忘之义,具列下文。 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 〔注〕蹴然,惊悚貌也,忘遣既深,故悚然惊欺。坐忘之谓,厥义云何也? 颜回曰:填肢体,黜聪明, 〔疏〕廖,毁废也。黜,退除也。虽听属於耳,明关於目,而听明之用,本乎心灵。既悟一身非有,万境皆空,故能毁废四肢百体,屏黜聪明心智者也。 离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谓坐忘。 〔注〕夫坐忘者,奚所不志哉。既忘其迸,又忘其所以述者,内不觉其一身,外不识有天地,然后旷然与变化为体而无不通也。 〔疏〕大通,犹大道也。道能通生万物,故谓道为大通也。外则离析於形体,一一虚假,此解寨朋体也。内则除去心识,愧然无知,此解黜聪明也。既而枯木死,灰冥同大道,如此之益,谓之坐忘也。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 〔注〕无物不同,则未尝不适,未尝不适,何好何恶哉。 化则无常也。 〔注〕同於化者,唯化所适,故无常也。 〔疏〕既同於大道,则无是非好恶;冥於变化,故不执滞守常也。 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疏〕果,次也。而,汝也。忘遣如此,定是大贤。丘虽汝师,遂落汝后。从而学之,是丘所愿。拥谦退己,以进颜回者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淋36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疾矣。裹饭而往食之。 〔注〕此二人相为於无相为者也。今裹饭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尔,非相为而后往也。 〔疏〕雨经三日已上为霖。殆,近也。子桑家贫,属斯霖雨,近於饿病。此事不疑於方外之交,任理而往,虽复裹饭,非有相为之情者也。 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疏〕任,堪也。趋,卒疾也。子桑既遭饥馁,故发琴声,问此饥贫从谁而得,为关父母二为是人夫,此则歌哭之词也。不堪此声,又率尔诗咏也。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注〕嫌其有情,所以趋出远理。 〔疏〕一於死生,忘於哀乐,相与37於无相与,方外之交。今子歌诗,似有怨望,故入门惊怪,问其所由矣。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贱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注〕言物皆自然,无为之者也。 〔疏〕夫父母慈造,不欲饥冻,天地无私,岂独贫我。思量主宰,皆是自然,寻求来由,竟无兆朕。而使我至此穷极者,皆我之赋命也;亦何惜之有哉。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八竟 #1赵本无『道』字。 #2郭庆藩引文改『有』作『其』字。 #3郭庆藩引文『运新运新』四字作『运运新新』。 #4《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杀』上有『故』字。 #5依郭庆藩引文和正文当补『既死』二字。 #6郭庆藩引文『救』作『惠」。 #7郭庆藩引文『修』作『循』。 #8郭庆藩引文『也』作『而』。 #9原作『一』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二』。 #10郭庆藩引文『虽』作『离』。 #11郭庆藩引文『齐』作『脐』。 #12原作『问』,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作『闲』。 #13依世德堂本『之』字当删,浙江书局本无『之』字。 #14世德堂本『变』作『而』。 #15赵本无『夫』字『者』字。 #16世德堂本、浙江书局本『官』均作『管』。 #17依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有』当改作『友』。 #18赵本上『弘』字和下『弘』字俱作『冥』,四库本上『弘』字和下『弘』字俱作『私』。 #19王孝鱼依世德堂本改『挥』作『见』。 #20郭庆藩引文无『之者』二字。 #21浙江书局本、世德堂本『极』作『及』。 #22原作『若』四库本、浙江书局本俱作『共』,故改。 #23赵本『大』作『人』。 #24郭庆藩引文『拖』作『沱』。 #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壹』俱作『一』。 #26世德堂本『往』作『生』。 #27原作『旦』,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正文改正。 #28郭庆藩引文『新』下有『耳』字而无『利』字。 #29郭庆藩引文【异』作『累者』二字。 #30四库本、浙江书局本『宜也』二字作『乃』字。 #31四库本、浙江书局本『锤』俱作『捶』。 #32世德堂本【知我』作『我知』。 #33郭庆藩引文『刻雕』二字倒置。 #34原『或』疑『咸』之误,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 #35郭庆藩引文『极』下有『也』字。 #36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淋』俱作『霖』字。 #37『相与』二字,依郭庆藩引文补。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内篇应帝王第七 夫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也。 啮缺问於王倪,四问而四不知。 〔疏〕四问而四不知,则《齐物》篇中四问也。夫帝王之道,莫若忘知,故以此义而为篇首。《老子》云不以智治国国之德者也。 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 〔疏〕蒲衣子,尧时贤人,年八岁,舜师之,让位不受,即被衣子也。啮缺得不知之妙旨,仍踊跃而喜欢,走以告於蒲衣子,迷王倪之深义。蒲衣是方外之`大贤,达忘言之至道,理无知而固久,汝今日乃知也? 有虞氏不及泰氏。 〔注〕夫有虞氏之与泰氏,皆世事之边耳,非所以述也。所以逃者,无逃也,世孰知之哉。未之尝名,何胜负之有邪。然无述者,乘群变,属万世,世有夷险,故述有不及也。 〔疏〕有虞氏,舜也。泰氏,即太昊伏羲也。三皇之世,其俗淳和;五帝之时,其风浇。竞浇竞则运知而养物,淳和则存真而驭寓,不及之义,验此可知也。 有虞氏,其犹臧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於非人。 〔注〕夫以人所好为是人,所恶为非人者,唯以是非为域者也。夫能出於非人之域者,铃入於无非人之境矣,故无得无失,无可无不可,岂直臧七而要人也。 〔疏〕夫舜,包臧七义,要求士庶,以得百姓之心,未是忘怀,自合天下,故出於是非之域。亦有作臧字者。臧,善也。善於仁义,要求人心者也。 泰氏,其外徐徐,其觉于于; 〔疏〕徐徐,宽缓之容。于于,自得之貌。伏牺之时,淳风尚在,故外则安闲而徐缓,觉则欢娱而自得也。 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 〔注〕夫如是,又奚是人非人之有哉。斯可谓出於非人之域。 〔疏〕忘物我,遣是非,或马或牛,随人呼召。人兽尚且无主,何是非之有哉。 其知情信, 〔注〕任其自知,故情信。 〔疏〕率其真知,情无虚矫,故实信也。 其德甚真, 〔注〕任其自得,故无伪。 〔疏〕以不德为德,德无所德,故不伪者也。 而未始入於非人。 〔注〕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绝於有虞之世。 〔疏〕既率其情,其德不伪,故能超出心知之境,不入是非之域者也。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 〔疏〕肩吾接舆,已具前解。日中始,贤人姓名,即肩吾之师也。既是汝师,有何告示?此是接舆发语以问故也。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1,孰敢不听而化诸。 〔疏〕式,用也。教我为君之道,化物之方,叉须己出智以经纶,用仁义以导俗,则四方氓庶,谁不听从,遐远黎元,敢不归化耶。 狂2接舆曰:是欺德也; 〔注〕以己制物,则物失其真。 〔疏〕夫以己制物,物丧其真,欺诳之德非实道。 其於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蚤负山也。 〔注〕夫寄当於万物,则无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则功莫就而任不胜也。 〔疏〕夫淇海宏博,深广难穷,而穿之为河,铃无成理。亦犹大道遐旷,玄绝难知,而凿之为义,其功难克。又蚤虫至小,山岳极高,令其负荷,无由胜任。以智经纶,用仁理物,德小谋大,其义亦然。 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 〔注〕全其性分之内而已。 〔疏〕随其分内而治之,铃不分外治物。治乎外者,言不治之者也。 正而后行, 〔注〕各正性命。 〔疏〕顺其正性而后行化。 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 〔注〕不为其所不能。 〔疏〕确,实也。顺其实性,於事有能者。因而任之,止於分内,不论於外者耳3。 且乌高飞以避增弋之害,鼹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需凿之患, 〔注〕禽默犹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为,则自成也。 〔疏〕缯,网也。弋,以绳系箭而射之也。既鼠,小鼠也。神丘,社坛也。乌则高飞而逃网,鼠则深穴而避熏,斯皆率性自然,岂待教而远害者也。乌鼠既耳,在人亦然。故知式义出经,诬罔之甚矣。 而曾二虫之无知。 〔注〕言汝曾不知此二虫之各存而不待教乎。 〔疏〕而,汝也。汝不曾知4此二虫,不待教令,而解避害全身者乎?既深穴高飞,岂无知耶。况在人伦,而欲出经式,义欺矫活5物,不亦妄哉。 天根游於殷阳,至梦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 〔疏〕天根无名,并为姓字,寓言问答也。殷阳,殷山之阳。寥水,在赵国界内。遭,遇也。天根遨游於山水之侧,适遇无名人而问之,请问之意,在乎天下。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6也。 〔注〕问为天下,则非起於太初,止於玄冥也。 〔疏〕汝是鄙陋之人,宜其速去。所问之旨,甚不悦豫我心。 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 〔注〕任人之自为。 〔疏〕夫造物为人,素分各足,何劳作法,措意治之。既同於大通,故任而不助也。 厌,则又乘夫莽眇之乌,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 〔注〕莽眇,群碎之谓耳。乘群碎,驰万物,故能出处常通,而无狭滞之地。 〔疏〕莽眇,深块之谓。圹浪,宏博之名。乌则取其无迩轻升。六极,犹六合也。夫圣人驭世,恬淡无为,大顺物情,有同造化。若其息用归本,厌离世问,则乘深远之大道,凌虚空而灭述?超六合以放任,进无有以逍遥,凝神智於射山,处清虚旷野。如是,则何天下之可为哉。盖无为者也。 汝又何闹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 〔注〕言皆放之自得之场,则不治而自治也。 〔疏〕夫放而任之,则物皆自化。有何帛衍,辄歌治之?感动我心,何为如此? 又复问。 〔疏〕天根未达,更请次疑。 无名人曰:汝游心於淡, 〔注〕其任性而无所饰焉则淡矣。 合气於漠, 〔注〕漠然静於性而止。 〔疏〕可进汝心神於恬淡之域,合汝形气於寂寞之乡,唯形与神,二皆虚静。如是,则天下不待治而自化者耳。 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注〕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顺公乃全也。 〔疏〕随造化之物情,顺自然之本性,无容私作法衍,措意治之。放而任之,则物我全之矣。 阳子居见老聪,曰:有人於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疏〕姓阳,名朱,字子居。问老子明王之道:假且有人,素性聪达,神智捷疾,犹如向应,涉事理务,强干果次,鉴物洞彻,疏通明敏,学道精动,曾无懈倦。如是之人,可得将明王圣帝比德不乎? 老聘曰:是於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休心者也。 〔注〕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圣主7。 〔疏〕若将彼人比圣主,无易胥徒劳苦,改易形容。技衍工巧,神虑系累8劬劳,故形容变改;系累,故心灵休惕也。 且也虎豹之文来田9,猥狙之便执厘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注〕此皆以其文章技能系累其身,非涉虚以御乎无方也。 〔疏〕藉,绳也。狠狙,称猴也。虎豹之皮有文章,故来田猎;孺猴以跳跃便捷,怛被绳拘;狗以执捉狐狸,每遭系颈。若以向疾之人类於圣帝,则此之三物,可比明王也耳? 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 〔疏〕既其失问,故惊怀变容,重请明王为政,其义安在。 老聘曰:明王之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 〔注〕天下若无明主,则莫能自得。今之自得,实明王之功也。然功在无为而还在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疏〕夫圣人为政,功伴造化,覆等玄天,载同厚地,而功成不处,故非己为之也。 化贷万物而民弗恃; 〔注〕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自尔,而莫知恃赖於明王。 〔疏〕诱化苍生,令其去恶;贷借万物,与其福善;而玄功潜被,日用不知,百姓谓我自然,不赖君之德。 有莫举名,使物自喜; 〔注〕虽有盖天下之功,而不举以为己名,故物皆自以为得而喜。 〔疏〕莫,无也。举,显也。推功於物,不显其名,使物各自得而惧喜适悦者也。 立乎不测, 〔注〕居变化之涂,日新而无方。 而游於无有者也。 〔注〕与万物为体,则所游者虚也。不能冥物,则迎物不暇,何暇游虚哉。 〔疏〕无有,妙本也。树德立功,神妙不测,而即逵即本,故常游心於至极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 〔疏〕郑国有神异之巫,甚有灵验,从齐而至,姓季名咸耳。 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 〔注〕不喜10自闻死日也。 〔疏〕占候吉凶,铃无差失,克定时日,验若鬼神。不喜预而闻凶祸,是以弃而走避也。 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 〔疏〕列子事进,具《逍遥篇》,今不重解。壶子,郑之得道人也。号壶子,名林,即列子之师也。列子见季咸小卫,验若鬼神,中心羡仰,恍然如醉,既而归反,具告其师。 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注〕谓季咸之至又过於夫子。 〔疏〕夫子,壶子也。至,极也。初始禀学,先生之道为至,今见季咸,其道又极於夫子。此是御寇心醉之言也。 壶子曰:吾与汝既11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 〔疏〕与,授也。既,尽也。吾比授汝,始尽文言,於其妙理,余未造实。汝固执文字,谓言得道,岂知荃蹄异於鱼兔耶。 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 〔注〕言列子之未怀道也。 〔疏〕夫众雌无雄,无由得卯。既文无实,亦何道之有哉。 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 〔注〕未怀道则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铃信於世,故可得而相之。 〔疏〕汝用文言之道而与世间亢对,既无大智,叉信彼小工,是故季咸得而相汝者也。 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疏〕夫至人凝远,神妙难知,本边寂动,非凡能测,故召令至,以、我示之也。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 〔疏〕嘻。声12也。子林示其寂泊之容,季咸谓其将死,先怪已彰,不过十日, 弗活之兆,类彼湿灰也。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易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13。 〔注〕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桔木同其不华,湿灰均於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於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因谓之有生。诚应不以心而理自玄符,与变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此应帝王之大意也。 〔疏〕文,象也。震,动也。地以无心而宁静,故以不动为地文也。萌然寂泊,曾不震动,无心自正,文类倾颓,此是大圣无感之时,小巫谓之弗活也。而壶丘示见,义有四重:第一,示妙本虚凝,寂而不动;第14二,示垂迩应感,动而不寂;第三,本迸 相即,动寂一时;第四,本逵两忘,动寂双遣。此则第一妙本虚凝,寂而不动也。 是殆见吾杜德机也。 〔注〕德机不发日杜。 〔疏〕殆,近也。杜,塞也。机,动也。至德之机,关而不发,示其凝淡,便为湿灰。小巫庸琐,近见於此矣。 尝又与来。 〔疏〕前者伊妄言我死,今时重命,令遣更来也。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廖矣,全然有生矣。 〔疏〕此即第二,垂透应感,动而不寂,示以应容,神气微动,既殊槁木,全似生平。而滥以圣功,用为己力,谬言遇我,幸矣有疹也哉。 吾见其杜权矣。 〔注〕权,机也。今乃自觉昨日之所见,见其杜权,故谓之将死。 〔疏〕权,机也。前时一睹,有类湿灰,杜塞机权,全无应动。今日遇我,方待全生。小巫寡识,有兹叨滥者也。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妇吾示之以天壤, 〔注〕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之地文,不犹外乎。此应感之容也。 〔疏〕壤,地也。示之以天壤,谓示以应动之容也。譬彼两仪,覆载万物,至人应感,其义亦然。 名实不入, 〔注〕任自然而覆载,则天机玄应,而名利之饰皆为弃物。 〔疏〕虽复降迸同尘,和光利物,而名誉真实,曾不入於灵腑也。 而机发於踵。 〔注〕常在极上起。 〔疏〕踵,本也。虽复物感而动,不失时宜,而此之神机,发乎妙本,动而常寂。 是殆见吾善者机也。 〔注〕机发而善於彼,彼乃见之。 〔疏〕示其善机,应此两仪。季咸见此形容,所以谓之为善。全然有生,则是见善之谓也。 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疏〕此是第三,示本迹相即,动寂一时。夫至人德满智圆,虚心凝照,本迹无别,动静不殊。其道深玄,岂小巫能测耶15。谓齐其心进,试相之焉。不敢的定吉凶,故言且复相者耳。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妇示之以太冲莫胜。 〔注〕居太冲之极,浩然治心而玄同万方,故胜负莫得措其问也。 〔疏〕冲,虚也。莫,无也。夫圣照玄凝,与太虚等量,本迹相即,动寂一时,初无优劣,有何胜负哉。 是始见吾衡气机也。 〔注〕无名不平,混然一之。以管阀天者,莫见其涯,故似不齐。 〔疏〕衡,平也。即迹即本,无优无劣,神气平等,以此应机。小巫近见,不能远测,心中迷乱,所以请齐耳。 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 〔注〕以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无心,委顺外物,故虽流之与止,鱿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夫至人用之则行,拾之则止,行止虽异而玄默一焉,故略举三异以明之。虽波流九变,治乱纷如,居其极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为也。 〔疏〕此举譬也。鱿,大鱼也。桓,盘也。审,聚16也。夫水体无心,动止随物,或鲸鱿盘桓17,璃龙腾踊18,或凝湛止住,或波流湍激。虽复涟漪清淡,多种不同,而玄默无心,其致一也。故鱿桓以方衡气,止水以譬地文,流水以喻天壤,虽复三异,而虚照一焉。而言渊有九名者也,鱿桓、止水、流水、泛水、滥水、波水、雍水、文水、肥水,故谓之九也。并出《列子》,彼文具载,此略叔有此三焉。 尝又与来。 〔疏〕欲示极玄,应须更召。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 〔疏〕季咸前后虞度来相,未呈玄远,犹有近见。今者第四,其道极深,本迹两忘,动寂双遣。圣心行处19,非凡所测,遂使立未安定,奔逸而走。 士亚子曰:追之。 〔疏〕既见奔逃,命令捉取。 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疏〕惊迫已甚,奔驰亦速,灭矣失矣,莫知所之者也。 壶子曰:妇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 〔注〕虽变化无常,而常深根宁20极也。 〔疏〕夫妙本玄源,窈冥恍惚,超兹四句,离彼百非,不可以心虑知,安得以形名取。既绝言象,无的宗涂,不测所由,故失而走。 吾与之虚而委蛇, 〔注〕无心而随物化。 不知其谁何, 〔注〕泛然无所系也。 〔疏〕委蛇,随顺之貌也。至人应物,虚己忘怀,随顺逗机,不执宗本;既不可名目,故不知的是何谁也。 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注〕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应世变而时动,故相者无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应帝王者无方也。 〔疏〕颓者,放任;靡者,顺从。夫上德无心,有感斯应,放任不务,顺从於物,而扬波尘往21,随流世问,因任前机,曾无执滞。千变万化,非相者所知,是故季咸宜其逃逸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 〔疏〕季咸逃逸之后,列子方悟己迷,始觉壶丘道深,神巫卫浅。自知未学,请乞其退归,习尚无为,伏膺玄业也。 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 〔注〕忘贵贱也。 〔疏〕不出三年,屏於俗务。为妻爨火,忘於荣辱。食豕如人,冷秽均等。 於事无与亲, 〔注〕唯所遇耳。 〔疏〕悟於至理,故均彼我,涉於世事,无亲疏也。 雕琢复朴, 〔注〕去华取实。 〔疏〕雕琢华饰之务,悉皆弃除,直置任真,复於朴素之道者也。 块然独以其形立。 〔注〕外饰去也。 〔疏〕块然,无情之貌也。外除雕饰,内违心智,槁木之形,块然无偶也。 纷而封哉, 〔注〕虽动而真不散也。 〔疏〕封,守也。虽复涉世纷扰,和光接物,而守於真本,确尔不移。 一以是终。 〔注〕使物各自终。 〔疏〕动不乖寂,虽分扰而封哉;应不离真,常抱一以终始。 无为名尸, 〔注〕因物则物各自当其名也。 〔疏〕尸,主也。身尚忘遗,名将安寄,故无复为名誉之主也。 无为谋府渎, 〔注〕使物各自谋也。 〔疏〕虚淡无心,忘怀任物,故无复运为谋虑於灵府耳。 无为事任, 〔注〕付物使各自任。 〔疏〕各率素分,恣物自为,不复於事,任用於己。 无为知主。 〔注〕无心则物各自主其知也。 〔疏〕忘心绝虑,天顺群生,终不运知,以主於物。 体尽无穷, 〔注〕因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无穷。 〔疏〕体悟真源,故能以智境冥会,故日皆无穷也。 而游无朕; 〔注〕任物,故无边。 〔疏〕吠,迹也。虽遨游天下,接济苍生,而晦述韬光,故无映也。 尽其所受乎天, 〔注〕足则止也。 〔疏〕所禀天性,物物不同,各尽其能,未为不足者也。 而无见得, 〔注〕见得则不知止。 〔疏〕夫目视之所见,虽见不见;得於分内之得,虽得不得。既不造意於见得,故虽见得而无见得也。 亦虚而已。 〔注〕不虚则不能任群实。 〔疏〕所以尽於分内而无见得者,自直虚心忘淡22而已。 至人之用心若镜, 〔注〕鉴物而无情。 〔疏〕夫悬镜高堂,物来斯照,至人虚应,其义亦然。 不将不迎23,应而不藏, 〔注〕来即应,去即止。 〔疏〕将,送也。夫物有去来而镜无迎送,来者即照,叉不隐藏。亦犹圣智虚凝,无幽不烛,物感斯应,应不以心,既无将迎,岂有情於隐匿哉。 故能胜物而不伤。 〔注〕物来乃24鉴,鉴不以心,故虽天下来照25,而无劳神之累。 〔疏〕夫物有生灭,而镜无隐显,故常能照物而物不能伤。亦由圣人德合二仪,明齐三景,鉴照遐广,覆载无偏。用心不劳,故无损害,为其胜物,是以不伤。 南海之帝为鲦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 〔疏〕南海是显明之方,故以绦为有。北是幽合之域,故以忽为无。中央既非北非南,故以混沌为非无非有者也。 鲦与忽时相与遇於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 〔疏〕有无二心,会於非无非有之境,和二偏心之执为一中之志,故云待之甚善也。 鲦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疏〕绦忽二人,由怀偏滞,未能和会,尚起学心,忘嫌混沌之无心,而谓穿凿之有益也。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注〕为者败之。 〔疏〕夫运四朋以滞境,凿七窍以染尘,乖浑沌之至淳,顺有无之取拾;是以不终天年,中涂夭折。勖哉学者,幸免之焉。故郭注云为者败之也。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九竟 #1《阙误》引张君房本『度人」作『庶民」。 #2世德堂本无『狂」字。 #3郭庆藩引文『耳」作『也」字。 #4世德堂本『知」作『如」。 #5郭庆藩引文『活』作『治』。 #6世德堂本『豫』作『预』。 #7四库本、浙江书局『主』作『王』,下同。 #8郭庆藩引文无『系累』。 #9原作『由』疑是『田』字误,四库本、浙江书局本皆作『田』,故改正。 #10浙江书局本『喜』作『熹』。 #11《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既』作『无』。学 #12郭庆藩引文『声』上有『叹』字。 #13《阙误》引江南古藏本『正』作『止』。 #14『第』字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15原『聊』疑『耶』之误.今依郭庆藩引文及文意改。 #16『聚』字疑漏,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补。 #17原作『极』,今依郭庆藩引文及上下文改正。 #18郭庆藩引文『踊』作『跃』。 #19郭庆藩引文『处』作『虚』字。 #20浙江书局本『宁』作『室』,郭庆藩引文作『冥』。 #21郭庆藩引文『往』作『俗』。 #22郭太藩引文『自直』作『直自』,『忘淡』作『淡忘』。 #23世德堂本『迎』作『逆』。 #24四库本、浙红书局本『乃』字俱作『即』。 #25四库本、浙江书局本『来照』俱作『之广』。 南华真经注疏卷之十 河 南 郭 象 注 唐西华法师成玄英疏 外篇骈姆第八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於德。 〔疏〕骈,合也;拇,足1大指2也。谓足大拇指与第二指相连,合为一指也。枝指者,谓手大拇指傍枝生一指,成六指也。出乎性者,谓此骈枝二指,并禀自然,性命生分中有之。侈,多也。德,谓仁义礼智信五德也。言曾史察性有五德,蕴之五藏,於性中非剩。 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於性。 〔注〕夫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此则骈养皆出於形性,非假物也。然骈与不骈,其於各足,而此独骈枝,则於众以为多,故日侈耳。而惑者或云非性,因欲割而弃之,是道有所不存,德有所不载,而人有弃才,物有弃用也,岂是至治之意哉。夫物有小大,能有少多,所大即骈,所多即赘。骈赘之分,物皆有之,若莫之任,是都弃万物之性也。 〔疏〕附生之赘肉,县系之小疣,并禀形以后方有,故出乎形哉而侈性者,譬离旷禀性聪明,列之藏府,非关假学,故无侈性也。 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於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 〔注〕夫与物冥者,无多也。故多方於仁义者,虽列於五藏,然自一家之正耳,未能与物无方而各正性命,故日非道德之正。夫方之少多,天下未之有限。然少多之差,各有定分,豪芒之降,即不可以相趺,故各守其方,则少多无不自得。而或者闻多之不足以正少,因欲弃多而任少,是举天下而弃之,不亦妄乎。 〔疏〕方,道衍也。言曾史之德,性多仁义,、罗列藏府而施用之,此直一家之知,未能大冥万物。夫能与物冥者,故当非义而应夫仁义,不多不少而应夫多少,千变万化,与物无穷,无所偏执,故是道德之正言3。 是故骈於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於手者,树无用之指也; 〔注〕直自性命不得不然,非以有用故然也。 〔疏〕夫骈合之拇,无益於行步,故虽有此连,终成无用之肉;枝生於手指者,既不益操捉,故虽树立此肉,终是无用之指也。欲明禀自然天性有之,非关助用而生也。 多方骈枝於五藏之情者,淫僻於仁义之行, 〔注〕五藏之情,直自多方耳,而少者横复尚之,以至淫僻,而失至当於体中也。 〔疏〕夫曾史之徒,性多仁义,以此情性,骈於藏府。性少之类,矫性某之,矜此为行,求於天理,既非率性,遂成淫僻。淫者,耽滞;僻者,不正之貌。 而多方4於聪明之用也。 〔注〕聪明之用,各有本分;故多方不为有余,少方不为不足。然情欲之所荡,未尝不贱少而贵多也,见夫可贵而矫以尚之,则自多於本用而困其自然之性。若乃忘其所贵而保其素分,则与性无多而异方俱全矣。 〔疏〕言离旷素分,多於聪明,性少之徒,矫情为尚,以此为用,不亦谬乎。 是故骈於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龄敝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 〔疏〕斧形谓之鲔。两己相背谓之做。五色,青黄赤白黑也。青与赤为文,赤与白为章。煌煌,眩目貌也。岂非离朱乎?是也。已,助声也。离朱,一名离娄,黄帝时明目人,百里察毫毛也。 多於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锺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 〔注〕夫有耳目者,未尝以慕聋盲自困也,所困常在於希离慕旷,则离旷虽性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也。 〔疏〕五声,谓官商角征羽也。六律,黄锺大吕姑洗萝宾无射夹锺之徒是也。六律阳,六吕阴,总十二也。金石丝竹匏土革木,此八音也。非乎,言滞着此声音,岂非是师旷乎。师旷,字子野,晋平公乐师,极知音律。言离旷二子素分聪明,庸昧之徒横生希慕,既失本性,宁不困乎。然则离旷聪明,乃是乱耳目之主者也。 枝於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 〔注〕夫曾史性长於仁耳,而性不长者横复慕之,慕之而仁,仁已伪矣。天下未尝慕桀坏而铃慕曾史,则曾史之黄鼓天下,使失其真性,甚於桀坏也。 〔疏〕枝於七者,谓素分枝多仁义,由如生分中枝生一指也。耀用五德,既偏滞邪淫,仍闭塞正性。用斯接物,以收聚名声,遂使苍生驰动奔竞,由如笙黄鼓吹,能感动於物欣企也。然曾史性长於仁义,而不长者横复慕之,拾短效长,故言奉不及之法也。擢,拔;谓拔擢伪德,塞其真性也。曾者,姓曾,名参,字子舆,仲尼之弟子。史者,姓史,名缯,字子鱼,卫灵公臣。此二人并禀性仁孝,故举之。 骈於辩者,景瓦结绳窜句,游心於坚白同异之问,而敝娃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 〔注〕夫骋其奇辫,政其危辞者,未曾容思於梼札之江,而叉竞辫於杨墨之问,则杨墨乃乱群言之主也。 〔疏〕杨者,姓扬,名朱,字子居,宋人也。墨者,名翟,亦宋人也,为宋大夫;以其行墨之道,故称为墨。此二人并墨之徒,弃性多辫,咸能致高谈危险之辞,鼓动物性,固执是非;由如缄结藏匿文句,使人难解,其游心学处,惟在坚执守白之论,是非同异之问,未始出非人之域也。整趸,由自恃也,亦用力之貌。誉,光赞也。杨墨之徒,并矜其小学,炫耀众人,夸无用之言,惑於群物,然则杨墨岂非乱群之师乎?言即此杨墨而已也。 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注〕此数子皆师其天性,真自多骈旁枝,各自是一家之正耳。然以一正万,则万不正矣。故至正者不以己正天下,使天下各得其正而已。 〔疏〕言此数子皆自天然聪明仁辫,由如合骈之拇,傍生枝指,禀之素分,岂由人为。故知率性多七,乃是骈傍枝之道也。而愚惑之徒,拾己效物,求之分外,由而不已。然摇动物性,由此数人,以一正万,故非天下至道正理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 〔注〕物各任性,乃正正也。自此已下观之,至正可见矣。 〔疏〕以自然之正理,正苍生之性命,故言正也。物各自得,故言不失也。言自然者即我之自然,所言性命者亦我之性命也,岂远哉。故言正正者,以不正而正,正而不正之而5言。自此以上,明矫性之失;自此以下,显率性之得也。 故合者不为骈, 〔注〕以枝正合,乃谓合为饼。 而枝者不为歧; 〔注〕以合正技,乃谓枝为跋。 〔疏〕以枝正6合,乃谓合为骈,而合实非骈;以合望7枝,乃谓枝而趺,而趺实非趺也。 长者不为有余, 〔注〕以短正长,乃谓长有余。 短者不为不足。 〔注〕以长正短,乃谓短不足。 〔疏〕长者,谓曾史、离旷、杨墨,并禀之天性,蕴蓄仁义,聪明使辫,比之群小,故谓之长,率性而动,故非有余。短者,众人此8曾史等不及,故谓之短,然亦天机自张,故非为不足。 是故亮经虽短,续之则忧;鹤经虽长,断之则悲。 〔注〕各自有正,不可以此正彼而损益之。 〔疏〕见,小鸭,也。鹤,鹧之类也。经,脚也。自然之理,亭毒众形,虽复修短不同,而形体各足称事,咸得逍遥。而或者方欲截鹤之长续兔之短以为齐,深乖造化,违失本性,所以忧悲。 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 〔注〕知其性分非所断续而任之,则无所去忧而忧自去也。 〔疏〕夫禀性受形,会有崖量,修短明合,素分不同。此如兔鹤,非所断续。如此,即各守分内,虽为无劳去忧,忧自去也。 意仁义其非人情乎。 〔注〕夫仁义自是人之情性,但当任之耳。 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注〕恐仁义非人情而忧之者,真可谓多忧也。 〔疏〕噫,嗟叹之声也。夫仁义之情,出自天理,率性有之,非由放效。彼仁人者,则是曾史之徒,不体真趣,横生劝奖,谓仁义之道可学而成。庄生深嗟此迷,故发噫叹。分外引物,故谓多忧也。非其9人情乎者,是人之情性者也。 且夫骈於拇者,央之则泣;枝於手者,龄之则啼。二者,或有余於数,或不足於数,其於忧一也。 〔注〕谓之不足,故泣而次之;以为有余,故啼而鱿之。夫如此?虽10群品万殊,无释忧之地矣。唯各安其天性,不次骈而鱿枝,则曲成而无伤,又何忧哉。 〔疏〕鱿者,啮断也。次者,离析也。有余於数,谓枝生六指也。不足於数,谓骈为四指。夫骈枝二物,自出天然,但当任置,未为多少,而或者不能忘淡,固执是非,谓枝为有余,骈为不足,横欲次骈鱿枝,成於五数。既伤造化,所以泣啼,故次龄虽殊,其忧一也。 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 〔注〕兼爱之迸可尚,则天下之目乱矣。以可尚之逵,蒿令有息而遂忧之,此为陷人於难而后拯之也。然今世正谓此为仁也。 〔疏〕蒿,目乱也。仁,兼爱之进也。今世,犹末代。言曾史之徒,行此兼爱,遂令或者拾己效人,希幸之路既开,耳目之用乱矣。耳目乱则息难生,於是忧其纷扰,还救以仁义,不.知息难之所兴,兴乎圣进也。 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 〔注〕夫贵富所以可饕,由有蒿之者也。若乃无可尚之进,则人安其分,将量力受任,岂有次己效彼以饕窃非望哉? 〔疏〕饕,责财也。素分不怀仁义者,谓之不仁之人也。意在责求利禄,偷窃贵富,故绝己之天性,亡失分命真情,而矫性伪情,舍我逐物,良由圣进可尚,故有斯弊者也。是知抱朴还淳,叉须绝仁弃义。 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 〔疏〕此重结前旨也。 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注〕夫仁义自是人情也。而三代以下,横共嚣嚣,弃情逐进,如将不及,不亦多忧乎。 〔疏〕自,从也。三代,夏殷周也。嚣嚣,犹罐聒也。夫仁义者,出自性情。而三代已下,弃情徇边,嚣嚣竞逐,何愚之甚。是以夏行仁,殷行义,周行礼,即此嚣嚣之状也。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也; 〔疏〕钩,曲;绳,直。规,圆;矩,方也。夫物赖钩绳规矩而后曲直方圆也,此非天性也;谕人待教逵而后仁义者,非真情也。夫真率性而动,非假学也。故矫性伪情,舍己效物而行仁义者,是灭削毁损於天性也。 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 〔疏〕约,束缚也。固,牢也。侵,伤也。德,真智也。夫待绳索约束,胶漆坚固者,斯假外物,非真牢者也;喻学曾史而行仁者,此矫伪,非实性也。既乖本性,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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