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经广圣义》卷10
也?孰知其极者,夫失道丧德,习伪尚华,故祸福循环,倚伏无准,谁有知其穷极者。
义曰:天地有休否,日月有亏盈,此倚伏之数也。祸藏福中,福极则祸至;福隐祸内,祸尽则福来。拘彼俗,缠此为常矣。惟有道之士,上德之君,抱道体和,阴阳不能制;全真反俗,善恶不能移。故祸不能加,福不能利,超然出得丧荣衰之外矣。夫以国言之,亦贤哲不能料,倚伏不可穷。齐有仲孙之难,而桓公兴,遂霸其国。晋有里克之难,而文公起,乃统诸侯。是二国因祸而昌也。卫方宁静,狄人灭之;邢方晏安,卫人灭之。是二国无祸而丧也。故伏藏因倚,莫知其极,故《春秋》云:有祸而启其疆土,无祸而丧其守。守不可知也。
其无正耶?
疏:此言祸福之极,岂无正定耶?但由於人不能体道无为,妄生迷执,失其正尔。
义曰:常俗之人惑於祸福,宠至则喜,辱至则惊,愈失其正,致为妖祥矣。岂知侧身修德,雊雉不足以贻灾;垣虑忘怀,失马未必以为祸。悔吝无准,召之由人尔。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
注:祸福之极,岂无正耶?但众生迷执,正者复以为奇诈,善者复以为妖祥。故祸福倚伏,若无正尔。
疏:此释迷正所由也。言众生迷於祸福,正处於正不明,以正者为奇诈,於善不了,以善者为妖祥,故若无正尔。
义曰:修道之要,在乎应变无心,方圆任器。不滞於祸福,不惑於正邪。滞於福则善复为妖矣,惑於正则正复为奇矣。帝王乘时任人,随才适用。求正过切,矫正者必来;求善过切,矫善者必至。若虚心无滞,推公任贤,奇诈妖祥,几乎息矣。
民之迷,其日固久。
注:以正为奇,以善为妖,如此迷倒,其为日也固已久矣。
疏:此叹众生迷於正善,反以为奇为妖,其所由来尚矣。故曰其日固久矣。
义曰:俗之迷妄,积习生常,为日且久,终不开悟。老君叹彼群迷,丁宁垂训,将以祛其迷也。迷谓失方也。夫不为祸福所惑,不为邪正所拘,旷荡乎襟灵,均齐乎得丧,则何正善之能迷其方哉?
是以圣人方而不割,
疏:方,由正也。此举圣德以劝修。圣人弘道济代,万物向方,身行正方,物则应之以自正,非立言教,裁割於物使从己也。
义曰:圣人正方以约己,人自正方以从化。夫人既失其正,所以迷方,由邪正不分,祸福所挠尔。圣人於祸无辱,於福无荣,不矫正以饰其心,不徇邪而溺其志。卓立物表,允执大中,则人皆向方,从其正也。
廉而不秽。
疏:廉,清廉也。秽,浊也。圣人率性清廉,自然化下,非秽彼之浊以扬其清。有本为刿,刿,伤也。圣人廉以成行,不伤於物。
义曰:圣人清廉以澡身,人自廉洁以顺教,岂复滓秽乎?世人行教令也,制之以法,威之以刑,劝之以利,诱之以赏,而人顺其教者十无二三矣。今圣人不以赏刑,不以法制,但清其己,廉其行,人自化之。岂俟宰割正方,而后知劝也。
直而不肆,
疏:肆,申也。圣人之行不邪,彼自从而正直,非为彼之不正,而申直以正曲。
义曰:圣人自然正直,故非申而正之。以正直率人,人自清正,所以上下俱正,而天下正矣。若上行回邪下为谀誷,何因正哉?《尚书□冏命》曰:仆臣正,其后克正。仆臣谀,其后自圣。此由臣之不正,以佞於上也。《春秋》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此申上化下,以成其邪正也。
光而不耀。
注:圣人善化,不割彼以为方,不秽彼以为廉,不申彼而为直,不耀彼而为光。修之身,而天下自化矣。
疏:光者,谓明智也。圣人虽有明智而韬晦之,不以炫耀。故云光而不耀。圣德如此,自然百姓淳淳而从化也。
义曰:圣智光明,非强炫耀也。此四者,皆圣人之行,借以开喻於人。以此而王天下,乃可称其圣德。然大旨在乎知吉凶倚伏,祆奇不常,韫廉方而内明。含光直而内照,弃严暴之事,澄宽裕之怀。既除迷固之由,自吁希夷之妙也。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竟
1卫人使石宰丑据《左传》,『石』当作『右』。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一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
疏:前章明无为之政,人致淳和。此章明理人事天,无过用俭。初标理人事天莫先乎啬。次夫唯下转通前义。是谓下举深根之喻,以况长久之道。○义曰:前章举方廉直光圣人四德,以教理国。此章明用啬四翻,以教事天。善理国其祚延洪,善事天其寿长久。此续前章之义也。
治人事天莫若啬。
注:啬,爱也。人君将欲理人事天,莫若爱费,使仓廪实,人知礼节。三时不害,则天降之嘉祥。人和可以理人,天保可以事天也。
疏:啬,爱也。言人君将欲理化下人,敬事上帝,为德之先,无如爱费,即俭德也。俭即足用,可以聚人。粢盛丰备,天享明德。故云莫若啬。
义曰:夫俭者,理务之先。财者,聚人之本。故《易》曰:何以聚人曰财。则财者,非俭约则易散,民者,非丰财则难聚。所以节财则省费,省费则人丰,人丰则国安而力足矣。国之大用有四,一曰祭祀,二曰戎事,三曰宾客,四曰庖膳。祭祀者,昭事上帝也。天子郊祀上帝,宗祀明堂,言有尊也。得不蠲洁恭恪乎?粢盛丰备者,《春秋》桓公六年,楚武王侵随。使其大夫蓬章求成焉,军於随之瑕地以待之。随人使少师董成国伯比言於楚子曰:吾不得志於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彼则惧矣,而和协以谋我,故难闻也。汉东之国,以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赢师以张之。熊率音律且十余切比曰:随贤臣季良在,何益?斗伯比曰:以为后图,季良练不过一见从。少师得其君。行少师之计,王毁军而纳少师。少师归,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良止之曰:天方授楚,楚赢其师,诱我也。君何急焉?臣闻小之能敌大也,小道大淫。所谓道者,忠於民而信於神。上思利民,忠也;祝史正词,信也。令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臣不知其可也。随侯曰:吾牲牷肥瞃,乐盛丰备,何则不信?对曰: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成民而后致力於神。故奉牲以告曰:博硕肥瞃。谓民力之普存也,谓其畜之硕大蕃滋也,谓其不疾瘯蠡也,谓其备物咸有也。奉粢盛而告曰:洁粢丰盛。谓其三时不害而民和年丰也。奉酒醴以告曰:嘉栗旨酒。谓其上下皆有嘉德而无违心。所谓三时1,无谗慝也。务其三时,修其教,亲其九族,以致其禋杞,於是乎民和而神降之福,故动则有成。今民各有心,而鬼神乏主,君虽独丰,其何福之有?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於难。随侯惧而修政,楚不敢伐矣。三时者,春耕,夏种、秋收,农之三时也。
夫唯啬,是谓早服。
注:何以聚人曰财。故能检爱,则四方之人将襁负而至,早服事其君矣。服,事也。
疏:夫唯啬,迭出上文也。是谓早服,释俭啬之义。凡有七转,义皆仿此。夫唯者,发语之词也。服者,事也。夫唯能俭爱之君,理人事天,以俭为政,是以普天之下,亦当早服事於君矣。
义曰:俭啬为政,国必丰财。上无甚贵之奢,下无箕敛之怨。以此理人则人顺,事天则天明,天下之人相率而归其德矣。何以聚人曰财者,《易□下系》云: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财所以资生者也,将聚於众,必先有财,财丰则人可聚,若财用有节,正而理之,民不为非,则可聚而安之也。
早服谓之重积德。
注:夫能俭啬,已是有德。人归有德,早事其君。故云重积德。
疏:何故普天仰化,率土归仁?由行节俭。节俭则百姓早服事之,是重积其德尔。
义曰:君行节俭,是重积其德,民益归之。普天率土者,《诗□北山篇》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民是也。溥,大也。率,循也。滨,涯也。
重积德则无不克。
注:圣人积德,四海归七,则无有不能制伏者矣。克,能也。
疏:克,能也。君若厚积其德者,其为政也,人力普存;其事天也,吉无不利。则四方向化,无有不能制伏者矣。
义曰:俭以理国,敬以事天,重积其德,四方率化,无思不服矣。
无不克则莫知其极。
注:人君之德,无有不能制御者,则无远不至,故四方莫知其穷极也。
疏:此谓君德无有不能制服者,则殊俗慕化,绝域观风,无远不至,故莫知穷极。
义曰:君积厚德,国有丰财,万寓归王,九围贡赆,人服德化,岂有限极耶?殊俗绝域者,皆要荒之外,与中国殊庭,边域敻绝也,言异域之人思恋圣人之化,自远而至,由道德所服也。观风者,《十洲记》云:聚窟洲在西海中,申未之地,地方三千里,去中国三十万里。国中常占东风入律,百旬不休,则中国将有好道之君。故汉武延和三年,其国遣使贡返魂香,猛兽,乘飞车而济弱水,策天骥而度飞砂。一十三年,方达中国。此观风而慕化也。
莫知其极,可以有国。
注:莫知穷极,然后可以为有国矣。疏:言人君德化,无远不及,万人所归往,神明所福享,然后可称为有国。《易》曰王假有庙有家是也。过此以去,岂有国乎?
义曰:有国者,车轨所及,书文所同,人服其德,远怀其化,可以谓之有国矣。或以武威所制,诡道所临。苟有其邦,人所未服,或承平统历,嗣位守图,厥德有愆,恩化不浃者,皆非谓其国矣。王假有庙有家者,《易》萃卦云: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假,聚也。王以聚人至於有庙,有庙乃能政其孝享,故曰利见大人。聚以正也,观其所聚,则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义曰:天下崩离则民怨,虽有享祀,与无庙同。王至大聚之时,孝德乃洽,始可谓之有庙矣。以此而用大牲,神明降福。聚道既合,以至有庙,能政孝享尔。王假有家者,《易》家人卦九五词云:王假有家勿恤。《象》曰:王假有家,交相爱也。王能有家道,在下莫不化之。天下既化,六亲和睦,故曰交相爱也。涣卦亦云王假有庙,其义同也。
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注:有国而茂养百姓者,则其福祚可以长久。
疏:母者,道也,以茂养为义。夫所以得称有国者,只缘有道。而茂养苍生若尔,福祚永昌,可以长久。
义曰:积德临御,用道养人,万方归之,若子之亲於母也。则天道所覆,神明感通,卜年八百,未足为永固,可以长久享国矣。
是谓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注:积德有国,则根深蒂固矣。深固者,是长生久视之道。
疏:夫积德之君以道为国,则可以长久。故举根蒂之喻,以申其义理也。蒂,花趺也。夫草木根深则荣茂,蒂固则不落,乃长久也。以喻积德之君埋根於道,固蒂於德,命延谓之长生,恒照谓之久视。故云深根固蒂,长生久视之道。
义曰:人君以道德养生灵,以俭啬理天下。丰财则国富,积德则祚隆,远近归心,华戎率服。又能母养万物,子爱群生,根深则祚历无疆,蒂固则子孙延永。长生久视,弈叶重光,不可得而伦矣。修道之士,啬神以安体,积气以全和,内固三关,外祛万虑,百神率服,众行周圆,变化莫穷,享年长久,固蒂於混元之域,深根於何有之庭,与夫九老七元,差肩接武矣。
治大国章第六十
疏:前章明理人俭爱,则万方早服。此章明花物不扰,则其德交归。初举理国之喻,不可有为。次明德及鬼神,两无伤害。后结叹交归之德,以劝有国之君。○义曰:大国者有二:其一天子之国,其二公侯之国。夫天子君临大国,子育万民,缓之则不恭,急之则离散。以烹鲜为喻,理固然矣。在之以道,则鬼神宾服,幽明各遂,德善交归。此劝人君用道,理化之旨也。天子之国,四海之内有九州,州方九千里,每州建百里之国三十、七十里之国六十、五十里之国百有二十,凡二百一十国。名山大泽不以封,其余以为附庸闲田。大国三十者,三公之国也。次国六十者,六卿之国也。小国百二十者,十二小卿之国也。名山大泽与民同财,不得障管,立赋税而已。此古制也。殷制天子之国地方九千里,中一千里为天子之畿,余八为州也。周公所制,九州大界方七千里。方千里者四十有九,其一为王畿,余四十八为八州。各有方千里者六也。殷法凡一州封地方五百里者,不过四,谓之大国。又封四百里者十一,谓之次国。方二百里者不过二十五,其余方百里者谓之小国,并四十六国。一州二百二十国,则余方百里者百六十四。凡处地方千里者五,方百里者五十九,其余方百里者四十一,为附庸地也。天子畿内,方百里之国有九,方七十里之国有二十一,方五十里之国有六十三,凡九十三国。名山大泽不以叔斑。其余以禄士为闲田。天子所居,亦谓之县,亦谓之畿。凡九州千七百七十三国。尧舜禹时,诸侯之国有方百里、七十里、五十里。禹时要服内地方七十里。周公复尧舜旧域,以五服为九州,要服之内方七千里。又云:周以千八百诸侯列布於五千里内也。天子百里之内供宫,千里之内以为御衣食,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为连,连有帅;三十国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国为州,州有伯。八州有八伯、五十六正、一百六十八连帅、三百三十六长。八百各以其属属於天子之老,二人,以为天子左右,曰二伯,即周公、召伯,分理於陕是也。千里之内曰甸。甸,理也,千里之外曰采。采,取其美物也,亦谓之流,或贡或否。天子置三公、九卿,二十七大夫,八十一元士,大国三卿,皆命於天子。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次国三卿,二卿命於天子,一卿命於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小国卿二人,命於其君,下大夫五人、上士二十七人。斯乃周约唐虞夏殷之法,而增减之以为国之制度也。成王在丰,既黜殷命,灭淮夷,乃作《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论道经邦,燮理阴阳。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天官冢宰,掌邦理,统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宗伯掌邦礼,理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人。此周制也。唐虞设官惟百,夏商宫倍,倍於唐虞。周宫备,故天下乃理矣。
治大国若烹小鲜。
注:烹小鲜者不可挠,理大国者不可烦,烦则人劳,挠则鱼烂。
疏:此喻说也。烹,煮也。小鲜,小鱼也。言烹小鱼不可挠,挠则鱼溃。喻理大国不可烦,烦则人乱,皆须用道,所以成功尔。
义曰:言理国之难,喻烹鲜之旨。不烦则人化,不挠则鱼全。务在安舒,渐臻其化矣。
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
注:以道临位天下,不求有妄之福,故鬼无以见其神明也。
疏:以,用也。莅,临也。人神处幽为鬼。神者,灵效之谓,夫人求则神为应。今若上德之化,人自安全,岂惟上忘帝力,亦不旁请鬼神,故处幽之鬼,无以效其明灵也。
义曰:为君以道,天下悦随。鬼神无以见其灵,吉凶无以施其变。虽神鬼之灵怪,岂能干於有道乎?天神曰神,地神曰只,人神曰鬼。皆晦而不显,幽而不明。苟逢道德之君,必无侵伤之害矣。
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民。
注:上言其鬼不神,非谓鬼歇灭而不神,但有其神而不见怪以伤人。
疏:此覆释鬼无效灵之义。非其鬼不神者,非谓鬼歇灭而不为神,但祆之将兴,由人有衅。人恒其德,则神不见怪而伤人。《春秋》曰:其气焰以取之。
义曰:道德之主,正直无私。天神不能伤人,人鬼不能害物。幽灵潜匿,祆怪不兴。故国之兴也,明神降之,以观其德。四海之神,素车乘云,来谒武王是也。国之亡也,神亦降之,观其恶也。石言乎晋,神降于萃,乃鬼神之见怪也。且壶子冥心而大巫波遁,邺令罄折而河神以亡。此鬼神不能害於有道也。其气焰以取之者,《春秋》庄公十四年夏,郑厉公自栎侵郑。及大陵,获大夫傅瑕。傅瑕曰:苟舍我,我请纳君。与之盟而赦之。六月甲子,傅瑕杀郑子仪及其二子,而纳厉公。初,郑有祆焉,内蛇与外蛇斗,南门之中内蛇死。六年而厉公入,公闻之,问於申繻曰:犹有祆乎?对曰:人之所忌,其气焰以取之。言若火焰未成而进退之时,以喻人心不坚正也。妖由人兴,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厉公入,遂杀傅瑕。使谓原繁日:傅瑕贰,周有常刑,既伏其罪。纳我而无二心者,吾皆许之上大夫之事,吾愿与伯父图之。且寡人出,伯父无惠言。入,又不念寡人,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寡人憾焉。对曰:先君桓公命我宗人典司宗拓。社稷有主而外其心,其何贰如之?苟主社稷,国内之民,其谁不为臣?臣无二心,天之制也。子仪在位十四年矣,而谋召君昔2,庸非二乎?庄公之子犹有八人,若皆有官爵行赂劝贰,而可以济事,君其若之何?臣闻命矣。乃缢而死。
非其神不伤民,圣人亦不伤民。
注:鬼见神怪则伤人,圣人有为则伤人。今神所以不见神怪而伤人者,盖以圣人无为清静故尔。
疏:所言神不伤人者,岂但神灵无效而不能伤害於人,而圣人以道临人,无为不扰,百姓自正。故云圣人亦不伤人。则鬼神不能见怪以伤人者,由圣人以道往天下尔。将欲发明圣德,故重云亦不伤人。
义曰:圣人行大道以君临,鬼神禀圣德而自静。既绝有为之扰,自无见怪之伤。此乃鬼神化圣人之道德,不敢伤人,圣人以清静垂衣,不劳役於群庶也。
夫两不相伤者,故德交归焉。
注:鬼神伤人,则害国亏本。圣人伤人,则匮神乏祀。今两不伤物,故德交归。
疏:两者,谓圣人与神也。夫人,国之本,亦神之主者。鬼神伤人,则害国之本;圣人伤人,则匮神之主。两不伤害人,故德交归。岂惟神圣独丰,抑亦兆人咸赖。
义曰:人为邦本,本固则邦宁。人为神主,主安则神享。圣人以道为理,既不伤於人,鬼神感圣之功,亦不害於物。两者相悦,二德交归。《春秋》随季良谏随侯曰:夫神依於人。人者,神之主也。《尚书□甫刑》曰: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十亿曰兆,举其多也。天子以道不伤於人,神感其化,两无伤害,四海并安,故云兆民咸赖。赖,倚赖也。匮,乏也。亏,损也。此盖显明以道为国,其利弘多,不唯寰海宅心,信亦鬼神宾服。理身若此,何妖惑之能干耶?人为神主者,《春秋》僖公十九年,宋桓公使邾文公用鄫子於次睢之社,司马子鱼曰:古者六畜不相为用,小事不用大牲,而况敢用人乎?祭祀所以为人也。夫人,神之主也。用人,其谁享之?齐桓存三亡国以属诸侯,义士犹曰薄德,今君一会而虐三国之君,言执滕子用鄫子也,又用诸淫昏之鬼,将以求霸,不亦难乎?得死为幸。恐其亡国也。子鱼,宋公子目夷也。睢水自汴入泗,而有妖神,东夷杀人以祭之焉。六畜不相为用者,如祭马祖,不可用马,况用人乎?今圣人以道育之,鬼神交福,两不相咨,可谓玄德乎。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一竟
1所谓三时:据《左传》,『三时』当作『馨香』。
2而谋召君昔:据《左传》,『昔』当作『者』。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二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大国者下流章第六十一
疏:前章明以道莅物,则其德交归。此章明以德下人,则物归谦让。初标大国用谦,故能摄化。次故大国下叔大小各得所欲。后故大国者偏戒大国特宜用谦。○义曰:谦乃德基,下为贵本。大国以谦为用,则小国归仁。巨海以下为资,则百川朝会。故喻牝以柔胜,政以静彰,故大国以谦下聚人,小国以卑顺奉上,各安其位,互得其宜。理国理身,斯为至训矣。《春秋》昭公三十年,郑游吉对晋大夫士景伯曰:小国事大在恭其时命,大国字小在恤其所无。先王之制也,取备而已。所以交其好也。此固大小国切於用谦,不在乎以大制小矣。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
注:下流者,谦德。大国当下流开纳,则天下之人交至。
疏:江海处众流之下,百川委输,故曰下流。施之於人,是谦德也。夫人君者有道则国存,无德则人散。故处大国者,当下流开纳,令天下之人交会而至,则能全其大。故曰下流天下之交。
义曰:蠢蠢群生,君为司牧,开邦立国,道德为先。德以下人,道以育物,国益大而心益下,人愈归而君愈谦,亿兆乐推,遐迩交会,不其韪欤?
天下之交,牝。牝常以静胜牡。
注:天下之交迭出前文,以结下流之义也。
疏:天下之人所以交会至者,由大国谦下之故。喻如牝者,常以雌静为牡动所求。此云以静为下,则明牝常以雌静而能胜牡者,由以安静为下故尔。
义曰:静以理身,必气和而神畅。静以理国,必德广而人归。以静为下,斯之谓矣。
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
疏:故者,仍上之文,以结成前义也。言大国之君所以不事威武而用谦卑之德,以柔服之者,将欲怀来附庸之君,取其小国之人,而为臣妾尔。
义曰:大国以谦静率人,人所亲附,不施威武,不恃权谋,故小国怀仁,求为臣妾,国愈广而众愈繁矣。大国能安抚小国,如晋为盟主,而卫国逐其君而立剽,晋欲讨其罪。晋侯问故於中行献子,偃对曰:不如因而定之。伐之未必得志,而动诸侯。史供有言曰1:因重而抚之。仲虺有言曰:亡者抚之,乱者取之。推亡固存,国之道也。君其定卫以待时。冬,会于戚以定卫。此所谓大国之抚小国也。又大国之聚小国者,谓群方朝会,无代无之。故夏启有钧台之享,在河南也。商汤有景亳之命,在偃师也。周武有孟津之誓,成王有岐阳之搜,康王有酆官之朝,在鄠杜也。穆王有涂山之会,在寿春也。齐桓有邵陵之师,晋文有践土之盟。皆以大国恤下小国,事上各得其所也。大国不能抚小国者,如晋侯不能字育诸侯,强令於郑,郑子家与赵宣子书曰:古人有言: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又曰:鹿死不择音。小国之事大国也,德则其人,不德则其鹿也。铤而走险,急何能择?此言晋若虐命於郑,郑将庇於楚矣。命之罔极,亦知亡矣,将悉弊赋以待於倏。叔晋之境也。居大国之间而从於强令,岂其罪也?此由大国不能抚怀於小,将政其叛。故大国之於小国,当谦和以下之,柔静以怀之。取言聚也,以聚於人也。
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
注:大取小以为臣妾,小取大以为援助也。
疏:言大国之君既以卑谦之道而柔服小国,小国之君则朝聘会盟,不敢离叛,以卑下之礼而事大国者,则欲取大国之威以为援助尔。
义曰:小国谦卑推忠,尽敬以事大国,则大国怀而安之,柔而服之。若小国不能致礼竭诚,奉事大国者,如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於楚,楚人许之。宋公子目夷曰:小国事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及盟,目夷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其何以堪?於是楚执宋公。冬,会于亳,乃释之。目夷曰:未也。未足以惩君。此小国不能事大国也。夫小国能事大国者,如隐公元年三月,邾仪父盟于蔑鲁地,邾以附庸之君未王命,故书名。然其小国能适大国,继好息民,书字以贵之是也。朝聘者,大国适小国为聘,大事小也;小国适大国为朝,小事大也。继好结信也。谋事补阙,礼之大也。孟子曰:唯仁者能以大事小,汤事葛伯,文王事昆夷是也。唯智者能以小事大,大王事熏鬻,句践事吴是也。大事小谓之乐天,小事大谓之畏天。乐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国。《诗》曰:畏天之畏2,于时保之。此《周颂》美成王畏天之威,能安其太平也。
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
注:以者,大取小。而者,小取大。
疏:《春秋》曰:师能左右之曰以。或下以取者,言大国用谦卑之道,以取小国,则令其可左可右,故云以取。或下而取者,言小国用谦卑之道归事大国,但可承奉而求援助,不能令左右随意,故云而取。
义曰:师能左右之者,《春秋》僖公二十六年秋,宋叛楚而善於晋。楚令尹子玉、司马子西帅师伐宋,围缗。公以楚师伐齐,取谷。凡师,能左右之曰以。谓进退在己。置桓公之子雍於谷,以为鲁援。楚申公叔侯成之3。桓公之子七人为七大夫於楚,言齐孝公不能抚之故也。二十八年,楚子使申叔去谷也。此言左右由己,取舍固时也。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
注:大国谦德而下小国者,不过欲兼畜小国为臣妾。小国执贡赋以下大国者,不过欲入事大国为援助也。
疏:言大国崇谦下以取小国者,更无余意,不过兼畜小国之臣,为人君之长。小国用谦陈荐赞币而取大国者,不过欲入事大国,资为援助尔。
义曰:大国以小国内为臣妾,小国以大国外为援助。两者其志不逾於此矣。荐,进也。赞,执也。币,帛也。诸侯观王,两国交聘,则必陈进珪玉货帛,执以为礼,故曰贽币也。小国求大国为援助者,《春秋》文公十四年秋4,郑伯与鲁公宴于棐,郑大夫归生子家赋《鸿雁》之什,取其哀恤鳏寡之义,使鲁侯恤之。又赋《载驰》之四章,言郑国寡弱,取其小国有急,欲引大国以为援助是也。
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
注:一求臣妾,一求援助,是两者各得其所欲。然大国者常戒於满盈,故特云大者宜为下。
疏:大欲畜养,小欲入事,两遂所愿,故云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者,夫物常以小轻大,而必以大凌小,将恐大国之君骄盈致祸,鲜能下下。故戒之大者,特宜为谦下尔。
义曰:居匹夫之上,亦以为难。况居国之上乎?在上者承天顺地,抚众和民,不以国大自尊,不以兵强自恃,谦柔为志,畏慎在怀,若履薄冰,如驭朽索,兢兢业业,祇敬上玄,然可以保其社稷矣。老君恐其恃强为失,故特戒之也。理身者在乎富贵不骄,满盈政戒,谨身约己,可以有终也。若大国不能为下,或会之以侈,示之以忲,人必离之。夏桀为有仍之会,而民叛之;商纣为黎之搜,东夷叛之;周幽为太室之盟,戎夷叛之;宋襄为鹿上之会,而诸侯叛之;楚子为申之会,而人心去之。怀不以德,绥不以礼,人人各有心,其可服乎?
道者万物之奥章第六十二
疏:前章明以德下人则大小各得所欲。此章明以道化物则善恶皆蒙所估。初标道体仲奥。次明立教化人。后古之下叹道之功,可谓尊贵尔。○义曰:前以大国小国各在谦光。此以所宝不保,俱明道用。美言尊行,表以训人,开国设官,俾之行教,不贵拱璧,不弃於人,显妙本深奥之功,故为天下之贵。怙,恃也。
道者,万物之奥,
注:万物皆资妙本以生成,是万物取给之所。故兴言为万物之奥。奥,内也。
疏:道者,妙本之强名。奥,内也。言道包含无外,是万物资始之所。故为万物之奥内。《西升经》云:道深甚奥,虚无之渊。此之谓也。
义曰:道之深也,无不吞纳,无不制围。圆盖之高,方舆之厚,日月之照,动植之繁,皆道气所育,居大道之内,故为万物之奥内。《西升经》者,老君於周昭王二十五年癸丑四月,於终南之阴尹喜草楼之内,授《道德》二经既毕,欲西化流沙。尹喜问存三守一之方,习道修身之要,后以圣言编摹,以升入太微,西化流沙之义。《西升经》凡三十六章,九百七十二句,四千二百七十八言。其大旨与《道德经》相出入,言大道甚深甚奥,为虚无之渊薮也。
善人之宝,
注:善人知守道者昌,失道者亡,故常宝贵之而无患累。
疏:宝者,珍宝之谓也。善人者体道无为,身心清净,故宝贵之无暂忘也。
义曰:善人属念运心,与道符合,故常宝贵於道矣。子罕曰:人以玉为宝,我以不贪为宝。又理国之君,以贤为宝,况於善人心不遗忘道,故以道为宝也。
不善人之所保。
注:保,任也。不善之人,不能宝贵至道。及有患难,即欲以身保任於道,自求免也。
疏:保,任也,倚也。不善之徒心无明智,惑於积习,平居则忽道,婴难则求之以身,保任於道,倚以求安也。
义曰:不善之人行与教违,固远於道矣。虽欲保身倚道,解难救危,亦不可得矣。又经或云不善人之所不宝,言不善之人违反於道,故不宝於道也。何者?道好柔弱,不善人好强梁;道好恬和,不善人好刚躁;道好冲寂,不善人好喧哗;道好谦卑,不善人好格捍;道好无事,不善人好有为;道好生成,不善人好伤害。行与道违,故不善之人不宝贵於道也。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
注:甘美其言,可以求市尊;高其行,可以加人。以况圣人以甘美法味之言,尊高清静之行,以化不善之人,亦如市贾之售相率而从善矣。故下文云。
疏:此喻说也。言不善之人亦在教之而已。
义曰:道之立言,澹泊无味,不善之人安得而悦之。故圣人设美言以诱之,故从之者如求利之赴市矣。示尊高之行以化之,随之者如慕膻而归受矣。不善之人因此所化,亦皆修道,所谓道无弃人也。
人之不善,何弃之有?
注:不善之人,亦在化之而已。何弃遗之有乎?
疏:言人言行不善,何弃遗之有乎?当导之以善道,冀从化而悛恶,不可弃之而不化。故云何弃之有。
义曰:圣人弘慈,道无弃物。虽不善之人,悯其未悟於道,故甘词以诱之,善教以劝之,使其从善,无所遗弃。悛,改也。
故立天子置三公。
注:共教不善之人。
疏:故立三公,谓太师、太傅、太保也。天子无为,三公论道,皆所以垂训立教,化不善之人。《书》云:天工人其代之。此之谓也。
义曰;四海之大,万有之殷,厥初生人,不可无主,故立天子以牧之。天子者,尊事上帝,父事於天,母事於地,谓天之子也。一人不可以广理,置百官以临之。百官之长有三公焉。《尚书》《周官》云:其惟三公,论道经邦。太师者,智足以为泉源,行足以为仪表,问焉则应,求焉则得。谓之太师,亦曰尚父。太言大也,为王之师。安车青盖,金印紫绶。太傅者,训也,保也。《大戴礼》云:傅天子以德义。若天子无恩於父母,不惠於庶人,失礼於大臣,不中於制狱,皆太傅之失职也。太保者,保,倚也,任也。《大戴礼》曰:天子处位不端,受书不敬,语不序声。音不中律,进退即席无升降揖让之礼,皆太保失职也。复置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主佐天子理阴阳,亲为人,广教化,此其职也。天工人其代之者,《尚书□咎繇谟》曰:一日二日万机,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旷,空也。庶,众也。居其位者惟其人,非其人则阙之。言人代天理官,不可以天官为私,用非其材也。
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
注:三公辅佐,虽有合拱之璧,先导驷马之乘以献之,犹不如坐进此无为之道。
疏:合拱之璧,璧之大者。驷乘之马,马之良者。言三公辅相,虽以璧马献之至尊,未足珍贵,不如坐进无为之道,令化恶归善尔。拱璧先驷马者,古者朝聘将进驷马,以璧为导,故称先也。《春秋》云乘韦先牛十二犒师之类是也。
义曰:合拱者,《说文》云两手相合为拱。璧者,瑞玉也。合拱之璧,瑞玉之大者也。驷马者,马四匹为乘,共驾一车也。古者诸侯朝於天王,会於大国,聘於小国,或遇於野,两君相见,皆有赞币之礼。以先货币为导,谓之为先。今三公当以论道为务,经邦为事。虽欲以驷马大璧献之於君,有益淫奢,无裨政理,不若此无为清静之道进之,以化天下。使不善者从善,不悛者悛心,道化周行,帝德遐被,何用璧马之为乎?辅相者,辅毗也,相助也。亦云视其善恶也。天子象四辅之星以立辅相,辅其阙失,相其礼仪,导以道德,赞以政化也。先牛十二者,《春秋》僖公三十三年,晋师伐郑,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於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出师於弊邑,敢犒从者。不腆币赋,为从者之淹,止则具一日之积,行则备一夕之卫。且使遽告于郑,因有备焉。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
注:何,问辞也。
疏:举古证今,令物生信。古人即前宝道人也。问其所以宝贵,此道其意何也。
义曰:拱璧不足以为贵,驷马不足以为珍。自古及今,唯贵於道者,何也?老君将明道之功用,和宁天地,齐佐邦家,行之则理,违之则乱,重显其利物之义。更自详问贵此道者何。
不日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
注:道在於悟,不在於求,不如财帛可以日日求而得,故云不日求以得。既悟则无罪累,岂得有罪方求免耶?故可为天下贵尔。
疏:此答释贵道之意,不日求以得者,言道在於悟,悟在了心,非如有为之法,积日计年,营求以致之尔。但澄心窒俗,则纯白自生也。故云不日求以得。有罪以免耶者,夫妄心起染,则业累斯生。若悟道虚心,则罪因自灭。岂如执滞之人,动生悔吝,婴彼罪罚,方求免耶?以是之故,故为天下善人之所宝贵。
义曰:道之所以为天下贵者,顿悟而得,不在营求,才遣妄心,即通正道。妄心既遣,尘累亦消,求可以得,罪可以免,故天下所共宝贵。老君以至道玄邈,了悟者稀,发问赞明,欲其悟入。且为俗学之士尚轻尺璧,而重寸阴。岂至道之君不崇妙本希微之功,而贵合拱结驷之物乎。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二竟
1史供有言曰:检《左传》襄公十四年,『供』作『佚』。
2畏天之畏:检《诗经》,作『畏天之威』。
3楚申公叔侯成之:检《左传》,『成』当作『戍』。
4文公十四年秋:检《左传》,『十四年』当作『十三年』。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三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为无为章第六十三
疏:前章明妙本冲奥,坐进是辅相之门。此章明玄默无为,息怨成修证之行。首标坐忘绝欲,次示杜患防萌。后是以下举圣人之德,以申结劝尔。○义曰:前以不贵璧马之玩,进道为理化之源,顿悟即通玄,通玄即无咎,此乃无为无事,味道守常,自无怨嫌,宁劳德报,不为难大轻寡之过,故合道以无尤。此欲使人君贵道而体无为,率身而弘清静也。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
疏:为,造作也。修道行人,坐忘去欲,心无造作。凡所施设,功与化冥,於为非为,故曰无为。此明心也。即事不滞,故於事而无事,此明身也。即味不耽,故於味而无味,此明口也。三业既净,则六根尘自息矣。
义曰:夫人之禀生,即有三业。心业所起,有用而无形,凡所作为,起於心也,无为则心业净矣。身业所起,有用而有质,所执之事关於身也。无事则身业净矣。口业所起,有言有味,故所知之味非道之言,由於口也。无味忘言则口业净矣。既无三业,自息诸尘,尘累清静,吻契真道,此行人所修尔。夫理国之无为者,不滞於有作,则三时不夺,万姓不劳,垂拱握图,超然宴处矣。无事者不勤力役,不务军功,无瑶台琼室之华,无阿房虎祁之丽,则卑宫茅宇,人力存矣。无味者不酣於酒,不味於珍,飞走遂其生,水陆全其命,菲食自安矣。忘言者正身化下,言令不烦,澹尔无营,兆人自化。如此,则符於无为之道也。
大小多少,报怨以德。
注:於为无为,於事无事,於味无味。假令大之与小,多之与少,既不越分,则无与为怨。若逐境生心,违分伤性,则无大无小,皆为怨对。今既守分全和,故是报怨以德。
疏:夫大小之为,多少之事,苟涉有为之境,无非怨对之伟。若能体彼无为,舍兹有欲,悟真实相,无起灭心,自然怨对不生,可谓报怨以德。
义曰:人君於为不为,於事无事,恬然自得,独与道游,下无怨咨,边无戈甲。设有肆逆,必自驯柔,舞干羽而格有苗。斯乃报怨以德矣。修身者,三业既净,众恶不生,物莫能干,岂有怨怒?既无怨怒,专任清虚,亦乃报怨以德也。
图难於其易,为大於其细。
注;肆情纵欲者,於为无不难,於事无不大。今欲图度其难,营为其大,当须於性未散,於其分未越,则是於其易细矣。
疏:图,谋度也。为,营也。夫情欲伤性,皆生於渐,无不始於易,而终成难,初於细,而后成大。若谋难於难,为大於大,祸乱已作,纵欲图而为之,将无益於患难也。
义曰:无事无为,固不为难大之事矣。皆萌心之际已息机缘,既不为之於大於难,不俟制之於细於易,此理心则虚寂,理化则安贞也。
天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细。
注:明上文所以预图为也。
疏:作,起也。此迭上文,原祸难之所起。难事必起於易,欲令於易而图之。大事必起於细,欲令於细而去之。其类寔繁,不可具举,故以天下而总言之尔。
义曰:防祸於未兆,绝息於未萌,慎之至也。夫病生於稍稍,祸起於微微。早为之防,宁有难大之患矣。普言天下者,欲使动静防微也。
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注:因云大事必作於细,将明圣人所以能成大者,以不为难事大事,故能成其尊大尔。
疏:前明凡人常为难大之事,故改作多败多难。是以举圣人终不为难大之事,故能成其尊大。
义曰:凡人触途徇境,属念成非,难事成而过不可除,大事构而罪不可解。圣人了知虚妄,洞达真常,终不为大为难,故能证於尊大。
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
注:轻诺许人,必寡於信;动作多易,后必多难。
疏:此结喻也。夫不三思而后言,轻易於然诺者,必少忠信。不谋始而慎终,多易行其事者,后必生难而为患累。
义曰:立身之先,忠信为首。慎终如始,祸患莫侵。若轻以许人,易为行事,患累所及,理亦信然。所以解扬无贰命,仲由无宿诺。古今美之。
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注:难为轻诺多易,故终无难大之事也。
疏:圣人,即有道之君也。犹难之者,难为轻诺多易,故终无难大之事尔。
义曰:有道之君、修身之士,不为轻诺之约,重静以循常,不兴多易之心,恬和而应物,所以於国则咸服诚信,於身则外息过尤,自绝难大之瑕,以契无为之道矣。
其安易持章第六十四
疏:前章明无为玄默,示息怨修道之门。此章明思患预防,标绝情去欲之行。初六句迭明防患之渐。次六句举喻生患之由。复两句论为执之迷。又六句申异凡之行。后七句推圣人不欲不学之意,观凡俗易持易谋之心。○义曰:前章戒二为之难,自无患累。此乃明四易之行,周劝精修,戒慎其纤微,忘遣其为执,将表圣人之行,以塞众民之非。至於欲学皆除,贵爱不染,以叶后章善为道之旨尔。
其安易持。
疏:安,静也。持,执也。言人之受生,正性清静,感物而动,则逐欲无穷。今明欲心未动,安静之时将欲守之,令不散乱,则易持执。故云其安易持。
义曰:夫正性安静,嗜欲未萌,就而守之,执持为易。绝坚冰於履霜之际,理固非难。复推轮於大辂之前,朴犹可睹。任乎修炼,用含真常尔。感物而动者,《礼记□乐记篇》之词。
其未兆易谋,
注:言人正性安静之时,将欲执持,令不散乱。次虽欲起心,向未形兆,谋度绝之,使令不起,甚为易尔。
疏:兆,萌渐也。谋,度也。情欲将起,未有萌兆,谋度绝之,亦为甚易。故云其未兆易谋。
义曰:欲之将萌,未有形兆,谋度除绝,其易可知。然而明在於察微,能在於杜欲。察而能杜,善莫大焉。
其脆易破,
疏:言欲心已动,柔脆未坚,将欲除之,易消破也。
义曰:欲兆既彰,未成坚执。破柔攻脆,於理非难。在於断自诚明,复其纯粹尔。
其微易散。
注:欲心初染,尚自危脆。能绝之者,脆则易破。祸患初起,形兆尚微,将欲防之,微则易散尔。
疏:微,细也。祸患细微,未至於大。防之於初,欲令散释,亦甚易尔。
义曰:欲既坚成,事犹微细,抑情以解散,挫欲以安排,涤虑洗心,去道非远。此上四句,通明防微之行。言理国理身之道,防患虑祸为先。祸成而救之,患成而攻之,用力益多,而祸患未可除也。
为之於未有,
注:覆上易持易谋也。所以易者,为营为之於未有形兆尔。
疏:为,修除也。此一句释前易持、易谋两句也。所以易者,明欲心未起之时,修除杜绝,则欲恶不生,故云为之於未有。
义曰:为者,为之防也,防患於未然。虽覆释易持之意,亦旁演防未然之旨。《文选》诗曰君子防未然,此所谓防患避嫌也。
治之於未乱。
注:覆上易破易散也。所以易者,除之於未成祸乱也。
疏:此一句释上易破易散两句也。所以易者,明欲恶虽有,尚自脆微,未成祸乱,故易理尔。
义曰:理者,救理也。嗜欲之生,乱於正性,正性将复,理之为先。於理既明,祸乱息矣。此虽覆释易破易散之义,亦存救理之旨。此六句约之於身,以欲心兴起之渐,修行制伏之门,割欲违情,却祸除患是矣。语之於国,则安不忘危,其安易持也。理不忘乱,理之於未乱也。虑患於冥冥,为之於未有也。慎祸於细微,其微易散也。防萌杜渐,其未兆易谋也。兴小善去小恶,其脆易破也。勿以小善为无益而不修,勿以小恶为无伤而不去。以斯六者,盖理国之要焉。
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层之台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注:此三者喻其不早良图,使成后患也。
疏:此言患生於微,而成於着,喻如合抱之木,始生如毫毛之末,此明自性而生也。九层之高台,起乎一篑之土,此明积习而成也。千里之远行,始於举足之下,此明远行不止也。则天下之事,诚以细微为始,而人多忽之遂成患本。故举三喻,以证上文。
义曰:人之所以不防患,国之所以不慎微,祸形而务除,乱成而务理,此皆失之远矣。毫末至於合抱,自小而成大也。累土成於层台,自下而为高也。千里始於举足,自近而及远也。世人但见合抱之大、层台之高、千里之远,方欲执柯以伐之、聚锸以坏之、驰骛以追之,劳亦云甚。祸不可救,亦犹倚都门而长啸,终乱晋朝;崩沙鹿以贻祆,几倾汉室。默识远鉴,所宜留神矣。
为者败之,执者失之。
注:凡情不能因任,营为分外,为事求遂,理必败之。於事不能忘遣,动成执着,执者求得,理必失之。
疏:为,谓营为也。执,谓执着也。言人不能为之於未有,理之於未乱,而更有所营为於性分之外,执着於尘境之中,故必祸败而失亡也。
义曰:世人不能知道,妄动营为。非道营为,必至隳败。或妄於教体,执着有无,不能任以自然,守常知分,有执必失,有为必败。此乃常理也。欲使化理之君无为则无败,修道之士无执则无失也。
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
疏:圣人无为安静,故素分成全而无败;虚忘无执,故真性常存而无失。
义曰:圣人知有为乖道,无为故无败,知有执违真,无执故无失,是知冥寂其心,混通於道。道尚虚寂,修道之士当宜体圣人之心,恬神安漠,不思不虑,无营无为,然后虚室生白矣。
民之从事,常於几成而败之。
注:人之始从事於善者,常於近成而自败也。
疏:几,近也。言常俗之人从於善事,常以功业近成,不能慎终,乃复忘败也。
义曰:世态纷纶,真心难固,嗜欲牵役,妙道易忘,始从事而立功,忽进退而生惑。亦缘有为有执,所以败於垂成尔。
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注:慎其终末,常如始从善之心,则必无祸败之事。
疏:此老君重申劝戒也。人若能慎末如初,始终常一,则其事无败也。《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义曰:修道之人不能委心顺道,分外营为,执着即丧真,有为则隳败,故云修道如初,得道有余,弘道无已,自致不死。盖愍其初勤中怠,诚不终也。末常如始、从善不移者,难矣。故重戒之。靡不有初者,《诗□大雅□荡》之什也。此言民初教之以诚信忠厚,今则更化於恶俗。言其为善者不能终。靡,无也。鲜,少也。克,能也。
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
注:难得之货,谓性分所无者。今圣人於欲不欲,不营为於分外,故常全其自然,是不贵难得之货。
疏:此明圣行,以斥凡也。难得之货,内谓性分所无,外谓珠犀宝贝。圣人於欲无欲,内不务於性分之无,外不营於累德之宝。故云不贵难得之货尔。
义曰:大圣之行,迫出尘烦,爱欲不能干,荣枯不能迫,外无润屋之望,内无越分之求。将劝理国之君,惟贤是宝。欲使修真之士,惟道是从矣。珠者,大或径寸,光照十二乘,乃古人之所贵也。犀者,南徼之外有牛,重千余斤,一角在鼻端,可以为宝,中断其角,有文通达成形象者,有辟尘者,有辟水者,磨而服之,可解蛊毒之疾,鸡见之夜惊,故曰骇鸡犀。亦今古所贵也。宝者,金玉珍异、草木毛羽,众所奇重者,皆曰宝焉。贝者,出东海中,如螺,有文,有长尺者,可以为宝。在海为介虫,居陆名猋,在水名蜬。甘音古者货贝而宝龟,周有泉贝,到秦废贝而行钱。贝字者,象形也。今凡货贿赠赉,赏赐彩宝,凡财之属,皆从贝矣。古诗曰:积财为累愚。明财多累德也。古有三币,珠玉为上,黄金为中,刀布为下。帝王以之御四海也。
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
疏:凡夫贵难得之货,故矫徇务尚,以学性分之所无。圣人不求过分之学,常全自然之性。是於学不学,如此者将欲归复众人所过分之学尔。
义曰:圣人心冥太虚,道贯天地,固不营过分之学,所以戒学於不学。是戒凡夫矜徇之求耳。行人能晤圣旨,绝此矜求,即无越分渎财之过矣。
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注:圣人不求过分之学,是於学不学,将以归复众人过分之学,以辅其自然之性。故不敢为俗学与多欲也。
疏:辅,佐也。自然,物之性本也。众生起妄,失於性本。圣人慈诱,劝学无为,将以辅佐物之自然真性,故不敢为於俗学与多欲也。
义曰:俗学芟衍,难复於无为,多欲纷纶,又迷於正性。圣人令学不学以敦素,欲不欲以恬愉,渐窥正道之光,用辅自然之性。不贪难得之货,不务过分之能,自败而反成,慎终其若始,察微防害,复於易持之安。国所以晏宁,身所以贞固,然后可拟於古之善为道尔。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三竟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四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古之善为道章第六十五
疏:前章明思患预防,标绝情去欲之行。此章明好智生患,示玄德大顺之规。初明为道之化。次辩以智之贼。知此下示料简以为法。常知下叹功用而劝修。○义曰:古之为道,非欲明示於民,使威强知之患,令其韬晦智用,潜超无有之津。故以智理国则乱生,晦智为君则福至。智诈兴则难理,智诈息则参玄。玄德於是弥深,反俗而归大顺,亦与夫祛俗学、多欲之累,而证百谷朝宗之顺焉。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
注:人君善为道者,非以其道明示於人,将导之以和,使归复於朴,令如愚尔。
疏:言古之人君善能用道为化者,贵夫无为恬澹,非衒耀其道,明示於人,将导以淳和,杜绝智诈,令质朴如愚尔。
义曰:古者,玄古之时也。善为道者,玄古有道之君也。其志玄默,其心杳冥。其为理也,无刑无德;其为事也,无将无迎。茫乎视之不可见,闲乎听之不可闻。其人若姑射之人,其俗若华胥之俗,民不知历数,不违盈虚,不以亲为亲,不以己为己,蒙兮昧兮,将无所有也。固不以常道之教而教之,但以无为之化而化之,所以天下质朴淳白,若令其愚也。
民之难治,以其智多。
注:君将明道以临下,人必役智以应上。智多则诈兴,是以难理化者,正以其智太多。智之太多,由人君明道以临下,是使下人役用其智而生奸诈,故难理尔。
义曰:夫上明道以临下,下饰智以奉君。本用明以理人,所务易理。及变智而为诈,始自有为,是由上明察而下诈伪。欲求静理,不亦难乎?举此义者,欲使法玄古之君,示民以淳朴则易理。
以智治国,国之贼。
注:以,用也。人君任用多智之臣,使令理国。智多必作法,法作则奸生,故是国之贼也。
疏:以,用也。贼,害也。言人君任用智诈之臣,使之理国,智多则权谋将作,谋用则情伪斯起,伪起则道废,有害於国。故云国之贼。
义曰:用智为政,务欲理人。智变奸生,祸乱滋起。所以诈妄贼害之事,勃然而兴矣。曹参守法而汉以之安,商君变法而秦以之弊。故上经云智惠出,有大伪是也。
不以智治,国之福。
注:若不用巧智之臣,但取淳德之士,使偃息蕃魏,弄丸解难,自然智诈日薄,淳朴日兴。人和则年丰,故是国之福也。
疏:人君不任智诈之臣,但求淳德之士,坐进无为之道,行宣大朴之风,交泰致和,是国之福也。
义曰:君犹表也,表正则影端,表邪则影曲。正则人随而正,邪则人从而邪,邪正淳漓,匪由他矣。用智谋之臣,则权令起;用忠厚之士,则风教淳。人化淳和,国乃丰泰,此为福也。偃息蕃魏者,段干木为魏文侯之师,以安静为先,道德为化,故偃息无事,而藩屏魏国矣。偃者,偃仰也。息,冥息也。藩,篱屏也。弄丸解难者,楚白公胜与大夫子西两家举兵相伐,两家大夫曰:市南宜僚,陆沉之士也。一人当五百人。并遣使往召之,宜僚高枕安卧,以见二大夫之使。卧而不起,以两手弄丸不止,承之以剑,不动。二大夫之使各还,具论宜僚之状。二大夫曰:高枕安卧者,示我无为也。承之以剑不动者,兵不足恃也。两手者,喻两家也。丸者,形圆无为之物。两手弄之不止者,俱止於困也。明两家称兵不止,必至灭亡。二大夫解兵而归,是两家难解也。事见《庄子》也。夫无为既兴,有为遂息;贞素既显,智诈自亡。势使然也。为国之福,其在兹乎。
知此两者,亦楷式。
注:役智诈则害於人,任纯德则福於国人。君常知所委任,是谓深玄之德。
疏:两者谓用智与不用智也。楷模也。式,法也。人君知用智则为贼,不用智则为福,当去贼取福。如此者,可为理国之楷模法式也。
义曰:用智则国乱,息智则人安。去乱就安,理之要也。夫智谋之士、辩说之徒,饰智以惑於诸侯,纵辩以乱於时主。离坚合异,反白为黑,所务者在乎干名誉,要宠荣,逞是非,肆胸臆,不以安全为志,不以恶杀为心。苟得恣彼笙簧,鼓其颊舌以为荣矣。理国之主,当鉴而斥之,则淳素化行,人复於朴矣。
常知楷式,是谓玄德。
注:福德之臣,是亦为君楷式,以佑於国人,君能知此者,可委任之。
疏:玄,深也,妙也。人君常能知此,则两者为楷式,是谓深远玄妙之德也。
义曰:人君知用智用德,以定安危,常法之而行,则其德深远矣。
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注:玄德深远,能与物反归复其本,令物乃至大顺於自然之性尔。
疏:此结叹也。玄德之君,无为而化,不测其量,深也;所被无外,远也。故能与万物反归妙本,然后乃至大顺於自然真性尔。
义曰:大顺者,本乎人情。《礼记□礼运篇》曰:人情者,圣王之田也。故圣王修义之柄,礼之序以理人情。以情为田,修礼以耕之,和刚柔也;陈义以种之,树善道也;诵学以耨之,存是去非也;本人以聚之,合其所成也;播乐以安之,感动使坚固也。理国不以礼,犹无耜以耕也;为礼不本於义,犹耕而不种也;为义而不讲之以学,犹种之而不耨也;讲之以学而不合之以仁,犹耨之而弗获也;合之以仁而不安之以乐,犹获之而不食也;安之以乐而不达之於顺,犹食之而不肥也。夫四体既安,肤革充盈,人之肥也。父子笃,兄弟睦,夫妇和,家之肥也。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故天子用民为顺,则天不爱其道,地不爱其宝,人不爱其情,众瑞出焉。顺之宝也。君以玄德居上,臣以忠信处下,其化广远深厚,归万物於淳风,斯谓大顺於道矣。古之帝王,皆顺考古道,以行其教令,任於朴素,牧以谦和,所以《书》称稽古,帝尧之例是也。天下大顺,万方归之;江海谦顺,百川归之。故《江海》之章,可继大顺之德尔。
江海为百谷王章第六十六
疏:前章明好智生患,示玄德大顺之规。此章明善下为王,标圣人不争之德。初举江海之喻,善下则为王。次明圣人用谦,乐推而不厌。后结不争之德,以示修学之门尔。○义曰:江海处下,百川所归,人君用谦,万国朝会。由是处上而人不重,后己而人乐推。江海以之为王,圣人以之有国,前符玄德之主,克谐大顺之规。后应不肖之词,常叶以慈之训也。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注:江海所以能令百谷委输归往者,以其善能卑下之,故百川朝宗矣。
疏:言江海所以能令百川朝宗而为王者,以其善居下流之所致也。故《易》云地道变盈而流谦,此举喻也。故地道用谦,则百川委输而归往。圣人用谦,则庶人子来而不厌尔。
义曰:下为高之本,谦为德之基。百川东注以如归,归谥善下;万姓北趋而拱圣,圣在用谦。庶人子来,理在斯矣。严君平曰:天地不舍群类,群类舍之众物,不求为王,物自往之。故天地亿万,而大道为之王;阳气赫赫,而天为之王;阴气肃肃,而地为之王;生灵亿兆,而圣人为王;羽者翔虚,而神凤为王;毛者跖实,而麒麟为王;鳞者水处,而神龙为王;介者泽处,而灵龟为王;百川并流,而江海为王。凡此九王,不为物主而物自归之,不施法式而物自理之,不为信义而物自附之,不为仁爱而物自亲之,不任智力而物自畏之。其何故哉?体道合德,委任自然而物自宗之。江海所以为王者,无智巧以悦之,无慈惠以怀之,无威令以束之,无刑法以劝之,无机权以制之。百川所以朝宗者,峡其处下,物自顺之。由是而言,人之处谦逊志恭恕不争者,有国聚人,斯为要矣。地道变盈而流谦者,《易》谦卦彖词言,丘陵川谷,高者渐下,下者益高,改变其盈而流布,其谦也。子来者,《春秋》昭公十年,叔孙昭子曰:《诗□大雅》云:经始勿亟,庶人子来。言文王经始灵台,作有急疾之意,众人自以子义来,欢乐为之也。
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
疏:此合喻也。此圣人欲上於人,则以其言谦下之。夫圣人岂欲居人上,而以其言下之?圣人知满必招损,故言则谦柔,名则孤寡以下於物,而盛德鸿业,自然为物所推尚尔。
义曰:圣人谦己,固无饰词,所以孤寡不谷之名,彰其以下为本,罪己纳隍之志,明其刻责之心。故盛德日崇,大业弥固。鸿,大也。
欲先人,以其身后之。
疏:圣人亦不欲先人,直为撝谦,后己先物,物自先之尔。
义曰:圣人岂欲先於人,而曲为之后。以其谨身顺道,不以物先,故能为万物推之於先耳。
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
注:谦为德柄,尊用弥光。以言谦下之,百姓欣戴,故处其上而人不以为重。以身退后之,百姓子来,故处其前而人不以为害。
疏:此结前也。圣人临大宝之位,居至极之尊,劳身而逸人,薄己而厚物,在上人得以生,故不陕为重;处前人得以理,故不以为害也。
义曰:君德谦虚,人所翼戴。故居上不重;君德钦明,人共瞻奉,故处前而人不害。夫勋华在上,人皆戴之,仰之如天。辛癸在前,人皆弃之视之若冤。谓有道则昌,无道则亡是也。
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
注:以是不重不害之故,故天下之人乐推崇为之主,而不驮倦也。
疏:圣人之德,弘济无私,与物为春,望之如日,既不为重为害,是以天下之人乐推崇而无歌倦也。
义曰:尧之理天下也,六合群生就之如云,望之如日,推崇为主而无厌倦。及其弃世也,天下之人如丧考妣,三载遏密八音。其何故耶?德以撝谦,化以无为也。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注:圣人谦退,不与物争,天下乐推,谁与争者。
疏:今天下乐推圣人而不厌者,岂不以圣人言则下之,身则后之,以其不与物争先,故天下之人莫能与圣
人争先者矣。
义曰:圣人御天下,德化周普,明至六合,惠覃九围,以谦抑不为物先,以柔逊不居物上,人自推戴,谁与之争?如此,则祚历遐长,弈叶繁茂。若巨海之纳百谷,不溢不盈,若太上之持三宝,以慈以俭。故下章以三宝次之。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四竟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五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天下皆谓我道大章第六十七
疏:前章明善下为王,标圣人不争之德。此章明喻大不肖,示三宝以慈之行。初六句标道大所以不肖。次五句示三宝,劝其用慈。又八句覆释以慈之利、舍慈之害。又四句结叹以慈之德。○义曰:太上以慈训人,圣人以谦守位。既善下成不争之德,即道大生不肖之疑。以三宝彰俭退之功,用慈宣救卫之利,然后不武不怒,用人得人。此章通前后之旨。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
注:肖,似也。老君云:天下之人皆谓我道大,无所象似。我则答云。
疏:肖,似也。老君曰:天下后世之人皆谓我道虚无广大,似无所象,故下文答之。
义曰:天地大也,有清浊之形;日月大也,有照灼之明。道之为大,无臭无声,无形无象,故不可得而拟议之,所以天下之人皆言道无所似尔。
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
注:夫唯我道至大,故无所象似。若如代间诸法有所象似,则不得称大久,已微细也夫。
疏:此答不肖之所由也。夫唯我道广大,迥超物表,固非凡情探赜所知,故得称大。若其有所象似,如代间法者,则失其所以为大久矣。是微细粗浅之法,与俗不殊,何足称大乎?夫者,语助也。
义曰:以大道包容,广无所似,故称为大。若如天地之有形位,日月之有光华,可称可谓,可算可度,则不得名为大道,其为循常之状,亦已久矣。
我有三宝,保而持之。
注:我道虽大,无所象似,然有此三行,甚可珍贵,能常保倚执持,可以理身理国也。
疏:此明所以不肖者,正以有此三行,与俗不同。故老君言我道虽大,无所象似,然有此三宝,甚可珍贵。於汝代人当须保持执守,以修身理国尔。
义曰:道虽笼罗众法,兼包万行,化周天地,功洽无垠。其於太上所宝,以教於世者,有三宝焉。若保而持之,为国则升平,理身则贞静。故为修身理国之要也。
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注:慈则广救,俭则足用,不敢为天下先,故乐推不歌。
疏:此列三宝之数也。体仁博施,爱育群生,慈也。节用后人,不耗於物,俭也。不为事始,和而不唱,不敢为天下先也。弘益之义,具如下文。
义曰:道存爱育,既慈为先。养人惜费,以检为次。先人后己,以让为终。慈以法天,泽无不被也;俭以法地,大信不欺也;让以法人,恭谦不争也。此三者,理国之本,立身之基,宝而贵之。故曰三宝。夫三宝者,道之用也。夫唯大故似不肖者,道之体也。抱道之体,运道之用,理身理国,以兹为先矣。
夫慈故能勇,
注:慈仁悯惠则德有余,故勇於救济。
疏:此覆述三宝之功也。凡人贪竞不慈,勇於果敢,致有穷屈。今圣人以慈为行?故能勇於济度。《论语》曰:仁者必有勇。
义曰:布仁施惠,博爱含生者,慈也。以慈济物,物无不周;以慈立功,功无不被;以慈理国,恩浃华夷;以慈润身,善均动植。故慈之为利也,强暴不能侵,威武不能害,谗邪不能间,谀佞不能诬。行之於中,而功宣於外,斯可谓勇矣。言人贪竞则不慈,岂能果敢於济物?善功不立,遂有穷屈之时。今圣人既果於行慈,必勇於济度。故曰勇也。仁者必有勇,《论语□宪问篇》孔子
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是也。
俭故能广,
注:节俭爱费,故财用有余,而功施益广也。
疏:以其节俭爱费,不伤财不害人,故功施益广矣。
义曰:俭啬则财丰,财丰则惠普,普施其惠,可谓广矣。人君俭以临御,则朝无雕丽之奢,野无箕敛之弊,恩惠日以广,德教日以彰,固无民饥力匮之患矣。
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
注:慈俭之德,谦撝益先。推先与人,人必不厌。故能为神器之长。
疏:损己益人,退身进物,是不敢为天下先也。以物乐推,而成神器之长。
义曰:圣人大宝者,神明之器也。言非人力所能成,乃天地之大宝尔。主此神器,为民之长,必退身让物,谦己先人者。人所乐推,必居此位,乃为四海兆庶之长也。二此三宝者,修道理国能行之者,即於身为行。所言行者,慈俭不敢为天下先是也,所言果者,行而获报,则为果,勇、广、成器长,三者所得之果也。
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
注:今舍慈且勇,勇则害物;舍俭且广,广则伤财;舍后且先,先则人怨。伤财害物,聚怨於人,是必死之道,故云死矣。
疏:且,苟且也。世情多欲,动与道违。舍其利物之慈,苟且害人之勇,舍其节用之俭,苟且奢泰之广,舍其谦退之后,苟且矜伐之先,如此之行,有违慈俭。以之理国则国亡,以之修身则身丧。故云死矣。
义曰:言常俗之夫违圣人之行,舍此三宝,肆其愚心,强勇而不顾其慈,奢侈而不崇其俭,力争求胜无让於人,故皆丧身败国之资,取怨伤生之本。谓之死矣,不亦然乎?夫行慈不已,则得勇於济物之功;行俭不已,则得广於利物之惠;行让不已,则成厚德长民之美。苟或舍之,失道远矣。所以成三果者,谓慈则济物,成其功也;俭则利物,成其惠也;让则先物,成其德也。讵可轻而舍之哉?
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
注:用慈以战,利在全众。用慈以守,利在安人。各保安全,故能胜固尔。
疏:慈为三宝之首,故偏叹美也。夫用慈以拒战,则能全众;用慈以捍守,可以安人。皆不失慈,故能胜固也。
义曰:战者,主客交兵之谓也。陈兵於野,白刃争锋,此为战也。若勇於杀获,不务哀伤,胜负之势固未可保。若以慈为先,战则胜矣。胜在慈胜,岂在於杀人乎?闭门坚拒曰守。夫守者,以慈为先,众心固矣。若以沟隍为险,城雉为固,守之坚胜未可知也。故慈之所利,不亦广乎?
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注:以慈战守,岂但人和,天道孔明,亦将救卫。战胜,天救也;守固,天卫也,是皆以慈,故云天将救之,以慈卫之也。
疏:救,助也。卫,护也。天道福善,善人则吉,无不利,故以慈战者,天将助之;以慈守者,天将护之。战胜守固,始赖用慈之功,救之卫
之,终获孔明之助尔。
义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善人谓行慈之人也。善以慈惠为本,慈以拯救为功。故行慈之人,物不能敌。以战,则慈者胜;以守,则慈者固。上合天道,旁感物心,物不能伤,是为天所救卫矣。此以三宝垂训,慈俭着救卫之功。前彰大道无方,后继为士不武,不以强武之理,亦犹慈以捍敌,而能配天成功矣。
古之善为士者章第六十八
疏:前章明惟大不肖,示三宝以慈之行。此章明为士不武,标四善配天之极。首标四善之行。次叹是谓不争。结善可以配天,将明古之要道。○义曰:大圣之德,与道玄同,非言理可穷,非赞美所及,而演法救代,发昏击蒙,广示因修,旁明证报,所以叙三宝为可保之行,敷四善为积善之阶。功可配天,何争之有。次明进寸退尺,不离谦戒之规也。
古之善为士者不武,
注:士,事也。善以道为理国之事者尚德,故云不武。
疏:士,事也。武,威也。明德之君用道为理,行慈俭而育物,不威武以御人,所尚以慈,故云不武。
义曰:有道之君,其理国也,先以道化之,次以德教之,复以文抚之,示以淳和,兼以仁育,和故不尚於威武也。所谓以武为备,盖备豫不虞,非专用之事。故曰不武,言不用武也。《易》曰: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善战者不怒,
注:事不得已,必须应敌,以慈为善,故不凭怒。
疏:师出应敌,事在慈哀。蚊蚋致螫,驱除而已。是知善战在乎止敌,不在乎凭怒。故云善战不怒。
义曰:哲后临人,固无兵革。设有戈甲,必不得已而用之,所以高智善谋,有征无战。苟在胜敌,非乐杀人,或以悲哀泣之丧礼处之,岂凭怒而求杀获也。
善胜敌者不争,
注:师克在和,和则善胜。全胜之善,故不交争。
疏:善胜在夫以慈不争,由乎尚德。若用力争胜,非善胜也。今柔远能迩,尽畅慈和,不与敌争,敌人自伏。故云善胜不争。
义曰:既不广求杀获,又不凭怒陵人,服之以慈,柔之以德,或射戟以和其敌,或倒戈自攻其徒,或解围於吟啸之间,或悛逆於干羽之际。斯谓善胜矣。
善用人者为之下。
注:悦以使人,人尽其力,必先下之,是谓善用。
疏:夫善用其人,以言谦下,人必尽力,可以成功。故《易》曰:以贵下贱,大得人也。
义曰:握发礼贤,贤必致用。吮痈抚士,士必相驱。既感众心,必能尽力。善用之道,其在兹乎。以贵下贱者,《易》屯卦初九盘桓,利居贞,利建侯。《象》曰:虽盘桓,志行正也,以贵下贱,大得民也。此谓处屯之初,动则难生,不可以进,故盘桓也。利建侯者,息乱以静,守静以侯,安民在正,弘正在谦。民思其主之时,初处其首、而又下之,阳贵而阴贱,以贵下贱,宜得其人。此喻人君以谦为本,以下为基,而得民心也。
是谓不争之德,
疏:此结上文善士者常柔而不武,善战者常慈而不怒,善胜者常让而不争,善用人者常谦而为下。如是者物竭其能,人尽其用,皆由谦下之所致。岂非不争之德乎?
义曰:礼而下士,士得竭其能。悦以使人,人得宣其力。不凭怒以伤物,不矜武以伐功,以慈为先,以谦为本,不力争求胜,不尊己侮人。以此用材,人效其命,以守以战,则固而且胜。理身理国,则寿而求宁,所向无前。是不争之德也。
是谓用人之力,
疏:夫玄默恭己,谦虚下人,人皆欢心,思竭其力,故《易》曰:悦以使民,民忘其劳。是用人之力也。
义曰:圣人所教,理国修身,柔逊则德彰,谦和则人服,使人则人尽其力,弘化则化洽无疆。故曰用人之力也。悦以使人者,兑卦辞曰:兑,悦也。顺乎天而应乎人,悦以使人,人忘其劳。悦以犯难,人忘其死。此叹美悦之所致,亦申明应人之德也。先以悦抚民,然后使之从事,民皆竭力,忘其从事之劳。施悦於人,所致如此,岂非悦义及人,能使人劝勉矣。是则怒而战者危事也,武为己任者凶德也,争而胜者强梁也,虐以使人者召祸也。於身於国,何所利哉?
是谓配天,古之极。
注:善胜是不争之德,为下是用人之力。能如此者,可以配天称帝。是古之至极要道也。
疏:此总结上来四善之行,不争之德,能行之者,可以配天称帝,是古之至极要道。
义曰:惟后配天,代天理物,必资睿德,以致人和,且三宝以慈俭为先,四善以谦让为要,不伐功於武勇。自叶止戈不求胜於战争,果能合道,然继以为客退尺之义,是惧轻敌罹殃,兵刃将交则哀者获胜矣。
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
疏:前章明善士为行不争,故可以配天。此章明用兵有言,轻敌则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