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注》卷3
游外以经内,守母以存子,称情而直往也。若乃矜乎名声,牵乎形制,则孝不任诚,慈不任实,父子兄弟,怀情相欺,岂礼之大意哉!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病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仿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愤愤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宏)〔冥〕(二:「然则夫子何方之依?」
夫理有至极,外内相冥,未有极游外之致而不冥于内者也,未有能冥于内而不游于外者也。故圣人常游外以(宏)〔冥〕(二)内,无心以顺有,故虽终日(挥)〔见〕(三)形而神气无变,俯仰万机而淡然自若。夫见形而不及神者,天下之常累也。是故睹其与群物并行,则莫能谓之遗物而离人矣;睹其体化而应务,则莫能谓之坐忘而自得矣。岂直谓圣人不然哉?乃必谓至理之无此。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故超圣人之内迹谓至理之无此。是故庄子将明流统之所宗以释天下之可悟,若直就称仲尼之如此,或者将据所见以排之,故超圣人之内迹,而寄方外于数子。宜忘其所寄以寻述作之大意,则夫游外(宏)〔冥〕内之道坦然自明,而庄子之书,故是涉俗盖世之谈矣。
夫吊者,方内之近事也,施之于方外则陋矣。
皆冥之,故无二也。
若疣之自县,赘之自附,此气之时聚,非所乐也。
若肒之自决,廱之自溃,此气之自散,非所惜也。
死生代谢,未始有极,与之俱往,则无往不可,故不知胜负之所在也。
假,因也。今死生聚散,变化无方,皆异物也。无异而不假,故所假虽异而共成一体也。
任之于五藏犹忘,何物足识哉!未始有识,故能放任于变化之涂,玄同于反复之波,而不知终始之所极(五)也。
理而冥往也。
所谓无为之业,非拱默而已;所谓尘垢之外,非伏于山林也。
其所反复之波,而不知终始之所极(五)也。
理而冥往也。
所谓无为之业,非拱默而已;所谓尘垢之外,非伏于山林也。
其所以观示于众人者,皆其尘垢耳,非方外之冥物也。
子贡不闻性与天道,故见其所依而不见其所以依也。夫所以依者,不依也,世岂觉之哉!
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
以方内为桎梏,明所贵在方外也。夫游外者依内,离人者合俗,故有天下者无以天下为也。是以遗物而后能入群,坐忘而后能应务,愈遗之,愈得之。苟居斯极,则虽欲释之而理固自来,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
子贡曰:「敢问其方?」
虽为是以遗物而后能入群,坐忘而后能应务,愈遗之,愈得之。苟居斯极,则虽欲释之而理固自来,斯乃天人之所不赦者也。
子贡曰:「敢问其方?」
虽为世所桎梏,但为与汝共之耳。明己恒自在外也。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问所以游外而共内之意。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一】。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二】。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三】。」
子贡曰:「敢问畸人?」
所造虽异,其于由无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内,然后养给而生定,则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
所造虽异,其于由无事以得事,自方外以共内,然后养给而生定,则莫不皆然也。俱不自知耳,故成无为也。
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各自足而相忘者,天下莫不然也。至人常足,故常忘也。
问向之所谓方外而不耦于俗者,又安在也。
夫与内冥者,游于外也。独能游外以冥内,任万物之自然,使天性各足而帝王道成,斯乃畸于人而侔于天也。
以自然言之,则人无小大(一);以人理言之,则侔于天者可谓君子矣。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之,则人无小大(一);以人理言之,则侔于天者可谓君子矣。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
鲁国观其礼,而颜回察其心。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耗精。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非吾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非吾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尽死生之理,应内外之宜者,动而以天行,非知之匹也。
简择死生而不得其异,若春秋冬夏四时行耳。
已简而不得,故无不安,无不安,故不以生死概意而付之自化也。
所遇而安。
不违化也。
死生宛转,与化为一,犹乃忘其所知于当今,岂待所未知而豫忧者哉!
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时哉!未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后哉!故无所避就,而与化俱往知而豫忧者哉!
已化而生,焉知未生之时哉!未化而死,焉知已死之后哉!故无所避就,而与化俱往(二)也。
夫死生犹觉梦耳,今梦自以为觉,则无以明觉之非梦也;苟无以明觉之非梦,则亦无以明生之非死矣。死生觉梦,未知所在,当其所遇,无不自得,何为在此而忧彼哉!
变化为形之骇动耳,故不以死生损累其心。
以形骸之变为旦宅之日新耳,其情不以为死。
夫常觉者,无往而有逆也,故人哭亦哭,正自是其所宜也(四)。
夫死生变化,吾皆吾之。既皆是吾,吾何失哉!未始失吾,吾何忧哉(五)!无逆,故人哭亦哭;无忧,故哭而不哀。
靡所不吾也,故玄同外内,弥贯古今,与化日新失吾,吾何忧哉(五)!无逆,故人哭亦哭;无忧,故哭而不哀。
靡所不吾也,故玄同外内,弥贯古今,与化日新,岂知吾之所在也!
言无往而不自得也。
梦之时自以为觉,则焉知今者之非梦耶,亦焉知其非觉耶?觉梦之化,无往而不可,则死生之变,无时而足惜也。
所造皆适,则忘适矣,故不及笑也。排者,推移之谓也。夫礼哭必哀,献笑必乐,哀乐存怀,则不能与适推移矣。今孟孙常适,故哭而不哀,与化俱往也。
安于推移而与化俱去,故乃入于寂寥而与天为一也。自此以上,至于子祀,其致一也。所执之丧异,故歌哭不同。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
资者,给济之谓也。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同。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
资者,给济之谓也。
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言其将以刑教自亏残,而不能复游夫自得之场,无系之涂也。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
不敢复求涉中道也,且愿游其藩傍而已。
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
言天下之物,未必皆自成也,自然之理,亦有须冶锻而为器者耳。故此之三人,亦皆闻道而后忘其所务也。此皆寄言,以遣云为之累耳。
夫率性(二)直往者,自然也;往而伤性,性伤而能改者,亦自然也。庸讵知我(三)之自然当不息黥补劓,而乘可成之道以随夫子耶?而欲弃而勿告,恐非造物之至也(四)。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告,恐非造物之至也(四)。
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皆自尔耳,亦无爱为于其间也,安所寄其仁义!
日新也。
自然,故非巧也。
游于不为而师于无师也。
颜回曰:「回益矣。」
以损之为益也。
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
仁者,兼爱之迹;义者,成物之功。爱之非仁,仁迹行焉;成之非义,义功见焉。存夫仁义,不足以知爱利之由无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迹,故犹未玄达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由无心,故忘之可也。但忘功迹,故犹未玄达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
礼者,形体之用,乐者,乐生之具。忘其具,未若忘其所以具也。
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无物不同,则未尝不适,未尝不适,何好何恶哉!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无物不同,则未尝不适,未尝不适,何好何恶哉!
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同于化者,唯化所适,故无常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此二人相为于无相为者也。今裹饭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尔耳,非相为而后往者也。
嫌其有情,焉。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
此二人相为于无相为者也。今裹饭而相食者,乃任之天理而自尔耳,非相为而后往者也。
嫌其有情,所以趋出远理也。
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言物皆自然,无为之者也。
《庄子.内篇.应帝王第七》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夫无心而任乎自化者,应为帝王也。
夫有虞氏之与泰氏,皆世事之迹耳,非所以迹者也。所以迹者,无迹也,世孰名之哉!未之尝名,何胜负之有耶!然无迹者,乘群变,履万世,世有夷险,故迹有不及也。
夫以所好为是人,所恶为非人者,唯以是非为域者也。夫能出于非人之域者,世有夷险,故迹有不及也。
夫以所好为是人,所恶为非人者,唯以是非为域者也。夫能出于非人之域者,必入于无非人之境矣,故无得无失,无可无不可,岂直藏仁而要人也!
夫如是,又奚是人非人之有哉!斯可谓出于非人之域。
任其自知,故情信。
任其自得,故无伪。
不入乎是非之域,所以绝于有虞之世。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夫?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以己制物,则物失其真。
夫寄当于万物,则无事而自成;以一身制天下,则功莫就而任不胜也。
全其性分之内而已。
各正性命之分也。
不为其所不能。
禽兽犹各有以自存,故帝王任之而不为,则自成也。
言汝曾不知(三)此二虫之各存而不待教乎!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垠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
问为天下,则非起于大初,止于玄冥也。
任人之自为。
莽眇,群碎之谓耳。乘群碎,驰万物,故能出处常通,而无狭滞之地。
言皆放之自得之场,则不治而自治也。
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其任性而无所饰焉则淡矣。
漠然静于性而止。
任性自生,公也;心欲益之,私也;容私果不足以生生,而顺公乃全也。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卷,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也。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卷,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猿狙之便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
言此功夫,容身不得,不足以比圣王。
此皆以其文章技能系累其身,非涉虚以御乎无方也。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天下若无明王,则莫能自得。令(一)之自得,实明王之功也。然功在无为而还任天下。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实明王之功也。然功在无为而还任天下。天下皆得自任,故似非明王之功。
夫明王皆就足物性,故人人皆云我自尔,而莫知恃赖于明王。
虽有盖天下之功,而不举以为己名,故物皆自以为得而喜。
居变化之涂,日新而无方者也。
与万物为体,则所游者虚也。不能冥物,则迕物不暇,何暇游虚哉!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不憙自闻死日也。
谓季咸之至又过于夫子。
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言列子之未怀道也。
未怀道则有心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言列子之未怀道也。
未怀道则有心,有心而亢其一方,以必信于世,故可得而相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
萌然不动,亦不自正,与枯木同其不华,湿灰均于寂魄,此乃至人无感之时也。夫至人,其动也天,其静也地,其行也水流,其止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于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也渊默。渊默之与水流,天行之与地止,其于不为而自尔,一也。今季咸见其尸居而坐忘,即谓之将死;睹其神动而天随,因谓之有生。诚〔能〕(三)应不以心而理自玄符,与变化升降而以世为量,然后足为物主而顺时无极,故非相者所测耳。此应帝王之大意也。
德机不发曰杜。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
权,机也。今乃自觉昨日之所见,见其杜权,故谓之将死也。
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之地文,不犹(来。」
权,机也。今乃自觉昨日之所见,见其杜权,故谓之将死也。
天壤之中,覆载之功见矣。比之地文,不犹(卵)〔外〕(一)乎!此应感之容也。
任自然而覆载,则天机玄应,而名利之饰皆为弃物也。
常在极上起。
机发而善于彼,彼乃见之。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
居太冲之极,浩然泊心而玄同万方,故胜负莫得厝(一)其间也。
无往不平,混然一之。以管窥天者,莫见其涯,故似不齐。
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无心,委顺外物,故虽流之与止,鲵桓之与龙跃无往不平,混然一之。以管窥天者,莫见其涯,故似不齐。
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无心,委顺外物,故虽流之与止,鲵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夫至人用之则行,舍之则止,行止虽异而玄默一焉,故略举三异以明之。虽波流九变,治乱纷如,居其极者,常淡然自得,泊乎忘为也。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虽变化无常,而常深根冥极也。
无心而随物化。
(汛)〔泛〕然无所系也。
变化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虽变化无常,而常深根冥极也。
无心而随物化。
(汛)〔泛〕然无所系也。
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而不因也。夫至人一耳,然应世变而时动,故相者无所措其目,自失而走。此明应帝王者无方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
忘贵贱也。
唯所遇耳。
去华取实。
外饰去也。
虽动而真不散也。
使物各自终。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自终。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因物则物各自当其名也。
使物各自谋也。
付物使各自任。
无心则物各自主其知也。
因天下之自为,故驰万物而无穷也。
任物,故无迹。
足则止也。
见得则不知止。
不虚则不能任群实。
鉴物而无情。
来即应,去即止。
物来乃(三)鉴,鉴不以心,故虽天下之广(四),而无劳神之累。无情。
来即应,去即止。
物来乃(三)鉴,鉴不以心,故虽天下之广(四),而无劳神之累。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下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为者败之。
向秀、郭象着《庄子注》
《庄子.内篇.逍遥游第一》
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鹏鲲之实,吾所未详也。夫庄子之大意,在乎逍遥游放,无为而自得,故极小大之致,以明性分之适。达观之士,宜要其会归而遗其所寄,不足事事曲与生说。自不害其弘旨,皆可略知耳。
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非冥海不足以运其身,非九万里不足以负其翼。此岂好奇哉?直以大物必自生于大处,大处亦必自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处心于其间哉。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夫翼必自生此大物,理固自然,不患其失,又何处心于其间哉。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夫翼大则难举,故搏扶摇而后能上,九万里乃足自胜耳。既有斯翼,岂得决然而起,数仞而下哉!此皆不得不然,非乐然也。
去以六月息者也。」
夫大鸟一去半岁,至天池而息;小鸟一飞半朝,抢榆枋而止。此比所能则有闲矣,其于适性一也。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此皆鹏之所凭以飞者耳。野马者,游气也。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今观天之苍苍,竟未皆鹏之所凭以飞者耳。野马者,游气也。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今观天之苍苍,竟未知便是天之正色邪,天知为远而无极邪。鹏之自上以视地,亦若人之自是天。则止而图南矣,言鹏不知道里之远近,趣足以自胜而逝。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此皆明鹏之所以高飞者,翼大故耳。夫质小者所资不待大,则质大者所用不得小矣。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
此皆明鹏之所以高飞者,翼大故耳。夫质小者所资不待大,则质大者所用不得小矣。故理有至分,物有定极,各足称事,其济一也。若乃失乎忘生之(主)【生】而营生于至当之外,事不任力,动不称情,则虽垂天之翼不能无穷,决起之飞不能无困矣。
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掊风;背负责天而草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夫所以乃今将图南者,非其好高而慕远也,,而后乃今掊风;背负责天而草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夫所以乃今将图南者,非其好高而慕远也,风不积则夭阏不通故耳。此大鹏之逍遥也。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枪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溪以之九万里而南为?』
苟足于其性,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小鸟无羡于天池,而荣愿有余矣。故小大虽殊,逍遥一也。
适莽苍者,三凔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
所适弥远,则聚粮弥多,故其翼弥大,则积气弥厚也。
之二虫又何知!
二虫,谓鹏虾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夫趣之所以异,岂知异而异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为也。此逍遥之也。
之二虫又何知!
二虫,谓鹏虾也。对大于小,所以均异趣也。夫趣之所以异,岂知异而异哉?皆不知所以然而自然耳。自然耳,不为也。此逍遥之大意。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物各有性,性各有极,皆如年知,岂跂尚之所及哉!自此已下至于列子,历举年知之大小,各信其方,未有足以相倾者也。然后统以无待之人,遗彼忘我,冥此群异,异方同得而我无功名,是故统小大者,无小无大者也;苟有乎大小,则虽有大鹏之与斥鴳,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其死生者,无死无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则虽大椿之与蟪蛄,彭祖之与朝无大者也;苟有乎大小,则虽有大鹏之与斥鴳,宰官之与御风,同为累物耳。其死生者,无死无生者也;苟有乎死生,则虽大椿之与蟪蛄,彭祖之与朝菌,均于短折耳。故游于无小无大者,无穷者也;冥乎不死不生者,无极者也。若夫逍遥而系于有方,则虽放之使游而有所穷矣,未能无待也。
溪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蛇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桩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悬也,比于众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极也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夫年知不相及若此之悬也,比于众人之所悲,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悲此者,以其性各有极也。苟知其极,则毫分不可相跂,天下又何所悲乎哉!夫物未尝以大欲小,而必以小羡大,故举小大之殊各有定分,非羡欲所及,则羡欲之累可以绝矣。夫悲生于累,累绝于悲去,悲去而性命不安者,未之有也。
汤之问棘也是已。
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之有也。
汤之问棘也是已。
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
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溪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闲,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溪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各以得性为至,自尽为极也。向言二虫殊异,故所至不同,或翱翔天池,或毕至榆枋,则各称体而足,不知所以然也。今言小大之辩,各有自然之素,记非跂慕之所及,亦各安其天性,不悲所以异,故再出之。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也。
而宋荣子犹然笑之。
未,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
亦犹鸟之自得于一方也。
而宋荣子犹然笑之。
未能齐,故有笑。
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
审自得也。
定乎内外之分,
内我而外物。
辩乎荣辱之竟,
荣己而辱人。
斯已矣。
亦不能复过此。
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
足于身。故闲于世也。
虽然,犹有未树也。
为能自是耳,未能无所不可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泠然,轻妙之貌。
旬有五日而后反。
苟有待焉,则虽御风而行耳,不能以一时而周也。
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
自然御风行耳,非数数然求知也。
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非风则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无所不成者无待耳数数然求知也。
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非风则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无所不成者无待耳。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天地者,万物之总名也。天地以万物为体,而万物必以自然为正。自然者,不为而自然者也。故大鹏之能高,斥鴳之能下,桩木之能长,朝菌之能短,凡此皆自然之所能,非为之所能也。不为而自能,所以为正也。故乘天地之正者,即是顺万物之性也;御六气之辩者,即是游变化之途也;如斯以往,则何往之有穷哉!所御斯乘,又将恶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遥也。苟之性也;御六气之辩者,即是游变化之途也;如斯以往,则何往之有穷哉!所御斯乘,又将恶乎待哉!此乃至德之人玄同彼我者之逍遥也。苟有待焉,则虽列子之轻妙,犹不能以无风而行,故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而况大鹏乎!夫唯与物冥而循大变者,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哉!又顺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故有待无待,无所不能齐也;至于各安其性,天机自张,受而不知,则无所不能殊也。夫无待犹不足以顺有待者,使不失其所待,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故有待无待,无所不能齐也;至于各安其性,天机自张,受而不知,则无所不能殊也。夫无待犹不足以殊有待,况有待者之巨细乎!
故曰,至人无己,
无己,故顺物,顺物而至矣。
神人无功,
夫物未尝有谢生于自然者,而必欣赖于针石,故理至则迹灭矣。今顺而不助,与至理为一,故无功
圣人无名。
圣人者,物得性之名耳,为足以名其所以得也。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
夫能令天下治,不治天下者也。故尧以不治治之,非治之而治者也。今许由方明既治则无所待之,而治实由尧,故有「子治」之言,宜忘言以寻其所况。而或者遂云治之而治者尧也,不治而尧得以治者许由也,斯失之远矣。夫治之由乎不治,为之出乎无为也,取于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乎山林之中,,斯失之远矣。夫治之由乎不治,为之出乎无为也,取于尧而足,岂借之许由哉!若谓拱默乎山林之中,而后得称无为者,此庄老之谈所以见弃于当涂,【当涂】者自必于有为之域而不反者,斯之由也。
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
夫自任者对物,而顺物者与物无对,故尧无对于天下,而许由与稷契为匹矣。何以言其然邪?夫与物冥者,故群物之所不能离也。是以无心玄应唯感之从,泛乎若不系之舟,东西之非己也,故无行而不与百姓共者,亦无往不为天下之君矣。以此为君,若天下自高,实君之德也。若独亢然立乎高山之顶,非夫人之有情于自守,守一加之偏尚,何得专此!此故俗中之一物,而为尧之外臣耳。若以外臣代乎内主,斯有为君之名而无任君之实也。
鹪立乎高山之顶,非夫人之有情于自守,守一加之偏尚,何得专此!此故俗中之一物,而为尧之外臣耳。若以外臣代乎内主,斯有为君之名而无任君之实也。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性各有极,苟足其极,则余天下之财也。
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
君之无用,而尧独有之。明夫怀豁者无方,故天下乐推而不厌。
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庖人尸祝,各安其所司;鸟兽万物,各足于所受;帝尧许由,各静其所遇;此乃天下之至实也。各得其实,又何所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尧许之行虽异,其于逍遥一也。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各得其实,又何所为乎哉?自得而已矣。故尧许之行虽异,其于逍遥一也。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冗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
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谓圣人也。夫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世岂识之哉!徒见其戴黄屋,佩玉玺,便谓足以缨绂其心矣﹔见其历山川,同民事,便谓足以憔悴其神矣。岂知至至者之不亏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于绝垠之外,而推至者之不亏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于绝垠之外,而推之于视听之表耳。处子者,不以外伤内。
不食五谷,吸风饮露。
俱食五谷而独为神人,明神人者非五谷所为,而特禀自然之妙气。
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夫体神居灵而穷理极妙者,虽静默闲堂之里,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两仪而御六弃,同人群而驱万物。苟无物而不顺,则浮云斯乘矣﹔无形而不载,则飞龙斯御矣。遗身而自得,虽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为之,故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事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则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齐其所见而断之,岂忘而为之,故行若曳枯木,止若聚死灰,事以云其神凝也。其神凝,则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齐其所见而断之,岂尝信此哉!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
不之至言之极妙,而以为狂而不信,此知之聋盲也。
是其言也,犹时女也。
谓此接舆之所言者,自然为物所求,办知之聋盲者为无此理。
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礡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
夫圣人之心,极两仪之至会,穷万物之妙数。故能体化合变。无往不可,磅礡万物,无物不然。世以乱故求我,我无心也。我苟无心,亦何为不应世哉!然体玄而极妙者,其所以会通万物之性,而陶铸天下之化,我,我无心也。我苟无心,亦何为不应世哉!然体玄而极妙者,其所以会通万物之性,而陶铸天下之化,以成尧舜之名者,常以不为为之耳。孰弊弊焉劳神苦思,以事为事,然后能乎!
之人也,物莫之伤,
夫安于所伤,则伤不能伤;伤不能伤,而物亦不伤之也。
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
无往而不安,则所在皆适,死生无变于己,况溺热之间哉!故至人之不婴乎祸难,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与吉会。
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尧舜者,世事之名耳;为名者,非名也。故夫尧舜者,岂直尧舜而已哉?必有神人之实焉。今所称尧舜者,徒名其尘垢秕糠耳。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人之实焉。今所称尧舜者,徒名其尘垢秕糠耳。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夫尧之无用天下为,亦犹越人之无所用章甫耳。然遗天下者,固天下之所宗。天下虽宗尧,而尧未尝有天下也,故窅然丧之,而尝游心于绝冥之境,虽寄坐万物之上,而未始不逍遥也。四子者,盖寄言以明尧之不一于尧耳。夫尧实冥矣,其迹则尧也。自迹观冥,内外异域,未足怪也。世徒见尧之为尧,岂识其冥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
其药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于水中也。
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蓬,非直达者也。此章言物各有宜,苟得其宜,安往而不逍遥也。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若哉!』
夫大小之物,苟失其极,则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则物皆逍遥也。
《庄子用,安所困若哉!』
夫大小之物,苟失其极,则利害之理均;用得其所,则物皆逍遥也。
《庄子.内篇.齐物论第二》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夫自是而非彼,美己而恶人,物莫不皆然。然,故是非虽异而彼我均也。
同天人,均彼我,故外无与为欢,而答焉解(一)体,若失其配匹。
死灰槁木,取其寂莫(三)无情耳。夫任自然而忘是非者,其体中独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立枯木,动若运槁枝,坐若死灰,行若游尘。动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于无心而自得(四),吾所不能二也(任天真而已,又何所有哉!故止若立枯木,动若运槁枝,坐若死灰,行若游尘。动止之容,吾所不能一也;其于无心而自得(四),吾所不能二也(五)。
子游尝见隐机者,而未有(六)若子綦也。
吾丧我,我自忘矣;我自忘矣,天下有何物足识哉!故都忘外内,然后超然俱得。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不闻天籁夫!」
籁,箫也。夫箫管参差,宫商异律,故有短长高下万殊之声。声虽万殊,而所禀之度一也,然则优劣无所错其闲矣。况之风物,异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则天地之籁见矣。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异音同是,而咸自取焉,则天地之籁见矣。
子游曰:「敢问其方。」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
大块者,无物也。夫噫气者,岂有物哉?气块然而自噫耳。物之生也,莫不块然而自生,则块然之体大矣,故遂以大块为名。
山林之畏佳,大木而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笄,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号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言风唯无作,作则万窍皆怒动而为声也。
长风之声。
大风之所扇动也。
此略举众窍之所似。
此略举(异)〔众〕(八)窍之声殊。
夫声之宫商虽千变万化,唱和大小,莫不称其所受而各当其分。
济,止也。烈风作之声殊。
夫声之宫商虽千变万化,唱和大小,莫不称其所受而各当其分。
济,止也。烈风作则众窍实,及其止则众窍虚。虚实虽异,其于各得则同。
调调(刁刁)〔刀刀〕,动摇貌也。言物声既异,而形之动摇亦又不同也。动虽不同,其得齐一耳,岂调调独是而(刁刁)〔刀刀〕独非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遇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此天籁也。夫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此天籁也。夫天籁者,岂复别有一物哉?即众窍比竹之属,接乎有生之类,会而共成一天耳。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自生耳,非我生也。我既不能生物,物亦不能生我,则我自然矣。自己而然,则谓之天然。天然耳,非为也,故以天言之。〔以天言之〕(一)所以明其自然也,岂苍苍之谓哉!而或者谓天籁役物使从己也。夫天且不能自有,况能有物哉!故天者,万物之总名也,莫适为天,谁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无所出焉,此天道也。
物皆自得之耳,谁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籁也。
大知闲闲,小知闲闲。也,莫适为天,谁主役物乎?故物各自生而无所出焉,此天道也。
物皆自得之耳,谁主怒之使然哉!此重明天籁也。
大知闲闲,小知闲闲。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此盖知之不同。
此盖言语之异。
此盖寤寐之异。
此盖交接之异。
此盖恐悸之异。
此盖动止之异。
其衰杀日消有如此者!
此盖知之不同。
此盖言语之异。
此盖寤寐之异。
此盖交接之异。
此盖恐悸之异。
此盖动止之异。
其衰杀日消有如此者。
其溺而遂往有如此者。
其厌没于欲,老而愈洫,有如此者。
其利患轻祸,阴结遂志,有如此者。
此盖性情之异者。
此盖事变之异也。自此以上,略举天籁之无方;自此以下,明无方之自然也。物各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则形虽弥异,其(五)然弥同也。
日夜相代,代故以新也。夫天地万物,变化日新,与时俱往,何物萌之哉?自然而然耳。
言其自生。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
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岂远之哉!
凡物云云,皆自尔耳,非相为使也,故任之而而无形。
彼,自然也。自然生我,我自然生。故自然者,即我之自然,岂远之哉!
凡物云云,皆自尔耳,非相为使也,故任之而理自至矣。
万物万情,趣舍不同,若有(一)真宰使之然也。起索真宰之眹迹,而亦终不得,则明物皆自然,无使物然也。
今夫行者,信己可得行也。
不见所以得行之形。
情当其物,故形不别见也。
面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
付之自然,而莫不皆存也。
直自(二)存耳。
皆说之,则是有所私也。有私则不能赅而存矣,故不说而自存,不为而自生也。
若皆私之,则志过其分,上下相冒,而莫为臣妾矣。臣妾之才,而不安臣妾之任,则失矣。故知君臣上下,手足外内,乃天理自然,岂真人之所为哉!
夫臣妾但各当其分耳,未为不足以相治也。相治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体,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
夫时之所贤内,乃天理自然,岂真人之所为哉!
夫臣妾但各当其分耳,未为不足以相治也。相治者,若手足耳目,四肢百体,各有所司而更相御用也。
夫时之所贤者为君,才不应世者为臣。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卑,首自在上,足自居下,岂有递哉!虽无错于当而必自当也。
任之而自尔,则非伪也。
凡得真性,用其自为者,虽复皂隶,犹不顾毁誉而自安其业。故知与不知,皆自若也。若乃开希幸之路,以下冒上,物丧其真,人忘其本,则毁誉之间,俯仰失错也。
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进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进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言性各有分,故知者守知以待终,而愚者抱愚以至死,岂有能中易其性者也!
群品云云,逆顺相交,各信其偏见而恣其所行,莫能自反。此(皆)〔比〕(三)众人之所悲者,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以此为悲者,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哉!
夫物情无极,知足者鲜(三)众人之所悲者,亦可悲矣。而众人未尝以此为悲者,性然故也。物各性然,又何物足悲哉!
夫物情无极,知足者鲜。故得(止)〔此〕(四)不止,复逐于彼。皆疲役终身,未厌其志,死而后已。故其成功者无时可见也。
凡物各以所好役其形骸,至于疲困苶然。不知所以好此之归趣云何也!
言其实与死同。
言其心形并驰,困而不反,比于凡人所哀,则此真哀之大也。然凡人未尝以此为哀,则凡所哀者,不足哀也。
凡此上事,皆不知其所以然形并驰,困而不反,比于凡人所哀,则此真哀之大也。然凡人未尝以此为哀,则凡所哀者,不足哀也。
凡此上事,皆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故曰芒也。今未知者皆不知所以知而自知矣,生者〔皆〕(六)不知所以生而自生矣。万物虽异,至于生不由知,则未有不同者也,故天下莫不芒也。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夫心之足以制一身之用者,谓之成心。人自师其成心,则人各自有师矣。人各自有师,故付之而自当。
夫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师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谓短而舍其所师其成心,则人各自有师矣。人各自有师,故付之而自当。
夫以成代不成,非知也,心自得耳。故愚者亦师其成心,未肯用其所谓短而舍其所谓长者也。
今日适越,昨日何由至哉?未成乎心,是非何由生哉?明夫是非者,群品之所不能无,故至人两顺之。
理无是非,而惑者以为有,此以无有为有也。惑心已成,虽圣人不能解,故付之自若而不强知也。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各有所说,故异于吹。
我以为是而彼以为非,彼之所是,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
以为有言邪?辩乎?
各有所说,故异于吹。
我以为是而彼以为非,彼之所是,我又非之,故未定也。未定也者,由彼我之情偏。
以为有言邪?然未足以有所定。
以为无言邪?则据己已有言。
夫言与鷇音,其致一也,有辩无辩,诚未可定也。天下之情不必同而所言不能异,故是非纷纭,莫知所定。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道焉不在!言何隐蔽而有真伪,是非之名纷然而起?
皆存。
皆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道焉不在!言何隐蔽而有真伪,是非之名纷然而起?
皆存。
皆可。
夫小成荣华,自隐于道,而道不可隐。则真伪是非者,行于荣华而止于实当,见于小成而灭于大全也。
儒墨更相是非,而天下皆儒墨也。故百家并起,各私所见,而未始出其方也。
夫有是有非者,儒墨之所是也;无是无非者,儒墨之所非也。今欲是儒墨之所非而非儒墨之所是者,乃欲明无是无非也。欲明无是无非,则莫若还以儒墨反复相明。反复相明,则所是者非是而所非者非非矣。非非则无非,非是则无是。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物皆自是,故无非是;物皆相彼,故无非彼。无非彼,则天下无是矣;无非是,则天下无彼矣。无彼无是,所以玄同也。
夫物之偏也,皆不见彼之所见,而独自知其所知。自知其所知,则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则以彼为非矣。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相因而生者也。
夫死生之变,犹春秋冬夏四时行耳。故死生之状虽异,其于各安所遇,一也。今生者方自谓生为生,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无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无死矣。无生无死,无可无不可,故儒墨之辨,而死者方自谓生为死,则无生矣。生者方自谓死为死,而死者方自谓死为生,则无死矣。无生无死,无可无不可,故儒墨之辨,吾所不能同也;至于各冥其分,吾所不能异也。
夫怀豁者,因天下之是非而自无是非也。故不由是非之涂而是非无患不当者,直明其天然而无所夺故也。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我亦为彼所彼。
彼亦自以为是。
此亦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此与彼各有一是一非于体中也。
今欲谓彼为彼,而彼复自是;欲谓是为是,而是复为彼所彼;故彼是有无,未果定也。
偶,对也。彼是相对,而圣人两顺之。故无心者与物冥,而未尝有对于天下也。〔枢,要也〕(一)。彼是有无,未果定也。
偶,对也。彼是相对,而圣人两顺之。故无心者与物冥,而未尝有对于天下也。〔枢,要也〕(一)。此居其枢要而会其玄极,以应夫无方也。
夫是非反复,相寻无穷,故谓之环。环中,空矣;今以是非为环而得其中者,无是无非也。无是无非,故能应夫是非。是非无穷,故应亦无穷。
天下莫不自是而莫不相非,故一是一非,两行无穷。唯涉空得中者,旷然无怀,乘之以游也。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夫自是而非彼,彼我之常情也。故以我指喻彼指,则彼指于我指独为非指矣。此以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复以彼指还喻我指,则我指于彼指复为非指矣。此(亦)〔以〕(二)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将明无是无非,莫若反复相喻指喻指之非指也。若复以彼指还喻我指,则我指于彼指复为非指矣。此(亦)〔以〕(二)非指喻指之非指也。将明无是无非,莫若反复相喻。反复相喻,则彼之与我,既同于自是,又均于相非。均于相非,则天下无是;同于自是,则天下无非。何以明其然邪?是若果是,则天下不得(彼)〔复〕(三)有非之者也。非若果非,〔则天下〕(四)亦不得复有是之者也。今是非无主,纷然淆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于一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四)亦不得复有是之者也。今是非无主,纷然淆乱,明此区区者各信其偏见而同于一致耳。仰观俯察,莫不皆然。是以至人知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故浩然大宁,而天地万物各当其分,同于自得,而无是无非也。
可可乎,不可乎不可。
可于己者,即谓之可。
不可于己者,即谓之不可。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复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诡谲怪,复通为一。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无不成也。
无不然也。
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
夫莛横而楹纵,厉丑而西施好。所谓齐者,岂必齐形状,同规矩哉!故举纵横好丑,恢谲怪,各然其所然,各(一)可其所可,则理虽万殊而性同得,故曰道通为一也。
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
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
夫成毁者,生于自见而不见彼也。故无成与毁,犹无是与非也。
唯达道通为一也。
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
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
夫成毁者,生于自见而不见彼也。故无成与毁,犹无是与非也。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夫达者无滞于一方,故忽然自忘,而寄当于自用。自用者,莫不条畅而自得也。
几,尽也。至理尽于自得也。
达者因而不作。
夫达者之因是,岂知因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夫达者之于一,岂劳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夫达者之于一,岂劳神哉?若劳神明于为一,不足赖也,与彼不一者无以异矣。亦同众狙之惑,因所好而自是也。
莫之偏任,故付之自均而止也。
任天下之是非。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无成,亦可谓成矣。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也。
虽未都忘,犹能忘其彼此。
虽未能忘彼此明」。
此忘天地,遗万物,外不察乎宇宙,内不觉其一身,故能旷然无累,与物俱往,而无所不应也。
虽未都忘,犹能忘其彼此。
虽未能忘彼此,犹能忘彼此之是非也。
无是道亏则情有所偏而爱有所成,未能忘爱释私,玄同彼我(二)也。
非乃全也。
有之与无,斯不能知,乃至。
夫声不可胜举也。故吹管操弦,虽有繁手,遗声多矣。而执钥鸣弦者,欲以彰声也,彰声而声遗,不彰声而声全。故欲成而亏之者,昭文之鼓琴也;不成而无亏者,昭文之不鼓琴也。
几,尽也。夫三子者,皆欲辩非己所明以明之,故知尽虑穷,形劳神倦,或枝策假寐,或据梧而瞑。
赖其盛,故能久,不尔早困也。
言此三子,唯独好其所明,自以殊于众人。
明示众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
是犹对牛鼓簧耳。瞑。
赖其盛,故能久,不尔早困也。
言此三子,唯独好其所明,自以殊于众人。
明示众人,欲使同乎我之所好。
是犹对牛鼓簧耳。彼竟不明,故己之道术终于昧然也。
昭文之子又乃终文之绪,亦卒不成。
此三子虽求明于彼,彼竟不明,所以终身无成。若三子而可谓成,则虽我之不成亦可谓成也。
物皆自明而不明彼,若彼不明,即谓不成,则万物皆相与无成矣。故圣人不显此以耀彼,不舍己而逐物,从而任之,各(宜)〔冥〕(四)其所能,故曲成而不遗也。今三子欲以己之所好明示于彼,不亦妄乎!
夫圣人无我者也。故滑疑之耀,则图而域之;恢谲怪,则通而一之;使群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己不用于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放荡之变,屈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异各安其所安,众人不失其所是,则己不用于物,而万物之用用矣。物皆自用,则孰是孰非哉!故虽放荡之变,屈奇之异,曲而从之,寄之自用,则用虽万殊,历然自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今以言无是非,则不知其与言有者类乎不类乎?欲谓之类,则我以无为是,而彼以无为非,斯不类矣。然此虽是非不同,亦固未免于有是非也,则与彼类矣。故曰类与不类又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也。然则将大不类,莫我以无为是,而彼以无为非,斯不类矣。然此虽是非不同,亦固未免于有是非也,则与彼类矣。故曰类与不类又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也。然则将大不类,莫若无心,既遣(一)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于无遣,然后无遣无不遣而是非自去矣。
至理无言,言则与类,故试寄(二)言之。
有始则有终。
谓无终始而一死生。
夫一之者,未若不一而自齐,斯又忘其一也。
有有则美恶是非具也。
有无而未知无无也,则是非好恶犹未离怀。
知无无矣,而犹未能无知。
此都忘其知也,尔乃俄然始了无耳。了无,则天地万物,彼我是非,豁然确斯也。
谓无是非,即复有谓。
又不知谓之有无,尔乃荡然无纤芥于胸中也。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谓无是非,即复有谓。
又不知谓之有无,尔乃荡然无纤芥于胸中也。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以形相对,则大山大于秋豪也。若各据其性分,物冥其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苟各足〕(三)于其性,则秋豪不独小其小而大山不极,则形大未为有余,形小不为不足。〔苟各足〕(三)于其性,则秋豪不独小其小而大山不独大其大矣。若以性足为大,则天下之足未有过于秋豪也;(其)〔若〕性足者(为)〔非〕(四)大,则虽大山亦可称小矣。故曰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大山为小,则天下无大矣;秋豪为大,则天下无小也。无小无大,无寿无夭,是以蟪蛄不羡大椿而欣然自得,斥鴳不贵天池而荣愿以足。苟足于天然而安其性命(五),故虽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则天地之生又何不并,万物之得又何不一哉!
万物万天地未足为寿而与我并生,万物未足为异而与我同得。则天地之生又何不并,万物之得又何不一哉!
万物万形,同于自得,其得一也。已自一矣,理无所言。
夫名谓生于不明者也。物或不能自明其一而以此逐彼,故谓一以正之。既谓之一,即是有言矣。
夫以言言一,而一非言也,则一〔与〕(六)言为二矣。一既一矣,言又二之;有一有二,得不谓之三乎!夫以一言言一,犹乃成三,况寻其支流,凡物殊称,虽有善数,莫之能纪也。故一之者与彼未殊,而忘(七)一者无言而自一。
各止于其所能,乃最是也。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冥然无不在也。
彼此言之,故是非无定。
道无封,故万物得恣其分域。
各异便也。
物物有理,事事有宜。
群分而类别也。
并逐曰竞,对辩曰争。
略而判之,有此八德。
夫六合之外,谓万物性分之表耳。夫物之性表,虽有理存焉,而非性分之内,则未尝以感圣人也,故圣人未尝论之。〔若论之〕(二),则是引万物使学其所不能也。故不论其外,而八畛同于自得也。
陈其性而安之。
顺其成迹而凝乎至当之极,不执其所是以非众人也。
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己以分别之者,不见彼之自别也。
以不极,不执其所是以非众人也。
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己以分别之者,不见彼之自别也。
以不辩为怀耳,圣人无怀。
不见彼之自辩,故辩己所知以示之。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周,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无成而几向方矣!
付之自称,无所称谓。
已自别也。
无爱而自存也。
夫至足者,物之去来非我也,故无所容其嗛盈。
无往而不顺,故能无险而不往
无爱而自存也。
夫至足者,物之去来非我也,故无所容其嗛盈。
无往而不顺,故能无险而不往。
以此明彼,彼此俱失矣。
不能及其自分。
物无常爱,而常爱必不周。
皦然廉清,贪名者耳,非真廉也。
忮逆之勇,天下共疾之,无敢举足之地也。
此五者,皆以有为伤当者也,不能止乎本性,而求外无已。夫外不可求而求之,譬犹以圆学方,以鱼慕鸟耳。虽希翼鸾凤,拟规日月,此愈近彼,愈远实,学弥得而性弥失。故齐物而偏尚之累去矣。
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于所知之内而至也。
浩然都任之也。
至人之心若镜,应而不藏,故,此之谓葆光。
所不知者,皆性分之外也。故止于所知之内而至也。
浩然都任之也。
至人之心若镜,应而不藏,故旷然无盈虚之变也。
至理之来,自然无迹。
任其自明,故其光不弊也。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于安任之道未弘,故听朝而不怡也。将寄明齐一之理于大圣,故发自怪之问以起对也。
夫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未弘,故听朝而不怡也。将寄明齐一之理于大圣,故发自怪之问以起对也。
夫物之所安无陋也,则蓬艾乃三子之妙处也。
夫重明登天,六合俱照,无有蓬艾而不光被也。
夫日月虽无私于照,犹有所不及,德则无不得也。而今欲夺蓬艾之愿而伐使从己,于至道岂弘哉!故不释然神解耳。若乃物畅其性,各安其所安,无远迩幽深,付之自若,皆得其极,则彼无不当而我无不怡也。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
所同未必是,所异不独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
若自知其所不知,即为有知。有知则不能任群,所异不独非,故彼我莫能相正,故无所用其知。
「子知子之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