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御製道德真經疏(一)》卷5

这一段是唐玄宗对《道德经》第三十五章的注解，主要讲君主如何运用"道"来治理天下。

"执大象天下往"意思是说，君主如果能秉持大道（即自然无为的法则）来治理国家，不强行干预万物，让百姓自然发展，那么天下人都会归附。就像观察天象、体察民情一样，顺应自然规律行事。

"往而不害安平泰"是说四方百姓慕名而来，君主用"道"来安抚百姓而不伤害他们，这样天下就能太平。"平"指的是政教平和，"泰"表示功业广大。

文中用"乐与饵过客止"作比喻：就像一户人家有音乐美食，路过的客人都会停下脚步。同样，君主若能用"道"治国，天下人自然愿意归附。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指出，君主用清静无为的道德教化百姓，刚开始说出来时平淡无味，不像世俗中那些让人亲近、赞誉、畏惧或侮辱的言论那么有"味道"。

最后说"道"的特点是：看也看不全，听也听不够，用也用不完。因为"道"的教化是自然平和的，既不会苛政严刑，也不会法令滋彰。虽然看似平淡，但长远来看效果很好，能使民风淳朴，万物各得其所，所以它的作用是无穷无尽的。

注：括号内的内容为原注文，说明本章与前章的关联，指出本章重点讲君主运用"道"的权变智慧，国家的权谋手段不可轻易示人。

这段经文讲的是圣人如何运用权变之道来教化众生。首先指出，人的根器有钝根（悟性差）和利根（悟性好）之分，因此教化方法也要有"权"（灵活变通）和"实"（直接真实）两种方式。

对于悟性好的人，只要稍加点拨就能明白根本道理；但对沉迷已久的愚钝之人，就必须先用权变方法引导。比如想要收敛一个人的欲望，反而要先放纵他，让他自己体会到欲望带来的困扰，自然就会收敛了。强弱、废兴、夺与等道理也都是这样。乍听之下好像不合常理，但深入体会就会发现其中的奥妙。

这里说的"微明"，就是指权变之道表面隐微，实际效果却很显著。就像《易经》说的，谦逊柔顺才能用好权变之术。通过先给予再收回的方式，最终柔弱反而能胜过刚强。

最后用鱼和水的比喻说明：就像鱼离不开水，君主也离不开权柄。但如果把权谋之术随便展示给不合适的人，就像鱼离开了水，就会被小人利用来行欺诈之事。所以治国的重要方法不能轻易示人。

道的本性是清净无为的，它玄妙的本体始终澄澈宁静，所以总是保持无为的状态。但万物都依赖道才能生长形成，只要有所感应道就会回应，所以又可以说它无所不为。那些刻意作为的人反而会有所局限，而遵循无为之道的人才能真正成就一切。

如果君主能够持守这种清净无为的道，万物就会自然感化，百姓也会因君王的善政而回归淳朴本性。当人们产生妄为的念头时，君主就要用"无名之朴"（指道的原始质朴状态）来安抚引导。这里的"吾"是君王自称，意思是当百姓受到教化本该清静无为时，若又生出妄为之心，君王就用道的质朴本质来平息这些躁动，使人们重归清静。

但要注意，连"无名之朴"这个概念最终也要放下。就像用药治病，病愈就该停药；用船渡河，到岸就应离船。如果渡河后还守着船，病好后还继续吃药，不仅不能到达彼岸，反而会引发新的问题。所以最初用道的质朴来平息人们的欲望，等欲望消除后，连"无为"的概念也要超越。

当连"不欲"的念头都放下时，天下自然归于正道。这就像用药治病，关键在于治愈而非执着药物；用船渡河，关键在于到达而非迷恋船只。真正的圣人教化也是如此，最终要让人们忘记教化的痕迹，自然合乎大道。

唐玄宗在注解《道德经》时这样解释：

最高境界的德行（上德）不刻意表现德行，这才是真正的有德。上古时期人们保持纯朴本性，顺应自然规律行事，这种无为而治的状态就是上德的体现。真正的德性潜移默化，人们感受不到刻意为之的痕迹，就像春风化雨般自然，所以说是"不德"。但正因为如此，万物得以自然生长，这才是真正的"有德"。

次一等的德行（下德）总怕失去德行之名，反而失去了真正的德性。这是因为社会风气逐渐变差，圣人推崇无为而治，百姓却只模仿表面形式。刻意追求德行的名声，反而破坏了纯朴本性，所以说是"无德"。

上德之人自然无为，并非刻意追求无为的效果。他们本性纯朴，无为而治是自然状态，并非知道无为的好处才故意这样做。这达到了内心与行为都真正无为的境界。

下德之人刻意追求无为，反而显得做作。他们心里羡慕无为的境界，却刻意模仿无为的形式。虽然内心向往无为，但行为上已经落入了刻意为之的窠臼。

（注：文中"德"指道的具体表现和作用，"上德"指最符合道的德行，"下德"指次一等的德行。"无为"是道家核心思想，指顺应自然、不妄为的处世态度。）

这段文字讲的是从"无为"到"礼"的演变过程，以及不同境界的行为特点。

关于"无为"（不刻意作为）的表现，如果刻意表现出无为的样子，反而显得做作。真正的德性虽然内心无为，但外在表现上会有所作为。

"上仁"（最高层次的仁爱）是出于本心行善而不求回报。仁爱意味着普遍关爱，在大道盛行时万物自然和谐，后来淳朴风气消散，人们才开始强调仁爱。真正高尚的仁爱是行善而不自认为在行善，虽然施与但不求回报。这种仁爱虽然难以普及所有人，但已经接近无为的境界。

"上义"（最高层次的义）是根据事物特性进行合理裁断。当淳朴本性丧失后，是非观念产生，就需要用义来纠正错误。这种义在内心和行动上都是主动作为的。

"上礼"（最高层次的礼）是制定行为规范。礼就像翅膀帮助人在世间行走，是为了挽救社会衰败而设立的。但过分注重外在礼节反而失去真诚，变成你来我往的形式主义。如果行礼得不到回应，人们就会愤怒地挥臂相向。

最后指出社会衰败的根源：失去大道后才有德，失去德后才有仁，失去仁后才有义，失去义后才需要礼。这就像《道德经》说的"大道废，有仁义"，说明礼的出现其实是道德衰微的表现。

庄子说"大道往往被琐碎的小成就所遮蔽"，其实大道无处不在，之所以说它"消失"了，是从人的角度来说的。在民风淳朴的时代，大道自然通行；当世风日下时，人们就追求那些表面的小成就。小成就盛行，大道就隐没了；仁义被过分强调，至高的德性反而衰退了。这是世俗风气败坏的表现，圣人只是顺应时势来治理。

随着纯朴之风逐渐消散，人们先失去大道，只能退而求其次讲求德性；德性再衰退，就讲求仁爱；仁爱也难以维持时，就强调义理；当义理都不足以规范时，就只能靠礼法来约束了。在纯朴的时代空谈礼制，不是狂妄就是糊涂；而在世风败坏时完全抛弃礼法，不是愚蠢就是欺骗。所以圣人救世的用心从未改变，只是面对不同境况采取不同方法罢了。

所谓礼法，其实是忠信淡薄后的产物，反而成为祸乱的开端。后世圣人推行礼教，是为了挽救忠信之风的衰败。如果人人内心忠厚诚信，哪里还需要外在的礼法约束呢？用礼法来防范混乱，只能算是治理乱象的权宜之计，远不如道德教化的根本作用。

那些制定繁琐礼制的人自以为先知先觉，其实只是抓住了大道的表面形式，反而开启了愚昧的源头。礼制的本意是用外在规范来平息混乱，贵在促进和谐、回归淳朴。但如今人们行礼只注重表面排场，缺乏真诚敬意，礼物丰厚却心意不足，这实在是愚昧的开端啊。

所以真正的大丈夫（指有道的君子）立身厚重而不浅薄，追求实质而不慕虚华。圣人首先推行道德的无为教化，这叫"处厚处实"；后来才用礼义来规范，这叫"不居华薄"。因此要舍弃那些虚浮的礼法形式，回归道德的根本。

这段经文主要讲"道"与"德"的关系，以及万物得到"一"（即道的本质）后的状态。

唐玄宗解释说，古代圣人不追求表面的礼义形式，而注重道德的本质。"去彼取此"这个说法是为了引导普通人理解，实际上圣人的境界已经超越了这种分别。

"一"指的是阴阳调和的元气（冲和之气），它是构成万物的根本。这个"一"贯穿古今，永恒不变。《易经》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就是指道气能与阴阳相融合。

接下来具体说明万物得到"一"后的表现：

天得到"一"就清明，因为纯阳之气能覆盖万物；

地得到"一"就安宁，因为纯阴之质能承载万物；

神灵得到"一"就灵验，因为能变化无穷；

山谷得到"一"就充盈，因为水源不断；

万物得到"一"就能生长繁衍；

侯王（君主）得到"一"就能使天下归正。

这里特别提到，君主若能持守这个"一"，就能稳固统治。经文通过天地万物得"一"后的状态，说明"道"是维系一切存在的根本力量。

这段经文主要解释"道"的妙用及其重要性。唐玄宗认为，天地万物之所以能保持良好状态，都是因为遵循了"道"的规律。

天之所以能保持清澈，地之所以能保持安宁，神明之所以能显灵，山谷之所以能充盈，万物之所以能生长，侯王之所以能公正治理天下，都是因为得到了"道"的妙用。这段先说明得道的好处，后面会讲失道的害处。

如果天不能保持清澈（指不遵循道的规律），恐怕会破裂；如果地不能保持安宁，恐怕会崩塌；如果神明失去灵验，恐怕会消失；如果山谷不能充盈，恐怕会枯竭；如果万物不能生长，恐怕会灭绝；如果侯王不能保持高贵品德（指不遵循道的规律），恐怕会垮台（"蹶"就是跌倒的意思）。

注解补充说：圣人的教化流传后世，本是为了造福百姓。虽然这里说的是天地要保持清净安宁，但最终还是要归结到侯王（统治者）要谦逊守道。《尚书》说天地生养万物，人最为灵秀，君王就像百姓的父母。这说明圣人的教化最终要落实到统治者身上，虽然一开始是告诫天地要忘记保持清净安宁的功劳。

核心意思是：天地万物和人类社会要维持良好状态，都必须遵循"道"的规律，特别是统治者更要明白这个道理，谦逊守道才能长治久安。

这段文字讲的是君王要以谦卑为本的道理。首先指出，君王的尊贵地位其实是建立在百姓基础之上的，就像高楼要有地基一样。引用《尚书》说"人民是国家的根本"，君王若能保持谦逊，聚集民心，就能稳固国家根基。《诗经》里说的"和乐平易的君子，就像百姓的父母"，就是形容君王要有仁爱之心。如果反其道而行，百姓就会离散。

接着解释为什么君王要自称"孤"、"寡人"、"不穀"（不善）这些看似卑微的称呼。这是为了表示谦逊，不炫耀自己的尊贵。就像《左传》记载的"孤与几位臣子痛心失国"的例子，以及"先君认为寡人贤明"的说法。按礼制，丧父称"孤"，丧夫称"寡"。"不穀"就是不善的意思。这些称呼虽然看似卑微，但君王特意使用，正是体现了以谦卑为本的道理。

最后用造车的比喻来说明：一辆车由许多部件组成，但若只数算单个零件，就失去了"车"的整体概念。同样，君王的尊贵也是由百姓支撑的，若只追求表面尊贵而忽视根本，就会失去真正的地位。因此告诫君王要爱护百姓，不可轻视贫弱之人。既不要像美玉那样高高在上，也不要像顽石那样冥顽不灵，而要保持中庸之道。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德经》中"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的道理。唐玄宗在注解中解释说：

"反"是指打破世俗常规，"动"是变化的意思。普通人执着于自我而背离大道，所以圣人会运用权变之法引导人们回归正道。就像孔子说的"可以与立，未可与权"（可以坚持原则，但未必懂得权变），权变之道看似违背常理，实则最终合于大道。这就像棠棣花先开反方向的花瓣，最终却会合拢一样。

"弱"体现的是大道的实际作用。世人崇尚强势，但大道却以柔弱胜刚强。柔和、安静才是大道的常态表现。

天下万物都从"有"中产生，而"有"又来源于"无"。就像影子由形体产生，而形体又由虚空产生。"无"是天地万物的根本。明白这个道理，才能领悟大道的真谛。权变与实质的关系，就如同"无"生"有"的关系。真正的道是虚静无名的，超越一切名相分别。

道体（指道的本体）达到最高境界时，是空灵虚寂的，既不依赖外物，也不受条件限制。这种状态既不是暂时的权宜之态，也不是固定的实体，根本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一切事物的本质，从道理上讲既不能说它存在，也不能说它不存在，因为已经超越了相对概念的范畴。

经文说"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这都是为了方便教化世人而作的暂时性说法。如果能明白"数车辐时其实没有车"这个比喻（指概念与实相的差别），就能理解所谓的"诸法"（一切现象）本质上也是不存在的。既然这样，哪里还谈得上什么"权"与"实"的相互生成呢？

真正领悟这个道理的人，可以说是已经通达了大道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