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御製道德真經疏(一)》卷6

这段经文讲的是不同层次的人听闻"道"时的不同反应，以及修道过程中的一些特殊现象。

上等智慧的人听闻大道后，能深刻理解其中精妙，不论是权变之道（灵活运用的方法）还是实相之道（根本真理），都会勤奋践行从不懈怠。中等资质的人听闻大道后，将信将疑，明白时就相信，困惑时就怀疑，始终不能坚定信念。下等愚钝的人听闻大道后，反而大声嘲笑，就像越国人觉得中原的礼帽可笑，楚国人认不出和氏璧的价值一样。

经文特别指出：真正的道往往看似违背常理。如果连愚人都能理解而不嘲笑，那说明这个道理还不够精深玄妙。所以被愚人嘲笑反而证明这是真正的妙道。

接下来解释修道过程中的几种特殊现象：真正的光明之道表面看起来像是昏暗的，因为修道者要收敛光芒、放下执着；向道精进的过程表面看来像是退步，因为要放下世俗的功名利禄。这些看似矛盾的现象，恰恰体现了大道的深奥特性。

这段文字是唐玄宗对《道德经》中几个重要概念的注解，用生活中的比喻来解释深奥的道家思想。

"损大成若缺"说的是看似完美的事物其实都有不足，普通人看来像是缺陷，但这正是大道的体现。"夷道若纇"指平坦的道路看起来像有起伏（纇指丝线不均匀的结节），比喻得道之人内心清净，外表却与常人无异。

"上德若谷"讲的是真正有德行的人像山谷一样包容万物。"大白若辱"说纯净的德行（大白）看起来像沾染了尘埃，其实内心保持纯粹。"广德若不足"指德行广大的人反而显得谦逊不足，就像《史记》说的好商人深藏不露，君子大智若愚。

"建德若偷"描述修德之人暗中行善，像做贼一样怕人知道。"质真若渝"说真正纯粹的人（质真）反而显得随波逐流，这是为了与世人和谐相处。

"大方无隅"解释真正方正的事物反而没有棱角，比喻得道之人能融入世俗而不标新立异。"大器晚成"说珍贵器物需要长时间打造，比喻修道需要长期积累。"大音希声"指大道的声音（大音）反而听不见（希声），就像圣人的教化需要机缘才能领悟。"大象无形"说最大的形象（大象）没有固定形态，能随缘显现各种样子。

道虽然无形无相、难以名状，但它通过生成万物的功能显现时，人们勉强称之为"道"；当它隐藏起造化之功时，就显得幽隐难测。古人想用名称来定义道的本体，但道的玄妙本质本无形相，所以无法用具体名称描述，这就叫道隐无名。

只有道能够无私地滋养万物并成就一切。这是在赞叹道的伟大功用。"贷"是施与的意思。道虽然无名无相、无形无声，却能够布施元气、运化万物，滋养一切生命并使其成熟完善，所以说它"善贷且成"。

第四十二章讲的是万物生成的原理（前一章讲三品之士所领悟的道能生万物，这一章说明万物化生的具体过程需要三种气的配合。先讲冲和之气以柔弱特性让万物保持和谐，再以"孤寡不穀"告诫统治者要谦卑自处，最后用"强横者不得好死"来警示修道的根本）。

道首先化生出最原始的混沌元气（"一"），这个元气又分化出阴阳二气（"二"），阴阳二气交合产生中和之气（"三"），这三种气共同化生万物。这里"道"是虚极的玄妙本体，"一"是冲和之精气。"生"是指运动化生的过程。说道通过运动产生和合之气来创生万物，但单靠这种应化之理还不够，又继续化生阳气，阳气积聚形成"二"；纯阳状态也不能持久，于是又化生阴气，阴气与阳气结合形成"三"。阴阳二气交融和谐，就能广泛化生各类生命。这是在阐明道善于滋养、成就万物的特性。

万物都是背负阴气而怀抱阳气，通过冲和之气达到和谐状态。万物之所以能够生成完整，正是依靠阴阳二气的和谐交融。所以必须承载阴气、涵养阳气，珍视冲和之气来保持柔和的特性。广成子（传说中的仙人）曾告诉黄帝："我持守纯一之道，怀抱中和之气，所以修身一千二百年形体不衰。"可见元气的冲和状态是一切生命赖以存在的根本。老子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人既然禀受和气而生，那么气就是生命的根本，人应当保持柔和、安守柔弱来保全本性。

人们都厌恶"孤"、"寡"、"不穀"（古代君主自称的谦辞，意为孤德之人、寡德之人、不善之人）这些称呼，但王公贵族却用来自称（这是告诫统治者要以谦卑自处）。

这段文字主要讲的是道家推崇的"谦柔"处世之道。唐玄宗在注解《道德经》时强调，王公贵族应该以谦卑柔弱的态度作为治国之本。

文中指出，像"孤"、"寡"这些看似不吉利的称呼，王公们却用来自称，这正是谦逊的表现。作为国家的领导者，他们的言行会影响整个社会风气。如果骄傲自满，就会失去民心；而保持谦柔，反而能获得百姓拥戴，成就大业。

老子教导说，君主想要教化百姓，就应该用道家主张的虚静柔和的道理。那些强横霸道的人往往不得善终，就像秦朝因暴政而灭亡，汉朝因和顺而兴盛。刚强暴戾的人违背了养生之道，注定会失去生命。

最后提到"教父"这个概念，意思是说老子把柔弱之道作为所有教导的根本，就像父亲是子女的根本一样。这段文字的核心思想就是告诫人们要以柔克刚，谦逊处世。

这段文字主要讲的是道家"柔弱胜刚强"和"无为而治"的思想。人的本性原本清净柔和，但如果放纵欲望，被声色诱惑，就会变得固执强硬。只有看透万物本质，回归本真，才能与道合一。

老子（老君）在这里特别告诫君王：用无为的方式来治理天下才是最好的。他看到众生本性柔弱，但追逐名利就会变得刚强。如果能看透内心，回归虚无，就符合道了。清净无为的治国之道，比有为的教化更有益处。

真正的道是不需要言语的，圣人用无为来清净地教化百姓。其他各家学说都难以达到这种无为的境界，只有真正体悟大道的君主才能做到。

后面还提到名声和生命哪个更重要的问题。前面讲柔弱本性会因追逐而变刚强，这部分则说明过分追求名声财货会带来祸患。知道满足、安守本分才能长久。

这里用对比的方式探讨名声与生命哪个更值得珍视。"孰"就是"谁"的意思，详细来说：追求功名与保养生命这两件事本质不同，到底哪个才是真正值得亲近的养生之道呢？可惜世人往往沉迷虚名而忽视了生命本身。

接着比较生命与财物哪个更珍贵。"多"在这里指值得重视的意思。生命与财物本不相同，哪个更值得珍视呢？这是要让人明白生命才是根本，不该过分看重财物。就像《庄子》外篇说的"扔掉美玉、毁掉宝珠"的典故。

再问：得到与失去哪个更有害？这是总结前两个问题——得到名利财物与失去它们，哪个危害更大？实际上得到名利就会损耗生命，保全生命就要舍弃名利，两者的利害关系很清楚，可惜沉迷其中的人往往看不透。

所以经文总结道：过分执着必然导致巨大损耗，聚敛过多终将招致严重损失。这里"费"指损耗，"亲"指珍爱。过分追求名声就会扭曲本性、耗费心神，执念越深损耗越大；囤积财物越多，损失也会越惨重。就像带着美玉容易招祸，古墓中的诗书珠宝反而引来盗掘，这些例子都说明贪图财物的危害。

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懂得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这样才能长久。这里"辱"指损害，"殆"指危险。不追逐虚名就是知足，不聚敛财物就是知止。知足所以名声与实际相符而没有过分的负累，知止所以财物不多藏而没有贪求的祸患。做到不受辱不危险，才能长久生存。

第四十五章说"最圆满的东西好像有欠缺"。前面章节讲生命与财物孰轻孰重的问题，这一章则告诫人们要戒除自满、保持谦逊，这样作用才不会穷尽。开头七句提出修行的准则，中间两句说明静与动的优劣，最后归结到"清静无为"才是治理天下的正道——看似最圆满的反而像有缺陷，但正因如此它的作用才不会衰竭。

修行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德行完备圆满，却始终保持虚怀若谷的心态，就像有缺陷一样。正因为如此，他的才能和智慧才能永不枯竭。那些道德修养臻于圆满的圣人也是如此，他们的功德与天地化育万物相当，德行与日月普照世间齐平。虽然成就如此宏大，却从不自恃，反而像有所不足一样。正是这种态度，使得他们的作用永不衰竭。

最充盈的东西看似空虚，但作用却无穷无尽。这里说的"冲"就是虚的意思，"穷"是匮乏的意思。圣人虽然地位尊贵、福禄充盈，却能保持谦逊节俭，不骄傲自满，所以看似空虚。这种"有却像无，实却似虚"的境界，使得他们的影响力永不枯竭。

最正直的人看似随和弯曲。"直"是正直，"屈"是弯曲。前四句讲的是本质与作用的关系，后面三句只说明本质而不谈作用，这是省略写法。那些严于律己却苛责他人、标榜正直却排斥异己的，只是小正直；而不执着于分辨是非对错、不刻意矫正他人的，才是大正直。这种随顺外物的态度，所以说是"看似弯曲"。

最灵巧的人看似笨拙。那些炫耀雕琢技巧、卖弄规矩绳墨的，只是小聪明；能够因材施用、顺应自然完成事物而不失其本性的，才是大智慧。这种境界看似未经雕琢、朴实无华，就像庄子说的"造化塑造万物却不显得精巧"。

最善辩的人看似木讷。那些堆砌辞藻、玩弄文句的，只是小辩才；通过不言而教、洞悉万物本质的，才是真正的雄辩。最高深的言论往往超越语言，没有刻意褒贬，就像口吃般质朴。

躁动能战胜寒冷，宁静能克服炎热。这是用比喻来说明道理：执着于成就反而会失败，自满必定招致倾覆。所以圣人虽然功德泽被天下，却不居功自傲，看似有所不足反而不会衰败；虽然地位尊贵，却视若无物，看似空虚所以永不枯竭。怕人们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用阴阳变化来比喻：躁动代表阳气，春夏时节阳气升发，万物生长；但阳气过盛就会转为寒冷。

万物之所以衰败死亡，是因为躁动是死亡的根本，强盛反而是衰败的源头。就像功业成就后不知收敛的人必定失败，持满不知谦退的人必然倾覆。那些刚强躁动的人注定走向死亡，而安静能克制燥热，就像秋冬时节阳气潜藏于地底深处。当静到极致就会产生热力，这种热力会催生和煦之气，万物因此获得生机——生命其实依托于静默而兴起。由此可见，静默才是生命的根本，也是躁动的主宰。就像最完满的状态反而需要保持缺憾，最充盈时反而要懂得虚怀，这样才能避免弊端而获得永生。能够做到无为清静的人，就掌握了生命的根本法则。这是在劝诫世人应当追求静默以求长生，不该轻率躁动而奔赴死亡。

清静无为才是治理天下的正道。这段总结前文要义：圣人通过观察阳气的消长变化，明白躁动是趋死的根源，静默是生发的根本。用这个道理来管理人伦、养育众生，把握根本来统御枝节，践行清净之道，就能成为天下的楷模。

在天下太平的盛世，战马都被卸下鞍鞯用来耕田施肥。所谓"有道"就是以无为之道治理天下，四方边境安宁无事，君主不贪求扩张领土使百姓受苦，所以收起兵器战马，让人们专心在田间耕作。

而在天下混乱的乱世，连怀胎的母马都要被征用作战，在边境战场产驹。这是说无道之君统治时，边境不宁，战事频发，军马长期滞留战场不得返乡。

最大的罪过莫过于放纵贪欲。这里指出"戎马生郊"的祸患根源，就是君主贪求土地，看到领土就产生占有欲，欲望一旦萌动就难以遏制。

贪欲是最大的罪过。经文说，罪恶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了。灾祸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这里的"祸"指神明不再保佑。国家衰败的祸患从何而来？就是因为贪图土地、索取无度，不知适可而止，导致神明不再护佑而遭受灾祸。人的过错有很多种，但贪婪带来的灾祸最为严重。

罪责没有比贪得无厌更大的。"咎"指灾祸报应。那些贪婪的人欲望不断膨胀，得到后仍不满足，还要用不正当手段继续索取。这样得来的东西很快就会招致灾祸报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可欲"是指刚开始产生贪念但还未得到时，这时罪过较轻；"不知足"是已经得到却还要更多，这比单纯起贪念更严重；"欲得"则是已经获得却仍不满足，这种过错比前两者更为严重。

所以懂得满足的人，才能真正长久地感到满足。这是说有道之君不贪图扩张，不觊觎他国土地，安守本分而知足，这样天下人自然拥戴，国家安定。这种知足是发自内心的满足，不在于拥有多少物质。守住本分，即使拥有不多也会感到富足；贪得无厌，即使拥有再多也觉得不够。

第四十七章讲的是"不出户知天下"的道理。有道明君以无为的方式治理天下，教化不必走出宫门，淳朴的风气自然遍及全国。这说明他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另一种解释是：君主推行善政，天下人就会以善行回应，这样就不需要亲自外出考察也能了解天下情况。就像《易经》说的：君主的言行会影响天下。

这段话讲的是君主治理国家要顺应自然之道。唐玄宗在注解《道德经》时指出：君主若能以德治国，即使不刻意观察，也能感知天象变化。就像《易经》说的，君主的言行能感动天地。如果君主违背自然规律，政令发得越远，反而越难真正了解民情。

真正有道的圣人不需要到处走动就能知晓天下事。他们安静无为，百姓自然归化。就像不必开窗就能感知天道运行一样，细微的征兆就能预知大事。圣人端坐朝堂，不刻意作为，天下自然太平。

接下来讲到学习和修道的区别：追求学问要每天积累知识，但修道恰恰相反，需要每天减少人为的执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初学者要不断学习，而修道者要逐渐放下后天形成的观念。这就像前文说的"不出户知天下"，通过内省而非外求来领悟大道。

修道之人最初要通过学习和见闻来增进对道的理解，这是修道的初级阶段。但随着修行深入，就要逐渐放下执着于功德的念头。为什么呢？因为刚开始学习道法的人，都是通过学习来认识道，通过修行来弥补过失；到了最后阶段，就要领悟道理而不再拘泥言语，放下功行而不再执着。

所谓"损"，就是减少刻意追求修道功行的执着；"又损"，则是要彻底忘记追求功行的心思。先是忘记外在的修行痕迹，进而连修行的念头也放下，这样内外都忘，才算达到最高境界，最终实现"无为"的状态。

做到无为就能无所不为。因为刻意作为就会产生障碍，有障碍就有做不到的事。既然无为就没有障碍，所以能够无所不为。这就像与道相合，就能自然应对一切。正如《道德经》上篇所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治理天下要始终保持清静无为。"取"在这里是治理的意思。要想治理好天下，君主必须做到无为而治，不制造事端。没有繁杂政令，百姓就不会受扰；君主无为，百姓自然安居乐业。用这种方式治理，有什么做不好的呢？这里说的"常"，是指无为治理的原则一刻也不能偏离。

如果政令烦苛、法网严密，就会导致百姓受扰、刑罚繁多，民众不得安宁，四方人心离散。这样想要治理好天下，岂不是很难吗？所以说"有事"就不足以治理天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