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御製道德真經疏(一)》卷9

古代善于运用道来治理国家的人，不是要让百姓变得聪明机巧，而是要引导他们保持淳朴自然的状态。这里说的"愚之"不是愚弄百姓，而是指去除智巧诈伪，回归纯真本性。

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正是因为他们智巧太多。这种智巧的泛滥，往往是因为统治者没有用道的原则来管理，导致下面的人玩弄智谋、滋生奸诈。

用智巧来治理国家，其实是国家的祸害。因为一旦任用善于权谋的大臣，就会引发虚伪狡诈的风气，这样正道就被废弃了。

不靠智巧治国，才是国家的福气。君主应当任用德行淳厚的贤士，推行无为而治的方针，保持质朴的风气，这样国家就能和谐安定。

明白用智与不用智这两种治国方式的区别，就是掌握了治国的根本法则。能够常常遵循这个法则，就具备了深远的"玄德"（指深邃玄妙的德行）。

这种玄德深远难测，看似与世俗的做法相反，但最终能达到最大的和谐。这是对玄德之君的赞叹，他们通过无为而化的方式治理，其境界深不可测。

这段文字通过江海和圣人的比喻，阐述了道家"谦下不争"的核心思想。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归附的王者，正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的位置。就像《易经》说的，大地之道会让盈满的流向谦卑之处。圣人效法这种谦下的品质，用柔和的言语待人，自称"孤寡"以示谦卑，反而赢得众人推崇。

圣人想要居于人前时，反而把自己放在后面。这种不刻意争先的态度，反而让万物自然推举他。因此圣人居于高位时，人们不觉得沉重；站在前列时，人们不会嫉妒伤害。这正是因为圣人总是先考虑他人利益，减轻百姓负担。

圣人的德行广博无私，如同春风化雨，百姓仰望他就像仰望太阳。由于他从不与人相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与他相争。这种"不争之德"是修道的根本法门，体现了顺应自然本性的最高境界。

唐玄宗在《道德真经疏》中解释这段经文时指出：天下人都乐于推崇圣人而不感到厌倦，这是因为圣人说话谦逊低调，行事甘居人后，从不与万物争抢先机。正因如此，天下反而没有人能超越圣人的领先地位。

在第六十七章"天下皆谓章"中，老子说"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很宏大，却好像什么都不像"。唐玄宗解释说："肖"就是相似的意思。老子这句话是指世人觉得"道"虚无广大，似乎找不到具体形象来比拟。

接下来老子回应："正因为道太广大，所以才不像任何具体事物。如果它像某个具体事物，早就变得渺小了。"唐玄宗解释道：道之所以宏大，正是因为它超越了一切有形之物，不是凡俗之人能完全理解的。如果道像世间具体事物那样有固定形象，那就失去了它的宏大本质，沦为普通浅薄之法，与一般修行没什么区别了。

老子提出"我有三件珍宝"：第一是"慈"（仁爱），第二是"俭"（节制），第三是"不敢为天下先"（谦让）。唐玄宗详细说明：以仁爱之心普惠众生就是"慈"；节约用度、厚待他人而不浪费就是"俭"；做事谦和、不强行出头就是"不敢为天下先"。

关于"慈能生勇"的道理，唐玄宗解释说：普通人因贪欲竞争而不仁慈，他们的勇敢往往导致困境。而圣人以仁慈为本，这种勇敢是用来救度众生的。正如《论语》所说"仁者必有勇"，真正的仁慈必然包含着大勇。

节俭才能让事业广大发展。因为懂得节制开支、爱惜资源，既不浪费财物也不损害百姓，所以功业才能广泛施惠于天下。

不敢抢在天下人前面争利，反而能成为万物的尊长。这是因为能够克制自己利益他人，退让自身而成就万物，这种不争先的态度反而让万物都乐意推举他成为主宰者。

现在有些人抛弃仁慈去逞强斗勇，放弃节俭去追求奢靡，不愿谦退反而处处争先，这样只会自取灭亡。所谓"且"就是苟且将就的意思。世人常被欲望驱使，行为与大道相违背：舍弃利益众生的仁慈，苟且使用伤害他人的勇猛；放弃节约用度的美德，苟且追求奢侈铺张的排场；丢开谦逊退让的本分，苟且表现自夸争胜的姿态。用这种方式治国必亡国，修身必丧身，所以说这是死路一条。

以仁慈之心作战就能取胜，以仁慈之心防守就能稳固。仁慈是"三宝"（指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之首，所以特别值得赞叹。用仁慈来抵御敌人能保全众人，用仁慈来守卫疆土能安定百姓。只要不丧失仁慈，就既能取胜又能稳固。

上天要救助谁，就会用仁慈来护卫他。所谓救助就是帮助，护卫就是保护。天道总是降福给善人，善人就会吉祥无灾。所以用仁慈作战的人会得到上天帮助，用仁慈防守的人会得到上天护佑。战场取胜和防守稳固，首先靠运用仁慈的功夫；获得救助和护卫，最终会得到上天明显的帮助。

善于做统帅的人不逞勇武。这里的"士"指统帅事务的人，"武"是威武的意思。有德的君主用大道治理天下，推行仁慈节俭来养育万物，而不是用威武来统治人民。他们所崇尚的是仁慈，所以说不逞勇武。

善于作战的人不动怒。出兵应敌时应当怀着慈悲之心，就像驱赶蚊虫叮咬一样，只求制止敌人而不凭怒气作战，所以说善于作战的人不动怒。

善于克敌制胜的人不与人争斗。

唐玄宗在注解《道德经》时这样解释：

关于"以慈不争"的道理，真正的高尚品德不是靠强力争胜。用柔和的方式感化远方、安抚近处，完全展现仁慈和谐，不与敌人争斗，敌人自然就会归服，这才叫"善胜不争"。

善于用人的人总是保持谦下姿态。懂得谦逊待人，别人就会尽心效力，这样才能成就事业。《易经》说"以尊贵身份礼遇卑贱之人"，就能赢得人心。这就是不与人争的德行。

总结上文：真正的善士总是温和而不逞强，善战者总是仁慈而不暴怒，善胜者总是退让而不争夺，善用人者总是谦逊而甘居人下。能做到这些，万物都会尽其所能，人才都愿为其所用，这都是谦下态度带来的结果，难道不是"不争之德"吗？

保持沉静谦和、礼贤下士的姿态，人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付出全力。《易经》说"用愉悦的方式驱使人，人们会忘记劳苦"，这就是善用人力之道。

这些行为准则堪称与天道相配，是自古以来最高明的道理。

关于用兵之道，老子痛心当时人们轻敌招祸、好战杀人的现象，所以借古人之言提出告诫。所谓"用兵有言"，指的就是下面这些话：

善于用兵的人不会主动挑起战端，而是保持守势。先发动攻势的叫"主"，被动应对的叫"客"。主动进攻意味着惹是生非、贪得无厌，被动防守则体现以仁慈自守的态度。古代用兵都有戒律，必须保持仁慈防守的姿态，不可主动生事贪功，所以说"不敢为主而为客"。

懂得遵循天道退守的人才能取得最终胜利，贸然进兵逞强的必将败亡。不敢前进一寸，宁可后退一尺。

这段文字讲的是用兵打仗时应该遵循的"不争"之道。打仗时即使前进得很少，也会因为贪功而受损；后退得多些，反而能体现谦让的美德。看轻那些争斗的行为，所以说不求寸进；崇尚仁慈谦让，因此甘愿退让一尺。

真正高明的行军布阵，看起来就像没有行动一样。善于用兵的人不在于主动进攻，而在于能制止敌人。作为客军（指防御方）主动退让一尺，以不争的态度取胜，这样虽然表面上是在应对敌人，实际上与不采取行动的效果是一样的。

愤怒时人们会卷起袖子（攘臂）表示要动手，但真正善于作战的人不会轻易发怒，就像没有手臂可以卷起袖子一样。想要引敌人交战，但以不争为原则，就等于没有敌人可以引战。

手持兵器本来是为了杀敌，但若以仁慈为本，收起武器不用，那么虽然持有兵器却无杀心，就和没有兵器一样。

最大的灾祸莫过于轻敌。轻敌几乎会让我们丧失最宝贵的"慈爱"品质。如果因为轻敌而开战就会失败，防守也会溃散。世间灾祸虽然多种多样，但溃散败亡是最严重的。

当两国举兵相抗时，哪一方的君主能运用道法，将领能以慈爱怜悯之心对待敌人，不追求多杀伤，这一方就能获胜。

老子说：我的道理其实很容易明白，也很容易实行。因为道理通达了，言语反而显得多余。

这段文字主要阐释了《道德经》中"无为而治"和"知与不知"的哲理。

关于"无为"的道理，其实很容易理解。我说的"无为"就是不做多余的事，事情简单就容易做到。但天下人却很难真正理解和实践。这是因为人们被言语教条所束缚，执着于表面文字而无法领悟其中的真意；被世俗事务所困扰，不能明白"无为"的奥妙。

言语有其根本宗旨，行事有其核心原则。言语是为了阐明道理，明白道理后就不必执着于言语本身；做事是为了达成功效，功成后就不必拘泥于形式。这就是以"不言"为言语的根本，以"无事"为行事的准则。

老子感叹：正因为世人执着于表面的"知"，所以无法理解我的真意。能真正理解我"无言无事"之道的人很少，能效法实践的人更为珍贵。圣人就像穿着粗布衣服却怀揣美玉的人，外表朴素但内心明澈。

在"知与不知"的问题上，真正的智慧是明白自己有所不知，这才是最高明的。而那些强不知以为知的人，其实是有问题的。圣人明白这种"强知"是种病态，所以不会勉强去追求表面的知识。

（注：文中"褐"指粗布衣服，"玉"比喻圣人的内在品德；"法性"指事物的本质属性；"封著名相"指执着于名称概念）

这段文字主要讲的是关于认知和修行的智慧。大意是说：

普通人总喜欢执着于表面的认知，把虚幻的东西当作真实，这种强求的认知反而成了束缚和病痛。真正有智慧的人（圣人）明白真实本质，不会执着于知见，所以不会被认知所困扰。就像能认识到"强求认知"本身就是一种病，反而不会得这种病。

后面讲到修行方法：

• 人如果不懂得敬畏，灾祸就会降临。要放宽心胸（"无狭其所居"），让心神安宁。
• 不要厌恶自己的生命本源（"无厌其所生"），这个本源就是"神"（指人的精神本质）。神明喜欢清净，人应该清除杂念，神自然就会安住。如果放纵欲望扰乱心神，精气就会散失。

总结来说，就是要保持虚静的心态，不执着于表面的认知，养护内在的精神，这样才能长久安泰。圣人之所以没有这些困扰，正是因为他们懂得这些道理。

这段文字讲的是修身养性的道理。真正有智慧的人懂得自我反省却不炫耀，爱护自身却不自视过高。

首先说"不厌除垢止念"，意思是保持内心清净，去除杂念，专注守一（道教修炼方法，指精神专注不分散），这样精神就不会疲惫。圣人明白自我认知的重要性，能够时刻反省自己，在问题刚出现时就加以防范，不让可怕的事情发生。他们不刻意表现自己的才能，因为炫耀会违背常理，招来祸患。

圣人懂得爱护自己，远离过度的欲望，使精神不疲惫。他们不会自视过高，因为傲慢地对待他人只会招来怨恨。所以要舍弃自我表现和自视过高，选择自我认知和自我爱护。圣人获得了平等智慧，明白万物本性皆空（佛教概念，指一切现象都没有独立不变的实体），无所谓取舍，只是用这些道理来教化普通人。

接下来讲勇敢与不勇敢的区别。鲁莽逞强的人往往无所顾忌，失去谦和柔顺的本性，敢于犯上作乱，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而谨慎克制、懂得退让的人，虽然看似不勇敢，却能保全性命。这两种态度虽然都叫"勇敢"，结果却大不相同。

上天厌恶那些鲁莽行事的人，他们的行为总会招致灾祸，但世俗之人谁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呢？所以连圣人都觉得难以把握这个分寸。

这段文字通过对比两种处世态度，劝诫人们要懂得内敛自守，不要逞强好胜，这才是符合天道的生存智慧。

这里用圣人的例子来勉励普通人。即使是圣人的智慧，尚且难以做到真正的勇敢，因为害怕勇敢会带来祸害，更何况普通人想要逞强斗勇，怎么可能不招致灾祸呢？

上天的运行法则（天道）不需要争斗就能自然地取得胜利。前面说到上天厌恶的事物，这里接着用四句话进一步阐明：天道崇尚谦逊虚怀，以此告诫人们不要逞强斗勇。人们总是计较胜负输赢，所以才会争斗；而天道平等施与，只善待善行，万物没有违背它的，所以说"善胜"。

上天不用言语就能妥善回应一切。天哪里需要说话呢？它只是降福给行善之人，降祸给作恶之徒，吉凶报应自然显现，所以说"不言而善应"。

不需要召唤，万物自然归附。万物的来去都是由天命决定的，上天并不刻意召唤万物，但万物都自然而然地顺从它。就像阴阳相合、四季更替，春天萌生、夏天成长，都不是被召唤才来的。

天道虽然玄妙深远，却显得从容宽厚。它通过天象变化来显示征兆，人们可以效法它，所以说"善谋"。

天道的罗网（天网）广大无边，看似稀疏却不会遗漏任何事物。"恢恢"就是宽广的意思。这是在进一步解释前面说的天道特性。天道的法网虽然宽广稀疏，覆盖范围极广，但赏善罚恶不会有丝毫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