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疏義(一)》卷2

道（宇宙本源）看似虚空却作用无穷，永远不会满溢。宋徽宗解释说：道虽然真实存在（有情有信），所以能发挥作用；但又无所作为、没有具体形态（无为无形），因此永远不会满溢。《道德经》说万物都背负阴气而怀抱阳气，阴阳二气交融形成和谐状态。万物的规律是：偏向阳气就会过于刚强，偏向阴气又会过于柔弱。只有不偏不倚，才能称为"冲气"。"冲"就是中正平和的意思，这就是最大的和谐。道的作用方式就是：高的压低它，低的抬高它；多的减少它，少的补充它。无论怎样运用都能恰到好处。就像往容器里注水永远不会满，从中取用也永不枯竭。越是帮助他人，自己反而越充实；越是给予他人，自己反而越富足。道的本体如同浩瀚虚空，包容整个宇宙，怎么可能有盈满的时候呢？

进一步解释：道可以传承却不能被具体占有。正因为它可以传承，所以真实不虚（有情有信），能够发挥作用。就像细小的草根若得到培育就能枝繁叶茂，微小的飞虫若得到庇护就能振翅高飞，这不就是"有情"吗？寒来暑往从不差错，万物生长各循其类，这不就是"有信"吗？正因为它不能被占有，所以无所作为、没有形态（无为无形），因此不会满溢。它深不可测却澄澈安宁（渊乎其居而湛然不挠），纯净无染却恒常不变（漻乎其清而寂然不动），这就是"无为"；它混沌幽深（昏昏默默），看也看不见，摸也摸不着（窈窈冥冥），这就是"无形"。

《道德经》说万物背负阴气怀抱阳气，阴阳二气交融达到和谐。阴气沉降静止，万物承载它；阳气升腾流通，万物怀抱它。但如果只效法天（阳）而忽视地（阴），就会偏重阳刚而过分；只效法阴而忽视阳，就会偏重柔弱而不足。必须把握阴阳的平衡点——这就是"冲气"。"冲气"的本质是天一（阳数）为本，天五（中数）为用，"冲"就是守中持正。这种中和之道贯通天地，就是最大的和谐。道的妙用正在于此：抑制过高的，弥补不足的，调节多余的，这就是大道运行的方式。

道的作用看似微小却从不匮乏。它无处不在却总能保持中道，所以说"道虽虚空却能发挥作用"。正因为虚空，所以不会满溢；正因为有用，所以不会枯竭。只有道能超越盈虚的概念，善于滋养万物且成就一切，它的作用永不穷尽。越是给予他人，自己反而越富足；越是帮助他人，自己反而越多得。就像浩瀚虚空包容天地六合（上下四方），无边无际无法测量，哪是具体器物能局限的？又怎会有盈满的时候呢？

深渊啊，像是万物的本源。宋徽宗引用庄子解释说：大鱼盘踞处形成深渊，静水汇聚处形成深渊，流水回旋处也形成深渊。深渊虚静澄明，不与外物混杂，这正是道的本体。因为虚，所以能容纳一切实在；因为静，所以能统摄一切运动。它是万物依存之处，一切变化的依据，所以说"似万物之宗"。但道本身并不依附他物，是万物自然尊崇道，所以用"似"字表示比喻。

疏义进一步阐释：庄子说"道居处如深渊"，深渊之水回旋流动却始终保持深沉宁静，内里澄明而外表晦暗。无论大鱼游动还是水流静止，深渊始终如一，越是探测越觉深邃，越是穷究越觉悠远。可以说它虚极——泛起波纹不算缺陷，保持澄澈也不算完美；可以说它静极——道的本体正是如此。正因虚，所以能涵盖天下所有实体；正因静，所以能统摄天下所有运动。它不执着于具体事物却能成就万物，是万物的依托；它自身不变化却能促成变化，是一切变化的依据。所以文子说"虚无恬淡是万物始祖"，与此处含义相通。不过道只是随机应现，本无执着，当它运行于万物时，万物自然尊崇它。说"万物之宗"也只是比喻而非实指。

收敛锋芒，化解纷争，调和光芒，混同尘世。徽宗注释说：锋芒毕露易伤人，纷繁复杂易混乱。收敛锋芒就不争斗，化解纷争就不混乱。所谓"和其光"，就是庄子说的"有光而不耀"。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家"和光同尘"的处世智慧。庄子用"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来形容这种境界，就像水波自然流动一样，与万物和谐共处而不突出自己。

文中指出，真正的圣人不显露锋芒（挫其锐），所以能与万物相处而不互相伤害；能化解纷扰（解其纷），所以不需要用智谋算计。他们内心平和，与万物相通，在任何处境中都能自在安然。

解释部分进一步说明：锋芒就像火一样不能长久保持，纷扰就像乱丝一样复杂。消除锋芒就能圆融处世，化解纷扰就能保持内心清明。真正的"和其光"是含而不露的，就像把光芒收敛起来；真正的"同其尘"是随顺世俗而不标新立异。

文中批评了那些内心执着（内诚不解）、刻意表现（形谍成光）的人，他们就像高举日月行走一样醒目，这根本不是"和光同尘"。那些炫耀才智（饰智以惊愚）、标榜清高（修身以明污）的人，也违背了道家"大智若愚"的宗旨。

最后用"兑者金利"作结（兑在八卦中代表金，象征锐利），暗示真正的智慧在于收敛锋芒，就像把金属的锋利藏起来一样。

这段经文主要讲的是道家"挫锐解纷"的处世智慧，以及"心若死灰"的修养境界。

关于"挫锐"的道理：锋芒太露容易折断，只有把锐气收敛起来，才能避免伤害。圣人处世就是这样，既不伤害外物，也不被外物所伤。就像丝线，合起来是一束，分开就千头万绪。只有化解纷扰，才能保持内心安宁，不被外界干扰。达到这种境界，就不需要刻意谋划，自然能应对万物而不为所动。不自我夸耀，所以没有傲慢；不自我标榜，所以没有骄气。就像《中庸》说的"和而不流"，与万物和谐相处却不随波逐流。

关于"心若死灰"的修养：心神安定就像熄灭的灰烬，身体如同枯木。在这种极度宁静的状态中，自然智慧就会显现。看似昏昧实则清醒，没有具体形象却蕴含神妙。心是精神的居所，就像五行中的火。有心时如同火焰照亮万物，无心时就像火灭后的灰烬。达到"槁木死灰"的境界，就超越了生死执着。在这种大定状态中，智慧自然显现，既非刻意造作也非完全静止，看似不存在却又真实存在，这就是道的境界。

最后说到"道"的起源：道（指最高真理）不知道是从哪里产生的，似乎在天地万物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象"指万物的最初显现，"帝"指神明对万物的回应，但道比这些更早出现。

万物出现之后才有了具体的形象，天帝（指造物主或最高神灵）显现之后才能化育万物。这个"象帝"其实是万物的初始状态，而"道"才是真正先于一切存在的。庄子说的"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就是这个意思。

道是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的。虽然道会显现作用，却找不到它出现的门径，谁能真正了解它呢？所以说"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只知道它先于天帝存在"。

所谓"象"是指事物开始显现的状态，"帝"则是神灵对万物的感应。当进入不生不灭的境界时，就找不到具体形象；堕入有生有灭的轮回，就会有形象可见。万物出现后才有形象，而天帝随着万物的生灭而显现或隐退，从不推辞也不抗拒。天帝显现后才能微妙地化育万物。

形象是事物外形的征兆，天帝是万物的主宰，所以被视为群物的开端。但无论是形象还是天帝，都源自于道，道才是真正先于一切的。庄子说的"使鬼神显灵、使天帝显现，生出天地万物"，就是这个意思。

天地虽然能成就万象，但道才是根本；天帝虽然能妙化万物，但道才是主宰。天下万物虽多，有什么能比道更早存在呢？道没有颜色所以看不见，没有声音所以听不到，没有形体所以摸不着。虽然道会显现作用，但它出现时既没有根源也没有边际，找不到它出现的门径，谁能真正了解它呢？

《天地章第五》说：天地没有偏爱之心，把万物当作草扎的狗（祭祀用品）一样对待；圣人也没有偏爱之心，把百姓当作草扎的狗一样对待。

宋徽宗注解道：恩惠会带来伤害，伤害也会带来恩惠。如果把仁爱当作恩惠，伤害就会随之而来。天地对待万物，圣人对待百姓，都是顺应自然，没有刻意的爱护或施利之心。真正的仁爱是无法用名称来界定的。

用草扎成狗形用于祭祀，需要时就拿来用，用完了就丢弃。万物自然生长，百姓自我管理，何须刻意干预呢？所谓仁爱就是爱护人和利益万物。如果刻意去爱护人，这种爱护就不够广泛；刻意去利益万物，这种利益就不够周全。因为把仁爱当作恩惠，就难免会有主观意愿。

祸害的根本往往源于看似有利的事物，而恩惠的背后常常隐藏着祸患。这是自然运行的规律——天地对待万物没有偏爱，圣人治理百姓也不刻意作为。他们顺应自然之道，不强行干预，因此能够无所不爱、无所不利。接受恩泽的人不必感恩，沐浴德化的人无需道谢。这种利益万世的德泽施与，已经超越了"仁爱"的概念，正如庄子所说"至仁不仁"的境界。

就像祭祀用的草狗（古代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形祭品），在陈列祭坛前被精心装在竹箱里，披着绣花绢帛，祭司斋戒沐浴来供奉它。但祭祀结束后，路人会踩踏它的头背，樵夫会捡去当柴烧。万物自然生长，百姓自我管理，何须人为干预呢？

天地之间的运行原理，就像风箱（古代冶炼用的皮制鼓风器具）一样——中间空虚才能容纳气流，拉动时就能源源不断产生风力。如果里面塞满东西，反而处处阻碍。道的本体是完整的，若执着于具体事物就会陷入片面。

天地之所以伟大，圣人之所以能效法天地，关键在于保持虚静的本体。从根本上看，宇宙是寂静不动的；从作用上看，又能应化无穷。就像圣人治理天下，看似不言不行，实则随感而应。越是给予他人，自身反而越充实。这种虚怀若谷的境界，使得他们即使终日言行也不会有过失，看似无所作为却成就了一切。

庄子所说的帝王功业，其实是圣人不经意间完成的余事。与其多说话耗尽精力，不如保持内心的虚静（守中）。

宋徽宗解释说：就像乐器籥（一种管乐器）内部空虚才能发声，气来了就鸣响，气不来就静止。圣人的言语也是如此。那些善辩的人困在自己的言辞牢笼里，话说多了难免疲惫，不如保持虚静更好。要谨慎对待内在心性，关闭外在感官，收回视线，反听内心，这样才能重新见到天地的本真，这就是"守中"的真谛。

解读指出：所有音乐都源于虚空。籥这种乐器是音律度量的来源，音乐的根本就在于此。《诗经》说"以籥不僣"就是指这个道理。圣人懂得言语的真意，发声就符合音律，有问必答却不执着。就像孔子想保持沉默，孟子不得已才与人辩论，都是这个原因。那些不能忘言的人，言辞泛滥到写出数万言，藏书五车，这不过是善辩者的牢笼。话说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守中之人则不同：他们穷究事物的本质而守住根本，观察万物的变化而把握源头。对外谨慎而不被外物束缚，对内关闭而不被内心迷惑。眼睛不看外物是收回视线，观察那无形的境界；耳朵不听外音是反听内心，聆听那无声的世界。通过自我觉知，天地本心自然显现。守住这个境界不丢失，即使终身不言，也等于说尽了所有，何必还要喋喋不休呢？因为"中"是贯通上下的枢纽，是天下的根本。所有言语都源于此，与其用多言来交流，不如保持虚静更好。

《谷神章》第六讲"谷神不死"：宋徽宗解释说：有形之物必有盛衰，有定数就必然成坏。形体与定数具足，生死就分开了，这是万物的规律。山谷回应万籁却保持虚静，神妙化育万物却保持寂然。在真常之境中与道合一，不依附形体，不落入定数，生生不息如日月运行，永恒不变如北斗星移，所以说"谷神不死"。

万物发展到极致就会衰落，衰落至极又会重新兴盛，这是有形之物的自然规律。已经形成的东西终将毁坏，毁坏后又会有新的形成，这是有定数的事物的必然轨迹。既然成为具体事物，就都逃不过形体消亡与气数终结的法则，所以有生命的必定会死亡。

当阴气下沉、阳气上升时，所有未能超脱阴阳二气的事物都遵循这个规律。但"谷神"（指道体虚空神妙的特性）却与众不同：它容纳万物却不积聚，感应万物运动却始终保持虚静；它使阴阳变化莫测，统御万物却恒常寂然。在真常不变的境界中，它与道合为一体，无法通过形体来认知，也不能用数理来推求——其他事物都有形体的尽头，而它没有；其他事物都有气数的终结，而它永无止境。它化育出世间万物，生生不息，这就是所谓"未曾死亡"的状态。就像日月往来运行永不停息，又像北斗七星南北旋转从不出错，哪里能找到它们的终点呢？

这就是"玄牝"（指天地生成万物的神秘母体）。宋徽宗注解道：万物从"无"中获得生命，在"有"中形成具体形态。"谷"的功用无形无相，"神"的本体无所不在，这就是万物获得生命的源头。"玄"是天穹的颜色，"牝"是大地的属性，这就是万物成形的根本。

具体来说："命"是指事物自然发展的连续性，那么赋予这种连续性的根源是什么？就是"谷神"；"命"也是指事物生成的规律，那么赋予具体形态的本源是什么？就是"玄牝"。它虚空却能妙应万物，看不见具体形状，这就是"谷"的无相之功；它圆满运行不息，找不到具体方位，这就是"神"的无方之体。万物获得生命的奥秘就在这里。

赤黑混合称为"玄"，《易经》说"天玄地黄"，所以"玄"代表天的颜色；阳性称"牡"，阴性称"牝"，《易经》说"坤卦利于母马之贞"，所以"牝"代表大地的属性。万物形成具体形态的根源就在这里。"谷神"与"玄牝"名称不同本质相同：从永恒存在的角度称为"谷神"，用以比喻大道的恒常性；从生育万物的角度称为"玄牝"，用以彰显造物的玄妙。这两个概念看似相反实则相成。

"玄牝之门"就是天地的根本。这个神秘的门户，既是万物获得生命的源头，也是具体形态产生的根基。它如同一个永恒运转的枢纽，通过阴阳二气的开合，持续不断地化育着世间万象。

宋徽宗在注释《庄子》时说：万物都有其产生的根源，但人们看不到这个根源；都有其出现的门径，但人们找不到这个门径。能够真正看见这些的，只有圣人。因此《道德经》在这里明确指出"玄牝之门"（指道生育万物的神秘门户），就是天地的根本。天地是万物的上下空间，实际上万物与天地本没有先后之分。但从大道的运行顺序来看，确实是先有天地后有万物。而那个产生天地的源头，就是"玄牝"（指道的生殖能力）。那个在天地之前就存在的本源，谁能真正看见呢？

疏义解释说：万物的产生没有明显的本源，所以看不见它的根；它的出现没有痕迹，所以找不到它的门。只有圣人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能洞察无形的本质，因此能明白这个自身就是本源、就是根本的"众妙之门"（指道）。就像《庄子》说的万物有生却不见其根、有出却不见其门，就是这个道理。天在上方开辟，地在下方开辟，人处在中间，所以天地就是万物的上下空间。从道的角度看，天地与我同时存在，万物与我本是一体，怎么能分先后呢？所谓"有天地后有万物"只是道的运行顺序而已。那个产生天地的本源被称为"玄牝"，这个先于天地而存在的东西，真的能被看见吗？

关于"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指道永恒存在、运行不竭），徽宗解释说：道自身就是本源，自古就永恒存在。就像火种传递，永远不会熄灭，这就是"绵绵若存"的意思。天地自然形成，任由元气自行运转；万物自然化生，任由形体自行繁衍。乾（天）以简易的方式运行，坤（地）以简单的方式作用，都不是刻意而为，哪需要费力呢？

疏义进一步解释："绵绵"指连续不断，"若存"指看似不存在却实际存在。《道德经》说"湛兮似或存"（深远啊似有似无）就是这个意思。至高无上的道，在天地之前没有开始，在天地之后没有终结，看似不存在却又真实存在，可以说是自古就永恒存在。就像火的传递，借着柴薪显现光明，柴烧尽了火又回到本源，柴薪虽然烧尽但火种永远不会断绝。

这段经文讲的是天地化育万物的自然之道。天是由轻清之气构成的，呈现出圆形且不断运动的状态，高高在上运转不息；地是由重浊之物凝聚而成，呈现出方形且静止的状态，厚实稳固承载万物。日月星辰都是天上积聚的气体形成的，山川河流都是地上堆积的形体构成的。

天地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正是因为它们不刻意造作。天不会刻意去覆盖万物，地不会刻意去承载万物，它们只是按照自然规律运行。如果天地像人一样刻意作为，用智巧去雕琢万物，反而会力不从心。就像用机械去数米粒、雕刻毛发，这种刻意而为的做法，怎么可能长久维持呢？

宋徽宗的注解进一步说明：天穹窿在上，通过日月星辰的运行覆育万物；地磅礴在下，通过山岳川泽的形态承载万物。正因为天地对万物没有私心，不刻意干预，所以才能保持永恒运转。如果天地像人一样有私心，刻意去创造万物，那么天很快就会变得浅薄，地很快就会变得脆弱，这样反而无法长久存在。

这里揭示了一个重要道理：最伟大的造化（乾元）是通过简单平易的方式运作的，最深厚的孕育（坤元）是通过简约自然的方式完成的。真正的妙用不需要刻意施为，顺其自然就能成就一切，哪里需要劳神费力呢？

天地间的神明奥妙，如果仅靠推算和智谋去揣测，那么它覆育万物的功能就显得浅薄了。这样依赖外物而生的存在，与普通事物又有什么区别呢？唯有不刻意追求生存，与"无生"的境界融为一体，才能真正获得长生。

所以圣人（得道之人）谦退居后反而能领先众人，将自身置之度外反而能保全生命。宋徽宗注解道：天在上方运行，地在下方承载，圣人则居于天地之间。三者相通构成"三才"（天地人），各有独立形态称为"三极"（天极、地极、人极），交融成"三灵"（天灵、地灵、人灵）时则展现出无穷玄妙。虽然天地与圣人都得道，但圣人修身的方法正是效法天地。

本章先讲天地不刻意求生的特性，接着讲圣人不执着于自身。众人都争先，圣人却甘居人后，承受世间的责难。这种"后其身"的态度使他超脱物欲之争，反而无人能与之相争。就像行路时不争险易，四季不贪阴阳调和，超脱生死祸福，精神始终自在。这就是"外其身而身存"的道理。

疏义进一步解释：天负责覆育万物故在上运行，地负责承载形体故在下静止，圣人负责教化世人故居中调和。三者功用相通称"三才"，本体独立称"三极"，神妙不离称"三灵"。可见天地与圣人形式虽异，根本道理相同。圣人修身不必外求，观察天地规律即可。因此本章先论天地，再讲圣人。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家"无为而治"和"后其身而身先"的智慧。核心意思是：不刻意追求生存反而能真正长生，不执着于自身反而能保全自身。天地和圣人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他们懂得退让的道理。

文中用几个比喻说明这个道理：江河湖海能容纳污浊，君主能忍受屈辱（这就是《道德经》说的"受国之垢"），正因为甘居人后，反而能成为社稷之主。保持柔弱谦下的态度，不与外物相争，这样虚怀若谷地处世，就没有人能伤害你，最终天下反而没人能与你相争。

普通人都会趋利避害，比如选择平坦道路、追求冬暖夏凉、贪生怕死、趋福避祸，但得道之人却能超越这些。因为他们明白身体终将化为尘土，所以不把躯体视为私有，精神就能超脱形体的束缚。这样即便寄寓在躯体中，精神却不会受外物困扰。

宋徽宗的注解指出：天地最大的德行是化育万物，圣人最宝贵的是守住本分。遵循大道就是大公无私，天地体现大道的规律，所以能无私运行。正是因为不存私心，反而能成就真正的自我。这种境界下，形体自然端正，物我融为一体，长生久视与天地共存，甚至比天地更早存在也不会觉得久远，比上古更古老也不会觉得衰老。

天地是所有有形物体中最宏大的存在，它之所以不同于万物，就在于能够长久存在。圣人与普通人同属人类，但之所以超越常人，正是因为能够恒常存在。《易经》说"天地的伟大德行在于化生万物"，圣人的珍贵之处在于其境界。天地之所以能持续创生而长久，圣人之所以能保持境界而永恒，都是因为不存私心。

如果强行将私心掺杂于道中，就无法真正得道。因为道本身是至公无私的，只有体悟道的本质才能做到无私。韩非子说"为自己谋划就是私，违背私心就是公"。真正的修道者不追求自我生存，将自身置之度外，这哪里是自私自利呢？正因如此才能获得长久存在，这才是真正成就了"大私"（指与道合一的境界）。

关于"上善若水"的阐释：《易经》说"阴阳交替就是道"，能够继承道的就是善。庄子认为一旦标榜"善"的概念，就已经偏离了道的本体。但"天一生水"（五行中水居首位）的规律表明，水这种物质距离道还不算太远。水深沉而虚静，澄澈而明亮，堪称天下最精微的物质，所以说最高境界的善就像水一样。

阴阳是气的两种基本形态。从尚未显现为气的层面说，道是超越阴阳的；但从道运行于万物的角度看，道又始终不离阴阳。《易经》说"阴阳交替就是道"，这是从具体事物角度而言的。自从道分化之后，人类最应该追求的就是善，所以说"继承道的就是善"。道本是浑然一体的，一旦用"善"来定义它，就已经与道有了分别。这种分别又形成延续，所以庄子说"用善来区分就偏离了道"，因为"善"的概念一旦确立，完整的道就被分解了。

然而《洪范》九畴以五行为首，五行又以水为先，"天一生水"说明水距离道还不算太远。水虽然看似泛滥却能保持平衡（指水面永远保持水平），深沉而虚静；澄清后能照见胡须眉毛，静止时依然明亮。若非天下最精微的物质，怎能具备这些特性？所以说"上善若水"，这与世人普遍理解的"善"有着本质区别。

水滋养万物而不与它们争夺，甘愿停留在众人厌恶的低洼之处，因此水的品性最接近"道"（宇宙本源和自然规律）。宋徽宗解释说：水化为雨露时，万物得到滋润；凝结为霜雪时，各类果实得以成熟。它分流形成江河，汇聚成为湖泊沼泽，从深邃的泉眼涌出，在浩瀚的大海归藏。既能供人汲取饮用，又能蕴藏资源滋养生命，万物都依赖它却永不枯竭。

水的善行体现在：在天化为雨露滋润万物，在地形成深潭养育众生。它总是保持柔弱不争的本性，包容污秽接纳垢浊，不因自身洁净就排斥外物。这种品性最接近道的本质。"几"就是接近的意思，表示虽未完全达到但已非常接近。

关于"居善地"（善于选择居所）：水顺应地势自然流淌，在地下暗河中运行却从不盈满溢出。它遵循"润下"（滋润向下）的特性，填满低洼处才继续前进，所以始终保持流动而不泛滥的状态。

关于"心善渊"（心境如深潭）：即使千仞（古代长度单位）高的尺度也测不尽它的深度，千里广的范围也探不到它的边际。越是测量越显深邃，越是追寻越觉悠远。

关于"与善仁"（交往充满仁爱）：水如同兼爱无私的仁者，它的施予没有偏私选择，普遍滋养一切生命。就像阳光雨露平等普照大地，不分贵贱善恶都给予同样的恩泽。

霜露降下时，无论远近，所有大地承载的万物都能得到滋润，这体现了道法自然、普施恩泽而无偏私的特性。

说到"善信"（真诚守信），就像江河避开障碍最终汇入大海，历经险阻却始终不改东流的方向。学习水的品性最终达到海的境界，就是所谓的"避碍通海"；千回百转仍坚持东流，正是"历险不失信"的体现。

关于"政善治"（善于治理），就像清洗污浊、平整险阻那样自然。顺应事物本性来处理政务，不掺杂私心，就能达到看似无为却无所不治的境界。如同水流自然净化污物，量器自然保持平衡，只要遵循规律行事，就能实现清静无为而天下大治。

说到"事善能"（善于处事），就像水因地势形成曲直，随容器改变方圆。它变化无常却又始终持平，最灵巧的工匠也取法于此。水能跃过高额，也能冲上山顶，却始终保持中正平衡，这种随物赋形的能力，正是最高明的"无能之能"。

关于"动善时"（善于把握时机），就像春天阳气上升时冰雪自然消融，冬天阴气凝聚时流水自然结冰。水不固执于一端，掘开东方就向东流，掘开西方就向西流，行动不拘泥而能顺应时势变化。

正因为圣人像水一样与世无争，所以不会招致怨尤。体悟大道的人修身养性能得长生，兼济万物时总处于不争的地位。就像庄子说的"有而为之"，看似有所作为实则顺应自然。

这里讲的是《道德经》中关于"无为"与"柔弱胜刚强"的道理。圣人处世，自己修身时遵循道的原则，所以能像天地一样长久；济世利民时则像水一样处于不争的位置。水虽然柔弱，却能攻克坚硬之物，因为它不刻意选择要利益什么，也不与万物相争，所以不会有过错。

君子要有所作为时，必须先通过斋戒（道教修炼前的净化仪式）来提升自己的德行。单纯无为容易做到少犯错，但要有所作为又不出问题就很难。就像水一样，上下流动没有固定方向，利益万物却不挑拣，不与万物相争，所以万物也无法与它相争。这就是为什么《道德经》说天下最柔弱的是水，但攻克坚硬之物时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

第九章讲的是"持满"的道理：端着满满的东西不如适时停止，锋芒太露难以长久保持。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聪明人懂得保持谦退、以虚心来应对满盈。如果沉溺在满足欲望中，只会加速失败。世间万物变化无穷，而人的智慧有限，如果一味锐意进取，终会遇到困境。所以不如适可而止，这才是长久之道。

这段经文主要讲的是道家关于"持盈守虚"的处世智慧。锋芒太露容易受挫，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走向反面，这是自然规律。如果不懂得运用谦退之道，保持虚心的态度来应对满盈的状态，随着时势变化而调整，反而沉溺在满足欲望中，只会加速失败的到来。

经文指出，与其强求保持满盈状态，不如适可而止。真正得道的人能够保持充盈而不倾覆，这与常人不同。一个人面对繁杂世事，如果耗尽聪明才智去应对，终究会陷入困境。因为事物的变化无穷无尽，而人的智慧有限。过度消耗精神去妄加揣测，就是所谓的"前识"（过早判断），这样只会追逐细枝末节而忘记根本，心力交瘁却越来越笨拙。

用智巧来揣测事物、急于进取的人，智慧终有穷尽之时，即使暂时得到也终将失去。真正体悟大道的人从容不迫，而依赖智巧的人劳而无功。就像金玉满堂却无人能守住，富贵而骄横只会自招祸患。

宋徽宗的注解进一步说明：金玉富贵并非生命的根本，都是不可依赖的外在之物。珍视金玉就会被物质所累，被物质所累怎能不失去？富贵而骄横会损害德行，德行受损怎能免于祸患？圣人不贪图世俗利益，不以统治天下为个人荣耀，所以能达到至富至贵的境界却不违背大道。

疏义部分补充道：发自内心的才是真实的，外在的都是虚妄的。金玉富贵都是身外之物，不是生命的真谛。外在之物得失无常，不能依赖。真正的珍宝在于自身修养，这样无论到哪里都能保持；如果把珍宝寄托在外物上，得到的同时就意味着失去。珍视金玉的人终将被物质所拖累。

世间万物的消逝无法阻止，人怎能不失去什么呢？所以没有什么能永远守住。富贵时保持谦恭是君子的品德，骄傲放纵、自夸炫耀的人终将走向恶果。富贵而骄横会损害德行，德行受损就会遭人背离，怎能没有祸患呢？所以这是自己招来的灾祸。

圣人不贪图一时的利益据为己有，而是以分享利益为乐；不把统治天下当作个人显赫，而是乐于修道、淡泊权势。他们怎会看重难得的金银珠宝？怎会被名利之心所困？富贵对他们而言只是负担。因此万物虽各不相同，但都为我所用；最富足时连国家财富都可共享。晋国楚国的富有不是真正的富有，能主宰万物却不被万物牵制才是至高境界；赵国孟氏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那种无可匹敌的尊贵、无与伦比的富足，穿越古今始终如一。所以大道永恒不变。

功业成就、名声显赫时懂得隐退，这才是天道。宋徽宗注解道：成功者终将衰落，成名者终将亏损。太阳到正午就偏斜，月亮圆满后便缺损，这是自然规律。圣人看透成败相随的道理，明白盛衰有定数，所以超脱自在，不受外物牵累，没有骄纵的忧患。若非通晓天道，谁能做到？所以说功成身退是自然法则。四季轮转，完成使命就退去，这就是天道。如果只知进取不懂退让，只知存在不懂消亡，只知获得不懂失去，怎能不后悔？伊尹说："臣子不该凭恩宠利禄居功自傲。"

疏义进一步解释：功业累积到极高处虽算成功，但终有坍塌之时；名声修养到极圆满虽算成就，但终有亏损之日。仰望天空，太阳是阳之尊，月亮是阴之主，日月运行尚且有圆缺，何况偶然得来的功名？圣人通晓万物规律，知道成就转眼就败，看透成败互为因果；明白盈满必转空虚，了解盛衰自有定数。他们不追求常人所谓的获得，而是超然自得，既能不受外物拖累，又不被外物支配。保持谦虚谨慎，没有骄纵自满的祸患，懂得盛衰消长的自然法则。

世间万物都像影子一样虚幻，富贵荣华就像附在身上的蚊虫，转眼就会飞走。这些东西怎么会成为真正的负担呢？只有明白天道规律的人才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说，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之后，就应该适时退隐，这才是符合天道的做法。

你看自然界的变化：戊（天干第五位，象征阳气旺盛）出现时丁（天干第四位）就隐藏，甲（天干第一位）旺盛时癸（天干第十位）就消退。四季更替就是这样，完成使命的事物自然要退场，这就是天道的规律。

如果只知道前进不知道后退，不明白进退的时机；只知道存在不知道消亡，只想保持现状不愿改变；只知道获取不知道失去，得到后又害怕失去——这样的人怎能不后悔呢？商朝贤相伊尹说过："臣子不应该凭着君王的宠爱和利益来占据功劳。"因为占据就意味着终将失去，功成名就后及时退隐，才能让功业真正长存。

正因为不居功自傲，所以功业才不会消失。作为臣子的人，难道不应该牢记这个道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