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玄德纂疏》卷3

《道德真经玄德纂疏》卷三·第九章 白话解读

本章紧接上一章“上善若水”。水虚己利人，本章则说：有欲的凡人若执持、贪满，必自招倾危，故论“去取”之道。全章分三层：一，执心有余、贪满易倾；二，富贵而骄必招祸；三，谦柔静退才合天道。

一、执心有欲，多致倾危

天地如大炉，造化功成，万象乃出。圣人于此示戒：指陈当戒之事，劝人守静退，以博幽深。月守常明，不失盈亏之度；山河虽深峻，亦有崩竭之灾。何况人身凡躯，竟敢持盈守满？顿足于声色之地，侈心于人我之间——善芽虽飘，无明则不见；恶志虽堂堂，入有漏则常安。赤子悲鸣，上诉三宫；白骨流泄，历九泉而不知。愚人一生颠倒至此，真言不察，实在可哀。

二、“持而盈之，不如其已”——诸家注疏

唐玄宗御注： 执持到盈满，想使物不倾失；积财成累，悔吝必生，故不如止住。

御疏： “持”是执守，“盈”是满，“已”是止。人心贪爱，取无厌足，执守保持，令其盈满，积财为累，悔吝必生，故圣人戒曰：不如休止。

河上公： 盈是满，已是止。持满必倾，不如止住。

严君平： 污己以从众、逐时势而聚财，财愈重则神明愈耗；财货累积生患咎，不如未盈而止。

李荣： （意同：贪积则耗神生咎，当止。）

用语说明：

• 三宫、九泉：道教与民间信仰中上天曹、地下冥府之喻。
• 有漏：仍受欲望执取所牵，未达无漏。
• 纂疏：唐玄宗注《道德经》，成玄英疏，强思齐纂辑各家（河上公、严君平、李荣等）之说。

这段经文主要讲的是"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古人发现一种叫"欹器"的器具，装满水就会倾倒，用来比喻人如果骄傲自满、奢侈放纵，必然会招致失败。想要避免失败，就要保持谦虚谨慎的态度。

经文用几个生动的比喻来说明这个道理：打磨得过于锋利的刀剑反而容易折断，一个人如果锋芒太露、处处争先，最终难以长久保全自己。就像装满金银珠宝的屋子反而容易招来盗贼，富贵而骄傲的人必定会遭遇祸患。

文中列举了不同注解家的解释：有人认为这是告诫人们不要过分追求名利（御注），有人指出贪心会招致灾祸（御疏），河上公则说刻意经营的东西最终会被抛弃。成玄英的注解特别深刻，他说打磨心智来贪求利益，比刀剑伤人更甚，这样树敌众多怎能长久？

经文还从养生角度解释（节解）：言语放纵会导致冲突，精神涣散会加速衰老。最后用"金玉满堂"的典故再次强调，就像大象因珍贵象牙招来杀身之祸，人若贪得无厌，反而会引来灾祸，根本无法守住这些财富。从修炼角度看（节解），这里"金玉"暗指人体精气，提醒修行者要懂得节制。

过度追求欲望会伤害精神，积累太多财富会拖累身体。就像金玉珠宝和名声权势，这些东西与人的身心关系，就像冰与炭火不能共存。名声权势会污染精神，财富利益会损害身体。滋养精神的却被污染，积累身体的却被损害——这就是为什么人越想成功反而越容易失败。财富看似能滋养生命，实则消耗元气，最终无法守住。

金银财宝没有脚却会自己流失，水火灾难无法阻挡，盗贼来袭难以防范。所以贪婪聚敛违背天理，懂得散财才是符合大道。欲望过盛会让精神疲惫，财富太多会使身体劳累，身心俱疲时就守不住财富。而且只聚不散必定招来大祸，内心忧虑不安，外表还要提防戒备，最终人财两空。

富贵时骄傲自满，就是自己给自己招祸。富贵时本应救济穷人，显贵时本该体恤卑微，如果反而骄横放纵，必定遭遇灾祸。富贵而不骄傲，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地位越尊贵，心志往往越高傲。就像举着火把，火光越亮，火把燃烧得越快，怎能不谨慎呢？

灾祸都是从内心滋生的，不是外界强加的。身处富贵本该济世助人，如果不能谦逊反而更加骄纵，就是自取灭亡。那些沉迷富贵、贪图荣华不愿修道的人，死后连官位钱财都保不住。就算积攒的钱财堆到天上，对自身又有何益？终究难逃身死名灭的下场。

真正的天道在于谦逊、柔和、清静、退让。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之时懂得急流勇退，这才符合自然规律。

这段经文讲的是《道德经》第九章“功成身退”的道理，以及第十章“载营魄”章为何接在其后。下面按御注、御疏、河上公、荣注、成疏几家的说法，用白话串起来说明。

功成身退与天道的盈虚

功成、名遂之后，应当退身辞盛，不能像天道那样，盈虚有时、自然消长，才不至于招来忧患。

御疏说：这是告诫。满则招损，谦则受益；天道尚且不常盈，所以功成者毁名、名遂者亏身，想长久保全，没听过只靠恋栈就能如愿的。应当忘功忘名，退身辞盛，效法天道不失盈虚，才无忧责。

河上公说：人为的功业成了、名声立了，却不退身避位，就会遭害。这是天的常道，好比日中则移、月满则亏，物盛则衰，乐极则哀。

荣注说：阴阳递代，凉暖推移，是物的常理、天的常道。若贪荣不退，必致危亡。二疏（功成、名遂）所以能见机，四皓（商山四皓）因此长往，是达于物理、合于天道。

成疏说：“天”指自然。日中则昃、月满则亏，亏后必盈，极则反，数理如此。所以佐世之功成、富贵之名遂的人，必须守分知足、谦柔静退，处在不争之地，远害全身；能这样，才深合真道。所谓“功成名遂”，是指退身隐行、行其自然。

载营魄章第十——为何接在第九章之后

“载营魄”是第十章。之所以紧接前章，是因为前章只略说骄矜之过、谦退之德，于修行法门仍不够周备，故再立此章，广明内外两行的次第。

全章义分三：一、拘魂制魄、守一，属内修；二、广显治国利人之行；三、达道忘功之美。

第一段：拘魂制魄、守一（内修）

奇树芳菲、林花明媚，都因深根固蒂、膏雨滋润；人亦如此，魂魄须养、和气须保。此段即讲内修：如何拘魂制魄、守一不离。

前文残段（承上）

以谦卑滋润自身、以谦和柔顺共同成就；雨雪纷纷，不畏往来之苦；鸡鸣声声，更须添上夙夜勤修。务必使营魄调和安宁，勿令心神涣散。须知王子晋驾驭白鹤穿云，方悟琴高乘赤鲤凌汉——如长久营务代理俗务、抛弃真诠，大道所在令人痛心，愚夫何其暗昧。

经文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御注（唐玄宗注）

人初生，先化出的是魄；魄既生，阳气充之则为魂。魄属阴、偏虚，魂属阳、偏满。人承载、护持这虚弱的魄，又要让阳气充满魄而成魂；魂能运动，生命才保全。一是不杂不乱；复阳保全生命，不可被杂染，故要抱守淳朴专一，能不离开此身吗？

御疏

载，初也、承载也；营，护持也。人受生之初，只有虚象之魄；既生之后，阳气充满虚魄，魄能运动便称为魂——如月之魄受日照则生光。故《春秋》子产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人初承载虚魄，当护持阳气、常使充满，则生全；若动用不恒、耗散阳气，则又成虚魄而死灭。庄子说：濒死之心，莫使复阳——故令护持虚魄、使复阳以全生，抱守淳一、不令杂染，无离其身，则生全。此章教养神。

河上公注

载营魄：营即魂也；人靠魂、魄在上才得以生，当爱养之。喜怒伤魂，猝惊伤魄。魂在肝，魄在肺；美酒甘食腐人肝肺。故魂静则志道不乱，魄安则得寿延年。

抱一，能无离乎：人能抱一使不离身，则长存。一是道始所生太和之精，故曰一；布名于天下——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侯王得一以为正；入为心，出为言。

经文大意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要护持、安顿魂与魄，抱守“一”（纯一之道），能不能让它们不离散？

“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

专一调和精气，使身心柔软，能不能像婴儿那样无分别、无执著？

“涤除玄览，能无疵乎？”

洗净杂念，以玄妙之心观照，能不能没有毛病、没有瑕疵？

各家解说（白话）

唐玄宗御注

“行布则为施，总名为一”——“一”说的是志于专一、心无二念。

“载营魄”：载是运转、护持；营护的是魄，魄是身中之神。“一”指道。人是神的载体，所以说“载身”。心清净则魂魄安宁；心浑浊则真神远离。用不染之虑来守护精神，所以说“营”；灰心无著，所以说“一”。智与道相合、神与形相守，所以说“无离”。

成玄英疏

“载营魄”：载是运转，营。魂是阳神，倾向让人行善；魄是阴神，倾向让人作恶。所以魂“营营”而好生，魄“泊”（迫）而使人黏著生死。魂性雄健，好受喜怒；魄性雌柔，好受惊恐。惊恐、喜怒都会损精神。修道之初，先要拘束魂、制约魄，使它们不乱跑。

“抱一能无离”：抱是守持，一是三一（精气神）之神。既能拘魂制魄，接着就要守好三一之神，虚静夷平，令不散离。

御注（专气致柔）

专一冲和之气，达到柔和，像婴儿那样无所分别，可以吗？

御疏

“专”是专一，“气”是冲和妙气。人受生以冲气为本；若沾染尘境，冲气离散，神就不稳固。所以告诫要专一冲和，达到柔弱，像婴儿无所耽著——这是教人养气。

河上公

专气致柔：专一精气不乱，形体就能随之柔顺。能如婴儿吗？能像婴儿那样内无思虑、外无闲事，精神就不离去。

荣注

一心于身则纯和不散，专气，得长生之道，致柔。还不识阴阳和合，没有是非之情，能如婴儿。

成疏

专是精一，炁是道，致是达到，柔和是柔顺。因为专一精通道炁，达到柔和之理，所以像婴儿无欲。

御注（涤除玄览）

玄览是心照（内心明察），疵是病。涤除心照中的染污，使无瑕疵。

（后文若还有“成疏”等对“玄览”“疵”的发挥，大意是：扫除心中尘垢，以玄静之心观照，修行上便无弊病。）

说明

• 营魄 / 魂魄：传统认为魂主阳、魄主阴，与心神、形体相关。
• 抱一：守一不二，常与“道”或“三一”（精、气、神）相连。
• 专气致柔：出自《道德经》第十章，属内养、守柔的工夫。
• 玄览：以玄妙、虚静之心观照，不随物转。

《道德真经玄德纂疏》相关段落白话解读

一、“涤除玄览，能无疵病乎”（修心）

御疏大意：

“涤除”是洗去污垢、理顺心念；“玄览”指内心如镜、照见本性。“疵病”比喻因贪欲、执着而生的毛病。人一旦被外物牵染，就容易动心起欲，所以应当时时洗心、理顺情志，让内心清明如镜，情欲不起，才能“无疵病”。这是在讲修心。

河上公说：

要涤除杂念、守住玄览，就要把心洗得洁净；心处在幽静清明之中，能照见万事，叫作玄览。能无疵病，就是心不淫邪、不被欲念蚀坏。

荣公说：

用玄妙之道洗涤内心，用清净之风遣散累赘；内外都圆净，像清水明镜一样；表里都贞明，像珠玉没有瑕点。

成疏说：

涤是洗，除是遣；览是察。涤荡六腑、遣除五情之扰，神气虚静，才能观照妙理，内外清夷，没有疵病。

二、第二段主题：广显治国、利人之行

“爱民治国，能无为乎”

御注：

爱护养育万民，治理国家，能不能用“无为”？能——百姓会自化。前面从“载营魄”到“涤除玄览”都在讲修身；身修好了，德全了，才有资格做君主、治国。

御疏：

爱民，就是不让百姓暴卒、劳役过度、伤性命；理国，重视农耕、事简不烦，人各安其生。不靠繁政号令，而自然感化，这就是“无为”。能做到吗？能。

河上公说：

修身者“爱气”则身全，治国者“爱民”则国安。能不能“无知”？修身时调息精气，不让耳闻外扰；治国时布施德惠，不让下面察觉是在“施为”。

荣公说：

在上位者若不能自化，就要借教化使人自化。治理人事、物理，贵在安静。有为而躁动会伤物、扰民；无为而安静，才是真正的爱民。

成疏说：

前面讲自利、道圆，这里讲接物利他，首在治国爱民。“分别”属于智巧；慈悲覆护、养育万民，才叫爱民；布政行化，才叫治国。治国要示以淳朴，教以无为，堵塞邪奸，不用机巧分别——如此才是“无为而治”。

专有名词简释：

• 玄览：内心幽静清明，如镜照物。
• 营魄：魂（阳）与魄（阴），指精神、形气之守。
• 六府、五情：传统里指脏腑与眼耳鼻舌身等感官之欲。
• 无为：不妄为、不强作，顺性而化，在治国语境里常指少私智、薄刑名、重农简政。

《道德真經玄德纂疏》白话解读

〔上文承接〕

这样一来，“击壤而歌”的淳风可以回归，“结绳而治”的简朴政教也可以追慕。所以下文说：

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德。

天门开阖，能为雌乎

御注（唐玄宗注）

“天门”是帝王历数、天命所由出的所在；“开阖”指治乱兴替。意思是：人君应期受命，若能守雌、守静，才可以长久享有天禄。

又一解

《易》说：常不以雄成，守雌牝。又如天门开阖、亏盈相补而益谦。

御疏

修德可以为君；为君须承历数，天门即帝王历数所由出。开指受命，阖指废黜。天降宝命以祚有道，能守雌柔，可享大吉，故问“能为雌乎”。

又一解

《易》云“一阖一辟谓之变”：圣人设教，应变无常，不以雄成而守雌牝，亦如天门开阖、亏盈而益谦。

河上公注

天门开阖：天门指北极紫宫；开阖指终始、五际（朝代更替）。修身则天门指鼻孔，开为喘息，阖为呼吸。能为雌乎：修身当如雌牝，安静柔弱；治国应变，和而不先唱（不争先出头）。

荣子（荣颐道）

天有四时之门：青门开而暄，赤门开而热，白门开而冷，黑门开而寒。俗人暑雨祁寒皆怨，是不能静。阖为闭，一门开三门闭，即雌静。圣人神凝于太漠，智寂于虚玄，死生否泰不能惊，水火寒热不能动。

成玄英疏

阖为闭，雌为静。天地开阖谓劫运成坏。圣人混迹二仪之中，不为三灾所及；虽劫有废兴，心恒虚静。故《庄子》云：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

明白四达，能无知乎

御注

人君能为雌静，则万姓乐推其德；明于四方，通达无碍，却能不以智识炫耀、不自恃聪明，谓之“能无知乎”。

说明：本篇辑录唐玄宗御注、御疏及河上公、荣颐道、成玄英等诸家说，围绕《道德经》“天门”“雌”“明白四通”等句，从治国、修身、历数、应变、守静等角度互释。专有名词如天门（天命/历数所出或北极紫宫）、雌牝（柔顺不争）、五际（汉代术数中的历史阶段）等，各家取义略有不同，译文按原文并列呈现，未强行归一为一家之说。

白话解读

「明白如日四照，犹须忘功不宰，故云能无知乎」

御注： 帝王既受天命历数、临御万方，若能守雌守静，其德便明白如日光照四方。功德施于万物却不自以为有功，所谓忘功，如同无知一般，故说「能无知乎」。

河上公注： 明白四达，是说道明白如日月，四通满天下八极之外。故说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却彰布十方，焕焕煌煌。能无知乎？无有能知道满于天下者。

荣注： 圣人智周万物，明齐两曜，四方皆照，为四达。照而常寂，光而不曜，遗识混心，能无知也。

成疏： 明以能照得名，白以洁素受称。四者四方，达者无碍。言圣人空慧明白，妙达玄智，智无不照，境无不通，故略举四足明八极。且寂而能应，所以四达；应不乖寂，恒自无为也。

又一解： 四达者，达三界及道境。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御注： 令物各遂其生而畜养之，遂生而不以为有，修为而不恃其功，居长而不为主宰。人君能如此，是谓深玄之德。

御疏： 「生之畜之」——下经云「道生之，德畜之」，此云「生之畜之」，谓人君治道清净，令物得遂其生，理效德弘济，令物各尽其畜养，故云生之畜之。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物得遂生，圣忘功用；遂生则生理自足，忘功则功用常全。斯乃无私而成私，不宰而为宰也。

故「生而不有」者：令物各遂其生，君不以为己有也。

「为而不恃」者：令各……

这里讲的是"玄德"（深奥的德行）的内涵。真正的得道之人虽然有所作为，但从不居功自傲。他们虽然位居万民之上，却不会因此自以为是主宰。这就是最深远的德行。

河上公（汉代著名道家学者）解释说：道（宇宙本源）生养万物却不占有，施予恩惠却不求回报，培育万物却不主宰它们。这种德行深不可测，难以用肉眼看见，却希望人们都能效法这种境界。

严君平（汉代道家思想家）进一步阐述：不占有、不居功、不主宰，让天地自然运行。远离浮华回归本真，灾祸自然远离，福泽自然降临。这种德行默默无声地滋养万物，平等无私，深远难测。

成玄英（唐代道士）补充说：圣人效法道的生养之德，以淳朴自然的方式教化百姓。生养而不占有，作为而不居功，引导而不主宰，这种忘记功德的境界就是"玄德"。最高尚的德行就是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才是真正的德行。这种忘记德行的境界深远难测，所以称为"玄"。

最后总结赞叹这种忘记功德的崇高境界：圣人默默造化万物，与自然融为一体，这种德行深远崇高，堪称最高尚的德行。

（注：本章与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相衔接，前章讲的是圣人虽有所作为却不自居其功的境界。）

老子通过造车的比喻来说明"有"和"无"相互依存的道理。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在车毂（车轮中心）上，正是车轮中间的空虚部分，才让车子能够转动使用。这里用三个具体事物来说明有无相生的关系。

造车需要具体的部件（辕、车厢等），但真正让车能运转的关键是中间的空无部分。如果没有实体部件，空无也无法发挥作用；反过来，如果车中间没有空虚，那些实体部件就都成了废物。这就像天地万物运行的根本规律——"道"（宇宙本源）既是极致的虚无，又是统一的整体，才能推动万物运转。

乾坤（天地）排列成形，易经的道理就显现；万物变化流动，道的功用就彰显。老子用具体的"有"来阐明"无"的作用，就像车轮的空无让实体部件产生价值。轩辕黄帝曾因此领悟大道，而汉代帝王却未能参透这个真谛。这个道理被记录在紫微宫（道教仙境）的白简上，不是普通经书可比。

修道之人如果执着于表象，就像误把假合的身体当作真我，或者只看到车轮的实体而不知空虚的妙用，就会迷失方向。真正明白有无相生的道理，才能破除迷障，领悟玄妙的道法。

这段经文通过车毂和陶器的比喻，阐释"无"的妙用。古代车轮有三十根辐条（象征一个月三十天），共同连接在中间空心的车毂上。正是毂中的空无，才让车轮能够转动；车厢的空无，才能载人载物。修道之人要清除情欲，使五脏空虚，神明才能驻留；治国者要像车毂一样，聚合众人之力。

制作陶器也是同样道理：陶匠揉和黏土做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是空的，才能盛装东西。这些比喻说明"有"（实体）和"无"（虚空）相互依存的关系——文字教义是"有"，而其中蕴含的玄妙道理是"无"；教义需要道理来阐明，道理也要通过教义来显现。就像车和陶器都是因缘和合而成的假名，仔细推究就会发现它们本质虚幻，世间万物也都是如此。

修道者若能保持心境空明，就能像空车承载乘客那样普度众生。这些比喻都在说明：看似无用的虚空，恰恰是发挥大用的关键。

这段经文通过制作陶器和建造房屋的比喻，来阐述道家"有无相生"的哲理。

制作陶器时，需要调和黏土（埴）和水（埏），经过烧制才能成为有用的器皿。关键之处在于器皿中间必须是空的，这样才能盛装东西。这就像修道之人要保持内心虚空，才能容纳万物智慧。

建造房屋时，必须开凿门窗（户牖），正因为有了这些"无"的空间，屋子才能发挥居住作用。古人最早是穴居（陶穴），后来圣人发明宫室，重点都在于内部要留出虚空。庄子说如果屋子没有空间，婆媳就会为争路而吵架（勃蹊）。这里用"有"（墙壁）和"无"（空间）的关系说明：实体部分（有）的功用必须依赖虚空（无）才能实现，而虚空（无）的作用又必须依附实体（有）才能显现。

河上公进一步解释：门窗让房屋内外通达，人才能进出居住；修道者若内心昏暗（闇昩），感官闭塞（聾瞽），就像没有门窗的屋子，难以体悟大道。成玄英补充说，门窗的通透就像修行者要保持心灵虚通（根竅虚通），这样运用万物时才能不受沾染。最后提到车器等三种物品（可能指器皿、房屋、车辆）都遵循同样的"有无相用"原理。

这段通过日常事物，生动阐释了《道德经》"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的深刻道理，强调修道要虚怀若谷、有无相济。

白话解读

为何“重出”（同类说法再次出现）

之所以同类说法会再次出现，是因为：车偏动、不静；室偏静、不动；器则动、静兼有。三者不同，所以要分别再讲一遍。

第二义：辨有、无，显明与资导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御注： 有体则利在“无”；无以“无”为利，无以“用”为体者，以“有”为用。形而上是道，形而下是器。要说明至道之用，就借形质来彰显，所以用粗浅的“有”之利，来显妙“无”之用——说的还是“有”这一面。

河上公： 有之以為利——物利于形器，器里有物，室中有人，怕屋坏、形亡。无之以為用——虚空里才能盛受东西，所以叫虚无制有形；道者空无。

榮曰： 只有有、没有无，有成不了利；只有无、没有有，无成不了用。说明有因无而成利，无因有而成用；既知有无相因，便知粗与妙相资。

成疏： 无靠有才有利，有靠无才有用，二法相假，所以才有车器等。学人须以有资空、以空导有，有无资导、心不偏溺，才是学人的“利用”。

接下：五色令人目盲（第十二章）

（前章泛举车、器，是要显“假法不真”；此章正辨色、声，明实法虚幻、相对。）

章义分三块：

一、显尘能败根，应厌离；

二、根染尘境，劝静息；

三、举圣戒凡，示取舍。

第一：显尘能败相，应厌离

至道恬忘，理相俱寂；一气化生为人，圆首戴天、方足履地，四肢象四气，五脏法……（下文接五脏、感官与尘缘等，此段为章首纲领，原书续写未全引于此。）

说明： 御注、河上公、榮、成疏为历代注家，已按“谁在说”分开；专有名词如形上形下、至道、学人等保留，并略作括号提示。

白话解读

（在五行之中，所以能耳目通明、心识洞晓；却须掩藏有为之色，来归真净之源，岂可奔走驰逐？）

（放纵心意，结下聋盲之业，不能割断虚妄，妄行诸大方；驰彩凤于丹台，控玄虬于碧落——去彼取此，岂能长久为真人？）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

御注：眼睛贪恋青黄等色彩的观赏，耳朵沉溺宫、徵等音律，口舌贪嗜刍豢之类滋味——伤当过甚，便会使形骸目盲、耳聋。爽即差失、失常。

御疏：色指青、黄、赤、白、黑；音指宫、商、角、徵、羽；味指酸、咸、甘、苦、辛。爽为差失。眼观色、耳听声、口辨味，若伤当过甚，不能无损，故使形骸聋、盲、口爽。何况沉溺世间诸法，不悟声色性空（色声本空、不实），岂止形骸有聋盲？智性也会成聋盲。

河上公：五色令人目盲——贪淫好色则伤精、失明。五音令人耳聋——好听五音则和气离去，心不能听无声之声。五味令人口爽——爽即妄失；人嗜五味则口爽，言失于道。

严曰：沉溺五色变化，看不见祸福形色的，是陷目之锥；安逸五音变化，听不见吉凶之声的，是塞耳之椎；贪恋五味变化，口不能中正是非情味的，是断舌之器。

荣曰：目虽能见，耽色不已则丧其明；耳虽能闻，淫声无倦则失其听；口虽能尝，察味莫穷则乖其养——爽即失。盲以不见为义，聋以不闻为义：有目而不见，真人、大圣谓之盲；有耳而不闻希声之广乐、微妙灵音，谓之聋。口以知味为用，若贪俗味则失道味，故言爽。

成疏：（承接上文五色、五音、五味之义。）

白话解读

关于“五色令人目盲”

“五色”指青、黄、赤、白、黑。意思是：人不能向内照见真源，却向外追逐尘境；虽能看见种种色相，自以为眼未盲，但若只见色而不知“色即是空”，与盲人何异？

关于“五音令人耳聋”

“五音”指宫、商、角、徵、羽。心耽于丝竹，耳滞于宫商，不能返听希声，所以说“聋”。庄子也说：不只形骸有聋盲，智性上也会如此。

关于“五味令人口爽”

“五味”指甘、苦、酸、辛、咸；“爽”是差失、败坏的意思。耽于醪醴，咀嚼膻腥，不能品味玄谈，所以说“口爽”。

第二段：根被尘染，劝人静息

“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驰骋”是奔逐；“畋猎”是田猎。耽于代务、著有有为，如田猎只求杀获。庄子说：日以心斗、逐境奔驰，静而思之，便是发狂之病。

御注：耽声滞色之人，驰骋欲心亦如田猎，只求杀获；欲心奔盛、逐境如驰，静而观之，是以发狂。

河上公：人的精神好安静，驰骋呼吸则精神散亡，故发狂。

严遵：乐于田猎之变者，思不免于狂惑；田猎是狂惑之师。

荣清简：纵于田渔，太康失业；猎于名声，张毅发病身亡——国失、狂之大也。

成玄英疏：驰骋如奔骤。田猎之人贪逐禽兽、快心放荡，有类狂人；倒置之徒欲心逐境，速如驰骋，狂如田猎。庄子所谓失性有五，其一“五色乱目使目不明”等，即此类。

“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御注：性分所无，求亦不得；妄求难得之货，令道行有所妨伤。

御疏：人身以材器为货；“难得之货”指性分所无、求不可得之物。不安本分、矫性妄求，既乖其性，则行有所妨。

大意归纳

这一节借注家之言说明：外逐声色味、驰骋畋猎、贪难得之货，都会伤目、耳聋、口爽、心狂、行道有妨；根本都在不能内照真源、静息欲心，与老子“五色、五音、五味、驰骋畋猎、难得之货”五章句一脉相承。

老子在这里讲的是，人如果过分追求外在的物质享受，就会伤害自己的修行。几位古代注家（河上公、严君平、荣肇等）都指出：那些难以获得的珍宝，比如金银珠宝、美色珍玩，会让人贪心不足，最终损害身心、败坏德行。这些东西就像毒药一样，会扰乱内心、妨碍修道。

所以圣人（指得道之人）的处世态度是：注重内在修养（"为腹"），而不是追逐外在感官享受（"不为目"）。"腹"象征包容无分别的内心状态，能保持和谐；"目"代表被外在美色迷惑的感官，会损伤本性。具体来说：

圣人的做法是守护内在五性（仁义礼智信），节制六情（喜怒哀乐爱恶欲），培养精神智慧。他们不随意用眼睛追逐外物，因为这样会耗散精气。相反，他们：

1. 体验无形的色彩（"无色之色"）

2. 聆听无声的声音（"无声之声"）

3. 品味无味的真味（"无味之味"）

4. 遨游无限的境界（"无境之域"）

5. 用无形的智慧（"无形之网"）来领悟大道

这就是"虚心内实"的修养——内心看似空虚却充满道的力量（"为腹"），不盲目追逐外物（"不为目"）。要舍弃那些带来负累的世俗追求，获取无为而治的大道智慧。通过内视返听（向内观照、反听本心），使感官不受外界干扰，达到内心清净空明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