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取善集》卷5

这段内容讲的是《道德经》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的注解集要。几位道家学者从不同角度阐释了守柔处下的修行要义。

知道阳刚雄强的道理，却安守阴柔雌静的状态。杜光庭（唐代高道）解释说，上清派（道教重要派别）有"雌一之道"和"三奔五雌"的修炼法门，都是通过柔化心志、平静心神来达到长生目的。

像山涧溪流那样谦下包容。王元泽（宋代学者）说，溪水因为处于低处才能容纳百川，守雌就是保持虚静心态接受万物而不被外物牵绊。至人（得道者）明白动静之理，不追逐外在躁动，始终守住内在真静，这样道就会像水归深涧般自然汇聚。

作为天下的溪涧，永恒的德性就不会丧失。吕吉甫（宋代道士）比喻说，溪水从山谷接受来水又输送给江海，来者不拒去者不留，这种通达无碍的状态就是"常德不离"。王元泽补充说，常德是稳定不变的根本道性，守住本性就能内外合一。

回归婴儿般的纯真状态。王元泽描述婴儿含藏先天元气（道教认为人出生时携带的生命能量），没有后天欲望杂念，本性完整未散失，这种淳厚的德行最接近本源。就像孟子说的"品德高尚者不会丢失赤子之心"。婴儿筋骨柔软气息平和，正是"含德之厚"的体现。

知道光明显赫的道理，却安守暗昧低调的状态。王元泽解释黑色象征北方和静默，但静默还不足以形容其本质。就像四季运行，春夏的生机其实萌发于玄冬（深冬）。吕吉甫进一步用五行解释：白色象征显露（属金），黑色象征涵藏（属水），"知白守黑"就是不受外物污染，最终达到"抱一"（与道合一）的境界。

这段经文讲的是修道者应当遵循的处世准则。弯曲自己反而能包容万物，低洼之处反而能汇聚众流，所以圣人以谦卑柔弱的姿态成为天下的楷模。

明白事理却不炫耀（白者明白），沉默寡言却洞悉天机（黑者默默）。真正的得道之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能守住本心，成为天下效法的榜样。作为天下楷模，永恒的德性就不会有差错（常德不忒）。吕吉甫解释说，只要处处遵循道的原则，德性自然完美无缺。

经文提到要"复归于无极"，意思是回归到道的本源状态。吕吉甫说，婴儿虽然纯真，但还达不到这个境界。罗什进一步解释，"无极"包含两层含义：一是智慧没有极限，二是生命与道合一。

知道荣耀却甘居卑微（知其荣守其辱），杜光庭举例说，君主虽然尊贵却自称"孤寡"（古代君王谦称），就是这种境界的体现。王安石补充说，这种谦卑态度就像山谷般虚怀若谷，所以能成为天下的归处（为天下谷）。

刘仲平解释，山谷能空虚、能回应、能包容、能承受，所以德性才能圆满。苏轼说，真正的觉悟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却不去强求。明白刚强却安守柔弱（知雄守雌），看清真相却保持沉默（知白守黑），身处荣耀却甘居卑微（知荣守辱），去除所有妄念，德性就能回归本真纯朴的状态（复归于朴）。

松灵仙总结说，"足"是指德性充足，"复"是回归的意思，"朴"就是道的本来面目。从认识刚强到安守卑微，这三重修行都是修道的关键。就像空谷般虚怀若谷，才能与永恒的大道相合。

这里讲的是回归本真、与道合一的境界。当人完全回归到最纯粹的状态（真空），就能与大道融为一体，这就是所谓的"复归于朴"——像未经雕琢的原木那样纯粹自然。

草木茂盛时显得荣耀，凋零时显得卑微。世人追求的荣辱得失，其实就像草木枯荣一样虚幻。得道之人（至人）明白荣耀却不贪恋，舍弃浮华回归本根本源，甘愿处在众人嫌弃的卑微位置。这种境界就像空旷的山谷，虚怀若谷却能容纳万物，德行达到极致就无法再增加了。

"朴"代表着道的完整状态。就像古代君王自称"孤寡不谷"（孤独、少德、不善）一样，守住这种质朴本性反而能让天下归心。看似微小的质朴本性，其实天下万物都无法支配它。所以修道只需守住柔弱的、暗昧的、卑微的状态就够了，不必追求刚强、显赫和荣耀。要把质朴当作根本（母），把智巧当作枝节（子）；把质朴作为恒常之道，把智巧当作权变之用。

当质朴的本性分散开来，就形成了具体事物（器）。道是无形的根本，器是有形的具体存在。圣人（得道者）既能用完整的道修养自身，也能将分散的道运用于治理天下。就像君主设立官职分管事务，看似分散实则自然合理，这种治理看似分割实则完整（大制不割）。

唐玄宗（唐明皇）的注解指出：内在涵养德行就能回归质朴，外在运用德行就表现为具体作为。一旦涉及具体事务，就必然有精粗之分，所以圣人通过设立官长来管理。就像苏轼（苏子由）说的，圣人回归质朴后又将质朴化为具体功用，如同君主分设官职，顺应自然之势而不强行割裂整体。

曹道冲（北宋道士）解释说：最完善的制度就像自然生长一样，不会留下人为切割的痕迹。这一章的核心在于持守恒常的德性，若能守住这个根本，就能在变化中保持稳定。懂得刚强却安守柔弱，德性就不会偏移；明白光明却甘处暗处，德性就不会缺损；知晓荣耀却承受屈辱，德性反而能圆满。达到这种境界不仅会回归婴儿般的纯真状态，更能与永恒的大道融为一体。大道贯穿古今永恒存在，德性与道相合才能称为"常德"。这种真道首先用来修养自身，其次才根据万物特性来治理天下，所以说"完善的制度不会割裂自然"。

关于"想要夺取天下而强行治理"这段，几位注家各有见解：臧玄静（唐代道士）指出这是形容某些人刚起念头就想用武力夺取天下；王元泽（宋代学者）认为这种"夺取"和"强行"的行为本质上是以自我为中心，这样的人自己都困在忧患中，哪有能力治理他人；苏辙（北宋文学家）则强调圣人获得天下是万物自然归附的结果，治理天下只是顺应自然、消除祸害，而非刻意作为。就像舜继承尧位并非武力夺取，他的"无为而治"也不是刻意而为。

《御注》用器物作比喻：受形体限制的器具（指人为制度）怎能承载神圣的天下？只有超越具体形式的"不器者"（指得道之人）才能治理万物。庄子记载的寓言中，无名人斥责询问"治理天下"的人是浅陋之徒——因为强行作为必然失败，固执把持终将失去。司马光（温公）总结说：刻意作为会破坏自然，固执己见就违背了变通的道理。

天地间那些神奇奥妙的事物，不能靠蛮力强求，也不能固执地把持。万物都有其自然本性，应该顺应它而不是强行改变，可以引导它但不能控制它。万物都有恒常的规律，如果人为造作就必定失败；事物都有消长变化，如果强行把持就必定失去。

就像万物运行各有其道：有时前进有时跟随，有时温暖有时寒冷，有时强盛有时衰弱，有时承载有时毁坏。就像日月交替运行，四季循环更替，五行（金木水火土）轮流主事，草木生长凋零，这些都是受制于时令和定数的自然规律。只有圣人能够超脱外物的束缚，独立于万物之上，来去自由，这才是真正的"独有"境界。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最为尊贵，所以他能轻松驾驭神器（指治国理政的权柄），面对纷繁变化的世界始终保持内心的安定。

想要强行作为就会失败，固执把持就会失去。就像影子永远跟着形体，温暖过后必然迎来寒冷，强盛之后必有衰弱，成就之后难免衰败。这些都是天地造化的根本规律，如同昼夜交替般自然，事物发展的必然趋势。怎么能靠强求和控制来获得呢？

所以圣人戒除三种极端：过分、奢侈和过度。河上公（汉代注家）解释说：过分是指沉迷声色，奢侈是指追求华服美食，过度是指大兴土木建造宫室楼台。远离这三种极端，保持中和之道，实行无为而治，天下自然就能得到教化。

陆佃（宋代学者）认为：圣人治理天下，顺应自然而不强为，信任万物而不控制。戒除过分体现仁慈，戒除奢侈体现节俭，戒除过度体现谦让。这三条正是圣人治理天下的要诀。

这一章告诉我们：天下不是靠强力能夺取的，也不是靠刻意作为能治理的。如果靠武力就能夺取天下，又怎么理解圣人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出来治理的呢？如果用刻意作为来治理，又怎么理解圣人是以无为的方式来治理天下的呢？

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会靠武力逞强于天下。因为用兵这种事，必定会招来报应。苏辙（苏子由）解释说，圣人用兵都是迫不得已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却想用武力征服天下，就算暂时能取胜，灾祸最终也会反弹回来。楚灵王、齐湣王、秦始皇、汉武帝这些人，有的自己被杀，有的祸及子孙。他们被世人痛恨，被鬼神憎恶，没有一个能逃脱报应。

真正的大臣应该用道来辅佐君主。如果用武力逞强，那就是用错误的方式辅佐君主。连以道辅佐君主的人都不敢用武力称霸，更何况君主自身修道呢？之所以这样，就是因为武力会招来报应。用道来使天下归服，天下人自然心服；如果用武力压迫别人，那么杀别人父亲的，别人也会杀他父亲；杀别人兄弟的，别人也会杀他兄弟。这就是所谓的"你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你"。

军队驻扎过的地方会变得荒芜，大战之后必定会有灾年。这是因为战争会耗尽民力，所以土地荒芜；违背天时，所以会有灾祸。《诗经》说"安定万邦，连年丰收"，万邦安定了，人心就和顺，人心和顺了，天地自然和谐相应。

战争让农事荒废，田地无人耕种，所以杂草丛生；杀戮太多伤了天地和气，所以必定会有天灾。农业先荒废，灾祸随后就到，必定会出现饥荒年景。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只要达到目的就适可而止，不敢逞强斗狠。吕惠卿（吕吉甫）解释说，"果"就是克敌制胜的意思。商汤在鸣条之战打败夏桀，从亳地开始兴起，这就是克敌制胜。但这是迫不得已，并非为了逞强。

"果"是胜利的意思，但商汤战胜夏朝后反而感到惭愧，回到亳都时还怀着如临深渊的戒惧。所以胜利了不要自大，胜利了不要夸耀，胜利了不要骄傲，要明白胜利是迫不得已的结果。这就是胜利了也不逞强的道理。

吕吉甫（道教思想家）解释说：真正取得成功时不要自夸能力，达成目标时不要炫耀功劳。因为真正的成功往往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取得的，这才是符合"道"的成功方式。如果成功后自夸能力、炫耀功劳、骄傲自满，那就是强行追求成功，不是顺其自然的结果。

王元泽（另一位注释者）补充说：事物发展到鼎盛就会走向衰老，这是自然规律。历史上秦朝的覆灭就是最好的例证。就像军队过分依赖武力反而会失败一样，事物过于强盛就会衰败，这都不符合"道"的法则。

"道"是永恒不变的，不会随着事物的变化而改变。真正领悟"道"的人能够包容各种变化而不执着于某一事物，因此不会有盛衰的分别心。

吕吉甫进一步阐释：万物的发展规律都是从弱小到强盛再到衰老。而"道"的珍贵之处在于保持柔弱反而能持久不衰。如果用武力强行征服天下，就是放弃了柔弱的智慧而追求表面的强盛，这种强盛必然走向衰败，这怎么能算是符合"道"的行为呢？所以经文说"物壮则老"，这种强盛不符合"道"，很快就会消亡。

真正得道之人虽然存在于上古时代却不会衰老，因为他们能延缓衰老、保全形体。衰老本身就是不合于道的表现，就像军队过分强大就会失败一样。既然不合于道，又怎能长久存在呢？这一章主要是告诫臣子要用"道"来辅佐君主，而不能靠武力强取天下。"道"崇尚以柔克刚，不主张用兵强取胜，就像事物过于强盛就会衰老一样。

接下来第三十一章讲到：精良的兵器是不祥之物。司马光（温公）解释说兵器越精良，造成的伤害就越大。注释者补充说：那些喜欢装饰武器铠甲当作玩物的人，其实是在崇尚不祥之物。"佳"指精美，"祥"指吉祥，精良的兵器虽然装备精良，但终究是凶器，属于不善之物，不应该过分修饰。

万物都厌恶战争，所以有道之人不会参与其中。注释引用说：吉祥之事自有祥瑞，而兵器是凶器，所以称为不祥。有道之人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因此不会涉足战争。

这里讲的是关于用兵之道的深刻见解。兵器（指武器和军队）是凶险的东西，就像坚硬的铠甲和锋利的刀剑，自古以来都被视为不祥之物。万物都会受到兵器的伤害，所以人们都厌恶它。真正懂得大道的人心怀慈悲，所以不会轻易动用武力。

古人认为左边代表阳气（象征生命），右边代表阴气（象征死亡）。君子平时以左为尊贵，但在用兵时却以右为尊，这暗示用兵与杀戮相关。兵器不是君子应该崇尚的东西，君子治国应当无为而治（顺应自然规律），对待百姓要仁慈。

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使用武力，就像被迫应战时要先退让一样。善于用兵的人都是被逼无奈才行动的，他们内心平静淡泊（恬惔），即使取胜也不以此为美。如果刻意美化战争，把兵器装饰得很漂亮，那就是以杀人为乐了。

真正懂得大道的人把恬淡无为（顺应自然）视为最高境界，不会以用兵为美。那些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残暴好杀的人如果得势，必定违背天道，肆意屠杀百姓。

这段经文主要讲的是用兵之道和对待战争的态度。

老子认为，那些以杀人为乐的人，上天不会保佑他们，这样的人也不可能真正统治天下。作为君主，不能随意杀戮。孟子说过，只有不好杀人的君主才能统一天下。

在礼仪中，吉庆的事情以左边为尊（左代表阳，象征生），凶丧的事情以右边为尊（右代表阴，象征死）。军队中，偏将军（副将）站在左边，上将军（主将）站在右边，这是因为主将负责杀伐之事，所以按丧礼的规矩站在右边。

用兵打仗时，即使胜利了也要用丧礼来对待。因为战争杀人太多，要怀着悲痛的心情哀悼死者。古代战胜的将军要穿着丧服，站在丧主的位置哭泣，这表明君子重视道德而轻视武力，即使不得已用兵也会感到难过，就像办丧事一样。

这段经文强调，真正的君子应该以道德为根本，而不是以战功为荣。如果崇尚武力强大，那就是以杀人为乐。除非用丧礼来对待，否则无法表达对这种行为的谴责。

最后提到"道常无名"的概念：大道永恒却无法用名称来界定。就像天高地厚、日月光明这些永恒不变的自然规律一样，道虽然化育万物，却始终保持着无名的本质。

世间那些可以改变的事物，都有其规律可循。天上的日月星辰运行（乾象），我称之为天道法则；地上的山川草木变化（坤象），我称之为地道法则。这些显现于外的现象，都可以用具体名称来描述。

但大道本身却超越这些具象。它主宰着万物的生灭盛衰，在永恒中静默运行。大道既不是阴也不是阳，既非柔软也非刚强，既不大也不小，既不圆也不方，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你看不见它的形状，听不到它的声响，更无法用手触摸——这就是"常无名"（永恒而无具体名相）的状态。

道就像未经雕琢的原木（朴），看似微小却蕴含无限可能。虽然它无形无相，但天下万物都不敢违背它的法则。这原木般的道体，正是孕育万物的本源。

如果君主能持守大道，万物自然归附。因为大道本就是万物的主宰，不需要武力威慑或奖赏诱导，万物就会自发顺应。

当天地阴阳二气交融时，甘露自然降下，不需人为分配就能均匀滋润万物。这正是守道者与天地同频的体现——当统治者持守纯朴无为之境，阴阳运行自然有序，天地间的和谐之气（甘露）就会普降人间。这种自然和谐的状态，正是大道运行的结果。

这段文字主要从不同角度阐释了"道"的作用和特性。孟子说，当人与天地运行规律相合时，其影响绝非小补益。多位注释者用"天降甘露"作比喻：当君主遵循道时，就像天地阴阳和谐自然降下甘露一样，百姓不需要强制命令就能自然和谐相处。

王弼指出，天地阴阳相合时，甘露会自然降落；同样，统治者保持真性无为，百姓就会自然均衡。司马光（温公）认为君主守道能使万物顺服、气息和谐、百姓感化。吕惠卿（吕吉甫）用阴阳交泰来解释：至阴之气肃肃上升，至阳之气赫赫下降，二者交融形成和谐状态而生养万物，这种无形的规律就像天地相合降下甘露，君主执掌大道时万物归附也是同样道理。

苏辙（苏子由）进一步说明，阴阳二气升降交融就像甘露均匀滋润万物，圣人体悟至高之道应对万物也是如此，所以能包容一切。

关于"名"的讨论：当开始建立名分制度时，就要懂得适可而止，回归无名的本真状态，这样才能避免危险。就像江海不需召唤，百川自然归附；大道无需谋划，百姓自然归顺。这些比喻都说明"道"具有自然吸引万物的特性，统治者只需顺应自然本性，不必刻意作为。

这里讲的是道（宇宙根本法则）与万物的关系。就像江海是百川汇聚之处，道是万物的本源。圣人能够保持纯粹完整的本性，所以众生自然归附，这是本性的自然规律。

苏辙（苏子由）用水的比喻解释：江海是水的总汇，河川是水的分流；道是万物的根本，万物是道的分支。就像河川终将流向大海，万物也必然归附于道。当统治者（侯王）持守大道时，万物就会自然归顺，就像天降甘露自然均匀分布。因为道是所有人共同遵循的，本性是大家共有的，统治者若能先把握这个共性，天下自然归附，就像水归大海一样自然而然。

关于"知人者智"这段：能了解他人是智慧，就像眼睛能看清远处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能认识自己才是真正的明达。《易经》说"复归才能自知"，司马光（温公）认为认识自我、战胜自我尤其困难。河上公解释说，人能认清自己的贤能与不足，就是向内反观。成玄英补充说，智慧是能洞察他人心性，明达则是彻悟自身三世因果。真正的明达在于觉察细微的本性，认识恒常的生命本质。

关于"胜人者有力"：王雱（王元泽）指出，力量可以战胜他人却难以战胜自己。就像古代神射手后羿和力大无比的奡，都是以力服人的例子。"胜"字的结构就是"力"在下方，说明仅靠力量是不够的。真正的强者是能战胜自我的人。

王元泽说，能够战胜自己的人，就是能克制私欲、遵循大道，并且能专注调养精气的人。孔子曾评价弟子棖说："欲望太多怎能刚强？"这就是不能战胜自己的例子。杨子认为，战胜自己的私欲才叫"克"，人若能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才是真正的强大——不是逞强斗狠的那种强大，而是坚守柔和的强大。

知道满足的人才是真正的富有。唐玄宗解释说，懂得适可而止、不贪得无厌的人，可以称得上富有。王元泽进一步说：在本性范围内，万物都已具足，即使穷困潦倒也不会减损，飞黄腾达也不会增加。但愚昧的人往往舍弃最珍贵的东西去追求腐朽的残渣。真正明白"万物皆备于我"这个道理的人，连天下都可以看轻。孟子说"万物都在我心中完备"，这不就是最大的富有吗？第一种说法是把知足看作富有，第二种说法则认为回归本性就是富足。

坚持践行大道的人才有真正的志向。王安石说，上等修行者听闻大道后就会努力践行，所以坚持行道才算有志。如果志向是追求虚名或厚利，那不算真志向，只有坚持修道才能称为有志之士。

不迷失根本的人才能长久。河上公（道教早期注家）解释说，人能自我调节保养，不丧失先天禀受的精气，就能长寿。王元泽则说，本性不受外物影响就能持久，这是完全发挥本性的境界。河上公侧重养精，王元泽侧重养神，两者结合就更完美。《易经》讲恒久之道，君子立身不改变根本原则，所以能长久。

肉身死亡但精神不灭才是真正的长寿。王弼说，虽然肉体消亡，但体现大道的生命原理不会消失，这才是完整的寿命。身体不在了但道法长存，何况身体健在时道法更不会突然消失。陆希声说身体死亡但道法不灭，所以称为寿。王元泽区分了三种死亡：贤人死后称为"鬼"，是回归本真的状态；圣人死后称为"神"，因为他们本就超越生死；愚人死后沦为"物"，活着时也如同行尸走肉。那些完全体悟大道、修养精神的人，虽然形体千变万化，但真性始终清明永恒，这才是真正的长寿，这是达到了天命境界。

陆佃（宋代学者）说，列子（道家代表人物）所说的"不化"、庄子所说的"不死"、佛家所说的"不灭"，其实都是一个意思。圣人活着时与死亡没有区别，这叫"神"；圣人死后与活着没有区别，这叫"寿"。这是在说生死本质上并无差别。

正因为生死本是一体，万物同源，所以人的身体就像蝉蜕下的壳、蛇脱下的皮，只是暂时寄托的躯壳罢了。蝉壳虽然死了，但蝉本身并未消亡；蛇蜕虽然腐烂，但蛇本身并未消失。为什么呢？因为真正的本体即使形体死亡也不会消灭。

又说：得道之人不会被火烧伤，不会被水淹没，猛虎不能伤害，犀牛不能冲撞，凌空不会坠落，撞石不会受伤，看似永远不会死亡，却又说"死而不亡"。这是因为圣人顺应时势而行，该行动时不强求躲避，该停止时不强求作为，一切顺其自然。所以能做到该有作为时有所作为，该无为时保持无为，因此能达到"活着却不执着于生，死去却不会真正消亡"的境界。

严遵（汉代道家学者）说：立身处世、治理天下、兴利除害、待人接物，最重要的莫过于知人善任；保持耳聪目明、建立国家、教化百姓、通达大道，最重要的莫过于自知之明；执掌政权、治理百姓、建立法度、制定礼仪、教化天下、颁布政令、安定国家、统御诸侯，最重要的莫过于超越常人；遵循道德、顺应神明、承继天地、调和阴阳、动静进退都能合乎人心，最重要的莫过于战胜自我；治理家庭、守护国家、使百姓安居乐业、虔诚恭顺、慈孝守法，最重要的莫过于知足常乐。

在光明世界中畅游神明，保持恬淡安宁，获得尊贵荣耀，最好的莫过于实现志向；担任官职、履行职责、侍奉君主、管理下属、成就事业、延续传统、造福万民，最紧要的莫过于持久；天地所珍视、众生所依赖，安居不厌、乐此不疲，万福齐聚、无人能比，最美好的莫过于长寿；功业完备却不居功，这才是最高境界。

苏辙（字子由，宋代文学家）说：世上有些人见到利益就争抢，必定要占为己有；也有些人远离名利，必定会推辞不受。

道（指宇宙本源和自然规律）虽然滋养万物却不主宰它们，就像衣服覆盖身体却不干涉身体活动一样。河上公解释说，道对万物的爱养不像人间君主那样带有占有欲，蔡子晃则用"衣被"比喻道的养育如同衣物覆育人体，看似微小却无处不在。

道永远没有私欲，因此可以称之为"小"。吕吉甫指出，真正的"大"反而不会刻意彰显自己，正因为道不居功、不主宰，才能达到玄妙的境界。王元泽进一步解释，这种看似微小的状态其实是真正的宏大，就像修行者内心纯净无杂念时，反而能洞察万物本质。

当万物自然归附时，道依然不刻意主宰，这时又可以称之为"大"。王元泽强调，道既能在幽微处与万物区分（显其小），又能在变化中与万物交融（显其大）。这种既非大也非小的特性，其实是道作用于万物时展现的不同面向。

所以圣人（得道之人）始终不自以为伟大，反而能成就真正的伟大。成玄英说，体悟大道的圣人忘掉自我、包容万物，谦逊退让不争功名，反而成为众圣之首。杜光庭补充，圣人既能在细微处关爱万物（显其小），又能让万物各得其所回归自然（显其大），这种看似矛盾的统一正是道的体现。

这段经文主要讲的是修道之人应当效法大道的特性来治理天下和修养自身。

大道施化万物、布施德行给众人，就像吹拂淳朴和煦的风，施行清净无为的政令。它不居功、不占有、不自高自大，所以才能成就如此伟大的功业。圣人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的圣德能够长久流传。

修身养性的人应当像浮云无心、流水随器那样，随缘应物而不执着。他们像明镜般映照万物，却不会偏私；利益众生虽多，却不自夸功德。他们的仁德普及一切生灵，却从不存私心。各种善行自然归附于他，但他从不以主人自居。这样才能彰显"非小非大"的玄妙德性，避免自专自伐的毛病，从而契合纯真的大道。

大道虽然质朴微小，天下却无人能使它臣服。圣人持守这种质朴无欲的状态，看似微小，实则成就了最大的尊贵。这一章说明大道的作用无处不在，既是生成万物的根本（表现为"小"），又能与万物相交（表现为"大"）。圣人效法大道的质朴而成就"小"，最终达到至尊的"大"境界。

"执大象"一章指出：掌握大道的人，天下人都会归附。就像江海容纳百川，万物自然归向大道而不自知。圣人持守这无形的大道来治理天下，百姓就会像当年追随帝舜、太王那样纷纷来归。这样的归附不会造成伤害，而是带来安宁太平。如果背离大道，即使有人归附也会产生祸患；只有依循大道，才能真正实现和谐共处。

这段经文主要讲的是大道无为、安乐平泰的境界，以及道的本质特征。

首先解释"安平泰"的含义：达到大道无为的安乐境界就不会有伤害，这就是"安"。不被生死轮回所困扰称为"安"，各种修行法门本质上没有差别称为"平"，无为而获得安乐称为"泰"。当国家遵循大道时，就会国泰民安、百姓富足，享受太平盛世，哪里还会有祸害呢？所谓"安平泰"就是指没有伤害的状态。"安"意味着没有危亡的忧虑，"平"意味着没有险恶的祸患，"泰"表示政令通达、治理有序。

接着用比喻说明：美妙的音乐和美味的食物能让过客暂时停留，但这只是短暂的吸引。唐玄宗解释说，音乐靠声音吸引人，美食靠味道吸引人，过客因为喜欢而短暂停留，但不会长久。吕吉甫补充说，有音乐可欣赏、美食可享用，能留住的只是过客而已。

然后描述道的特性：道说出来平淡无味，看它看不见，听它也听不到，但它的作用却无穷无尽。御注解释说，能尝到的味道终会消失，但产生味道的本源却从未显现，所以显得平淡无味；能看到的色彩终会消逝，但产生色彩的本源从未显露，所以看也看不见；能听到的声音终会停止，但产生声音的本源从未发出声响，所以听也听不到。道能产生各种味道、颜色、声音，看似无所作为却又无所不为，所以它的作用是无穷无尽的。

最后讲到"将欲歙之"的道理：想要收敛它，必先让它扩张；想要削弱它，必先让它强盛；想要废除它，必先让它兴起；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就是微妙而显明的道理。御注解释说，阴阳相互影响、四季循环更替、万物盛衰盈亏的变化，往往从极细微处开始，常人难以察觉。只有深入研究这些微妙变化的圣人才能预见吉凶，贤者也只能略知一二。就像阳气在夏季最盛时，阴气已在午时悄悄萌生。

这段经文通过自然现象和历史典故，揭示了事物盛衰转化的规律。冬天阴气凝结时，阳气已在子时（深夜）悄然萌生；越王勾践为削弱吴国，故意劝其攻打齐国；智伯想偷袭仇由国，却先赠送大车（使其放松警惕）。这些都是圣人见微知著的智慧，从事物细微变化就能预知未来走向。

严遵（西汉道家学者）解释说：道德运行的规律、神明记载的法则、天地化育的过程、阴阳调节的原理都表明，事物发展到极致就会转向反面——充实的会变空虚，光明的会变晦暗，强盛的会转衰败，紧张的会变松弛，拥有的会变失去，活着的终将死亡。这是万物本性使然，是自然规律。所以懂得迂回变通、能屈能伸的智慧，才是大道。道制约天，天制约人君，人君制约臣子，臣子制约百姓，所有生命都靠这种制衡维系生存。就像虎豹要捕猎时先藏起利爪，豺狼要进食时不露獠牙，圣人消除主观意志来顺应大道，智者反其道而行来顺应民心。

忠言虽然逆耳却包含正道，奸臣往往先顺从君主心意。明白这个道理并运用它，天地万物都能带来福泽；不懂这个道理，即使至亲骨肉也可能互相伤害。所以儿子和弟弟有时像虎狼般危险，仇敌和冤家有时反像父兄可靠。好坏相互包含，一个否定可能带来新生，一个肯定反而导致灭亡。因此不够忠诚的亲人不可轻信，不够善良的亲近者不可深交，这是贤人圣哲再三告诫的道理。

陆佃（宋代学者）补充说，这是天地间最高明的权变智慧。真正的权谋深藏不露，通过柔顺方式实现。《易经》说"巽卦（象征顺从）用来施行权变"，又说"巽卦之德在于隐伏"。所谓"巽"就是示弱，"隐"就是微妙的明智。老子称之为"袭明"（暗中运用智慧）和"微明"（隐蔽地显明），将智慧微妙运用才能达到神妙效果，这与"微显"（隐微中显现）是相同道理。

陆希声（唐代学者）总结道：圣人最精深的奥妙在于权变与实在的结合。实在以遵循常道为本体，权变以突破常规为功用。权变用来补足实在，实在用来推行权变。二者形式不同但本质一致，这正是老子思想的精髓。

用实在的道理引导人，就要建立认识常道的教化；用权变的方法济助万物，就要明白"反者道之动"的道理。这就像《易经》所说的：以曲折的方式成就万物而不遗漏，包容天地运行而不逾越。

《淮南子》举了几个例子：齐桓公贪图美食，易牙就煮了自己的儿子来讨好他；虞国君主贪图宝物，晋献公用玉璧和骏马引诱他；胡王爱好音乐，秦穆公就用女乐来诱惑他。这些都是因为贪图利益而被人控制的例子。

柔弱反而能胜过刚强。就像《道德经》御注本说的：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但攻克坚硬的东西却没有什么能胜过水。庄子在《外篇》中讨论蛇和风的关系时说：用手指戳我能胜过我，用脚踩我也能胜过我，但能折断大树、掀翻大屋的，却只有风能做到。

钟会说过：想要制服刚强，就要先表现出柔弱。先张开再收敛，胜负就能预见了。唐玄宗也认为：谦逊柔顺可以施行权变，权变施行就能控制事物。所以知道柔弱必定能胜过刚强。

从近处看我们的身体：牙齿坚硬却先脱落，舌头柔软却长久存在。从远处看自然界：山峰因高耸而容易被风化削减，洼地因低洼而不断积聚肥沃。

就像鱼儿不能离开深水，国家的权谋手段也不能轻易示人。御注解释说：深渊是鱼儿藏身之处，权谋是国家控制他人的工具。能吞下船只的大鱼一旦搁浅，连蚂蚁都能伤害它。所以君主如果显露出赏罚的意图，臣子就会利用君主的权势。赏罚作为治理的工具尚且不能轻易展示，何况是治理的根本之道呢？

圣人掌握权谋而不显露，不是要逞强，而是有更高明的道理。他们能够治理天下却不显露智谋，威慑万物却不逞勇武，不刻意求胜却总能保持优势。通过阴阳开合的变化，驾驭群臣、运转天下而不被人察觉。所以能控制别人而不被别人控制，根本在于君主掌握着最高权要，这样天下就能得到治理。

吕吉甫说：人不能离开柔弱之道，就像鱼不能离开深渊。鱼离开深渊就会被捕获，人背离柔弱之道就会招致灭亡。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反而能驾驭天下最坚硬的事物。就像无形的力量可以穿透没有缝隙的东西，这才是最锋利的武器。用这种无形的利器来治理国家，它的运作方式往往隐秘难测，人们根本察觉不到它的来源。所以说，治国最厉害的武器不能轻易展示给别人看。

王元泽（宋代道士）解释说：鱼懂得潜伏在深水中保持柔弱姿态来保全性命。圣人也是这样，看似退隐在幽深之处，却掌握着最高权力，在不知不觉中运转万物。他们能够扭转乾坤而世人看不到其锋芒，威震四海却不以武力示人，怎会轻易显露神通而让众人议论呢？我认为圣人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就在于懂得把握微妙时机。如果用强硬手段对抗强硬，永远无法战胜所有对手。天下人都想用强硬取胜，唯独圣人安守柔弱不争的境地，一旦发力就无人能挡。看看自然规律，秋冬收敛正是为了春夏生长，这就是明证。圣人深藏不露，外表看似柔弱，实则将万物掌控于无形之中，连神明都难以察觉。这就是《易经》说的"巽卦（象征谦逊）用于行使权谋"，《庄子》说的"从鱼那里领悟处世之道"的道理。

这一章讲的是以柔克刚的智慧。先放松后收紧，柔弱终能战胜刚强。人不能离开柔弱之道，就像鱼不能离开深渊。圣人不轻易展示治国利器，并非使用强硬手段，而是践行柔弱之道，这才是常胜不败的法门。

第三十七章讲"道"的本质：道看起来无所作为，实际上无所不为。

舒王（道教尊称）说：前面章节讲"道"的本质是无名无形的根本，这一章讲"道"看似无为的表现形式。

凌遘（道教真人）解释说：道没有固定形态却永恒不变，它的本体存在于极致的虚无中；看似没有具体作用却运行不息，它的功用涵盖万物。正因为道独立存在，所以寂静不动却保持完整；看似无所作为却成就一切。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的本质特征和统治者如何运用"无为"之道来治理天下。

道（宇宙的本源和规律）看似没有具体形态，却能普遍作用于万物。它看似无所作为，却能通过感应贯通一切；看似寂静不动，却能应对所有变化。道的本质就是以"无为"（不刻意作为）为常态，正因如此，它反而能无所不为。这里的"无为"是指道保持寂静的本体状态，"无不为"则指道能感应万物的妙用。

王元泽解释说，统治者如果能效法道的特性来治国，就会顺应时势、遵循天理而不强求作为。这样虽然看似无为，却不会妨碍天下万物自然运作；虽然万物都在自行运作，但统治者实际上并未刻意干预。就像天不说话却让四季运行、百物生长一样，这就是最高明的治国之道。

当万物自然演化时，统治者只需持守道的原则，就能达到"无为而无不为"的境界。庄子也说过，保持无为的状态，万物就会自然化育。但如果演化过程中产生过度欲望（"化而欲作"），就像婴儿长大后智虑增多、天然纯真逐渐消退，或是夏商周三代末期社会风气败坏那样，就需要用"无名之朴"（道的纯朴本性）来加以约束。

最后提到，圣人的德化能普遍救度世人。如果有不服从教化的情况，就从自身修养做起。真正的圣人修养可以推广到天下，如果统治者能明白并持守这个道理，那么将这种修养推广到整个天下，不就是最普遍的大道吗？

这里讨论的是老子（老君）关于"道"与仁义的关系。有些人看到老子说"绝仁弃义"，就批评他否定仁义道德，其实这是误解。老子并非真的反对仁义，而是主张更高层次的"道"——当统治者（侯王）遵循道的无为（不强行干预）原则时，天下自然就能实现真正的仁义。

陆希声（唐代道士）解释说：第一章讲"常道"是根本，"常名"是作用，最终归于"玄之又玄"的境界；这一章则以"无为"为根本，"无不为"为作用，最终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首尾呼应，完整展现了道的体用关系。

人的本性原是清静的，因为外物诱惑才产生欲望。如果能保持"无名之朴"（道最质朴本真的状态），不让欲望扰动本性，人心自然端正，天下不需要刻意治理就能自动归于正道。

李畋（宋代道士）补充说：大道以虚空宁静为真谛，以顺应自然为妙用。如果统治者能守住这份真常之道，像道那样寂然不动却又感通万物，那么万物自然淳化，天下自然太平。

这章开头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结尾讲"不欲无名之朴"——如果还执着于追求"朴"的状态，那就不算真正的无为。只有连"无名之朴"的概念都忘却，才是真正的"道常无为"；而天下自然归于正道，正是"无不为"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