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廣聖義》卷11

《道德真经广圣义》这一章通过水的特性来比喻修道之人的至高境界。杜光庭先生解释说，水的品德在于它柔和、平静、顺应自然、甘居下位，能随环境改变形态（如被阻断就停蓄，遇到容器就成方圆），化作泉源或雾露滋养万物。万物失去水就会死亡，得到水就能生存。水虽然会被击打却不会受伤，想抓住它却留不住。水与"道"的唯一区别在于水有具体形态，而"道"是无形无相的。

老子用水作比喻，是为了教导修道者要学习水的七种美德和三种能力（具体在下文说明），通过柔和、不争的品德来修身治国，这样就不会有过失。所谓"上善若水"，是指最高境界的善就像水一样。得道之人内心虚静，不执着于善名却自然行善，这才是至善。水的特性是滋养万物却不争功，甘居众人厌恶的低处，就像得道者虽居高位却保持谦下之心。

杜光庭强调，无论是君王还是隐士，若能效法水的品德，就一定能得道。这里用"水"作比喻，以"道"为准则，以上等修行者为实践榜样。水默默润泽万物却不自夸，它的功德反而更大；真正的善行不张扬，这种善才最为显著。这就是老子用水喻道的深意。

这段经文讲的是水的三种德性，以及为什么说水最接近道的境界。

水的三种德性：

第一能：善利

甘是水的味道，凉是水的性质。水是气的根本，主宰北方，以滋润万物、向下流淌为德。它的颜色是黑，本性是智，味道是咸，数字是六。北方是阳德开始、阴气终结的地方，生数一与道相同。道也是一，是无一之一；水也是一，是有之一。无一之一为道的本体，有一之一为道的功用，可见水是道的功用。一切万物都靠水的滋润才能生长，因为能滋润所以能生成万物，所以水排在三能之首。

第二能：柔弱

柔弱是水的德性。《德经》第四十一章说"天下柔弱莫过於水"，就是举水的德性来劝人守柔。水在平处不流，以平恕为本，所以可以取法。水不流动时，静能照物，所以说"人莫鑒於流水而鑒於止水"，因为水既清且静。水性是平的，遇到不平就流走，遇到坑泽就停下，东西南北随人所引，不与人争，无所不可。但水的德性不及前面说的"善利"之功，所以排第二。

第三能：处下

人的本性是：随大流的多，谦顺的少，喜欢居上位，厌恶处下流。只有水，处下不争，居污不辱。比起前面的德性，前面的更强，所以排第三。

故几于道

注释说"几"是"近"的意思。利益万物显示其宏大，不争显示其柔弱，处恶显示其含垢——这是水的三能。至人一贯如此行事，离道不远，所以说"近"。

白话解读

义说： 前面讲到的三种“善”（善下、善时、善不争），都是接近“道”的表现。君主若能弘扬利益天下的德、持守谦和淡泊的心、践行能容污忍垢的品行，天下就能太平。修身的人若把功业推及他人、以柔顺制约性情、在浊世中随顺而不争、把谦光藏在行动里，那么可望成就神仙之道。

居善地

注： 上善之人立身柔弱，也像水居于低下之处，滋润万物；地因卑下而用水，水又喜往下流。

疏： 至人居住之所，善于广施利益，如水在地上滋润万物则收获多；又地道以卑下为用，水好向下流、与下相同；至人谦顺，近乎道性的柔弱，所以说“居善地”。

义说： 这是说明“处下乐卑”是安邦、保身之道。天因清轻而处上、用高地；地因厚重浑浊而安于下方。《易》说“天尊地卑，卑高以陈”，又说“地道卑而上行”。水顺下而处卑，与至人的谦德相同。

心善渊

注： 用心深静，也像水的泉源深湛停聚。

疏： 至人的心善于安住寂静，如水性澄湛如深泉；水静则清明，心闲则彻悟；泉深而静，所以说“心善渊”。

义说： 这是说明澄净虚空，是洁己洗心的方法。“臣心如水，臣门如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与善仁

注： 施与合于至仁，也像水滋润万物。

疏： 至人广大救济，常以与人善施为功，合于仁行；如水润泽，无心于爱憎，所以说“与善仁”。

义说： 这是说明润泽万物，是博施济众的德行。“既以与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也是这个义理。

言善信

注： 发言真实可信，也像水行于险坎而不失信。

疏： 上善之人说话必真实，引化凡夫，善信不欺；如泉流赴险，与坎陷无异，所以说“言善信”。注里“行险而不失其信”，出自《周易》坎卦辞。

【義曰】信實不欺，是真常審諦之教

這一段是在說：真心實意、不欺不妄，才是恒常而笃实的教化。下面用《周易》和孔子的话来展开。

行險不失其信

《周易·坎卦》说：「習坎，重險」——坎象征险难，一层又一层。又像水：流而不溢，在险境中前行，仍不失其信。

治理国家、养育百姓，自身以道为率，言语必信、行事必实，才能感动天地、感通神明。所以古人说：善恶之辞在一室之中兴起，却能应于千里之外——这就是信达到极致。

孔子说：可以去掉粮食，可以去掉军队，却不能去掉信——「信」之重，竟至于此。

政善治

【注】 从政善于治理，也像水洗涤万物，使它们清净。

【疏】 政即正。至人处事，动静都合于无心；以端正的仪容、清明的态度悟导万物，万物因之而从正；正了，自然各得自理——这不就是善治吗？就像水的本性：洗涤群物，令其清净，所以称为善理。

【义曰】 这是在说明：以真、正以化万物，是革除凡俗、成就圣人的法则。

正容悟物，出自《庄子·田子方》：子方名无择，侍坐魏文侯。文侯以子方为师，子方说：不是，他只是乡里人，称道准确，所以无择称赞他；无择之师是东郭顺子——为人人貌而天虚，缘葆真清而容物；物若失道，正其容以悟之，使邪志销散。无择怎足以当师？这就是物失其道，东郭顺子正容仪、心冥于道，物睹自悟——可谓不言而化、不化而行，真道如此。

事善能

【注】 处事善于发挥才能，因任各物，也像水性：方圆随器，不滞于物。

【疏】 至人圆明于物、无有碍碍；凡有动作、落在事上，都能通——通，就是善能，名之曰照了。像水：决之为川，壅之为池，浮舟涵虚，无所不为，这就是善。

【义曰】 这是在说明：因机任物，是变化应事、圆通无碍的妙用。

全段脉络：由信（险而不失信）→ 政善治（正容悟物、如水涤物）→ 事善能（因任圆通、如水随器），把《道德经》里「信」「政」「事」三善，接到《易》坎卦、孔子论信，以及庄子东郭顺子「正容悟物」上，说明圣人教化与任用的样子。

白话解读

上善若水（续）

水能随容器变方变圆，堵得住也放得开，又随寒暑变化，所以能汇成大海、映天接天，既广又大。君主若垂衣拱手、理顺万物，把事交给贤良之人，用而不疑、各尽其责，就可以“无为”而治，达到太平安宁。

动善时

注：万物有感而应，不失其时，就像水春天化开、冬天凝结。

疏：至人之心，好比空谷、明镜；物来则应，如同水性——春融冬凝，与时消息，故称“动善时”。

义：这里说明出处、进退要顺时，是守道保生的告诫。“泮”是散开的意思：春天阳气布散，层冰消融；冬天严寒，水又凝结成冰，这是水顺时而变。治国、修身也一样：舒展或收敛、任用或退藏，都因时因物，就合于至理，也能保生。

夫唯不争，故无尤

注：上善之人虚心顺物，像水性那样，堵则止、决则流，不违逆万物，所以没有过失之地。

疏：“尤”是过失。至人善行，与物无伤；虚心委曲以全，从不争竞；像水波顺势而下、委顺不二，不曾违逆万物，所以没有过失。

义：不争之德，是德之先。人性难免有争，争起来名目很多：作乱叛逆必争，骄暴怠慢必争，忿怒必争，奢侈必争，夸功必争，争胜必争，执拗必争，进取必争，勇怯必争，爱憎必争，专横必争，宠幸必争。帝王若沾其一，便可能兴兵海内；诸侯沾其一，便可能两国交兵；卿大夫沾其一，便可能家宅生乱；士庶沾其一，便可能祸及自身。大都起于：不深思、违礼法、不畏惧、不容忍，争端由此而起。所以要看清争之根本，塞住争之源头，才谈得上治理。古书说：“君子无所争”；又说：“在丑（指对垒、争讼场合）不争”；下经（《道德经》后文）也说：“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白话解读

（承接前文）

“不争之争”的德行，有什么过错呢？

虚心：把心放空，没有贪欲。

曲全：委屈自己，成全别人。

波流：顺着自己的本性，自在适应。《庄子·应帝王》里说：变化无常，世事像流水一样，没有哪一刻是相同的。

委顺：把心交给大道，顺着道走。

体会这七种善，遵行那三种能力，是国泰、长生的大要。

第九章「持而盈之」（疏：上一章讲至人善于行柔弱，所以无过失；本章讲世俗沉溺骄盈，所以招祸。开头标出「持盈」「揣锐」，说明这些都难以长久保住；再说金玉富贵，警戒贪求；结尾以「名遂身退」教人忘掉功劳、不要居功。义：上一章用水比喻，显明为学之道；这里以「持盈」开头，更彰贪滞之非，希望人忘掉功劳、退身不争，以成至人之美。）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

注：执持满盈，使不倾失；积财成累，悔吝必生，所以不如止住。

疏：持是执守，盈是满，已是止。说人心贪爱求取无厌，执守保持，还要令满盈，积财成累，悔吝必生，所以圣人告诫：不如休止。

义：「持盈」之喻大略有四义：一、坚执欲心至于盈满；二、保持世财至于盈满；三、执持恶行至于盈满；四、持权恃禄至于盈满。大凡只知进不知退、不想善道、执滞不回头，以至于盈满的，都当有报应——欲心盈满者得羸疾伤生之报；世财盈满者得遭攻劫侵夺之报；恶行盈满者得刑戮残害之报；权禄盈满者得倾覆沦灭之报。所以老君告诫：不如休止；不止不休，报应必验。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注：揣是揣度，锐是锋利；揣摩锐利、进取荣名……（下文接对「揣锐」的疏义，大意是：刻意揣摩、磨得锋利以争荣名，不能长久保住。）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富贵之后人容易骄傲，就会招来灾祸，所以富贵不能长久保持。

疏（解释）：

"揣"是揣量、度量；"锐"是锋利。一般人沉溺于情欲，贪求荣华富贵，所以揣量前事、锋芒毕露，欲望之心就像鬼在窥视，人怨就会招来灾祸，所以富贵不能长久保持。

义（发挥）：

君王如果一味开疆拓土，就会人怨国亡；臣子如果贪利图名，就会身危祸及。纵然一时侥幸得手，又怎能长久？何况前进无所补益，后退又有忧患，所以说"不可长保"。

经文大意：

金玉满堂，也不能守住。

注：

这是说明"盈"（满）难以长久保持。

疏：

假使贪求不止，以至于金玉满堂，就像大象有牙而被杀、鸡怕祭祀而断尾。失去不贪的宝，就会招来盗寇之忧。因为货利害人，怎能说能守住？这是对"持盈"的进一步解释。

义：

假使明于揣度、锐利贪求，金玉珍奇满堂润屋，必致攻夺之害，岂能保住？何况人生有限、情欲无厌，既然不能救免于死亡，又怎能保住？金玉满堂、象有齿而焚身，出自《春秋》襄公二十四年：晋国范宣子执政，诸侯负担很重，郑国很苦恼。子产写信给子西，让子西转告宣子说：您治理晋国，四邻诸侯没听说您有美德，却听说负担很重。宣子很困惑。子产说：君子治理国家，不是不怕财货之患，而是怕没有好名声。诸侯的财货聚于公室，诸侯就会离心；若您依赖这些财货，晋国也会离心。诸侯离心则晋国败坏，晋国败坏则您家败坏，何必沉溺其中？财货有什么用？好名声是德行之车，德行是国家之基。不败坏这些，不致力于德行吗？有德则乐，乐则能久。《诗》说"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就是有美德。用恕思来彰明德行，好名声载而行之，所以远至迩安。不要让人说您贪财。

核心义理：

• 揣锐：揣量锋芒、贪求荣利，会招怨招祸，不可长保。
• 金玉满堂：贪求盈满，必致攻夺，象有齿焚身、鸡畏牺断尾，皆喻贪利之害。
• 子产谏范宣子：重币不如令名，德为邦家之基，与"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相印证。

《道德真經廣聖義》卷十（所引典故）白話解讀

有人說「你靠榨取我來養活自己」。「浚」就是榨取、搜刮的意思：拿別人的財物來成全自己，就像賄賂一樣——看似能得利，其實會反噬自身。

宣子（晉國大夫）對這種做法很滿意，於是「送輕禮、走門路」就成了常態。鄭國国君去晉國朝見，不得不送重賄，也是這個道理。

雞自斷尾的故事（見《春秋》）：周景王的兒子子朝，他的師傅賓孟到郊外，看見一隻公雞自己啄斷尾巴，感嘆說：獻祭用的牲禽，要完整、肥碩才好；它斷尾是讓自己「不完整」，想躲過當祭品的命。雞為保身尚且如此，人為貪利而不顧身家，連雞都不如。

「不貪才是寶」：鄭國有人得了一塊玉，要送給子罕（鄭國贤臣），說：這是寶，獻給您。子罕說：你把玉當寶，我把不貪當寶；我若收下，兩邊的「寶」都沒了，不如各自保全。於是不收。

「致寇」（《易經·解卦》九三）：背著包袱又坐車——背負是小人做的事，車是君子用的器。小人丟了本分去坐君子的車，就像盜賊會來搶。意思是：德不配位、財不配身，反而招禍。

（中間原文有缺）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功勞用完、威勢一變，功臣就被拋棄，是形勢使然。范蠡乘扁舟逃走而免禍，文種死守官位而喪命，就是例子。

日中則昃、月滿則虧：太陽到正午就偏西，月亮圓了就要缺；暑去寒來、春榮秋落，都是天道。人能順天道體會盈虛，不執著於功名成遂，像張良（子房）斷穀優遊、疏廣（疏太傅）解印高蹈，就不會有「上蔡、華亭」那種被追殺的悔恨。何况居九五之位、統御億兆之民、光宅萬方、廓清四海，更該守住「滿堂之戒」——持盈守虛，不可驕滿。

卷名說明：以上為《道德真經廣聖義》第十卷中，用歷史故事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不貪、知退」等與《道德經》相應的義理；中間若有缺文，解讀依現存段落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