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廣聖義》卷27

本章导读（第三十一「夫佳兵」章）

上一章讲倚仗武力、好逞威风终究会招来报应；本章则点明：精良的兵器本是不祥之器物，万不得已才动用。前半先告诫：有道之人不应以兵为常；中段说即便取胜也不值得赞美，说明以杀戮为乐并非吉事；后段用比喻点破，并以丧礼之礼对待战胜，表明战争绝非值得欢庆之事。

义解： 先告诫臣子以道辅佐国君，不可恃兵逞强；本章则直指：佳兵是不祥之器，以兵辅国必至于矜夸讨伐，矜夸讨伐则必败亡。故直言佳兵是万物所厌恶的。敌来侵犯，己方不得已而用兵；有道之人不处此境，不以战胜敌人为美，而以正当止杀为先——这是戒人乐杀。以丧礼处之，并非喜好征战。

经文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

疏（简要训诂）

「佳」是好、精良；「兵」指韬略、武力一类；「祥」是善、吉祥；「器」是材器、工具。君子进德修业，必慎其初；藏器于身，俟时而动。应当游心于道德之苑囿，阅思于坟诰（先王典籍）之林，使德光昭于古今，开济于成务。

义（广释）

韬、略： 「韬」指《六韬》。传说齐太公姜子牙在磻溪垂钓，剖鱼得玉璜，中有此书：一为《文韬》——经邦立国不越天常；二为《武韬》——克定祸乱、威伏八方；三为《龙韬》——燮理阴阳、不逾时令；四为《虎韬》——善用爪牙、群凶自挫；五为《豹韬》——膺时戡难、智在权机；六为《犬韬》——采听至微、或成奇变。「韬」义为藏：兵机权变不可轻示于人，故以韬藏、隐晦为义。

「略」指《三略》。相传汉留侯张良于下邳圮桥遇黄石公，授以《三略》，曰：子得之，可为帝王之师；亦是机钤（关键枢机）之用。

白话解读

用兵之道，姜子牙曾辅佐武王伐纣、成就周室；张良曾辅佐汉高祖灭项羽、奠定帝业。修德者以德行冠于五帝，为善行之首；修业者以六艺兼通，为学问之始。故君子重根本，根本立住了，道才能生发。习学之事，贵在慎于初始：习文儒与道德之道，则成君子；习贪婪、骄纵、残暴，则成小人。

昔孟轲幼年丧父，居近葬地，便学办丧；其母贤明，见所习非正，迁居避之。又近陶匠之家，轲又学制陶；母再迁居，近儒学之家，轲乃学坟典，后为大儒，道亚周孔，名高韩墨。昔孔子为儿时，好以俎豆（祭祀用的礼器）为戏，后为礼乐之祖，道冠百王，化融四海。后稷为儿时，好以耕农为戏，后为农正，播植之功济天下。汉张汤为儿时，因鼠窃肉为父所责，汤熏穴得鼠及所残肉，笞鼠讯鞫，辞如老狱吏，后仕汉为法官，详定刑律，垂法著令。故所习为善者，善功必著；所慎善恶之习，在其初也。“厥”即“其”，初始之意。

藏器于身：易《下系》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言君子得时则有成功，不得其时而动，则有结阂之患，故无功也。注言：公者无私；高墉喻高位；隼在高墉则难射，人处高位即难除；处高位而贪残如隼，将除之者在于得其时，无不克矣。言君子有可大之德、可久之业，亦当得时而可动矣。《史记》云：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

说明：本段属广圣义式义理铺陈，由用兵、习学、慎初，引至《易》“藏器待时”及史传“得时则驾”，与《道德经》“君子藏器”类旨相通；白话力求贴近原注疏语气，专有名词首次出现已略作括注。

白话解读

进退与时势

所谓：国家政治清明时，要直言、直行；国家昏乱时，仍须正直行事，但言语要谦退、含蓄。

把握时机，便能成就功业、造福天下；错过时机，则只求独善其身——这就是明白进退的分寸。

心之所游、思之所阅

心思应游于道德；阅览所思，应在“典籍坟诰”之中。

“囿”是园囿；“典”指典谟；“坟”指三皇之书，合称“三坟”；“诰”“训”如《汤诰》《酒诰》一类训诫之文。“林”是丛木成林，比喻书史浩繁。“光”是光大，“昭”是昭明，“令”是善美。如此才能大大显扬善美之名。

开济成务

《易·上系》说：夫易“开物成务”，讲的是天下之道不过如此。此处是说：易道可以覆盖天下、开济万物，如同君子德业光大昭明、为世范；又要游心于道德园囿、坟诰丛林，扬美名、成大事。

《春秋》载宋穆公嘱臣立殇公，说先君认为我能光大昭明善名——即此类。修道之人也当慎其所习：游心大道、阅思无为，道才可期。若滞于是非之境、束于言教之墟、迷于嗜玩之津、窥于浮诞之窗，则离道更远。

人君治国，习皇风帝道，或可臻升平；效王业霸图，则难与清静同。何况兵战之术？所当戒也。

论好兵谋韬略

然而竟有人以兵谋、韬略为嗜好。谋略之设，以正为奇；兵钤之书，先声后实，皆在攻取杀伐，故属不善之材器。

义说

“谋”是图度，“奇”是变诈，“攻”“取”指攻击、夺取（取亦言其易）。

六韬、三略及金版、玉钤一类兵法，都是图度机谋之用，非祥善之道。兵法尚诈，故以正为奇：先虚声、后实用，开张诡谲，非君子所宜。于国则贪残，于身则不善，于物则憎恶，岂可习而行之？

白话解读

习务有成、善用善器

修习事务，要能有成就；事业完成了再拿来用，用的时候还要追求通达。把自身练成一件“好器用”的人：进取能利万物，退守能保全自身，施展能建功立业，显达能彰明德行。

可是如今学兵家之道，却把诡诈当根本、把欺瞒当本事，把杀伤俘获当功劳，把征伐诛杀当事业。诡诈就不信，杀伐就不仁。在国中辅佐君主，会把君主拖成专事征伐之主；在身行其事，会让自己落入虚妄诡诈一类人里——这实在是不善的事。

老君（老子）说经的时候，讲到“战”还只是指阪泉、涿鹿、丹浦那些古战之事，当时还没有《六韬》《三略》这类兵书。但用兵终究离不开机谋算计、彼此欺诈倾轧，以得胜为功、以杀人为美——这不是修道之人所当从事的，所以经里要严厉告诫。这里引兵书韬略，是用近代的例子来印证远古的道理。

“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注： “佳”是喜好；“兵”指谋略。一般人修辞立诚，不能以道德涵养器用，却喜好兵谋韬略。谋略的用处只在攻取杀伐，所以是不祥之材器。万物尚且厌恶它，有道之人更不会把自己安放在这种事上。

疏（发挥）： 蓄德于身，才是能事；若成了不祥之器，万物尚且厌恶，何况有道君子？所以经说“有道者不处”。

义： 有道之士以德润身、以善救物，动则简正，静合虚无，不生杀伐之心，不肯崇尚兵谋。兵以杀伐为用，万物望而恶之。修辞立诚，本于《易·乾》九三：君子以忠信修德，以修辞立诚居业。

“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

注： 左属阳，阳和则生发，所以平常居处以左为贵；右属阴，阴凝则肃杀，所以用兵以右为贵。

疏： 左阳右阴：阳好生，阴好杀。好生故平居贵左，好杀故用兵贵右。

（本段主要在说明：日常与用兵的价值取向相反——居处尚生，用兵尚杀，与老子戒兵、恶兵之意一脉相承。）

义说

“帝”出于震位，万物生于东方——春主生发，夏主长养。天道左旋，故以左为阳，顺着“生成”之道。万物在西肃杀，秋主杀伐；伏藏于北，冬主闭藏。月配阴而主刑，金居西而主兵，故以右为阴，逆着“杀伐”之道。君子体仁以利物，所以平时贵左；用兵讲刑义而尚刑罚，所以战时贵右。

“兵者不祥之器”

注： 祥即善。好兵者崇尚杀戮，故为不善之材器。

“非君子之器”

注： 君子以道德为材器，不崇尚兵谋。

疏： 上文说“佳兵者不祥之器”，是要说明：用兵则尚右、好杀；有道之人故不处其间。此处说“兵者不祥之器”，与上文对看，表明“非君子之器”——君子以道德为材器，故无所利于兵谋。

义说： 君子所习者，是稽考三皇五帝之道德，祖述唐虞夏殷之仁义，宪章文武周孔之礼乐，用以经天纬地、济万民、垂范后世。时运相合则开物成务，时运不合则卷而怀之，故无所不利。上文说佳兵为不祥之器、有道者不处，是示“所习之初”务在道德、不在兵谋；习兵谋者非君子所务。习之既成，必欲用之；用兵之旨，明在下文。

“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

注： 戎狄来侵，故不得已；善胜不争，故恬淡为上。

疏： 文德是经天纬地、以理伐乱的器用，兵谋是辅助之材。故说文则经纬天地，武则克定祸乱。虽天生五材、废一不可，而武功之用须定节制。可知：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在乎事不得已，然后应之。所谓四夷来侵、王师薄伐，即是此义。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应当用恩惠来昭示、用道德来安抚，就像被蚊蚋叮咬一样，所以心中没有凭怒之心。由此推而论之，因此以恬淡为上。

义曰（广圣义解说）

圣人制定法度、垂示教化，是随时代而升降、与世代同其污降的。太上之君以道为化，其次以德，再次以仁；道德既衰，浇薄讹诈之风盛行，于是文武之道就派上了用场。

文以礼乐仁义来训导；武以奇正权谋来训导。文经天纬地，武定祸乱；文为本、武为末，文为体、武为用。孔子说“不教民战，是谓弃民”，又说“有文事必有武备”。所以夹谷之会上，孔子以武备示人、斩了侏儒，齐侯畏惧，归还龟阴之田，成礼而退——这就是武为文的辅佐、文为武的主宰。

“经天纬地”：南北为经，东西为纬；穷究鬼神之情状，明达造化之变通；九流以清，百度以贞——所谓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故文王以此为谥号。

“克定祸乱”：凶暴及人叫祸，反德肆逆叫乱，得胜叫克。所以黄帝诛蚩尤、舜诛三苗、汤克桀、周克纣、秦灭六国、汉定三秦，都是除暴政、剪乱根、拯救生灵，并非为取胜而杀人，故武王以此为谥号。由此可知本末、审逆顺，不得已而后用之。

四夷来侵：周宣王时犬戎屡次侵犯中原，出师抵御，故《诗》称伐猃狁。天生五材——金、木、水、火、土；五行递运，帝王执而用之，如同使用材器，故称五材，言其所用互为终始，缺一不可。

师禀帝王之命者，谓之王师。师，众也；在《易》为师卦，坤上坎下。“薄伐”者，薄辞也，言我伐于彼也。凡曰王师……

钟鼓是军中的乐器。所谓"伐无钟鼓"，是指不敲钟鼓就出兵征伐；所谓"侵王师"，是指侵犯王室的军队。军队出征，首先要展示武力威严，让敌人畏惧屈服，同时显示恩德诚信，使其心悦诚服地前来归附。这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擒拿枭雄，也不是为了发泄愤怒而大肆杀戮。

军队出征必须有正当理由，这才叫"顺"；没有正当理由就叫"逆"。观察那些四周边夷的侵扰，就像蚊子叮咬皮肤一样，并不是中国的重大祸患，本来就不会损害道德的根本。应该对他们施以恩惠，用淳厚的德行感化他们，心中不要有愤怒之情，以恬淡平和为上。

所以古代有宜僚玩弄弹丸而解危难，叔敖安然入睡而敌军退兵，不举干戈就能制胜，这才是上等的谋略。

打了胜仗却不认为是好事，反而把胜利当作美事来庆祝，这就是以杀人为乐。

不能以德感化使人归附，而用武力求取胜利，所以即使战胜了敌人，仍然感到德行浅薄，不把胜利当作美事。因为胜利必定要多杀人，如果把胜利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了。

圣人对四夷采取怀柔政策，平息祸乱，用文德感化他们，使其向善，不在于动用武力。如今既然德行不够，才用武力威逼取胜，战胜敌人后还以此为乐，心中没有惭愧，没有怜悯之心，这就是以杀人为乐了。从前季札观看《大武》乐舞时说："圣人这样做，心中仍有惭愧。圣人做事真难啊！"这是说商汤讨伐夏桀，初次动用干戈，所以心中有愧。《论语》说："周武王的功业尽善尽美，但未能尽善。"这是说用征伐取得天下，所以不能称为尽善。

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志向。

战胜敌人必定丧失人命，所以不把胜利当作美事。胜利必定要多杀人，如果把胜利当作美事，就是以多杀人为乐了。喜欢多杀人，人必定不会归附，想要实现志向，不也很困难吗？

天地喜好万物生长，都加以养育。仁人应当顺应天道，以保全救济为要务，怎么可以随便施展欺诈暴力，来满足贪婪残暴的欲望？贪婪残暴的人，人必定不会归附，想要实现志向，不也很困难吗？所以喜好杀戮，就不可能实现天下之志了。

仁人的心，衡量事物公平施与，顺应阳和之气而爱人。

白话解读

第一段：以慈惠养育万物

修养慈悲仁惠，用来安抚、爱护各类生灵。对待万物，心中常怀怜悯与护念，不愿让任何一物失所、受难。

《礼记》说：看见它们活着，就不忍心看它们被杀；听见它们的声音，就不忍心吃它们的肉。又有：破伞埋狗、破帷埋马、破车埋牛——用能遮护的东西安葬死去的动物。汉代名臣陈安世，夏天酷暑也不随便出门，怕踩到虫蚁。砍伐草木要合时令；昆虫还没蛰伏，不用火烧田。这些都是仁爱、怜悯的道理。顺应天道、养护万物，道理就在这里。 怎会忍心屠杀众多生命来换取功名，以杀人为乐来谋求富贵？

若把杀伐多当作美德，把诡诈取胜当作本事，恣意残忍、贪婪暴虐，必被人畏惧。人既畏惧，谁还敢亲近、依附？没有众人亲近拥护，却独自逞暴虐之心，想在天下得志，实在很难。东昏侯（萧宝卷）亡国、昌邑王（刘贺）被废、高洋（北齐文宣帝）祸败灭亡，都可作鉴戒。

第二段：吉事尚左，凶事尚右

左属阳，主生发，故吉事尊左；右属阴，主杀伐，故凶事尊右。

《礼记·檀弓》载：孔子与门人拱手而立，面朝右（凶礼之尚右）；门人也跟着尚右。孔子说：“你们好学啊。我是因为有姐姐之丧，才尚右的。”门人这才又改回尚左。

释义： 左为阳德，主生，平常居处、礼仪以左为上。今人宾主之位、拱手之礼，皆以左为上、为尊。右为阴，主死，今人丧礼多尚右。孔子因姐姐之丧而拱手尚右，弟子不知缘由而仿效；孔子说明他们好学如此，得知并非吉礼后又改尚左。《檀弓》是《礼记》第四篇名。

颜回修习孔子之道，在弟子中居亚圣之位。他曾问孔子：您说话，回也说话；您辩难，回也辩难；您不言而人信，不比附而周遍，无器物而成就——回不知何以如此，只觉瞠视尘路，追不及您。弟子如此嗜学，仍不能尽通夫子之道，何况不学之人？

第三段：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

（此句在通行《道德经》中接在“吉事尚左，凶事尚右”之后，广圣义此处或于它章详释；若与上段连读，则左为吉、右为凶的礼制，亦体现在军礼：偏将居左，上将居右，以右为尊而主杀伐之象。）

白话解读

【注文】

偏将（副将）地位较低、站在左边，是因为他不单独掌杀伐大权；上将（主帅）地位尊崇、站在右边，是因为他主掌用兵谋略。经文说要用丧礼的方式来对待用兵这件事。

又注：丧礼以右为尊。如今上将居右，就是用丧礼的规矩来安置、看待战争。

【疏文】

上将握有专杀之权，故居右；偏将不专杀，故居左。按今日常礼，左尊右卑，而上将却居右，是说：用兵之道，同于丧礼——丧礼尚右，上将居右，正是以丧礼处之。

【义曰】

丧礼尚右，因丧事属阴。上将专杀，故主“死事”。国家出兵，上将登坛，天子斋戒授斧钺，使其专杀；凿凶门而出，也是主死事。故云“兵者不祥之器”，又云“兵者人之司命”：将有谋则死者可生，将无谋则生者反死。战本是危事，投之于死，岂非丧礼？偏将不专杀，居吉位而在左。

“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

注：生灵至贵，交战而杀，心有不忍，故悲哀伤泣。

疏：战而求胜，必杀人多；胜而不美，故悲哀伤泣。人惟邦本，本固邦宁；今交战杀人，仁心恻隐，为之哀泣，宜也。

【义曰】

以战取胜，则杀人必多。人生：九天分气，十月孕神，含阴吐阳，法天象地，万物之中人最灵。国得人才，如鱼得水。《尚书·五子之歌》：“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此谓太康尸位、盘游无度，有穷后羿因民不忍而拒于河，以其灭德，民弃之而不固。故民弱则国危，民聚则国霸。今图功名而好战，岂可不慎？

白话解读

贪图土地而杀人，把别处的生灵驱入死地——有道之士、君子之人，怎能不为之哀伤？所以下经说：“抗兵相加，哀者胜。”（两军对阵，心怀哀悯的一方才能取胜。）这里的“泣悲”，就是这个意思。

“战胜以丧礼处之”

注： 勇猛的武士、雄健的军人打了胜仗、受爵封赏，爵位居右。古代以右为尊，但用兵之事本非吉祥，所以要用丧礼的方式来对待这场胜利——只是把它当作不祥之器物来处置罢了，未必真要穿白戴孝、执杖哭丧，才算“丧礼”。

疏（发挥注文）： 打了胜仗受爵，武功列于右位，而右虽尊，于兵事却非吉位，所以说“以丧礼处之”。只是把战争当作不祥之器罢了，又何必非要穿丧服、扶丧杖，才称得上丧礼呢？

各家注此义者，都说古代确有这种礼制；但查遍坟典（三坟、五典等古史典籍），并无依据，今人所信未安，故不录。又有人引秦伯（秦国国君）“向师而哭”——那是哀败军之丧，不是战胜之庆。

义曰： 战胜受爵，功高迁上将之位，这也是“处以丧礼”的一种意思：兵是不善之器，战是杀伐之资；胜则杀彼，败则杀此，死的都是百姓，怎能不痛心？圣人因此悲伤，君子因此恻悯，所以应当用丧礼的心态来对待。

“縗杖”是丧服、丧杖。只要杀了人，就该悲悯，何必非要穿縗、扶杖才算哀呢？

也有人说：古时出师，天子素服哭而送之——但礼经、坟典里都没有这种说法，故以为无据。疏文特明“典”“坟”：典指五帝之五典，坟指三皇之三坟。

秦伯向师而哭 见于《春秋》僖公三十二年：秦伯伐郑，秦大夫杞子戍郑，派人告秦说郑人让他管北门钥匙，若潜师而来，可得郑国。秦伯问大夫蹇叔，蹇叔说劳师袭远非所闻，师劳力竭、远主有备，不可；郑必知我军动向，千里行军谁能不知？秦伯不听，召孟明、西乞、白乙出师——后来败于殽，秦伯向败师而哭，是哀兵败，不是庆战胜。

背景提要： 这段话在解说《道德经》“夫兵者，不祥之器”“战胜以丧礼处之”等章：老子反对以杀人为功、以战争为乐；胜了也不该庆功宴饮，而应以哀悯、丧礼之心处之，因为无论胜败，都是苍生之死。注疏还辨析了“右位”“丧礼”是象征态度，不必拘泥穿丧服；并澄清秦伯哭师是败后之哀，不能误引为“战胜丧礼”的古例。

这段文字出自《左传》记载的崤山之役（秦晋之战），被收入或引述于《道德真经广圣义》一类典籍中。下面用白话说明大意。

在都城东门之外，蹇叔哭着说：“孩子啊，我只看见军队出去，却看不见它回来。”

秦伯（秦穆公）派人对他说：“你懂什么！不到寿中就死，你坟上的树都该长成合抱了。”

蹇叔的儿子在军中，蹇叔哭着送他，说：“晋人拦秦军，一定在崤山（崤，险要关隘）。崤山有两座陵：南陵是夏代君主皋的墓，北陵是周文王曾避风雨之处。你必死在这峡谷里，到时候我来收你的尸骨。”

秦军继续东进，经过周都北门，左右车士摘下头盔下车（按礼致敬）；又有三百乘兵车跃上车抢道（显得轻佻无礼）。

王孙满年纪还小，看了以后对周襄王说：“秦军轻浮又无礼，必败。轻浮就少谋略，无礼就松懈。进险地又松懈，又不能谋划，能不失败吗？”

到了滑地，郑国商人弦高要到周地做生意，遇见秦军，先送一张熟牛皮和十二头牛慰劳军队，又派人火速报信给郑国。

郑穆公派人查看招待外客的馆舍，见郑人已捆好行李、磨利兵器、喂好战马（早有防备）。

郑国让武子（公孙支）去辞谢，说：“诸位在敝国过冬，脯肉、干粮、饲料都已用尽。诸位即将启程，郑国有原圃（园囿），就像秦国有具囿，不如到园里猎些麋鹿，顺便让敝国喘口气，如何？”

（郑国已识破秦军意图。）杞子逃奔齐国，逢孙、杨孙逃奔宋国。

百里孟明说：“郑国有备，不能指望偷袭。攻不下，围不住，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灭掉滑国后班师。

晋国原轸说：“秦不听蹇叔之言，又贪利劳民，这是上天把机会送给我们。机会不可丢，敌人不可纵；纵敌生患，违天不祥。必须伐秦军。”

栾枝说：“还没报答秦国对我国的恩惠就攻其军队，这算不算辜负先君？”

先轸说：“秦国不哀我国之丧，却伐与我们同姓之国，秦已无礼，还谈什么恩惠！我听说：一日纵敌，是几代人的祸患。为子孙打算，怎么能叫辜负先君？”于是下令，急调姜戎出兵。晋襄公穿墨缞（未葬君之丧服），梁弘驾车，莱驹为车右。夏历四月辛巳日，在崤山打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回晋国。晋国从此在丧事中穿黑衣（始墨）。

文嬴（襄公夫人，秦穆公之女）为三位秦军主帅求情说：“他们实在挑拨我们两国君主……”

背景提要：此事约在公元前627年。秦穆公不听老臣蹇叔劝阻，偷袭郑国；郑国商人弦高撞见秦军，假意犒师并告警。晋襄公趁秦军败退，在崤山伏击，是春秋名战。全段主旨是：不听忠告、恃强无礼、贪功冒进则必败；与道家“知止不殆”、慎战思想常被并论。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二十六（节选）白话解读

（接上文战事）……给他饭吃，（供养）也不觉得厌烦。您何必屈尊下令，让我回秦国受戮呢？这样也好遂了我国君主的心愿，您觉得如何？

晋文公答应了。先轸来问秦国俘虏的事，文公说：“是夫人（文嬴）求的情，我把他们放了。”先轸发怒说：“战士们凭武力在原野（战场）上擒住敌人，妇人一句话就把人放了，这是毁掉军队的实力、助长仇敌啊，亡国之日不远了！”他不回头朝文公唾了一口。

文公派阳处父去追，追到黄河边，秦人已在船上。阳处父解下左边驾车的马，假托文公之命送给孟明。孟明（对晋君）叩头说：“贵国君主施恩，不杀被俘的臣子，不用灵柩与丧车（把我当死人送还），让我回秦国去受刑；我国君主若依法处死我，我死而名声不朽。若承蒙贵国君主恩惠而赦免我，三年之后，定当回来报答贵国的恩赐。”

秦伯（秦穆公）穿素服到郊外等候，向着军队哭说：“我不听蹇叔的话，使你们几位受辱，是我的罪过。不撤孟明的职，是我的过失，大夫们有什么罪！”并且说：“我不因一次小过就掩盖他的大德。”

（编者按）蹇叔当初哭送军队，是预知必败；秦伯后来哭，是痛惜军队失败——都不是打了胜仗却哭。圣意（对经文的阐发）在此条分缕析，是怕后人再添枝加叶、越写越离谱。

论兵与治身

用兵而好杀人，君子不为；大道好生，圣贤以此为则。战之胜败都会伤人，应当引以为戒、收敛武力，何必一定要杀人之后才哭？

修身者：五欲（色、声、香、味、触等欲望）从内部侵扰，则五神（与五脏相应的精神功能）疲惫涣散；六情（喜、怒、哀、乐、爱、恶等）在内心过盛，则六识（眼、耳、鼻、舌、身、意所生的认识）交相争扰。气丧神疲，就将面临死亡。应当坚固意志、抑止情欲、克制欲望，保持恬淡平和——这也就像治国的君主，不崇尚“善用兵器”那一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