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廣聖義》卷29

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二十八（景四）

唐代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道德经》第三十四章「大道泛兮」（疏：前章讲宾客如何服从有道之君；由能自知、能自胜，本章说明如何成就光大之业，皆效法于忘功之道。首标「大道泛兮」，表示可左可右、略无封界；次云「功成不有」，说明大小难与为名；是以圣人「不贵其身」，以成光大之业。义曰：既明有道之君因自知、自胜而长寿不亡，今举其德行如大道之无滞、不居功、不恃物、不为其大，故能成其大业。「泛兮」之道，言可左可右、不拘一方；封指疆界，畛指田中分界。万物生成而不推辞，不据为己有，非大非小；圣人行事圆通，不以贵其身，故成其尊大。）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

注：大道泛兮，无所系缚而能应物，可左可右，无所偏倚。

疏：「泛兮」是无拘无碍的样子。道之为物，非阴非阳、非柔非刚，泛泛然无所系缚，能应合众象，可左可右，无所偏名。故庄子说：道未曾有封限。

义曰：大道的本体，凝而为真一，融而为万化，泛泛然不系著。好比虚舟，无块然之质；不昏然而暗，非阴也；无赫然之象，不皎然而明，非阳也。悬天载地，乾健而龙行，非柔也；委和顺物，细入毫芒，非刚也。能显能晦，能微能章，泛泛然无所系著，刻雕类状无所不为，能应众象；旁通万境，不局一方，可左可右；一以贯之，为天下法式，无所偏名。「未始有封」即无涯无略，涣然而散也。

白话解读

（论“无所不寂而归”“无所复有而生化万殊”）

无所不寂，是归于寂然；无所复有，是万物化生、千差万别。这是从“无”到“有”、从一到多的变化。

庄子《齐物论》说：

古时真人，其知有所至极。怎样至极？有人认为：在还没有“物”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尽头、到了圆满，不能再加了。还没有“物”的时候，其次才认为“有物”，但还没有“封执”（执着、界限）。这是说：天地初分，人在其中，万物各遂其性，识见纯真，心行无为，所以没有封执。其次才认为还没有“是非”；是非一显，道就因此亏缺。道既亏缺，就有偏名了。

修身的人，应当体道、虚心、无所执着，才能臻于妙理。治国应当坦然无为，以合于道、通于大方、归于至理。

经文：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

疏： 天地万物都依仗大道的冲和、生化之功，才能保全各自的生命。大道生化妙本无心，万物虽依道而生，道却不以“劳倦”推辞。又一解：万物不向道谢辞——道本无私，物也不必谢。

义： 天之高，是道气盖覆；地之厚，是道气承载；万物之繁，是道气遍满。若不是大道运化一气，谁能成就这般高、广、厚、大、繁多？万物由道化育，各得其生，生而又生，成全完备。道生物，无为而物自生；道化物，无为而物自化。虽因道而生化，大道却不以生化之功自夸劳苦；万物也不把生化之恩归功于大道——就像雨露滋润万物，万物自润，却不向雨露谢恩；雨露也不以洒润自矜功劳。

所以圣主治民、贤者利物，如同大道生成、雨露膏润。圣人在上忘功，民众在下忘帝力，便合乎至化。

经文：功成而不名有

注： 万物依冲和而用、赖道而生化，道不以劳倦推辞；功用已成，却不自称“我有”。

疏（注疏）： “功”指生成万物的成就。大道化生万物的功业已经完备，却不把所生的万物当作自己所有。

又一解：道化生万物，功业虽成，却从不自称“有”——说的是忘掉功业。

义曰： 说到“有”，万物的形体各自禀受道气而成就，都是道的功业；若没有道气禀受，生成的功业就废了。而道的妙本无有、无名，道的妙用无穷无尽。物成就了，道不仗恃自己的力；物生成了，道不据为己有功。既不仗物为我的功，也不执物为我的有——有无都泯灭，功用都忘掉，不只忘掉生化万物的功，也忘掉万物的“有”。

爱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

注： 爱养群材而不做主宰，于物无欲，则可名为小——说的是不可名为小。

疏： 这是声解义：像作文的人说“其可得乎”，意思是不可得。据此详究，经里“可名于小”的意思是不可名为小。道生万物，爱养成熟而不做主宰，于彼万物常无欲心，岂是道狭小？故云“可名于小”者，言不可名于小。

义曰： 声解义，如修词的人说“其可得乎”，即不可得。据此，经云“可名于小”即不可名于小。道生化亿万之类，和气周遍，巨细无遗，畜养、成就、爱护之功至矣，茂养之恩普矣，不为主宰，各遂生成，无心于物，含育之恩大矣——这是圣人所解。今释：有情有形、飞沉动植，纤芥之小、丘山之大，道气覆育，力无不周，仁爱畜养而不为主，物赖道而不以道为功。虽鹏鲲大躯凭道而变化，焦螟细品亦资道以裁成。故秋毫之小，道气在则温柔润泽，道气去则枯瘁凋零，秋毫不弃，可谓小矣。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道看似微细，却能充满天地，可以说它广大；它不居主宰之位，可以说它（在功用上）如何如何——（此处经文有残缺，大意承《道德经》第三十四章：可名于小、可名于大、万物归之而不为主。）

忘掉居功，这才是道的运用：既能显为小，又能显为大，却又不是固定的小、也不是固定的大——没有什么不被它包容为“小”，也没有什么不被它涵摄为“大”。

万物都归附于它，而它并不以主人自居，因此可以称之为“大”。

注

因为道爱护、养育万物，所以万物都归向于它。万物形态各异，道却不以主宰者自居，所以可以说名为“大”。话又说回来，并不是可以随便叫作“大”或“小”——因为既非小、又非大，所以很难用寻常的名目来称呼它。

疏（疏通义理）

“万物归之”，是指万物归向于道生成、成就万物的功德。万物虽然都归向道，道却不以主人自居，却拥有这一切而不强行收揽——这难道不是说道不够广大吗？所以经文说“可以名为大”。既然又说可以左、可以右，所以既不是小也不是大；既非小又非大，本来就难以给它一个固定的名字。注里“有万不同”一句，出自《庄子》。

义曰（义理说明）

道生成万物，万物承受道生成之功，各自把成就归于道，而道并不居功、并不主宰，任万物各遂其性——这不是说道不大。所以声解（或某家解说）问：可以名为大吗？前面说可以名为小，是因为并非真的“小”；说可以名为大，也并非真的“大”。既非大又非小，就难以定名，这就是“难与为名”。

“有万不同”出自《庄子·天地篇》：孔子说，道覆盖承载万物，广大啊！君子不可不用心剖开（虚心）来体会。无为，就是天；无为而又能成其事，就是德；爱人利物，就是仁；把不同者视同一同，就是大；行于世间而不标新立异，就是宽；拥有万殊而不执于一端，就是富。这是说：天下万物各不相同，我却能与之同，可谓富有天下。

道本无二；在物上则万形万别，在道上则统摄为一。这是圣人所要阐明的。今释曰：大道隐藏德性、隐没名号，恬然无象，所以可以名为小；万物生者自生、化者自化，各遂本性，道不为主宰，所以可以名为大。又好比帝王以道养育万物、以德治理百姓，体察六气之和，顺应四时之令，以恩厚养之，以义端正之。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用仁爱来爱护百姓，用礼制来整齐秩序，用诚信来教化众人，用赏赐来勉励行善。

即使杀一根草、伐一棵树，也必在合宜的时节，兢兢业业、温煦细心，唯恐它们失去本然的位置——这样的用心，可以叫作「为小」。

等到万物各遂其性、百姓各得其所，上下交欢、天地和泰，圣人谦恭端穆，把功德让于天道，不以功业为己有、不以尊位为己主——这样的境界，可以叫作「为大」。

因此圣人始终不自我标榜为大，所以才能成就其大。

注（义旨）

圣人效法大道、忘却不居功，不自我造作光大，所以能成就光大之业。

疏（疏通）

论治理天下的圣人：布施恩德、施行惠泽，使淳厚之风偃伏、教化普及，万物遂顺生成；效法大道、忘却不居功，不自我尊大，故能成就光大之业。

义曰

圣人治理天下，爱民恤物，巨细皆施恩泽，若可名为「为小」；任物各遂本性，功德归于天道，又可名为「为大」。效法大道施行教化，布施恩德遍及众人，以淳和之风鼓动，以清静之政覆盖，忘功不居有、不自尊高，故其盛业可大、圣德可大——正因「不为大」，方能如此尊大。

修身之士，泛泛无执，如云无心、如水任器，可左可右、随方随圆，不滞于常；物来则照，物虽广博而不拘执；应用之心利于万物虽多，而不矜夸利济之德。仁爱遍及蠢动含灵，从未偏私；众善归于宗本，而不自居为主。能彰显非小非大之德，无自尊自伐之名，可以保全真常大道。

執大象章第三十五（疏：前章明道可……；左右则物被爱）

（养之功，此章明王能用道则人归平泰之化；首标「執象」以明归往之义，次明「樂餌」举喻归往之由，道出口下申明无为不言之教，以劝人君用道。）

义曰

论治理天下的圣人，不自尊大而能成大业，是由于执守「大象」（大道之整体意象、根本法则），天下乃归附向往。

白话解读

「象」就是「道」，好比在恍恍惚惚之中，仍隐约可见一种形象；天下人归向有道之君，各自蒙受恩泽。

圣人不用苛刻细察的政令去伤害百姓，所以能使天地交泰、万物安宁。执守「大象」（大道）而天下人来归附，就像用音乐与美味待客：八音齐奏，听者心悦；百味陈列，尝者适口——行路之客为此驻足不前。天下之人归向有道，也是这个道理。至道之言不必文采藻饰，说出口并不追求「有味」；「大象」没有固定形貌，不必向视听去刻意寻觅。历代圣人用之，其作用日日更新，却从不穷尽。

「执大象，天下往」

大象即道。帝王执持大道来治理天下，万物就会归向他。

疏（解释）：执，是持守；大象，是道。这是说人君执大道治天下，无为而无事，万物各遂其生；候风观日，四海皆归有道，故称「天下往」。

义（发挥）：执，是用；大道无形，不可执为有形之物，但圣人用道可以治人——为于无为，事于无事，动植飞走各得其所。于是航海者、骏马奔驰者、翻山越岭者，都归向用道的君主。所谓「候日观风」：传说古时聚窟洲在远海之中，其国使者朝贡汉朝，对汉武帝说：我国距此三十万里，国内常观天象——若东风入律、百旬不止，青云干吕、连月不散，则中原将有有道之君。我国君主因此仰慕中土、慕道风薄，携金玉、珍奇、神香，渡弱水、飞砂，历十三年艰辛来阙下朝贡。此即有道之主德动天地、风云效祥、远人慕德。

「往而不害，安平泰」

万物前来归附而不受伤害，就安于太平了。

疏：天下四方之人慕化而来，帝王以道待之，故不伤、得安平泰。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用安抚、养护的方式治理，而不以苛政伤人，百姓就能安于太平。“平”指政教和顺；“太”指功业光大。

义解

“绥”是使安定，“抚”是养育；“泰”是康泰，“平”是平和，“害”是伤害。四方之人仰慕我朝道德，观风候日，来归圣人；圣人于是绥抚养育，不用教令督责，不用刑法伤害，故远近之人安于太平之政。政教和平、人俗康泰之后，功业光大，故曰“安平泰”。论语说：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帝道皇风，无远不届。

“乐与饵，过客止”

注：乐指音乐，饵指饮食。人家有音乐饮食，行过之客都会驻足停留；如帝王执道以致太平，万物亦来归往。又一解：乐以声聚人，饵以味聚人，过客少留、非长久；故蓬庐不可久处，仁义观之而多责。人君体道清静、淡然无味，始除察察之政，终化淳淳之人，故下文结云“用不可既”。

疏：乐、饵是比喻——人君执大象，天下归往，如人家有音乐饮食，过客为之留止。

义曰：人君有道，天下慕之，如行过之客遇饮食、闻音乐而留止。庄子《至乐》云：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乐是历代所用，以象天：奏于圆丘则天神降，奏于方泽则地祇升；鼓之以和八风，摟之以政四时。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武王、周公有大武（原文作“大”后缺，常见为武乐名）。

白话解读

关于“武乐”与“和”

武力与乐舞若只求表面和谐，人虽一时安稳，却未必真安其性，所以仍被人看重。帝王功成之后制礼作乐，是为了沟通天地、感通神明——但举这些例子，是要对照：道才能长久存住；乐与饵（美味）不能久恃。乐悦于耳，乐停人就散；饵美于口，吃完众人就离。虽能留住一时，难期永久。唯有无为治国，众人归附而不可离；有道修身，精神完足而不可散。

下文说“道出口淡而无味”，又说“用不可既”——不像乐、饵有穷尽之期。

蘧庐与仁义

蘧庐是用草编结的小屋，不是长久住处。仁义靠兼爱亲近，也不能像久交；不像体道化人，让人归于道，淡然长久，岂可散去？

察察与淳淳

察察指苛急之政；淳淳指和乐之风。

经文：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

注：人君以道德清净为教化，初出口中，淡而无味，不像世俗言教里有亲、誉、畏、侮等滋味。

疏：人君约取道德清净之法，以“不言、无为”为教，初出口淡然无味，岂像俗间用亲誉、畏侮当滋味？

义曰：甘言美词才叫“有味”；无为之理、清净之训、至道之言出口淡然，哪有滋味？俗间“亲誉”之说，即本经第十七章：甘言亲之、美词誉之，或威令使人畏、狎慢使人侮——虽有味，皆非至道。

经文：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

注：道以镇静，本无言教，故视不足见、听不足闻；而淳风大行，万物丰殷，岁计有余，故用不可既（既，尽也）。

疏：道化无为，澹然平正，又不为苛察（察察），故其用无尽。

白话解读

经文大意

用苛刻急迫的手段去督察，又不依循“不把事情张扬、法令不过分明”的做法，所以（在统治者眼里）好像“看也看不够、听也听不够”；但一年算下来，粮食却常有结余，风俗淳厚和顺，动植万物都顺遂，品类各得其所，用度也似乎取之不尽。

义说（解说）

道本身没有固定的话，在口舌间尝不出滋味；没有固定形体，在眼里看不见；没有固定声响，在耳里听不见。因此，靠“嚼”得不到它的味道，靠“看、听”也得不到它的见闻。

这和那些苛急、把法令做得过分显眼的政令不同——那种政令天天惊扰百姓的耳目。万物各得其所，叫作平直无私，才是正法；“细”就是苛刻，“催逼赋税”就是急，“禁令过于明察”就是察察；“在成法之外另立名目、加重刑罚”，就是滋彰（滋：越来越多；彰：越来越显眼、堆叠）。

于是百姓的耳目里，天天看见、听见严酷狂暴的刑罚，比脚踩薄冰还怕；又畏惧督察和那种“越立越多、越显越厉”的法令，像临深渊一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哪里比得上用道来治理天下：道在治上不可见、不可闻，淳风暗中运行，万类和畅，其运用本就无法穷尽呢？

经文说“岁计有余”，庄子曾讲：老聃的役人庚桑楚（老聃的弟子，得老聃之道）住在畏垒山，三年当地大丰收。百姓互相说：庚桑子刚来时我们觉得他很特别，如今按日算计不够用，按年算计却有余，他大概是圣人吧？这是说他的德惠暗中惠及万物，才带来丰饶。何况帝王拥有四海、为天下君，以道垂衣而治，天下蒙其化育，更是可信的。

至于人修身修道：心中没有杂念算计，则神气完足；情感上没有偏嗜执著，则爱恶自息；不被视听所牵扰，不被外物扰乱恬和，玄德暗中充满，道才可以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