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真經廣聖義》卷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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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羔四）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释御疏序下

疏：修身则应少私寡欲，以虚心实腹为要务。

义曰：少私寡欲、虚心实腹，见上经第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及上经第三章“虚其心，实其腹”；以上所引经文，均在正经文义中解说，下文再辨。“务”是总括其事之名；君子有常务，《论语》云“君子务本”，即此意。

疏：此经要旨，可以言说。

义曰：“要”指机要，“旨”指归趣。此经既是修身之归趣，又是理国之机要，可以用言语表述，故说“可得而言”。

疏：至于穷理尽性、闭缘息想——

义曰：《易》云“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穷”是穷极万物深妙之理，“尽”是究尽生灵所禀之性；物理既穷、生性又尽，以至于“命”（一之境界）。又一解：“穷理”是极尽其玄理，“尽性”是究其真性；玄理、真性幽微深妙，可以神鉴，不可以言语诠尽。“闭缘息想”：随境生欲叫“缘”，因心系念叫“想”。此门中分四别：一、意随善境而生善欲，名善缘；二、意随恶境而生恶欲，名恶缘；三、心系善念而生善想；四、心系恶念而生恶想。虽同是因境而起，却分善恶。初修道者，既闭恶缘又息恶想，以降其心；心澄气定、想念纯正，稍入道分；善缘、善想亦须忘却。穷达妙理、了尽真性，想缘俱忘，乃可得道。故云穷理尽性、闭缘息想。

疏：处实行权——

义曰：“处”是居守，“实”是真谛玄微，所谓妙本之道、大乘之趣。“权”是因事制宜、随俗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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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教

所谓立教，是用“中乘”之道引导人开悟；就像治国、治身一样，先靠权宜之说入门，再进入大道。

实教（直指本体的教法）：上经第三十五篇说“执大象，天下往”；又说“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又说“自古及今，其名不去”——这些都属实教。

权教（随宜开导的教法）：上经第三十六篇说“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这类是权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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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忘遗照

坐忘：忘掉四肢躯体，闭塞耳目聪明，抛开形骸、去掉智巧，直到与大通合一，叫作坐忘。至道极其幽深，不能用言语说清，只能以心照会；照而悟入之后，连这“照”也放下，所以叫坐忘、遗照。这些都属于大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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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之又损，玄之又玄

修道之人舍弃粗浅、通达妙处，“损之又损”，渐渐进入玄微；“玄之又玄”，便登上真趣。下经第四十八篇说“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上经首章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都是这个意思。这是从玄中领会、与无为相契，不是文字能尽、也不是语句能述。老君说：道若可献，臣就献给君；道若可传，父就传给子——本来就不是靠言说传授的。“损”是毁尽粗妄；“玄”是深远精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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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教圆

行道之人有五层教法，分为五品：

一、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初教；

二、见素、抱朴、虚心、实腹——渐教；

三、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而身先——半教；

四、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则无不理——满教；

五、澹然常存，用之不勤；天地有终，大道无变——圆教。

五者合为教法，万行总摄，所以说“其教圆”。“圆”指圆通一切，道无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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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文约

（本节标题在原文中单独出现，正文紧接上文“其教圆”之义；若原书另有“文约”专段，多为称道经文字简而要义全，此处与“教圆”并列，可理解为：教法圆满，经文亦简净周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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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真经广圣义》白话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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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论“约”——两篇包罗万法

义：约，指简约、有限。全书不过上下两篇，却包罗万法，不可说不约（简约）吗？

义：畅，指通畅。老子说“吾言甚易知，甚易行”，言有宗、事有君，不可说不畅（通畅）吗？

义：迩，指切近。“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不出户而知天下，不窥牖而见天道，不可说不迩（切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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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游廊庑而自谓升堂睹奥

疏：所以，只在廊庑（走廊、堂下）里游走的人，便自以为已经升堂入室、见到精微奥义了。

义：廊是步廊，庑是堂下；奥是内室、西南角，引申为深处、奥妙。意思是：世间的儒士、初学道法的人，刚接触这部经，就自以为已经穷理尽性、通达玄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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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毫之端，万分未得一

疏：等到他们沉心钻研、深思之后，才会明白：在“秋毫之端”（极细微之处），自己连万分之一也还没得到。

义：沉研钻极、考情运思，探究道的奥妙、穷究道的本源，做笺注、诠释、疏解，想把握圣人真意，结果所得之理越来越少，圣人之意却越来越深。郭象说：秋毫之端已经极细了，却仍连万分之一都未得到。秋毫是秋天兔身上新生的细毛，端指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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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引经：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疏：经文说（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义：这里引上经第二十五章，说明妙道之名。

• 有物：无中之有，恍恍惚惚的存在。
• 混成：天地未分时的混沌状态；天包地，混混无端；天地浮载于水中，积聚于气内，称为混元。道气化生、分布形兆，才形成天地；道气在天地之前，天地在道气之后，故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庄子说：大道未有天地之前，自古就存在。吾指老君（老子）自称。
• 混成之状，恍恍惚惚；先于天地，混然独立；名号未显，言语道断，所以老君勉强立字，字之曰道；勉强立名，名之曰大。其道广博，包容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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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本篇用“约、畅、迩”说《道德经》虽短却包罗万象；用“廊庑与奥”比喻初学者的自满；用“秋毫之端”比喻深造后的自知不足；最后引“有物混成”阐明道在天地先、名乃强立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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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文

包覆天地、贯穿万物，所以叫做「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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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由此可知：大道是「虚极妙本」的勉强称呼；从它能贯通、化生一切来说，就是「通生」。

义

大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以传习却不能手把手交给别人，可以体悟却不能用眼睛看见。它在太极之上却不算高，在六极之下却不算深，因此说是虚极的妙本。因为它能化生天、地、神、鬼、帝，所以说它「通生」。「道」即贯通；「虚」即至极之无；「极」即至高；「妙」即至玄；「本」即化生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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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庄子说：太初阶段只有「有」「无」，还没有「有名」「无名」的差别，那时还没有勉强立名。

义

庄子，姓庄名周，宋国蒙邑人，活跃于赵文王、齐宣王、梁惠王时期。他师从长桑子，得其精微之言，隐居于抱犊山，服大丹后升天，位为太极韦编郎，入侍帝晨。嵇康也说他又师涓子。在世时为漆园吏，著书三十三篇，皆言大道、放旷无为之理。大唐天宝四载四月，封为南华真人，所著书为《南华真经》。此处引的是第十二篇《天地篇》：太初时未见气，只有有、无，还没有有名、无名；名号未立，是勉强取名之前的阶段。在勉强取名之前，大道本无名字，强加之名才叫「道」；勉强取名之初，就是「天地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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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勉强取名、贯通化生叫做「道」，故经云「有名万物之母」。

义

「道」即贯通。以一气贯通并化生万物，因能生物，故谓「万物之母」；「母」是养育之义。「经云」指本经首章之语。引首章以证「大道」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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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庄子又说：物各得其所生而生的，就叫做「德」。

义

这是《庄子·天地篇》的文意。虚无本身不能生物；物得虚无微妙之气而能自生，叫做「自得」；任其自然自得，就叫做「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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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德

“德”就是“得”的意思。天地万象变化无穷，万物都依托妙本（道的根本）而生成；能得以生存，就是德。

【义曰】 德，是人所“得到”的东西。三才（天、地、人）与万物，都借助道的妙用，各自得以生成，没有不能顺其本性的，所以叫作德。“旁通”指周遍、通达；“品物”指各类事物；“资”是取、用的意思；“妙本”就是道。

【疏】 所以经文说：“道生之，德畜之。”

【义曰】 下面是《道德经》第十四章的正文。引这段经文，是为了再次说明道“生”、德“畜”的含义与作用，与庄子“物得以生”的道理相合。这也表明：有以无为根本，无以有为作用，道与德相互依存，构成上、下两篇经文的纲领。

【疏】 由此可知：道是德的体，德是道的用。

【义曰】 真实凝定不变叫作“体”，应变随机叫作“用”。杳冥之道变化生成，不见形迹，所以称为体。妙体如此。庄子说：“其来无迹，其去无涯，无门无旁，四达之皇皇。”妙体辗转于生死之间，生化万物，任其自然；虽有“生”可见，却不为主宰，所以称为用。妙用如此。庄子说：“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

【疏】 经分上、下两篇。

【义曰】 杳冥之道在上篇，昭昭之德在下篇。大圣说经，本无上道、下德的分别，而诠释者强行笺解，说：道非德无以显，德非道无以明；道无为无形，故居化物之先；德有用有为，故在生化之后。道居先故在上篇，德居后故在下篇，于是分上、下二经，犹如天清居上、地浊居下。

【疏】 先明道，德次之。

【义曰】 妙无生妙有，由精以至粗，“次”即亚、后。先后的意思。

【疏】 然而体、用之名可以分开说。

【义曰】 精粗、先后可以两方面说：体为精，为本；用为粗，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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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道德真經廣聖義》

经文：

也说粗（粗陋、有形之用）而为末器也，故言散尔。

疏：

体用之实不可散也。

义曰：

与“无”同契，故不可散。“散”即分别、拆开之义。虽因用而有分别，在生化、终始、倚伏之间彼此相须，都要归到理之源本，故实不可散。这是说万种形相虽殊，皆含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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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故经曰：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

义曰：

妙体、妙用生于妙无，是“同出”；由精而粗，是“异名”。混而为一，是“同谓之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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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语其出则分而为二，咨其同则混而为一。

义曰：

分而为二，指体与用；混而为一，指归妙本。庄子说：巍巍乎其终则复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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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故曰可散而不可散也。

义曰：

体用虽异，何以言散？相资而彰，故不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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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则上经曰“是谓玄德”，又曰“孔德之容”，又曰“德者同于德”，又曰“常德不离”。

义曰：

道经里阐明此“德”的，是在说明道要资借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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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下经曰“失道而後德”，又曰“反者道之动”，又曰“道生一”，又曰“大道甚夷”。

义曰：

德经里阐明此“道”的，是在说明德要宗归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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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是其体用互陈，递明精要。

义曰：

道资于德、德宗于道，是互相铺陈；互者交相、差互，陈者布展。互观其理皆达精微，此即所谓不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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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不必定名于上下也。

义曰：

外分道德之殊，而经文有互陈之义，不可硬把道经定为上、德经定为下；今若强分上下，非玄理精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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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经者径也。

义曰：

习道之蹊路、登真之径门。左丘明说：经者，不刊之书也；精要之道，由径而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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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

又常也，言通径常行之道也。

义曰：

“经”亦取“常”义，指常行不息、通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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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 凭借经典而通达大道，此道恒常昭明，故谓之「常」；凡夫悟仙、自仙证极果、垂教于永劫、普度无穷、太平长生，皆出于此教，故称「通径」——即常行之道。

【疏】 「每惟圣祖垂训，贻厥孙谋」——「每」是屡屡、「惟」是思念、「训」是教诲、「贻」是留给、「厥」是其、「谋」是谋划。意为屡屡思念：虔诚遵奉圣祖老君所垂之教，惠及后世子孙、稳固基业。（如《诗经·文王有声》云文王光大先王之声、传国于子孙；此处喻玄元圣祖垂此无为清静之训，传我唐室子孙，与此帝业相传、弘传道化。）

【疏】 「听理之余，伏勤讲读」——天子南面听政，理政之余讲读《道德经》等，犹如乙夜观书；「读」是览文，「讲」是敷演义理，既宣经文又讲奥义，遂成注疏。「伏勤」即伏案不懈、寻绎不辍；「余」指闲暇。

【疏】 「今复一二诠疏」——「诠」是评说，敷陈真义、考核玄微，略作一二疏释，以得理国修身、无为清静之要。

【疏】 「其要妙者，书不尽言」——「要」是精要，「妙」是玄妙；精要玄妙处，非笔墨可尽。《易》云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意在无言之言、穷理之理，神会幽赜、了悟忘言，故非文字所能尽诠。

【疏】 「粗举大纲，以裨助学者尔」——「粗」是略举、不细；「裨」是裨益、「助」是佐助。「纲」如网之总绳，张网先整其纲，又如衣之提领；淮南子谓「举其纲，万目张」，总摄众目。此处只是粗举大纲，略助学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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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纲与各篇目次已齐备，读者可以一目了然。这部疏解能辅助讲学之人，开阔见闻。

窃以为：天章（上天所启示的经典篇章）光辉显赫，如日月经天；圣藻（圣人著述的辞章）精微奥妙，与乾坤（天地、阴阳）同运。深入自然（本然之道）之境，广开众妙（万般奥妙）之门；在文辞之峰上耸起昆阆（昆仑、阆苑，仙山福地之喻），在义理之海中浚通沧瀛。滞于邪曲者望之而解，迷途忘返者悟教知归。真祖（指老子等阐道者）于前阐发至妙，睿孙（后世贤哲）于后赞述玄微，二圣垂教万古无匹，犹申裨助之言，示谦冲之训，愈明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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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凡六卷」之义

凡：凡例、总起之辞，泛举纲要之谓。《春秋》序云「发凡以言例」，即立凡例以标体例。上经、下经疏解各三卷，亦略示「一生二、二生三」之意。六为阴数，三为阳数；三象乾（阳、天），合则与坤（阴、地）相应——离则为阳，合则为阴。谓此疏包天地乾坤之要，穷阴阳变化之微，故成六卷。又，「凡」亦为承上启下、总领全篇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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