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子》（Kanripo本·洞神部·KR5c0125）卷6

《列子·力命》这一章通过"力"（人力）与"命"（天命）的对话，探讨了人力与命运的关系。

人力对天命夸耀说："我的功劳哪里比不上你？"天命反问："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竟想与我相比？"人力列举自己能决定人的寿命长短、境遇好坏、地位高低、财富多寡。但天命用一系列历史事例反驳：彭祖（传说中活了八百岁的长寿者）智慧不如尧舜却长寿，颜渊（孔子最贤能的弟子）才华出众却早逝，孔子德行高尚却困于陈蔡之地，商纣王暴虐无道却位居君王，贤能的季札（吴国公子）没有爵位，田恒却专权齐国，伯夷叔齐（商末贤人）饿死在首阳山，而季氏却比展禽（柳下惠）富有。这些例子说明人力根本无法解释为何恶人长寿而善人短命，贤者困顿而逆者显达。

人力被问得哑口无言，承认自己对万物确实没有决定权。天命进一步解释：既然称为"命"，就说明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命运只是顺势而为，任其自然发展——长寿短命、困顿显达、尊贵卑贱、富裕贫穷，都是自然而然形成的，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由。

最后点明主旨：万物都受命运支配，人的智慧和力量无法改变。这与《列子·杨朱》篇主张放纵情欲的观点看似矛盾，但实际上揭示了世间治乱变迁、爱恨交织的复杂现象。圣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不强行分辨是非，而是通过维护名教来匡正时弊。

（注：文中提到的历史人物和典故，如彭祖、颜渊、季札等，都是先秦时期著名的贤人或典故，用以说明命运与人力无关的现象。"名教"指儒家倡导的伦理纲常体系。）

这段文字通过北宫子与西门子的对话，揭示了世俗价值观的虚妄。北宫子抱怨说：我和你同处一个时代，但人们都追捧你；我们同属一个家族，人们却只尊敬你；我们相貌相当，人们却只喜爱你；我们言论相似，人们却只采纳你的；我们行为相同，人们却只信任你；同样做官，你更显贵；同样务农，你更富有；同样经商，你获利更多。我穿粗布短衣（裋褐指粗布短衣），吃粗粮糙米（粢糲指粗加工的粮食），住简陋房屋，出门步行；而你穿锦绣华服，吃精米肉食，住高堂大屋，出门车马随从。多年来你在家欢乐自在却疏远我，在朝堂上傲慢地对待我，不与我往来同游。难道你自以为德行比我高尚吗？

西门子回答说：我不知道实情如何，但你做事总碰壁而我事事顺遂，这难道不是德性厚薄的明证吗？你居然还敢说与我平起平坐，真是厚颜无耻。北宫子听后无言以对。

这段对话实际上在讽刺世人以表面成败论德行的肤浅。列子通过这个寓言说明：外在的贫富贵贱不能作为评判人内在德行的标准，执着于世俗比较只会陷入困惑。真正的智慧是明白万物各得其所，不因权势扰乱本分，不为虚名损害天性。

北宫子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东郭先生（道家隐士）。东郭先生看他走路弯腰驼背、神色羞愧，就问怎么回事。北宫子讲述了之前被西门子羞辱的经历：西门子和他出身、年龄、相貌都差不多，但地位贫富却天差地别，还嘲讽说"你处处碰壁而我事事顺遂，这就是命啊"。

东郭先生听后去找西门子说："你羞辱北宫子太过分了。你说的命运厚薄只是指才能高低，我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北宫子德行深厚却命运浅薄，你命运亨通却德行浅薄。你的发达不是靠智慧，他的困顿也不是因为愚笨，这都是天意而非人力可为。"西门子听完惭愧地说："先生别说了，我不敢再狡辩。"

北宫子回家后想通了：穿着粗布衣却感觉像狐裘般温暖，吃着豆饭却尝出稻粱的香甜，住茅屋如同广厦，乘柴车胜似华辇，从此活得自在逍遥，不再在意别人的荣辱。东郭先生听说后感叹："北宫子这场大梦总算醒了，一句话就能让人顿悟，真是难得啊！"（后面接着讲管仲和鲍叔牙的故事）

管仲和鲍叔牙都是颍上人，两人交情深厚。当时齐国政局复杂：管仲辅佐公子纠，鲍叔牙辅佐公子小白（即后来的齐桓公）。齐国公族内部嫡庶争权严重，齐僖公特别宠爱侄子公孙无知，甚至让他享受和太子同等待遇，导致国人担心会发生动乱。

后来公孙无知果然发动叛乱，杀死齐襄公自立，但很快又被国人诛杀。齐国一时没有君主，公子纠和公子小白都急忙回国争夺君位。管仲带兵在莒地拦截小白，一箭射中小白的衣带钩。最终小白抢先回国即位，就是著名的齐桓公。

桓公即位后，逼迫鲁国杀死公子纠。公子纠的谋士召忽自杀殉主，管仲则选择被囚禁送回齐国。这时鲍叔牙向桓公进言："管仲的才能足以治理国家。"桓公起初记恨那一箭之仇，鲍叔牙劝说道："贤明的君主不计私怨。况且能为主人尽忠的人，也一定能效忠新君。您若想成就霸业，非用管仲不可。"

桓公被说服，派人从鲁国接回管仲。鲍叔牙亲自到郊外迎接，为他解除囚具。桓公以隆重礼节接待，让管仲的地位高于高氏、国氏这些齐国世家大族，鲍叔牙自己甘居其下。后来桓公尊称管仲为"仲父"，把国政托付给他，最终成就霸业。

管仲曾感慨道："年轻时我和鲍叔合伙做生意，分钱时我总多拿，他从不认为我贪心，知道我是真穷；我帮他出主意却把事情搞砸，他也不说我愚蠢，明白时机有好坏。"这段话展现了鲍叔牙对管仲始终如一的知遇之恩。

这段文字讲述了管仲与鲍叔牙之间的深厚友谊，以及齐桓公（小白）治国用人的智慧。

管仲回忆说，自己曾三次做官都被罢免，鲍叔牙不认为他无能，知道他只是没遇到好时机；三次打仗都败逃，鲍叔牙不觉得他胆小，明白他要奉养老母；公子纠（齐桓公的政敌）失败后，同僚召忽自杀殉主，自己被囚受辱，鲍叔牙也不认为他无耻，知道他不在意小节，只在乎能否建功立业。管仲感慨道："生我的是父母，懂我的是鲍叔牙。"世人称赞鲍叔牙善于交友，齐桓公善于用人，但其实并非他们刻意为之。

接着用召忽殉主、鲍叔举荐、齐桓公任用仇人管仲这三个例子说明，这些看似人为的选择，实则是冥冥中的自然安排。

最后部分讲管仲病重时，齐桓公询问继任人选。齐桓公先提议鲍叔牙，管仲反对说：鲍叔牙为人清廉，但眼里容不得沙子，总记得别人的过错，这样治国会既约束君主又违背民意，迟早会获罪。齐桓公又问谁合适，管仲推荐隰朋，说他身居高位却不自傲（上忘），所以下属不会背叛（下不叛）。管仲特别强调，如果实在找不到人，隰朋可以勉强胜任。

那些觉得自己比不上黄帝（上古圣王）的人，却总为不如自己的人感到悲哀（他们惭愧自己的道行不及圣人，又怜悯百姓达不到自己的境界，所以不会抛弃任何人）。

用德行感化他人的人称为圣人（通过教化使人合于天道，而不强行控制）；用财物帮助他人的人称为贤人（越是给予他人，自己反而越富足）。仗着贤能居高临下对待他人，没有能得人心的（对人求全责备，万物都不会亲近他）；以贤能姿态谦逊待人，没有不得人心的（随顺万物起伏，万物自然归附）。

治国时不必事事过问，治家时不必处处察看（大道运行自然无需耳目监视，所以说"不装聋作哑就难成大事"）。如果非要选人辅政，隰朋（春秋齐国贤臣）还算合适（郭象注解说：如果君主事必躬亲，臣下就束手无策，所以适当放手才行。但隰朋也未能完全合道，只能算勉强合格）。

由此看来，管仲（管夷吾）并非刻意轻视鲍叔牙，而是不得不这样做；并非刻意重用隰朋，而是不得不重用。开始厚待的人可能最终被冷落，开始冷落的人可能最终受重用，这些变化都不由个人意志决定（都是天理使然）。

邓析（春秋郑国思想家，与子产同时代）擅长玩弄模棱两可的言论，创立诡辩学说。他在子产执政时编撰《竹刑》（刻在竹简上的法律），郑国采用后多次刁难子产的政令，迫使子产屈服。后来子产逮捕并处死了他（此处记载与《左传》矛盾，《左传》说邓析是在子产死后二十年被驷颛所杀）。

可见子产并非自愿采用《竹刑》，而是不得不采用；邓析并非自愿屈服子产，而是不得不屈服；子产并非蓄意诛杀邓析，而是不得不诛杀（这个道理与上文管仲的事例相同）。这就是天命使然。

这段文字探讨了生死与命运的关系，认为人的生死祸福都是自然天道的安排，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

有些人因为积德行善或恰逢时运，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享受一生的快乐，这看似是个人努力的结果，其实是自然赐予的福分。同样，有些人因作恶多端或穷困潦倒而走向死亡，看似是咎由自取，其实也是自然规律的体现。

文中区分了四种情况：该活的时候死去（比如富贵之人早逝）是上天的惩罚；该死的时候却活着（比如困顿之人求死不得）也是上天的惩罚；顺应自然生死的是天命；违背自然生死的同样是天命。

最后指出，生死变化既不由外物决定，也不由个人意志掌控，都是命运使然。即便是圣人的智慧也无法干预天道运行，因为天道深远无边、自然运转，连天地都不能违背这种自然规律。这体现了道家"自然无为"的核心思想，强调人应当顺应天道，不强求妄为。

这段文字讲的是杨朱的朋友季梁生病的故事，蕴含着道家对生命本质的看法。

季梁病得很重，七天都卧床不起。他的孩子们围着他哭，要请医生。季梁对杨朱说："我的孩子这么不懂事，你为什么不唱首歌开导他们？"杨朱就唱道："天都不知道，人怎么能明白？福不是天给的，祸也不是人招的。我和你啊，难道不明白吗？医生和巫师，他们真懂吗？"意思是说生死有命，不是医生巫师能改变的。

孩子们听不懂，还是请了三位医生。第一位矫氏医生说病是生活不规律导致的，可以治疗。季梁说这是普通医生，把他打发走了。第二位俞氏医生说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治不好。季梁说这是好医生，招待他吃饭。第三位卢氏医生说这病不关天、人、鬼的事，是命中注定的，吃药也没用。季梁说这是神医，厚礼送走了他。

后来季梁的病自己好了。这段说明生命自有其规律：活着不是因为被看重就能长存，身体不是因为被爱护就能强壮；同样，活着不是因为被轻视就会短命，身体不是因为被怠慢就会衰弱。看重它可能反而害了它，轻视它可能反而成全它。

这里讲的是道家对命运与自然的理解。万物都有其自然本性，生死贵贱并非由外在的爱憎决定。看似矛盾的现象其实都有其内在规律，就像鬻熊（周文王的老师）对文王说的：事物自然生长不会因外力增加，自然衰减也不会因外力减少，人的智慧无法改变这种自然规律。

老子（老耼）告诉关尹子：上天的好恶难以揣测，与其费心猜测天意、计较利害得失，不如顺其自然。那些刻意趋利避害的人，反而容易陷入更大的对立冲突。

杨朱的弟弟杨布提出一个困惑：为什么同年出生的兄弟，在寿命、地位、名声等方面会有天壤之别？杨朱回答说这就是"命"——无法用理性解释的自然法则。世间万物看似混乱无序，其实都遵循着各自的命运轨迹。

真正通达的人不会执着于寿命长短、是非对错、顺境逆境或安全危险这些表象。当一个人能超越这些相对概念，既不盲目相信也不刻意否定，就达到了真实纯粹的境界，自然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这体现了道家"无为而治"的智慧，强调顺应自然本性的重要性。

这段文字主要讲述了道家"无心无为"的境界，以及不同性格的人在世间的相处之道。

首先引用黄帝的典籍说：得道之人（至人）静处时如同死去，行动时如同机械，他们既不明白为什么要停留，也不明白为什么不停留；既不明白为什么要行动，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行动。他们不会因为众人的眼光改变自己的神情举止，也不会因为没人关注就刻意保持原样。这样的人独来独往，没有任何事物能阻碍他们，因为他们完全顺应外物的来去。

接着描述了几种性格迥异的人：墨尿（无赖之徒）、单至、嘽咺（心胸宽广之人）、憋懯（急躁或迟缓之人）。这四种人虽然性格相反，却能和谐相处，因为他们都保持着自己的本性。

后面又提到四种不同类型的人：巧佞（巧言令色）、愚直（憨厚耿直）、婩斫（举止刻板）、便辟（过分恭敬）。这些人虽然个性截然不同，但也能和平共处，各自认为自己的智慧或技巧很高明。

最后提到㺒㤉（隐藏真实态度的人）、情露（毫无掩饰的人）等性格特征，说明世间存在各种不同性情的人。

这段文字描述了四种不同类型的人在世间相处的状态，以及他们对于成败得失的迷思。

首先提到四种人：第一种是言语急躁、口吃结巴的人；第二种是喜欢欺辱责骂他人的人；第三种是反应迟钝、推诿责任的人；第四种是兼具勇敢、怯懦和犹疑特质的人。这些人虽然性格各异，但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长年累月互不指责，都自以为很有才能。

接着描述另外四种人：第一种是善于与人和谐相处的人；第二种是独断专行的人；第三种是善于运用权势的人；第四种是特立独行的人。这些人也都能随心所欲地生活，长年互不干涉，都觉得自己顺应了时势。

文中指出，这些不同的表现形态虽然外表各异，但都是道的自然体现，是命运的安排。那些看似成功的人，只是表面上的成功，并非真正的成功；看似失败的人，也只是表面上的失败，并非真正的失败。人们往往被表面现象迷惑，看不清成败的本质。

真正的智者明白，在看似成败的表象背后，其实没有绝对的成败。如果能看透这一点，就不会对外来的灾祸感到惊恐，也不会对内在的福分过分欣喜。因为祸福都是玄妙难测的，灾祸看似突然降临，福分看似逐渐形成，其实都是道的运行。人的智慧难以完全理解这些变化，只能顺应时势，该动则动，该止则止。

《列子》这段讲的是顺应自然、看淡得失的智慧。文中指出，真正相信命运的人对人对己都没有分别心，不会产生喜怒哀惧这些情绪。如果硬要区分你我、计较得失，就像蒙着眼睛堵着耳朵走在斜坡上，反而容易跌倒。这是在说明耍小聪明不如顺应自然。

生死由命运决定，如果违背这个规律，那么仁德智慧的人必定长寿、凶恶愚笨的人必定早死，但事实并非如此。贫穷富贵取决于时运，如果违背这个规律，勤俭者必定富有、奢侈懒惰者必定贫穷，但现实也不尽然。抱怨早逝的人是不懂命运，抱怨贫穷的人是不懂时运，这都是不明白自然之理的表现。

面对死亡不恐惧，身处贫困不忧愁，这才是懂得顺应命运、安于时势的智慧。聪明人算计利害、揣度虚实、衡量人情，得失各半；愚钝的人不算计这些，得失也是各半。算与不算有什么差别呢？唯有放下算计，既不刻意盘算，也不刻意不算，才能保全天性而不丧失。这种保全不是靠聪明能达到的，丧失也不是因为行为过失造成的，一切都是自然发生的。

最后用齐景公的故事作比喻：景公在牛山游玩时，望着都城美景突然流泪说："这么繁华的国家，我死后就要离开了！如果古代没有死亡，我怎会离开这里呢？"大臣史孔和梁丘据也跟着哭泣。这个故事说明，连君王也难逃对死亡的恐惧，反衬出超脱生死、顺应自然的不易。

这段文字讲的是两个关于生死态度的故事。第一个是齐景公出游时触景生情想到死亡，晏子（齐国著名政治家）的劝解。第二个是魏国人东门吴面对丧子之痛的豁达态度。

第一个故事里，齐景公看到粗劣的食物说"难吃的肉也能吃"，看到简陋的马车说"破车也能坐"，却还是不想死。晏子独自在旁发笑，景公问他为何不哭。晏子回答说：如果贤明的君主能永远在位，那太公、桓公（齐国先君）就该一直统治；如果勇武的君主能永远在位，那庄公、灵公（齐国先君）就该一直统治。现在您穿着蓑衣站在田间，只操心农事，哪有空想死呢？正因为君主更替轮换，您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现在为必然的生死规律哭泣，这是不明智的。我看到不明智的君主和谄媚的臣子，所以发笑。景公听了很惭愧，自罚喝酒，也罚了另外两个陪哭的大臣。

第二个故事讲魏国人东门吴，儿子死了却不悲伤。管家问他为何不悲痛，东门吴说：我本来就没有儿子的时候不觉得悲伤，现在儿子死了，和当初没儿子时一样，为什么要悲伤呢？

最后总结说：农民追逐农时，商人追逐利润，工匠钻研技艺，官员追求权势，这是形势使然。但务农会遇到水旱灾害，经商会有盈亏，做工有成败，做官有得失，这是命运的安排（自然规律的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