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13

懂得自然所做的事，也懂得人力所能做的事，便算是通达了。所谓自然所做的事，是说万物顺着天性而生；所谓人力所能做的事，是说凭借已有的知识，去养护那些自己还不明白的部分。这样度完天赋的寿命，不在半途夭折，便是知识达到高明的境界。

不过，仍有一层忧虑：人是否要有所依凭，才能恰当地应对事物？即使找到了所依凭的东西，也未必始终确定。又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我所说的“人”不是“天”呢？只有先有了真人，才会有真正的认识。

什么叫真人？古代的真人，不因人少势微而违逆本性，也不靠夸耀成就来逞强，不以谋划经营为心。这样的人，事情过去了也不懊悔，事情恰好合意时也不自以为得意。像这样的人，登上高处不会害怕，进入水中不会被浸湿，进入火里也不会感到灼热。这是因为他的认识能够通达大道。

郭象注说：自然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因此，内心不执着于自身，外在也与万物融通，听任自然，便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所谓“作为”，其实不是刻意去做，而是让事情自然发生；所谓“认识”，也不是刻意求知，而是让认识自然呈现。真人舍弃执着于知识的心，却能真正明白；不刻意作为，却能顺其自然地成就。这就是“坐忘”（静坐中忘却对自我和外物的执着）而有所领会。因此，真正的认识到了极处，连“知”这个名称也可以放下。

人活在天地之间，天地万物不可一日缺少；但一个人所拥有的知识，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道理虽在，有些能做到，有些不能做到。人所知道的很少，身上具备的东西却很多；人所能做的有限，道理所涵盖的却广博。人人所知不必相同，但所做之事不应违背自然本性；若违背本性，虚伪便会形成，真实也就丧失了。

人的行动各有分寸，所以应顺着自身条件去做，不要勉强；人的知识也有边界，所以运用知识要有节制，不要放纵。一身之中，知道与不知道彼此暗中调和。即使知识达到高明境界，若仍不肯放下对知识的执着、听任自然，就还是有所依凭。

若能任由自然本性而生，遇到事物便能恰当地应对。人的生命有尽头，这是自然；想要额外增加、强求延长，则是人为。人的一切无不在自然之中，治乱成败也都各有其自然的变化。只有出现真人，天下人的认识才能归于真实。不因人少势微而违逆本性，便能顺应……

天所主宰的，人未必能够知道，但人可以运用自己已有的认识，来养护那由天而生、自己无法完全明白的生命。所谓“以知养生”，就是凭借有限的智慧照料自身，使人能够尽享天年，不至于夭折。世人所谓智慧的最高境界，也不过如此。

然而，这仍然不能免去忧患。人总以为先要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人，才能判断该怎样做；可这种判断未必合乎大道的本真。既然凭借什么来判断还没有确定，又怎么能知道自己先前所说的“天”不是“人”，所谓“人”不是“天”呢？只有真人（体道而有真知的人）才有真正的认识：他以不执着于知的方式去体认，不依赖固定的判断。

天下的是非各不相同，人若只跟从多数，就难免违逆少数人的意见。“地道无成而代有终”是说，大地不自居功成，而是承接万物、使事情得以完成；刚强争胜的人，却难免落入自夸功成。“询谋僉同”是众人共同商议、意见一致，但这样做也难免显出谋划求成的痕迹。这些都是圣人应对世事时留下的行迹，不是他们的本真。

真人守持纯朴、不以自我为中心。即使做错了，也是不得不如此，何必懊悔？即使做对了，也是不得不如此，又有什么可自得的？这样一来，登高是我所做的，又有什么可害怕？涉水遇到水火，也是我所做的，又有什么可被浸湿、烫伤的？知识本来不是大道；但真人凭借真知，能够通达大道，达到这样的境界。

林疑独认为，天所做的事，人无法全然知晓，但可以用自己的知识来养护一身。身体以内有许多事，是自己所不能完全明白的；身体以外的事，则有些是自己能够认识的。饮食起居、行动休息，都是用来养护那难以自知的生命。思虑是有形的活动，无思则没有痕迹；用有形的思虑去体会无思的境界，也就说明了以有限的认识养护不可尽知之生命的道理。知识能够养护的部分有限，而无须凭知识把握的部分更为深广。

能够不逃避自己所受的养育，所以说是“盛”。然而，若只凭知识行事，仍免不了忧患，因为这种知识还要有所依凭，才能恰当地运用；有所依凭，便还没有定准。把知与不知都忘掉，又怎会有所依待呢？我怎么知道，所谓“天”的并非是人，所谓“人”的并非是天呢？

只是顺应众人，不违逆少数；不把众人所成就的据为己有，也不居先自夸；不替众人谋划安排，让他们自然归向。无论事情做过了头，还是恰好合宜，都只是顺着事理自然发生，又有什么可后悔、可求取的呢？这样的人登高而不害怕，进入水中不被浸湿，接近火也不觉得热。这是最精微的道理，只有“真人”（体道而与自然相合的人）才能明白；这是知达到与道相通的境界。

陈详道注：知道天所施行的是“命”，知道人所施行的是“义”。只知天而不知人，就会拿天命来废弃人应尽的道义；只知人而不知天，就会执着于人事而忽略天命。两者都只是道的一面，并非圆满之道。用自己所知的，去滋养自己尚未知道的，那么生命便能顺其自然。

人的作为往往要凭借后天的养成才能达到；若把知识当作道的根本，就必须有所依待才能恰当。知道天的作为，所依待的便是天；即使合乎天，却可能不知道还有人。知道人的作为，所依待的便是人；即使合乎人，却可能不知道还有天。这样，所依待的并没有定准，所知也难免偏颇，因此不是真正的知。

真人对知识不作主观揣度，所以不违逆少数；无为，所以不独占众人之功；无所依待，所以不替众人谋划安排。这样的人，即使在治理世事时做得过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过头；循理而行、恰到好处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恰当。他不知道那是高处，所以登高不害怕；不知道那是水火，所以入水不湿、近火不热。这便是知达到与道相通的境界。

陈碧虚注：天所施行的，是降下清妙之气，覆盖并养育万物；人所施行的，是运转神和之气，营养并护卫全身百骸。如果能明白天的无为而不落于空虚，也明白人的有为而不受拘滞，才算达到极致。清妙之气不知从何而来，这叫作“独化”；独化，就是自然而生。知识所能认识的事物，则有一定的范围……

懂得自己所不知道的，才是没有边际的知识；用有限的知识去探求它，便是以有限求无限。

以有限的知识涵养那没有边际的认识，不越过自身的本分去强求，这才是知识的高明之处。

然而，仍须担心知识有所依凭、有所针对。不如把这些都忘掉，顺其自然。事物之间的对立关系本来就未必固定：谁知道天然与人为一定不同，人为与天然一定不能相通呢？如果明白这一点，内心便能与空寂辽远的境界相合，行迹虽混在喧嚣尘世中，精神却能升入太虚，浑然无边。

王雱注：凡是有所知的人，往往会运用知识反而损害生命。只有学道的人，才知道不离开道。知道不离开道，就是涵养自己尚未认识的部分，从而能够深入大道。“登假”就是深入、抵达。

赵虚斋注：天的作为出于自然，是人所不知道的；人的作为出于有意驱使，是人所知道的。用已知的知识涵养未知，便是由认识人而认识天，再由认识天而顺应天。这样便能安享天年，不遭夭折；但人仍会忧虑生死变化无法预料。只要还有所等待，事情就没有定数。若能做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即不刻意求知、顺应自然法则，那么即使早晨闻道、晚上死去，又有什么可等待的呢？《孟子·尽心章》阐明的正是这个道理。

鬳斋口义说：人事做到尽头，天理便显现，所以要用已知的涵养未知。知识在自己心中，所等待的结果却在外部；有时不求也会得到，有时求了才能得到，但都不能预先确定。若说结果出于天，却又常常要有所求才能得到；若说出于人，又有求而不得的时候。谁能断定天与人必然不同？只有成为真人，才有真正的知，这里说的是有道之人。力量不足时，不必勉强；即便顺听天命而有所成就，也不把它当作值得夸耀的功绩。《诗经·东山》说“勿士行枚”，意为不再操心行军衔枚之事。无心而为，所以不谋划、不因失败而悔恨，也不因成功而欢喜，一切交付自然。“不慄不濡不热”说的就是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安然自得。“登假”也就是深入大道。

褚氏管见说：从认识自己开始认识别人，再由认识别人而……原文到此未完，后文缺失。

懂得天道，才算是真正的认识。天本来无为；这里所说的“天的作为”，是指日月星辰如何运行、阴阳寒暑如何变化。人的作为，则表现为善恶、顺逆，以及祸福、得失如何形成。

既然懂得这些，就应当用已经知道的事，来涵养尚且不知道的事。所谓“知道的”，是指凭知识能够推测、凭常理能够推演的人事；所谓“不知道的”，是指知识无法测度、常理无法推算的事，例如恍惚幽深、神鬼与天帝之事。能够享尽天年而不夭折，这里说的只是认识人事所能达到的境界，所以称为“知的盛大”。但这仍然是先凭知识行事；知识所依赖的条件并不确定。又怎能知道，我所说的“天”不就是“人”，而“人”也不就是“天”呢？天与人融为一体，才是真正的认识。《齐物论》（《庄子》篇名）说：“认识止于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就可以了。”

“寡”，说的是处于贫约之时；“成”，用来比喻身处盛大之时。处境贫约时，应当顺应事理；若一味逆势而行，就会招来祸害。身处盛大之时，应当谦逊而不逞强；若自恃强盛，就会招致灾祸。谋士用具体事情来解释这些道理，意思更为周详。这正是经文所说的“不思虑、不预先谋划”。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人际往来、应对事物时，事情办得超过预期，不过是偶然恰好如此，有什么可后悔的？事情恰好合宜，也不过是偶然如此，又有什么值得自夸的？这就好比瓦片在空中飘飞、空船在水上漂荡：它们无心冒犯外物，所以外物也不憎恨它们。以这样的心境登高，什么会使人战栗？下水，什么会使人湿透？入火，什么会使人感到灼热？

凭借知识逐渐达到“道”（道家所说的根本法则与境界），尚且可以如此，何况忘却知识、一下子悟入大道的人呢？

古代的真人（道家所说顺应大道、达到真实境界的人），睡觉时不做梦，醒来时没有忧虑；吃东西不贪求滋味，呼吸深沉绵长。真人的呼吸仿佛从脚跟发出，普通人的呼吸却只到喉咙。屈服的人说话像哽咽作呕；欲望越深的人，天生的灵性就越浅。

古代的真人，不知道贪恋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出生时不欢欣，死去时不抗拒，只是安然自在地来去。他们不忘记自己的本源，也不追求生命的终点；得到生命便欣然接受，失去生命便任其归复。这就叫作“不以……”

真人把心思放下，不以人的心智去干预天道，这就叫作“真人”。

郭象注说：真人睡着时不做梦，因为心中没有妄想；醒来时也没有忧虑，遇到什么事便安然处之。吃东西时觉得不出味道，只是因为按理需要进食才吃。真人呼吸深沉，仿佛气息一直沉到脚跟。普通人呼吸急促，喉间发出像哇哇声一样的响动，是因为气息不够平和通畅。只有让根本沉静安定，达到极深的境地，才能返归于一。真人没有欲望，与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安然顺应变化。无论生死往来都不觉得艰难，连生命的开始与终结也一并忘怀。真人并非刻意抗拒生命，或探究死亡；他不追问自己将遭遇什么，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安然适应。外物感人的诱因无穷无尽，人若追逐外物而不知节制，天理便会消失。真人明白，运用心智、以人的意志助长天道，反而会损伤生命，所以不这样做。

吕惠卿注说：没有思虑，睡觉就不会做梦；没有嗜欲，吃东西便觉得没什么滋味。这样，呼吸才会深沉，仿佛一直沉到脚跟。“踵”是气息元始所从出的地方：脚跟是身体的最下端，而呼吸之气的根源也在身体深处，所以都借“踵”来说明其深沉。呼吸深到极处，就仿佛没有呼吸。普通人失去内在的守持，受外物压制，呼吸便急促，喉间发出哇哇的声响；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让气息沉到脚跟呢？他们的天机浅，外物一触动，心便随之而起。真人的气息沉到脚跟，说明他与外物相隔很远。若只知道贪恋生存、厌恶死亡，喜欢外出而抗拒归来，便是放弃所谓“翛然”（自在无拘）的状态：一心只顾爱惜生命，却忘了生命从何而来；害怕死亡，又追问死亡的归宿。他不能欣然接受变化，也不能忘怀而复归自然，反而迷失天性，刻意求生。这就是以人的意志干预天道。

疑独注说：真人夜里睡觉、早晨醒来，外表与常人没有分别；但他不做梦、醒来无忧，这一点不同于常人。心中没有思虑，魂就安闲，不会追逐外物，因此睡觉没有梦；形体不妄动，神就安闲，不会受外物役使，因此醒来没有忧虑。真人吃东西时觉得没有滋味，甚至仿佛并不进食。他的呼吸深沉，气息藏在幽深微妙之处。“踵”指身体最下端；气息藏得深密，不显露在外。“息”是鼻息，鼻息的运行以心为主。“屈服”是指受到他人的压制……

气机受阻，所以咽喉发出的声音不顺畅，像是哽咽；咽喉也是饮食进入身体的地方。

嗜欲深重的人，精神容易外驰，心识也变得昏昧。他们观察天赋的灵机，只停留在肝膈以上、面目之前，离生命的根本已经很远了。孟子说：“一个人欲望太多，能保有本心的就很少了。”说的正是这种情况。

他们不懂得喜爱生命，所以生命到来时有什么可欣喜的？也不懂得厌恶死亡，所以死亡到来时又有什么可抗拒的？任其自然地来去，内在的精神不受扰动而已。他们不忘记生命从何而来，回归根本；不追问生命最终会怎样，一切交付于命运。生命到来时，不追究自己究竟是什么，欣然接受；生命结束时，也不思索将归往何处，忘怀而归。这就是不凭私心损害大道，也不凭人为的作为去助长自然。

详道注说：古代真人睡觉时，魂不与外物交感，所以没有梦；醒着时，形体不被外物牵动，所以没有忧虑。他们品尝食物，却不沉溺于滋味，因此不觉得特别甘美；只是顺其自然地养护生命，不损耗本真，所以呼吸深长。不贪恋生，也不厌恶死，因此生死都听任自然；出生时不欣喜，死亡时不抗拒，因此出入往来都顺应万物。被外物牵累的人会忘记生命的根本，一味追逐利益的人则总想预先安排结局；接受事物时有所不安，回归时又有所期待。只有真人不忘生命的根本，回归本源；不追求生命的终点，一切交付于命运。因此，他们欣然接受生命，忘怀而归，不加思虑；不凭私心损害大道，不妄为；也不凭人为的力量助长自然。这就叫真人。

碧虚注说：精神凝定的人不会做梦，内心空静的人没有忧虑；没有特别的嗜好，也就不觉得食物格外甘美。真人体内水火调和，因此呼吸无处不通；常人水火相争，因此不能安宁。嗜欲越深，天赋的灵机就越浅；内在的真水浑浊，天光便昏暗。修道的人无所偏爱或厌恶，任其自然的人不欣喜也不抗拒。不忘生命的开端，就是保全根本；不追求结局，就是不预先谋划。不用私心，也不损弃大道；不刻意增益生命，以免招致不祥。这就是真人的行持。

虚斋注说：没有睡与醒的分别，没有饮食与呼吸的分别，这就是真人。呼吸从喉咙出入，常人都是如此；到了熟睡时，喉中会发出咯咯的声音……

所谓“嗌言”，像喉咙里发出的哇哇声；喜欢活着、厌恶死亡，出去时欣喜，回来时抗拒，这正是欲望深重、机心浅陋的表现。真人（体道而行的人）没有这些执著，因此来去自如，不会迷失本然的天性，也能与万物相处而无穷尽。

承受生命时便欣然接受，不被生命牵累；忘却生命、复归根本，也就是回到生命的本源。不拿私心损害道，心便与道合一；不凭人为的力量去助长天性，人便与天相合。真人顺应天道，安于自然罢了。

鬳斋说：真人睡觉时不做梦，因为精神安定；醒来时没有忧虑，因为与人交往虽会产生牵连，却不在心里争斗；饮食不贪求滋味，是因为没有求饱求足的念头；呼吸深长。这些说法实际上是道家养生修炼的根本。精神安定，呼吸便深沉，好像从脚跟上升到口鼻；精神得不到涵养，呼吸就只停留在喉间。这种静定与浮躁的差别，可以从身体上看出来。若内心没有真实体会，言语便只停留在嘴上，也容易被人压服。看看参禅时的问答，便能明白这一点。

“嗜欲”指人的欲望，“天机”指天赋的自然机理；“深浅”说的是二者消长的程度。这段话层层贯通，道家著作和佛典中的许多说法都由此展开。从“喜欢活着”以下，讲的都是出生入死之事。“不忘始，不求终”，也就是探究本源、把握终始的意思。人从天那里受得形体，怎能不欣然接受？完整地归还形体，不再牵挂，便是如此。“不以心损害道”，就是心与道合一；“不凭人为去助长天性”，是说寿命由天命安排，人力无法增添。

睡觉不做梦，是因为睡与醒都安然；醒来没有忧虑，是因为与道相合。饮食不贪滋味，便淡然无所求；呼吸深长，便不离生命的根本。真人用脚跟呼吸，这是养生家深奥的学问。

《南华真经》怜悯世人追逐外物、丧失真性，导致精神衰弱、元气耗损，不得已才揭示这些道理。很多人觉得“踵”字难懂，其实它是借指身体的最下端。若能回到自身，体察呼吸深长的状态，就会明白所谓“脚跟呼吸”是什么意思。一般人都知道呼吸经过喉咙；所谓呼吸的根源，就是“踵”。嗜欲……

熏蒸之气郁积在深处，堵塞而不能疏通，气息从脚跟升起，却无法再平息，往来于喉咙之间。因此，稍受外物压抑，气息就会屈曲不畅，发出的声音像哇哇哭叫一样。《易经》说：“失去所守，言辞就会屈曲。”这些现象都是因为嗜欲深重，禁锢了人，使人的天机（自然禀赋）受到损害；并不是天机本来浅薄。

不忘记事物的起始，便接受它、喜爱它；不追求事物的终结，便忘掉它，让它回归自然。这里“不以心捐道”的“捐”字，我怀疑应当是“缘徇”，意思是依循、追逐。这样或许更符合下文“不以人助天”的意思。《齐物论》说“不要因喜好而有所求”“不要依循外物”，可以作为旁证。看来原文只是音近而字写错了。

这样的人，心志安定，容貌沉静，额头宽大；神情清冷，像秋天一样，也温和如春。他的喜怒随着四时变化，与万物相宜，却不知道这种变化的极限在哪里。

所以圣人用兵，能够灭亡一个国家，却不失去百姓的民心；恩惠和利益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刻意爱护某些人。喜欢使万物通达的人，还称不上圣人；有所偏爱的人，还称不上仁者；拘泥于天时的人，还称不上贤者；不能通达利害的人，还称不上君子；追逐名声而失去自我的人，还称不上士；损害自身、失去真性的人，只能算是受人役使的人。

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都是替别人操劳、迎合别人的要求，却没有让自己安于自身所安的人。

郭象注：安于自己的处境，就是心志安定；虽有所行动，却不损害内心的宁静。额头宽大的样子，显露出质朴无饰。体悟大道、顺应变化的人，与寒暑同其温严；对外物没有偏心，所以不会妨害万物各自适宜的状态。没有什么不适宜的，因此也没有人能窥知其变化的极限。

圣人使国家灭亡，是顺着百姓本来希望它灭亡的心意；他们温和如春，施恩于人，却不求回报；清冷如秋，使万物凋落，也不因此怨恨。圣人没有刻意追求喜悦，万物便没有阻碍，自然通达；圣人不偏爱任何一物，只是顺任事理，万物便能各自生存。

拘泥于时势的人，不如忘掉时势，让自身自然与之相合，这才是贤者。不能把是非归于一途，又一味趋利避害，就会损伤德性、违背本分。善于为士的人，舍弃名声而自得其真；名声与实际相符，福分也会应在自身。若是失去本性，勉强迎合外物，便会受许多役使；这样的人又怎能役使别人？狐狸不偕、务光……

吕惠卿认为，真正的圣人专心于道，心境安静沉寂，精神便能凝定而不动；面容朴实，不显露做作的神态。他们的神情清冷，像秋天一样，却不是厌恶什么；温和明朗，像春天一样，也不是偏爱什么。喜怒顺应四时的变化，与天地的和气相通，因此能使万物各得其宜。

圣人即使讨伐亡国，也不会失去百姓的人心，因为他并非存心作恶；恩泽遍及万世，也不是出于偏爱。对待万物，顺着它们自身的变化而使其通达；对待仁爱，则能兼顾天下，不执着于亲疏。至于进退行止，也能顺应时势而由自己作主。身处困境仍不失所守，这就是君子；君子与普通人的不同，在于他所坚守的道。忘却高下深浅，不以生死为念，这才是“役人”（能驾驭外物的人）。从圣人、仁人贤士到役人，虽然身份地位各不相同，但都须有真实的德行，才配得上相应的名号。像狐不偕、务光这样的人，虽然被视为高洁之士，却只是受外物役使，不能自在地安顿自己。只有不刻意求取、顺其自然地行事，才能真正自在。

林希逸认为，“心志”是忘却自我，“容貌沉静”是忘却外物，“额面不露神态”是忘却形体。清冷如秋，体现真人的道义；温暖如春，体现真人的仁德。喜怒如四时运行，使百姓、鸟兽都各得其宜；精神不疲惫，德性不丧失，自然没有穷尽。

圣人用兵，是迫不得已。他们因对方有罪而出兵讨伐，所以仍能得到百姓拥护，商汤、周武王的事迹便可说明这一点。圣人施加的恩泽广大深远，却从不存心以此博取爱戴，尧、舜的用心便可说明这一点。圣人任由万物顺其本性而通达，并非有意追求通达、以此为乐；对人也不刻意分别亲近或疏远，这就是所谓“至仁”（最高境界的仁）。

贤者的行动自然与天时相合，并非刻意追求与天时相合。要合乎道，就必须平等看待利与害，并使二者相通；反过来便不算君子。若一心追逐名声，反而会失去修养自身的根本；这也称不上“士”。所谓“役人”，应当是能立身自足、足以役使他人的人；若使人丧失本性、忘却自身而从事虚伪之事，自己反受他人支配，那就算不上真正的役人。

内心不受外物扰乱，心志便不会被搅动；外界没有什么能使他动摇，所以他的仪容沉静肃穆。这并不是为了显出威严；他生养万物，也不是为了表现仁爱。他额头宽大，神情安定，由此可知，他不会被外物牵动。

圣人用兵，顺着人们希望灭亡的对象而使其灭亡，所以不失人心，这是义做到极致；顺着人们希望得到利益的愿望而使其获利，所以并非出于私爱而施恩，这是仁做到极致。圣人对待外物，以不执着于通晓万物的态度来通晓万物；对待仁爱，不因私亲而偏爱亲近的人。

受天时变化遮蔽，就会荒废人事，这算不上贤明；不明白利害，就会让真情与伪情混杂纷乱，这算不上君子。为了名声而行事、丧失自我，是伯夷一类人的做法；舍弃生命而失去真实本性，是申徒狄一类人的做法。

碧虚注：心志专一而不受扰动。仪容沉静，是返观内心的表现；额头宽大而安定，敦厚得像未经雕琢的木头。懂得天道，就能通晓四时变化；懂得人情，就能与万物相宜。忘却外在利益，才能得到内在的益处；谨慎对待内在的祸患，才能远离外在的危害。身与名都能保全，才称得上善士。若为了外物而忘掉自身，就会受制于许多事。狐不偕一类人，都是受外物役使、损害自身的人。

赵注：“其心志”的“志”字应当作“忘”，意思是忘却心志。仪容沉静；“顙頯然”是额头宽大、神情坚定的样子。凄然是怒，煖然是喜；顺应四时变化，与万物相宜，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极限。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顺应事理的。即使灭亡一国，只要没有失去人心，那么杀伐之时，人们也不会怨恨；恩泽施及万世，却不出于私爱，那么使人获利也不求报答。只靠通晓外物、追逐利益，不足以称为圣人；偏爱亲近的人，不足以称为仁者。随着时势变化而行事，本身并不足以称贤；不明利害，也不足以称君子。追求名声而丧失自我，不足以称士；若有所追逐，以至于丧失自身，就无法驾驭群动。狐不偕一类人，都是舍弃自身、失去真实本性的人。

鬳斋云：“志”是心中有所主宰、固定不变的意思；“頯然”是额头宽大的样子。“凄然”是怒，“煖然”是喜。圣人不刻意生出喜怒，却像四时的春秋一样，随着事情变化而处置，各自合宜，没有固定停留之处。这就是所谓“与外物相接，便随时应变于心”。用兵会使天下受害，施恩会惠及天下；如果都以无心的态度来做，那么灭亡一国……

被其德泽惠及的人，也不怨恨他，还说：“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从“自乐通物”以下这一段，都是在讥讽圣贤，用来说明真人之道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

“志”字，各家解释多有牵强不通之处。赵氏认为这里应当是“忘”字，与“容寂”的意思相合，这个说法很妥当；原本大概就是如此，只是传抄时稍有差错。“他的额头高高隆起”，就像老聃刚洗完头出来时的样子。这里从描写古代真人的形貌说起，是说真人不因生死、利害而动摇内心，所以外在神态才能如此安定。

喜怒随着四时变化，便与天道相合；处世应物恰到好处，便与人德相合，又哪里知道他的穷尽之处呢？用兵使国家灭亡，却没有失去民心，是因为人们忘了君主的功劳；恩泽施及万世，却不以此自居，是因为自己忘了施恩的对象。

圣人充分实现自己的天性，并通达万物的天性，这原本出于自然，并非刻意用心去追求“乐于通达万物”。至仁者不偏爱亲近之人，却能广泛爱护众人；贤者无论何时，都能合乎道义。君子看待利害，把它们看作一体，不刻意躲避或追逐，因此祸患也不会无端降临。

行为是成就名声的根本，名声则用来表明行为。丧失本心，便没有真实的内在品格，不算真正的士人；舍弃自身而追逐虚伪名声的人，只不过是受人驱使罢了，哪里还能役使别人？不受他人驱使、能够自在自适的，大概只有真人了。

《南华真经义海纂微》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