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42

天在运行吗？地在安定不动吗？日月是在争夺位置吗？是谁支配、维系这一切？又是谁安然无为，却推动万物运行？这其中或许有一种精密的机括，使万物不得不这样运转吗？或许万物一旦运行起来，就不能自行停止吗？

云是为了降雨才形成的吗？雨又是为了变成云才落下的吗？是谁使云雨升降、施布？是谁安然无为，却使这一切不断发生？风从北方吹起，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在空中回旋不定。是谁在呼气、吸气？是谁安然无为，却使风吹拂万物？我冒昧请教，这究竟是为什么？

巫咸袑（古书中的人物）说：“来吧，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此处指六种凶兆和五种福运）。帝王顺应它们，国家就能治理；违背它们，就会招致凶祸。九洛（古代地理或政事典籍中的名目）之事治理妥当，道德修养也已完备，天便鉴察下界，天下百姓也得到庇护。这就是上皇（古代圣明帝王的称号）之治。”

郭象注说：天并没有谁推动，却自然运行；地并没有谁安置，却自然居下。日月也不是争夺位置，而是自然交替。究竟是谁支配、维系这一切？若说有个主宰者，万物便不能各自运行；若说万物各有其事，也就无须再有一个主宰。那么，究竟是谁无为而推动万物呢？万物只是各自运行罢了，这无法确知。云和雨也不是互相造成的，只是各自如此。追问事物缘何如此，近处的事情有时还能找到缘由；但追究到根本，便没有一个更深的原因，万物就是自然如此。学习可以改变，人天生的本性却不可违逆。

吕惠卿注说：天运行、地安处，我不知道它们真正是怎样运行和安定的；日月仿佛争夺位置，我也不知道它们真正如何交替。追问是谁使万物生长、支配维系并推动运行，都找不到答案。它们是否有精密机括而不得不如此，或是运行之后便无法停止，我也无法得知。水上升而成为云，云散开而降为雨；追问是谁使它们升降施布、使这一切不断发生，也找不到答案。风向西向东回旋不定，追问是谁使它呼吸、吹拂，同样无法得知。这正是道不可测、因而显得神妙的地方。若知道这种神妙作用的根源，那么支配维系、云雨升降和风的吹拂，都可以归于道。注中所说的“五常”就是“五福”；“六极”则指六种凶祸。

天地运行、各守其位，日月往来不息，都不是有意安排的；究竟是谁在主宰天地的运转，维持大地的秩序，又让日月不停运行？这些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没人知道其中有什么人为的谋划。

天地是形体，道是运行的规律。阴阳之气聚合，便形成云雨；云能带来雨，有时也不能成雨。云与雨怎样变化、何时兴起或消散，都无从得知，只是自然如此。水由天一而生，所以风从北方兴起，或向东、或向西，在空中回旋；是谁呼吸、吹拂，使它这样运行呢？也没有人能说清。上下四方，以及五常、五行，都是自然形成的，人们并不知道它们为何如此。

帝王顺应这些自然规律，天下便安定；违逆规律，便会招致凶险。九洛，指九州各地的聚落。这里说帝王的德行广泛施及远方，使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受到治理的庇护，如同日月照临大地。百姓生活安定，天性也恢复淳朴，仿佛上古帝王时代一般。

天地运行、日月往来，云从地上升起而根源于天，雨从天降下而根源于地；风向东吹，却从北方兴起。天地覆盖承载万物，日月照耀大地，云雨润泽四方，这些现象都出于自然之道，并非另有谁在驱使。屈曲回旋的气流看似飘荡不定，却也自有其运行规律；旋风能够吹倒山岳般的大树，其运行本身也仍在自然之中。

河水争相奔流，表面上却像没有流动；日月每天运行，看起来又似乎没有固定的轨迹。天地的运行与停驻，难道是因为它们既不运行、也不停止吗？日月的往来，难道是因为它们既不来、也不去吗？倘若真有人在背后主持、维系这一切，谁能说清那位主宰是谁？难道真有一个所谓的“真宰”（主宰万物的存在）吗？

陈碧虚说：清轻的气无时无刻不在运行，厚重浑浊的形体却未尝不静止。水火之精气相互升降，其中若有谁在主持维系，就会劳累；若有谁用机关推动它们运转，就会疲惫。

雨依着云而降，发挥化育作用，所以说雨出于地；云凭借气聚合，所以说云出于天。人身上的清气、浊气也是这样。由此可知，云并不是为了变成雨才形成，雨也不是为了变成云才落下；它们彼此配合的道理，暗中与自然的变化相合，哪里会有谁刻意安排呢？云自然而然地聚散，雨自然而然地降落。若有人劝促、勉强它们，便成了私意；若有人像吹吸、摇拂那样去推动它们，反而会破坏自然变化。

寒、暑、燥、湿、风、火，是六种气候之气；六气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所以称为“六极”。金、木、水、火、土，是五行之运；五行运行正常，就会化生万物，所以称为“五常”。六气调和，教化便能成就；五行运行失常，政事就会败坏。

“九洛”指洛书中的九类法则，也就是《洪范》所说的“九畴”。君王得到九畴，伦理纲常便能有序，五福也会降临百姓，这是顺应自然；失去九畴，伦理纲常便会败坏，六极之灾也会伤害百姓，这是违逆自然。既不刻意顺应，也不刻意违逆，只让万物顺其自然，难道不就是上古的圣明君主吗？

林氏鬳斋在《口义》中说：天体每日运行一周，难道是天自己在运转吗？大地有上下浮游的运动，又怎会固定停在一个地方？日月轮流运行，就像人相互追逐、交替前行，所以说它们“争”。所谓“主张纲维”，都是指用力支配、维系的意思。天地的运行并非出于不得已，也不是由某个外在力量驱使。

天之气下降、地之气上升，因而形成云雨；但究竟是雨变成云，还是云变成雨呢？“隆施”指施展、兴起，“淫乐”指放任嬉戏。这里是在说：又有谁刻意放纵嬉戏，来促成云雨呢？天体倾斜于北方，因此风从北面吹来；风在东西上下间往复回旋，摇动吹拂万物。原文最后以“发问不……”起句，语意未完。

有人又改变了文字笔法，谈到六极、六气、五常、五行等内容。这些也都是自然的道理。九洛、九州以及聚落的说法，见于古代文献。

帝王顺应自然之理治理九州，功业成就、德行完备，光照天下，百姓都拥戴他，这样的人便是三皇以上的圣王。

褚氏《管见》说：天运行、地安处，日月往来，这些都是人人知道的；但它们为何运行、安处、往来，却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主宰、维系这一切？想来其中有一套机关在运转，使万物不停运行吗？天地大概也是一种物体，只不过是虚空中最大的物体罢了。物体运动必有促使它运动的原因，只是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却不知道这一点，就像磨盘上的蚂蚁一起转动，却毫无察觉。

云是因下雨而形成的吗？还是雨因云而降下呢？至于风气在东西上下之间流动，又是谁使它舒张、收敛，令它呼出、吸入呢？以上都是发问的话，但提出这些问题的人已经失载。有人认为，这是庄子改变文体的写法，不能用通常的体例来拘限。

“六极”“五常”的解释并不一致。有人用《洪范》中的“六极”“五福”来解释，认为顺应它们便能治理得当，违逆它们便会招致凶祸；这也就是人伦纲常得到整饬或败坏的区别。“九洛”则指《洛书》九畴一类的说法。帝王依照这些道理行事，就能治理有成、德行完备，光照四方，天下百姓拥戴他，使民风淳厚、物产丰足，人人欣悦地生活在太平之世；上古三皇的治理，也不过如此。

按褚氏的看法，这段回答表面上似乎没有回应所问的问题；但考察它的主旨，意思其实相合：治理达到三皇那样的境界，君与民各安其自然的本分，人事尽到之后，天理便可以推知。天地运行、安处、往来的机制，也就不言自明了。这正是回答问题的用意。（有些版本此处文字不通；《碧虚照张氏校本》作“在上”，陈详道注本也如此。）

商太宰荡向庄子询问什么是仁。庄子说：“虎狼也有仁。”太宰荡问：“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彼此亲爱，怎么能说不仁呢？”太宰荡又问：“请问什么是至仁？”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疏之别。”太宰荡说：“我听说……”

那么，不爱就是不孝。既然如此，能说至仁（最高的仁德）是不孝吗？庄子说：不是这样。至仁的境界高远，单说孝已经不足以说明它了。这不是说孝做得过头，而是说还没有达到孝的境界之外。

向南走的人到了郢（楚国都城），朝北看却看不见冥山（传说中的北方高山），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离冥山太远了。所以说：怀着敬意尽孝容易，怀着爱意尽孝难；怀着爱意尽孝容易，忘却亲人的分别心难；忘却亲人的分别心容易，让亲人忘掉“我”难；让亲人忘掉“我”容易，让天下人都忘掉彼此的分别难；让天下人都忘掉彼此的分别容易，让天下人也忘掉“我”难。

有德的人让尧、舜的德行流传开来，却不自以为有所作为；恩惠施及万世，天下人却不知道是谁做的。这样的人，哪里还会长吁短叹地讲仁、孝呢？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品德，都是人们刻意勉力实行、借此约束自己的德行，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夸耀的。因此说：达到至贵的境界，国家的爵位也就无足轻重；达到至富的境界，国家的财富也就无足轻重；达到至愿的境界，名誉也就无足轻重。这样，道才不会改变。

郭象注：

所谓“没有亲人”，不是轻视或厌恶亲人。人的身体本来就没有特别偏爱的部分：头自然在上，脚自然在下；内脏藏在身体里面，皮毛长在外面。身体内外、上下各有位置，各自发挥作用，并没有哪一部分受到偏爱。人在天下处理五亲六族、贤者愚者、亲近者和疏远者，也都能让各自的关系恰如其分，这本来就是自然之理，又何必刻意强调亲爱呢？

孝还不足以说明至仁，必须谈到忘却仁、孝名目的境界。各种名目都产生于境界尚有不足；只有超越“仁”“孝”这些名目，进入无名的境界，才算达到至境。

冥山在北方极远之处，向南走的人虽然能看见郢，却离冥山越来越远。同样，至仁本在不分亲疏的境界中，若特意用仁爱来称说它，仁爱越显明，反而越偏离至理。

至人身上百节都恰到好处，却整天不觉得自己在刻意调适。圣人在上位时无为而治，让每个人都能自然地发挥作用，于是各种事务都各得其所，众生也都能自足。这样，人们怎会不各自忘掉对“我”的执着呢？人人都忘掉了“我”，又哪里还需要一个主宰者？这就是所谓“兼忘”。

把尧、舜的名目也放下，尧、舜的德行反而能完整呈现；天下人不知其功，德行便消融无迹，与道合一。长吁短叹地谈仁孝，就像身在江湖，却只顾着惦记濡湿彼此的唾沫。贵重在于自身，而自身尚且可以忘却，何况……

对于真正尊贵的人来说，国家授予的爵位也不算什么；真正富有的人，只要自给自足就够了，所以不再把天下的财富放在心上。最大的愿望，不过是顺遂适意；一旦得到满足，仁、孝这些名目也都可以放下。这是因为大道不变：舍弃浮华，取其真实。

吕注：世俗人都把爱称作仁，那么虎狼父子彼此亲爱，为什么不能说它们也有仁呢？至仁（最高境界的仁），指的是天地和圣人的仁。它与道合为一体，自然而然、无所作为，怎么会把心思放在仁爱上呢？因此，至仁才说是“无亲”——并非不爱，而是不执着于亲近关系。

有人说“无亲就是不爱，不爱就是不孝”，这说的是还达不到孝的境界；而“至仁无亲”则是超越了孝的境界。向南走的人看不见冥山（传说中的远方山名），是因为离得太远；至仁的人也远远超出了孝的范畴，所以不能只用孝来称说。

敬属于礼，爱与孝属于情，忘亲则属于道。自己不再执着于亲情，是自己这边的忘；让亲人也忘了我，是他人那边的忘。进一步，自己超脱天下；若天下也忘了我，彼此便能相往而不相牵挂。行仁达到这种境界，德行胜过尧、舜却不以此自居；恩泽惠及万世，却没有人知道。这叫作与道合为一体、自然而然，岂只是叹息着谈论仁孝呢？

从至仁的境界来看，孝悌、仁义、忠信、贞廉等规范，都像是人勉强自己去做、借此约束德行的东西，又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呢？因此，达到最高贵的境界，国家的爵位也就不放在心上；达到最富有的境界，国家的财富也不放在心上。这样的人掌握天下的富贵，却不受爵位和财富支配。达到最大的愿望，名声与荣誉也都可以放下；修养自身，直到至仁的境界，孝悌等八种名目虽被舍弃，它们所代表的名誉却已包含在其中了。“道不变”，是说大道无处不在。

疑独注：只要有仁，就会留下可见的行迹，也就会有所亲近、爱护。若把亲爱当作仁，那么虎狼也有亲爱，为什么说它们没有仁呢？有人问至仁是什么，回答说“无亲”，意思是任凭生命本性自然舒展；即使亲近亲人，也不觉得自己是在刻意亲近。太宰认为，有亲近才会有爱，有爱才会产生孝。如今说至仁无亲、无亲便是不孝，是庄子从根本上说它超越了孝；太宰说的则是从表面行迹看，它还达不到孝。后文原文止于“冥”字。

山（这里借指通达大道的人）用来说明孝：如果只顺着孝的表面行为去做，反而会离大道的根本越来越远。敬意停留在外表，爱意发自内心。忘掉亲人，是忘掉自己所偏爱的那个人，从而无所不爱。即使自己忘了亲人，亲人却还不能忘记自己，那么自己的孝仍没有摆脱刻意作为的痕迹。

自己忘掉亲人还容易；要使亲人受到感化，也忘掉自己，却很难。即使能使亲人忘掉自己，若不能使天下人也一并忘掉自己，仍然有所牵累。若能使天下人都忘掉自己，就应当让天下人各自顺应天性，不知那是亲情，也不知那是爱。行道而达到德的境界，连尧、舜的作为也可以舍弃，于是便无为而治。恩泽惠及万世，天下人却不知是谁施予的，难道还只停留在赞叹、称说仁孝吗？意思是，仁孝到了这种境界，已经不必再特意称说了。

孝、悌、仁、义等八种德目，都是人努力去做、借此修养德行的；它们并非德的自然流露。道正是因此而散失的。这样的德行，怎么能算得上最尊贵、最富足、最可贵呢？即使把国家的爵位全都给他，他也不把这当作加爵，仍旧自然行事；即使把国家的财富全都给他，他也会像丢弃破鞋一样舍弃天下；即使名誉都归于他，他所愿意效法的仍是孔子。若能如此，便是顺任大道而不改变。

详道注说：猛兽不会伤害自己亲近的同类，毒虫也不伤害自己所爱的东西；那么，人们彼此亲近、相爱，并称之为仁，也不过与此相类而已。天地把万物看作草扎的狗（祭祀时用的草制祭品，事后便弃置），万物却因此各自生长；圣人把百姓看作草扎的狗，百姓也因此各自顺遂。如果像小鱼用湿气和唾沫相互滋润那样彼此照顾，或只用美味和音乐使人欢悦，就会照顾到这一方而失去另一方，只成全一件事而废弃百事。拘泥于仁爱的表面行为，就不明白圣人看似不讲仁，正是为了达到至仁。

仁从孝产生，孝从爱产生。爱到了至孝的境界，便不必再特意谈爱；孝到了至仁的境界，便不必再特意谈孝。所谓至仁，难道是说它超过了孝，或是不及孝吗？太宰却一定要把孝爱说成至仁，这是糊涂了。

冥山（极北之地的山）在最北面，向南行进观察；即使走到郢（楚国都城），冥山仍然显得遥远。这是用来比喻：若把孝爱拿来衡量至仁，孝爱越是成就，至仁反而显得越远。至仁之人……

不只是忘掉自己的父母，还要使父母也忘掉自己；达到至德（最高的德行）的人，连尧、舜这样的圣王也不放在心上。

他也不刻意想着造福天下，却能恩泽万世，而天下人并不知道自己受了他的恩惠，也忘了他。这样，仁德总是充足有余，爱也不会因为有所欠缺才生发。哪里还需要叹息着谈论仁孝呢？叹息，正是因为心里觉得有所不足。

碧虚注：至仁之人并非只爱自己的亲人，因此看起来近乎无亲；这并不是真的没有亲人。若把孝挂在嘴上，就带有私心；有私心，便不是至孝。恭敬表现在外貌，爱则出于内心。有意去做容易，无心而行反倒难。行孝时若不记挂自己是在行孝，就容易做到；奉养父母时若不记挂父母是否记得自己的付出，就难做到。德行惠及一家容易，教化遍及天下难。忘掉施恩之人，也忘掉教化之事，这叫作“兼忘”。以兼忘来治理，便是治理的最高境界。

君主看待圣人的德行，如同看待秕糠；把百姓看作芻狗（古代祭祀时用草扎成的狗，祭毕便弃置）。然而，仁孝的行为从未有片刻离开，只是修养德行、勉励自己罢了，哪里是为了求得别人知道呢？

“至贵”，是说德行完备，所以高官显爵不能动摇他的心，因此连国家的爵位也一并忘掉。“至富”，是说懂得知足，所以金玉不能改变他的志向，因此连国家的财物也一并忘掉。“至愿”，是说自得其适，所以是非不能改变他的本性，因此连名誉也一并忘掉。这就是守道而不改变的人。

鬳斋说：虎狼也有仁爱之心，这与“盗亦有道”的意思相同。这些说法都是排斥、贬抑儒家的议论，但也有道理。所谓“至仁无亲”，是说亲近亲人却不觉得自己是在亲近亲人，这才是仁的极致。孝不足以称道，并不是不孝，而是孝已经不必再说。至仁高于孝，这样就成了超过一般意义的孝；太宰所问的那种说法，则是连孝也够不上。

恭敬地行孝仍留有外在痕迹；出于爱而行孝，便能彼此相忘。所谓忘亲、忘天下，都是说有痕迹不如无痕迹，有意为之不如无心而行。把德行连尧、舜也一并忘掉，施恩万世而不自知，又哪里会叹息着谈论仁孝、自我夸耀呢？孝悌、廉洁、坚贞，世人都认为是美德；其实这不过是相互勉励着吃苦罢了，也不值得过分称道。

我最尊贵，何必在意国家的爵位？我最富有，何必在意国家的财物？我……

他们所极力追求的，难道是名声和荣誉吗？所以这些也都舍弃了。这样，道就不会改变；这就是所谓的“顺其本然”。

前面说到的孝、悌、贞、廉等八项美德，都是人们主动作为、反而被自己役使的事；而我则是常守无为。

虎狼虽是凶恶之兽，却也亲爱自己的子女，因而可以说它们有“仁”。这是世俗之人把亲爱看作仁的表现。真人顺着太宰的提问，故意用反常的话纠正他。太宰怀疑这不合乎仁，便追问什么才是“至仁”。真人回答：“至仁无亲。”这话十分高远，可惜太宰没能领会，最终仍把亲爱当作仁，又把仁归结为孝。他没有明白，至仁本身才值得尊崇；孝与至仁相比，终究还差一层。

向南走却看不见冥山，是用来比喻亲爱距离仁的境界还很远。敬亲之孝，着重于外在礼貌；爱亲之孝，则发自内心。若能忘却“我在侍奉父母”这一念头，侍亲便会顺其自然，不再觉得困难；若父母也忘了我，就不会因我而挂念。若连天下也一并忘怀，便能与万物一同变化；天下也忘了我，那么这种变化便幽深无迹。

这就像春风、夏雨滋养万物，却不自恃有恩。这才是仁与孝的最高境界。因此，真人的德行超越了尧、舜，不把他们的功业看作值得夸耀的东西；他的德行足以陶冶造就尧、舜。他的恩泽惠及万世，却不自知有功；他的德行覆盖天下，却不认为这是自己的成就。到了这种境界，哪里还需要赞叹、称美，并特意谈论仁孝呢？这是说，掌握了根本，具体作用便不必挂在嘴上。

世人把孝、悌、贞、廉等八项看作美德，往往只是徒然使自己受困。学习并达到道德的境界，便已是最尊贵、最富足，也最令人满足的事。回头看那些爵位、财物、名声和荣誉，自然都可以舍弃；这就像道德以无为观照那些让人自我役使的事物一样。

道从古到今始终没有改变。这正是它最尊贵、最富足，也最值得人追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