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41

世人所看重的“道”，都记载在书里；书中所记载的，不过是言语。言语固然有可贵之处，但言语可贵的地方，在于它表达的意思。意思所指向的东西，却不能只靠言语传达。世人因此看重言语，并把它们记录在书中、代代相传。即使世人珍视这些书，也未必真正懂得它们的可贵之处，因为他们珍视的，可能并不是书中真正可贵的东西。

眼睛能看到的，是形体和颜色；耳朵能听到的，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以为凭着形体、颜色、名称和声音，就足以了解事物的真实情状。其实，这些外在表象不足以让人真正了解事物。懂得其中道理的人未必开口言说，开口言说的人未必真懂；世人又哪里看得明白呢？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做车轮。轮扁放下锤子和凿子，上前问齐桓公：“请问您读的是什么书？”齐桓公说：“圣人的言论。”轮扁又问：“圣人还在世吗？”齐桓公回答：“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罢了。”

齐桓公说：“我读书，做车轮的人怎么能妄加议论？你若能说明道理，就可以活；若说不出道理，就要受死。”轮扁回答：“我从自己做的事情来看，车轮刻得慢了，做出来就松软而不牢固；刻得快了，又会粗涩，木料进不去。既不慢也不快，手上做出来的效果才能恰好合乎心意。这种诀窍，嘴上说不清，其中自有分寸。我没法把它讲给儿子听，儿子也没法从我这里学会。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亲手做车轮。古人那些无法传下来的东西，也随着他们去世而消失了。这样看来，您读的书，不过是古人留下的糟粕罢了。”

郭象注释说：书和言语真正可贵之处，常在言语和文字之外。因此，要了解事物的真实情状，只有忘掉言语、不拘泥于书本才行。轮扁无法把技艺讲给儿子听，说明事物各有其本性，单靠教和学并无用处。古代的事物已经消逝，即使有人把它们传下来，也不能让古代原样回到今天。古代的情况不在今天，今天的事物也已变化；因此应当放下刻板的学问，顺应本性，随着时代变化，才能达到合宜的境地。

吕惠卿注释开头说：庄子讲这段话，是想让学习的人放下对言语和书本的执着，不要……

道存在于形体、颜色、名称和声音之中吗？轮扁（古代善于造车轮的工匠）认为，砍削车轮只是粗浅的手艺。可是，快慢、甘苦这些分寸，要靠手去把握、由心来应合；即使是父子，也无法把这种体会讲明白、传授给对方。既然如此，道作为一种存在，它传承起来比砍削车轮还要困难得多。若不能用心体会，只是一味读书，那么“糟粕”的比喻就不是虚言了。

疑独注解说：“《易》说，书写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所谓书，不过是前人留下的陈迹罢了。世人以为书本足以穷尽道理，这是因为他们不懂道。言语都重视心意，而心意随道运行，没有穷尽；言语尚且不能传达它，那么书本又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世人所看重的，并非真正值得看重的东西。

“道的整体不可用言语说尽，能用言语表达的，只是道的一部分。道本来出自性命的自然状态；要领会它，必须超越有形之物，依循最根本的道理。要在寂静中听闻，在幽深中体察。世人舍弃自然恒常的本性，转而追求先王留下的旧迹，越追求，离道就越远。

“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不过是形体、颜色、名称和声音。书本也不过如此。世人迷失真性，以为形色名声就能使自己领会事物的真实内情，这实在可悲。若能忘掉形色名声，不执着于言语和书本，再用心体会、凭意领悟，那么天地最根本的道理、性命深处的真实情状，即使不经言说，也能够明白。

“《庄子》篇中，轮扁用砍削车轮的事作比喻，说明桓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沉迷于先王留下的旧迹，却不懂大道的根本。关键在于依循事物的道理而不失本性：不快不慢，手上操作恰到好处、内心自然应合。这里所说的‘数’，是自然而然的本性；其中所存的，就是道理。话语无法表达清楚，所以轮扁不能把这门手艺讲给儿子听。砍削车轮这种末节技艺，尚且不能靠言语传授，更何况想从书本中寻求道呢？只有善于学习的人，读书时探求其中的心意，不拘泥于字面痕迹，并以自己的心去领会，才不会受到轮扁的讥讽。”

详道注解说：“书写表达心意，就像形色名声表达事物的真实情状一样。真实情状无法从形色名声中直接获得，心意也无法完全传达于……”原文至此中断。

书上的话说得再充分，也只是言语。因此，善于读《易》的人，领会了意思就忘掉卦象；看懂了卦象，就不再拘泥于文字。善于读诗的人，领会了志意就忘掉辞句；理解了辞句，也不再拘泥于文采。这不正像祭祀结束后便丢弃草扎的祭品（刍狗），饮过醇酒后便弃置酒糟一样吗？齐桓公（春秋齐国国君）因此从轮扁（制作车轮的工匠）那里领悟到，读书未必能得到真正的道理；王寿也因徐冯之事，跳起了焚书的舞。

碧虚注：古人已经去世，他们留下来的不过是书上的言语罢了，有什么值得看重的呢？譬如谈论五味，只能说出它的形状、颜色和名称，至于甘甜、苦涩的滋味，终究无法用话语告诉别人。舍弃形状、颜色和名称，才懂得不靠言语表达的道理。轮扁心手相应的精妙技艺，无法完全用言语说明，其中自有方法和分寸，所以他一生都靠这门技艺行事。年岁随着时光变化，道也一天天更新。古人说到这里，没有不感慨的。

鬳斋说：书能够承载道，所以才受人珍视；真正可贵的是道，不是书。因为书中谈论道，其中的话才可贵；但可贵的是话里的意思，不是话语本身。若意思无法借言语传达，那么言语和书都不值得看重。形状、颜色可以看见，名称、声音可以听见；道却无法凭眼看、凭耳听。世人偏要靠形色和声音求得道的实质，实在可悲。这一段是在进一步阐明前面的意思：道不能靠言语传授，作者用这个比喻说得十分精妙。书记录古人的话，可古人已经不在了；那些无法传授的东西，又从哪里得到呢？吃酒糟，怎会知道酒的滋味？

车轮留下的车辙，是车轮经过后才出现的，但车辙并不是车轮。书是道寄寓的地方，但书并不是道。悟道的人借助书来明白道；迷惑的人却舍弃道，只顾追求书本。因此，齐桓公沉迷于古书陈言，轮扁才有机会进言。用粗浅的事物比喻精深的道理，从具体事例说明道理，处处都可以见到道。制作车轮要选材、施工，使车轮能够承受重物、行驶远方，并供天下使用；这就像心怀道德、希望有所作为以济世的人。轮扁挥斧制作车轮，手与心配合的精妙，即使父子之间也无法传授。制作时方圆、长短的分寸，动作快慢、手感松紧的尺度，都要靠自己领会；其中有些奥妙，是无法用固定的方法完全说清的……

即使是写文章的人，尚且可能把自己的心意写下来，何况是谈论神鬼、神帝、生天生地的大道，难道也能靠文字全部说尽吗？

轮扁年老后还在制作车轮，难道只是靠着锤子和凿子敲敲打打，弄得筋骨劳累吗？他是依着道来运用技艺，以天然的机巧顺应木材的天性，因此做轮子省力而见效多。他一生都沿用这种方法，从不舍弃。由此推论，若能用同样的道理来读书理解文字，本来也不难。

齐桓公只停留在书中文字的表面，忘了文字背后的心意，于是认为圣人已经死去，圣人的言论也只剩下书本上的文字。轮扁借这个机会，说明文字并不能包办圣人的全部意思。圣贤所学习的是道，所传授的是心意；只要领会了心意，就知道有一种不会随肉身死去的东西存在。道可以在静定中体会、增进，又哪里只在纸上那些喋喋不休的文字里呢？这说明圣贤不得已才立言著书。南车借这个道理来消除世人拘泥表象、执着文字的弊病。学者若能见到月亮便忘掉指月的手指，回归自身浑然未分的本性，再回头看那些抱着书本读书的人，恐怕会忍不住一笑。这段大意与《庖丁解牛》一章相近，只是最后少了齐桓公的回应。作者留下这句话，是希望后人从中领会，必会有人真正承当得起。

本篇以“天道”为题，开篇先讲帝王、圣人、玄圣和素王的事业，以道德为根本，阐明无为恒常之道：这种道驾驭天地、运行万物，也用于治理人群。接着又讲德教、礼乐、仁义、职分、名分、赏罚等治世之法，内容无不完备，但都没有离开人道的常理。为什么呢？因为善于论说天道的人，必定以人道为根本；能够尽到人道的人，也可以与天相配。天与人彼此贯通，根本与枝末本是一体：它广大无所不容，深远得难以测度，又怎能断定天不是人、人不是天呢？

说到五次变化，就可以确立名分和制度；说到九次变化，就可以谈论赏罚。这是万世不变的道理，借此确立人伦准则、辅助天道运行。至于天德，自然呈现而不待人为：日月照耀，四季运行，如同昼夜各有常序；云气流动，雨水降下。这些都是天道自行显现、光明运行的结果。既然如此，地道和人道又怎会不随之运行呢？

这段文字是在说明，治理国家的办法本身并非没有用，关键在于是否明白治道的根本，以及本末、先后和君臣之间的分寸。若只会运用具体办法，却不懂这些道理，就可能把国家治理得混乱。

世人常说，《南华经》（《庄子》）多讲无为，不重视具体的治理方法。但看本篇对礼乐、政令和教化的论述，可以发现其中的见解十分精微，并非一般诸子能够相比。这些方法归根结底都出于天理自然，只是借助人的行动表现出来。明白自然之理，就能由具体的治理方法通达治道，使君臣、父子，以及鸟兽草木各得其宜。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击壤而歌，甚至不知道帝王的功劳，这样才可以称作“无为”。

至于孔子想收藏典籍、研读经书来开导成綺，向他谈修身时却显得矜持高傲，这些都是只学人的言行、忘了天道。老聃因此不赞同他。只有至人明白：仁义是道的末节，礼乐是道的宾客；既通晓天道，也通晓人事，坚守根本，精神便不会受困。这样的人即使身处世间，也不会被世事牵累。

结尾借“轮扁斫轮”的故事说明：圣人的书言只是表达道意的工具，如同酒糟和陈旧言辞，并非道本身。若学者只追随文字的痕迹，忘掉文字所要传达的道，就会舍本逐末，离道越来越远。应当探究圣人不曾失去的根本；学习者要能超越成法而体会道，传授者则要领会那种无法仅靠言辞传授的真传。如此，天地与圣人的本心才能显现，又何必执着于古人的文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