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66

东郭子问庄子：“人们所说的‘道’，究竟在哪里？”

庄子说：“无处不在。”

东郭子说：“请你指出一个具体地方，这样才行。”

庄子说：“在蚂蚁身上。”

东郭子问：“怎么在这么低贱的东西上？”

庄子说：“在稊稗（稊和稗，都是杂草）上。”

东郭子又问：“怎么越说越低贱？”

庄子说：“在瓦片和砖头上。”

东郭子问：“怎么更加低贱了？”

庄子说：“在屎尿里。”

东郭子没有回答。

庄子说：“先生的问法，终究没有问到实处。监市（管理市场的人）踩猪，是为了判断猪的肥瘦；越踩猪腿脚等不容易长肥的地方，越能看出猪整体肥不肥。你只管不要限定道必须不存在于某些东西中；道不会离开任何事物。最高的道就是这样，最宏大的言论也一样。‘周’‘徧’‘咸’（都表示遍及、无所不包）是不同的名称，意思相同，所指的是同一回事。

“我们不妨一起遨游于‘无何有之宫’（什么也没有的境界），共同讨论没有尽头的问题；一起处于无为的状态，恬淡宁静、空寂清澈，和谐安闲。这样，我的心境就会空寂无滞；无论去哪里，都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离开时不知道何处是终点。往来于其间，也不知道最终会到哪里。我自在游荡于广阔无边的境界，最大的智慧进入其中，也不知道它的尽头。

“创造万物的东西与万物没有边界；而万物各自有边界，这就是所谓‘物际’。没有边界之处也有边界，有边界之处也可以说没有边界。至于充实与空虚、衰退与消亡，那些变化本身并非真正的充实或空虚，也并非真正的衰退或消亡；本末、聚集与离散，也都是如此。”

郭象注说：庄子先概括地说明道无处不在，东郭子却又追问道具体在哪里，这就没有问到实处了。监市踩猪来判断肥瘦，越踩那些难长肥的地方，越能了解猪整体的肥瘦。如今东郭子追问道在哪里，庄子便不断举出更低贱的事物，说明道不会离开任何事物。若认定道不存在于某些事物中，那道就不能遍及一切。若只在有形事物中寻找道，也无法达到“周、徧、咸”的境界。只有把这些道理合在一起讨论，才能明白道无处不在，心胸开阔无所挂碍，才能遨游于无穷之境。

这段话都在讲无为、寂然和空虚：心志若能空寂，就不会执着于去向，因此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一旦有所前往，事理尚未发动，心志却已先受惊扰。至于往来，并不是由于……

知道耳朵的作用，并不意味着它必须有所往来；所谓往来，不过是自然的常理。它有终点吗？在广大空阔的境域中，真正的大知遨游其间，任由变化发展到它所趋向之处，因此也不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

使万物成为万物的那个根源，本身并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东西，却使万物各自成为其物，所以它幽深难明。万物各有界限，彼此相对，因此不能与万物的根源混为一体；这就是所谓“物的界限”。所谓没有界限，是说虽然有“使万物成为万物”这个名称，但说到底，只是指出万物各自成其为物；而那个使万物成为万物的根源，终究没有可界定的边界。它的边界又在哪里呢？既然已经明白，使万物成为万物的根源本身不是某个具体的东西，又明白万物也不能凭自己造就自己，那么，造就万物的究竟是谁呢？一切不过是忽然自然而然地如此罢了。

吕注：蚂蚁有知觉，却极其微小；稊稗（稊、稗都是小草）没有知觉，却能生长；瓦片和砖石没有生命，却有形体；粪尿有形体，却会腐臭。如果说这些就是道，那么道就无处不在。若认定道只存在于这四者之中，便是把道看成某种固定的实体。认为这些东西低下，便继续追问道在哪里，这样反而离实体更远。《庄子》说“履豨者，每下愈况”，意思是踩猪腿的人，越往下踩，越能看出猪的肥瘦；若据此认为道越在低下处越能找到，岂不是反而把道误认为某种具体的东西？因此，不应逃避万物，才说万物无处没有道。前面说的四类事物虽然各不相同，却都具备道的本体，正如“周、遍、咸”几个说法，所指其实相同。

遨游在“无何有之宫”（没有任何具体事物的境域），就能领会万物相通之处；这样一来，四类事物又哪一样不是道呢？万物虽然一齐生长，却始终共同处于无为之中；那些恬淡、平和、安静的事物，没有不回归根源的。根源空寂无形而已。我的心志不追逐外物，就不会去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来去之间，不知道停在哪里；即使来来往往，也不知道最终到哪里为止。这说明道从未成为某个具体的物，而万物无一不是道的显现。

所以，在广阔空旷之中徘徊，大知进入其中，也不知道它的尽头。由此可知，使万物成为万物的根源与万物没有界限；大小都无法用来衡量它。所谓“物的界限”，指的不是那个使万物成为万物的根源。“有界限而无界限、无界限而有界限”，就像没有显形的形、显了形却又无形一样：盈亏变化属于万物，造成盈亏变化的才是道。衰败与生长、本末转换、聚集与离散，也都是同样的道理。那么，使稊稗、蚂蚁成为它们，使瓦石、粪尿成为它们的，又是谁呢？

贵重而居上层的东西，离“道”反而越远；卑贱而处在下层的东西，才更接近“道”。世人常常轻视低下卑贱之物，却不知道从中寻求道。禅家有“佛在粪堆头”的说法，和这里的意思相近。

市正名获问监市（掌管市场的人）怎样判断猪肥不肥。监市说，越是踩到猪身上难以按压的地方，就越能知道猪是否肥壮。如今有人问道在哪里，却偏要拿卑下之物来作比方，正是为了说明道并不避开万物。若说道一定避开卑贱之物，那道就不能周遍万物了。

至道散在万物之中，便表现为“理”；大道的话语散在人心之中，便成为教化。“周”就是没有缺漏，“遍”就是没有偏私，“咸”就是没有私心。这些说法都用来说明道无处不在。名称虽然不同，实质却是一回事。

说“澹而静”，是在讲道的本体与心相合；说“漠而清”，是在讲心与气相合；说“调而间”，是在讲气与神相合；说“寥已吾志”，是在讲神与虚相合。达到这样的境地，便无论到哪里，都能明白自己所处之处；来去之间，也不知自己停在哪里。即使我往来不息，也不知道行程的终点。这就是自然而然的道理。

因此，人在空旷无边的境域中徘徊，大智慧进入其中，也不知道它的尽头。这就是能够化育万物的人。能化育万物的人，与万物浑然一体，没有彼此的界限。所谓“界限”，就是事物各自的边界；佛家说的“前际、后际”（过去与未来的边际），也是这个意思。能够化育万物的，便能超越这些边界；所以有边界和无边界，在他看来并无分别。

有边界的，是与万物相对而立；无边界的，是安住于自身。既已明白万物没有固定的界限，又该明白：万物不能自行使自己成为万物，那么使它们如此的又是谁呢？这一切都是忽然自然而然发生的。盈满与亏虚、衰退与消亡、开端与末尾、积聚与消散，都由万物自身变化，我又能参与什么呢？只需虚静其心，观察阴阳的变化罢了。

碧虚注说，前面的解释没有说到事情的根本，因此借“监市履豕”来作说明：按摸猪腿下有肉的地方，就能知道它上身是否肥壮。道的本体虚无，却无处不在；既然虚无不避开万物，万物也不离开虚无。道不分别洁净与污秽，言说也能贯通粗浅与精妙。因此，道遍及清虚广大的境域，涵盖万物，使万物都得到它的化育。

“希、夷、微”都是形容道（宇宙万物的根本规律）幽深难以言说的词。道混融为一体，无法追问到底。人在“无何有之宫”（虚无无待之境）中遨游：若说它有某种界限，便不能周遍一切；若把万物合在一起谈论，便没有终点。道若有穷尽，就不能无所不在。

不妨尝试与道一同处于无为（不妄自作为）的状态：一旦刻意有所作为，便不能周遍万物。澹漠、调和、安静，都是形容无为之妙。修道者平日所做的，不过是让心志寂静空明；至于道周遍到哪里、止于何处、终于何处，他们并不知道。直到往来于广阔无边之境，仍不知其穷尽。这样的境界，不是凭知识和思辨所能达到的。

道的本体没有边际，化育万物也没有边际。界限存在于具体事物，不存在于道。道没有边际，所以能容纳一切有边际的事物；若道自身有界限，就容纳不了无边际之物。道有盈满、虚空之名，却没有盈满、虚空的实质；万物有衰败、消亡的迹象，却没有衰亡不变的道理。道化育万物，有本末的说法，但道体本身没有本末；万物形体有聚散，其本性却没有聚散。因此可知，道与万物从未彼此脱离，精妙的作用无处不在。

鬳斋说：本，是根本。你问的问题没有触及根本，所以我说得越浅。你若没有固执必然的成见，万物的道理便都不会被遗漏。“周、遍、咸”这三个字，是借来说明万物无论精细还是粗疏，其理都是一致的。“无何有之宫”表达了心志的归处，也含有不执定于一物的意思。把万物合起来看，既没有精粗之分，又哪里会有终点和穷尽呢？

“澹、静、漠、清、调、间”都是形容无为之妙。若能讲求到这一层，领会虚静专一的宗旨，我的心愿就满足了，所以说“寥”，意思是心志已归于寂静空明。“寥已吾志已”中的“已”，应读作“矣”。

既然没有固定的去处，又有什么地方可到？万物虽有来去，却没有固定的止处。我往来于其中，也不知道它的终点，只见它徘徊于广大的境域，却不知哪里才是尽头。达到大知（通达大道的智慧），便与道、万物一同没有边际，随之变化。所谓“不物”，就是不被当作某一具体事物束缚，因而能够运化万物。若尚未与万物一同变化，便仍有界限和穷尽，这就是所谓“物际”（具体事物的边界）。走到穷尽而又进入无穷，便是不受事物边界限制；明白这种无边际，便能通达有边际事物之外的境界。

万物的盈……

虚与实、盛与衰、本与末、聚与散，看起来都有迹象可循，却无法追究到底。这就是“没有边际之处就是边际，有边际之处又没有边际”。

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水存在于地中；它的本体和性质周遍整个法界。这里说“道在瓦砾、稊稗之中”，是从最卑下的事物来说的。由此类推，就能明白道遍及一切地方，哪一种事物不具备道呢？只是人的品性不同，所见也有差别：圣人看见道而不执著于物，凡人只看见物而看不见道。这是因为外物遮蔽了人的认识，并不是道有存在或消失的分别。

眼下所问的内容浅陋，不能触及道的真实本质，甚至还不如养猪的人懂得猪怎样才肥。你若认为道会避开卑下的事物，就无法理解它为何能周遍万物。把三者混融起来，遨游于“无何有之乡”（一无所有、无所拘束的境界），道又哪里会有穷尽呢？

所谓恬淡、静寂、清虚、闲适，最终都归于寂寥罢了。我心意所至，无处不在，却不知道自己将到哪里；所谓神游八方，心念一动便能到达，乃至不知道停在哪里、何时穷尽，都是用来形容道的作用无穷无尽。道化育万物，与万物没有边界；它贯通生命、生成万物。万物各有边界，是说每一种事物都有自己的限度，这就是所谓的“际”。道哪里有边界呢？“没有边际之处就是边际”，是说道散开而成为万物；“有边际之处又没有边际”，是说万物保全自身，最终复归于道。

道散开而成为万物，是从本源顺流而下，出于自然；万物要完整地复归于道，却较为困难，因为这需要逆流返本，舍弃本来由人为造成的偏离。若能领悟，造成盈与虚的并非盈与虚本身，造成聚与散的也并非聚与散本身，又怎能知道，人为作用所达到的极处，不会重新归于自然呢？

妸荷甘与神农一同拜老龙吉为师。一天，神农倚着几案，关门闭户，在白天睡着了。妸荷甘推门进来，说：“老龙死了！”神农靠着几案，拿起手杖站起来，忽然放下手杖，笑着说：“上天知道我鄙陋怠慢，所以舍弃我而死去。”弇堈吊听说后，说：“体悟大道的人……” 原文至此未完。

这就是天下君子所依托的道。如今谈到道，哪怕只在秋毫的末端，万分之一也还没有领会到，却已经知道收起狂妄的话而死去；何况真正体悟大道的人呢？

道看不见形体，听不到声音。在人的议论中，它被称作幽暗深远；但凡是拿来议论的道，就已经不是道本身了。

于是，泰清问无穷：“你知道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泰清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道。”泰清问：“你所知道的道，也有一定的准则吗？”无为答：“有。”泰清又问：“准则是什么？”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使事物尊贵，也可以使事物卑贱；可以使事物聚合，也可以使事物分散。这就是我所知道的道的准则。”泰清听了这番话，又去问无始：“既然如此，无穷不知道、无为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无始说：“不知道，才是深的；知道，反而浅了。不知道，才在道的内里；知道，反而在道的外面。”泰清听罢，叹息道：“不知道，才算知道吗？知道，反而是不知道吗？谁能懂得这‘不知之知’呢？”

无始说：“道不能用耳朵听；听到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用眼睛看；看到的就不是道。道不能用言语说；说出来的就不是道。知道形体各自成形，却又没有一个固定的形体，这才接近道。道不应当被名称限定。”

无始又说：“有人问道而得到回答，回答的人并不懂道；即使提问的人，也还没有听闻大道。道没有什么可问，问道也没有什么可回答。把问道当作真正的提问，是把道逼到穷尽；把回答当作真正的回答，是把内在的道封闭起来。以内在封闭的回答应对穷尽道理的提问，这样的人，对外看不见宇宙，对内也不明白太初（天地未分之前的本始状态）。因此，他既没有超越昆仑，也没有遨游太虚。”

郭象注说：肩吾听了以后醒悟，明白死亡并不值得惊惧，于是放下手杖，笑了起来。从肩吾以下的人，都把至高的言论当成狂言，不肯相信。

真正体悟大道的人，是众人所尊奉的宗主；但大道不是靠言语能够获得的，只能靠自己体会。幽暗深远尚且不能代表道，这正说明道没有固定名称。人得到道，并非靠知识，而是由于心境幽静。要默然进入听不见、看不见的境地，才可能接近道。

形体只是各自显现形体；追问“使形体成形的东西”，最终却找不到一个实体。道虽有“道”这个名称，却没有一个实体能与这个名称相对应。因为不知，才……

问了却没有回应，这就不是靠提问能够得到的，所以最终也听不到。没有提问，也没有回应。

这说的是断绝人为的学问和教化，回归自然。若勉强发问，就像把空无当作实有，假托有回应；这已经偏离了道。至于顺任天地、遨游虚空、远行无际，进入幽深冥寂之境的人，也就不回应罢了。

吕注：体悟大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依托的。因此，无论圣人成就王业，还是成就万物，都离不开大道。如今，若对道的认识连秋毫万分之一都没有达到，那么道的精微就细到不可分割；这就是所谓“专一”。即便如此，仍要懂得收敛自己的狂言，甚至为此而死。更何况是真正体悟大道、而变化无穷无尽的人呢？

老龙吉（古代传说中的人物）收起狂言而死，正是因为道这种东西不是耳目能够感知的。人们称它为“冥冥”，也就是说，它不能靠言语来论说。用言语谈论道，所谈的也就不是道本身了。

泰清（人物名）听说“谈论道，并不等于道”，便以为只要追求无穷无尽的道就够了；可是，道的无穷无尽，并不是凭知识就能认识的。“无为”并非什么都不做；知道没有什么值得刻意作为，因此无为，这才算真正明白。否则，便只是把一切混同起来罢了。

如果认为道可以贵、可以贱，可以聚合、可以离散，就仍然受制于变化的定数。“无始”，就是追究到一切开端从何而来。因此，要知道：自以为知道，反而浅；不知道，才是内在的认识；自以为知道，反而只是外在的知识。

泰清叹息说：“不知道，才算知道无穷；知道，反而是不知道无为。”谁能懂得这种“不知道的认识”？那便是回到无始。

道不能靠听见、看见来把握。说到听、看、言说，那么“听见听见的是什么？看见看见的是什么？言说言说的又是谁？”有了形体，才会有名称；能使形体成形的，却本身无形。道不应当被名称限定。因此，听见所听的，并非真正听见；看见所看的，并非真正看见；言说所说的，并非真正言说。由此可知，提出问题并作出回答，并不等于懂得道。即使是询问道的人，也未必听闻过道：道没有可供提问之处，提问者无从求得答案；道也没有可供回应之处，回应者无从凭借。

这一切只是因为，道从未有过一个可供把握的实体。对着“无”发问，问到尽头，仍不明白它的无穷，也就无从发问。对着“无”作出回应，若内在尚未领会它……

如果内心从未认定有某种东西存在，那么面对“内在之物”无穷无尽的追问，也就无从回答。若不观察宇宙的广大，不了解太初（天地未分、万物未生之始），便不能把握时间与空间所涵盖的范围；若不越过昆仑，不遨游太虚（广阔无边的天空），便不知道形体可以高到什么程度，也不会明白天地万物都包含在其中。

《疑独注》说：体悟道的人与道合而为一，不是靠学习来了解道的人所能相比的。把无形无声称作“夷”“希”，是说它难以看见、听见；世人用“幽冥”来谈论道，也仍然没有说到道本身。凡是可以分出贵贱、收敛或散布的，是道的作用和表现；不可用贵贱、收敛或散布来界定的，才是道的本体。不说、不知，反而显出了道的本来面貌。因此说：“谁懂得那种不以知为知的智慧呢？”

道没有声音、颜色和名称，所以不能直接看见、听见或说出。凡是能够发声、显色、命名的，都已经是可以认知的事物。若能认识到有形之物所依凭的无形，道就不应再被固定地命名。因此，提问的人本来就还没有问到道；回答的人也未必说到了道。问道的人尚且没有真正懂道，何况只是作答的人呢？与其追问“无穷无尽、没有内在边界”这类问题，不如不问不答。以不回应来回应，以没有问题来作答，或许才合乎道的神妙。对外不观察宇宙的广大，对内不了解太初的奥妙，不能超越昆仑，也不能遨游太虚，便无法超脱大地、远离天界的限制；若不是达到神妙境界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

《碧虚注》说：天下君子都把道看作历代帝王的老师。如今，人们从道中得到的不过如秋毫般微小，尚且知道隐而不露，何况是道的完整本体呢？“窈冥”指耳目无法触及的境界，但若把“窈冥”当作道来谈，也仍然不对。泰清询问“无穷”，无穷回答说“不知道”；一旦自以为知道，就已经有了穷尽。泰清又问“无为”，无为回答说：懂得道，就会看重它；失去道，就会轻贱它。把道守住，它就收敛；让它舒展开来，它便散布开去。这些都是道的作用表现，不是道深奥内在的本体。知道这些表面现象，是浅显而外在的；道的无名常道，才是深奥内在的妙理。提问一旦落入具体言迹，便难以领会玄妙；真正懂道的人，不会再追问，听到道也就不必再问。没有追问，也没有回答，就像淄水、澠水的水味容易辨论，而甘与苦的滋味……

不知道却发问，这叫作“无问”；以“无问”来发问，便成了……不知道如何作答却勉强回应，这叫作“无应”；以“无应”来回应，便是无所回应。

若内心并未真正照见大道，却拿这种回应去应对追问到底的问题，就像让盲人谈论华美的纹饰，让聋人评论宫商音调，又怎能认识宇宙的广大、太初的空寂、崑崙的高峻和太虚的辽远呢？

鬳斋说：有体悟大道的人，天下的君子便会归向他。如今神农对大道还没有所见，却已经知道老龙（此处指隐居体道之人）去世，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大”藏了起来；更何况那些真正体悟大道、与老龙相同的人呢？“狂”在这里有“大”的意思。大意是：大道不靠言语表现，藏起言辞，才合于道。

大道没有形体和声音，既不可看见，也不可听闻。若向人论说道，把幽暗深远之物称作“道”，那也不是道。这就是“说话的人并不知道”的意思。形体和声音是“有”，幽暗深远是“无”。知道“有”可以归于“无”，还不如连“无”也一并忘掉。也就是说，神农这番话仍未达到大道。

贵贱、聚散，都是能够逐一列举的道理；真正的“知”，却是不可命名、不可言说的微妙境界。使万物成形的，是那个本身无形的东西；不成为某个具体事物，才能使万物各成其物。大道不应被命名，也不应被当作一个与别物相对立的对象。一旦给道立了名称，使名称与道相对而立，就离开了它本来的真实。

大道本来没有问答。若发问并作答，我便已经离开大道；发问的人也同样不在道中。追问到穷尽的人，所见也不过止于问答本身；这是拘泥言语、靠求取知识和见解来认识大道。“无内”是说内心尚未得到大道；真正得道之后，便不会这样回应了。

这一章说明大道广大至极，不能靠问答充分表达。圣贤一生所能做的，也不过是体悟大道。人处在万物之间，微小得如同一根毫毛；人在大道面前也是如此。因此老龙去世，神农才发出感叹。弇堈所凭吊的那位体道者，正是老龙；他的道虽隐而不显，却仍然存在。

世人以为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的幽深境界就是合道，这并不是真正懂道，只是看见了“无”，却还不能连“无”也忘掉。泰清问“无穷”，那只是因为他不知道；又问“无为”，那也不过是问到了关于“无为”的一些道理。接着，他又问“无始”……

黄帝说：“不知道，才是真正的忘却；其次是有所知道；到了最后，反而离道远了。”

于是，泰清居于中（心境居中平和）而感叹：“谁能懂得‘不知’中的真知？”意思是，不必刻意追求知识，自然就有合乎道的境地。

无始这才领悟：道不是靠听闻、观看和言语所能说明的。使万物成形的那个“无形”，正如使万物生长的那个“不生”——道既不可由此把握，也难以用名称界定。因此，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都还没有听闻大道。若真听闻大道，便不会再提问，也不会作答。对方没有发问却勉强发问，是借着问题追究大道；对方没有回应却勉强回应，说明心中没有主见。这样，又怎么能认识最广大、最久远、最高深、最宽广的道呢？

“中而歎”这一说法，文义不通，按理应作“仰而歎”。“仰”与“卬”相同，这里是传抄时写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