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69

南荣趎带着干粮，走了七天七夜，来到老子住处。老子问：“你是从楚国来的吗？”南荣趎答：“是。”老子又问：“你怎么和这么多人一起来？”南荣趎惊惧地回头看身后。老子说：“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

南荣趎低头惭愧，抬头叹息，说：“刚才我忘了该怎么回答，接着又忘了自己要问什么。”老子问：“这是什么意思？”南荣趎说：“不知道道理，别人就说我愚笨；知道一些道理，反而忧虑自己的身体。不讲仁爱，会伤害别人；讲仁爱，又反而忧虑自己。不讲道义，会伤害别人；讲道义，又反而忧虑自己。我该怎样逃开这些困扰才好？这三件事一直让我忧心。我想借着楚国的事向您请教。”

老子说：“刚才我看你的眉眼神色，就已经了解你了。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更加确信。你局促不安、茫然无措，像失去了父母，又举着竹竿到海里寻找东西。你真是个迷失的人啊！你茫然失措，想回到自己的本性情，却找不到入口，实在可怜。”

郭象注：老子问南荣趎为何像是和许多人一起来，因为他带着那三条困惑来求教。

吕惠卿注：南荣趎想让内心归于虚静，却不能专一，反而带着三种困惑，所以老子说他像是和许多人一起来。他以道与世俗相抗，内心无法安定，因此老子只看他的眉眼神色，就知道了他的处境。道是万物所由生的根源，只有心意专一，才能领会它。南荣趎却用摇摆不定、不断取舍的心思，在无穷的事物中寻求答案，就像失去父母后举着竹竿到海里寻找，茫然无措。想回到本性情，却找不到入口，这正是至人所怜悯的。

疑独注：南荣趎带着盛粮食的器具出行，“七日七夜”表示他仰慕道、昼夜不停地赶路。老子知道他从楚国来，又带着三条困惑求教，所以问他为何像是和许多人一起来。南荣趎于是惊惧得分不清主客，接着提出三条困惑，想求得解答。这是因为……

仁、义、智是让人产生疑惑的根源，所以才有前面那番问答。老子告诉耳趎：“刚才我一眼就看见了你的眉眼神色，如今你又开口说话，我更能确认自己的判断。世上的术士（以观察言语、相貌来判断人的人）也用这套方法看人。不过，学问和修养不到家，就难免妄下判断。”

耳趎失去了道的真性，就像孩子失去了亲人，却想举起竹竿去测量大海；这绝不可能办到。你真是个失去根本的人啊！你说自己“失了”，指的是失去了做人的根本道理。

碧虚子注说：老子问“为什么和这么多人一起来”，是根据耳趎神色不定、心意不专作出的判断。他惶恐地回头张望，心里疑惑，神色也变了。老子所说的，并非耳趎讲了什么、长得什么样，而是说他受惊后忘了回答，羞愧之下也忘了提问。“朱愚”是愚钝蒙昧的意思。仁、智、义这三样，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可能成为负担。既然亲眼见到道已经显现，又何况还要用言语去说明呢？

大海不是安放亲人的地方，竹竿也不是探测深渊的工具。丢失了根本，又无处归返，便会茫然失措。想回到本性情性，却找不到入口，这就是可怜之处。

鬳斋口义说：耳趎原以为自己独自前来，老子却说他是和众人一起来的。佛家所谓“你心里正纷乱”，说的也是这种情形。“朱愚”就是蒙昧无知。仁、智、义这三句话，意思是：无心也不行，有心也不行，心中疑惑又拿不定主意，更不行。“规规”是拘谨浅陋的样子。“举竿求海”是说想从有形之物中寻求无形之道。“亡人”指失去本心的人。想要见到自然之道，却不可能做到。

“为什么和这么多人一起来”这一问，辨察得很有力。这正是楚地老子待人真切的地方。若内心没有真实的见识，少有人能不心生疑惑。禅门中的老和尚常用这种机锋（以出人意料的话语点醒对方）。耳趎听到老子的话，忘了回答，也忘了提问，于是老子又用第二层话语接引他。等耳趎的惊惧消退、羞愧放下，他陈述了三条理由，希望借此免受世俗牵累。老子告诉他：你就像孩子失去了亲人，却举起竹竿去测量大海。你的真性是与你最亲近的东西，你却没能保全它，反而把它丢失了；如今还想靠行仁义，在无边无际的世事中把它找回来，越找就离它越远。即使身体还活着，也和死去没有两样。这种茫然无所归依的样子，就是想回到本性情性，却找不到入口。

虽然他迷失了，却还想着恢复本性；圣人不会因此舍弃他，所以才怜悯他，并进一步引导他。若真能超越仁、智、义这三种言说，不再受它们牵累，这才算是……

“这难道是违背本性的道理吗？”朱愚认为这句话难以理解。碧虚说：“江南古藏本作‘株愚’，取树桩、木橛的形状之义。”

南荣趎（人名）请求进屋休息。他召集自己喜欢的人，遣去自己厌恶的人。过了十天，他又忧愁起来，再次见到老子。

老子说：“你自以为已经洗涤干净了，可心里还是郁结不畅，仍然有厌恶之情。外物束缚耳目，无法靠繁复的手段强行控制；内心受到牵制，也无法靠缠绕束缚的办法制服。内外都受牵制，连道德都无法维系，更何况那些背离大道行事的人呢？”

南荣趎说：“乡里有人生病，别人问他，他能说出自己的病情；可他所说的病，仍不是病人真正的病。像我这样的人，听闻大道，反倒像服药后病情加重。我只愿听听保养生命的要诀。”

老子说：“保养生命的要诀是：能抱守纯一、不失其本吗？不靠占卜就能知晓吉凶吗？能止于本分、停止追逐吗？能不求全于别人，而从自己身上寻求吗？能自在无拘吗？能浑然质朴吗？能像婴儿一样吗？

“婴儿整天啼哭，嗓子却不会嘶哑，这是因为和气充足；整天握着拳头，手却不会抽筋，这是因为德性和顺；整天注视，眼睛却不眨，这是因为心神不偏向外物。行走时不执着于要去哪里，安坐时也不执着于要做什么；随着外物自然变化，与万物一同起伏——这就是保养生命的要诀。”

郭象注解说：要保全形体、养护生命，最好忘却心中的成见和机巧，放下耳目对外物的执着。声音、颜色等外物若束缚耳目，内心就会受阻；欲望和厌恶若束缚内心，耳目就会受阻。因此，要做到无所得、无所失，才能通达。只受一方面牵制尚且不行，更何况内外都受牵制呢？耳目被外物迷惑，心神又向内纷乱流荡，即使费尽心思去控制、紧紧抓住，也无法平息。

抱守纯一，就是不离本性；舍弃刻意追求，才能自得。合乎本分就是吉，越过本分就是凶，不必占卜。“止”，是止于自己的本分；“已”，是不再追求过往的行迹。舍弃向别人求取，转而求诸自身；保全自己，不仿效别人。不要留下执着的痕迹，不要设置阻碍；任凭声音自然发出，不受喜怒支配；任凭双手自然握合，而不刻意用力；任凭眼睛自然看见，不被……

（所给郭象注释在此处中断。）

人的形体和外在表现，确实会随着自身的性情行事，任其自然；遇到外物，就像水随波流转。

这是顺应自然。

吕注说：人知道取舍会扰乱心神，因而厌恶这种状态，想洗去杂念，恢复虚静。这叫作招引所喜、排斥所恶，但他还做不到，所以忧愁郁结，心气不断向外流露。所谓“韄”，就是被外物黏住、束缚，难以摆脱。

如果厌恶耳目被声色束缚，就想逐件控制外物来解决，反而会忙乱地抓取。倒不如从内心关起门户：心不向外奔逐，便不会被外物牵制。这就像《老子》说的“塞住欲望的孔窍，关闭心灵的门户”。

如果心思被各种事务牵制，却想逐件处理事务来止住牵制，也会越做越乱。倒不如从外在关起门户：不让外物进入，内心便不会受其束缚。这就像《老子》说的“打开门户，解开纷乱”。

因此，心若寂然不动，万物就不足以扰乱它。若做不到这一点，即使有道德修养的人也未必把持得住，更何况只是模仿着去做的人呢？所谓听闻大道的人，知道万物本来并无固定不变的实体，也就不必执意作为。

支离疏（文中简称“趎”）知道自己的病还不足以靠大道的药方治好，只希望听听养生的要领。养生以无为为根本；“一”是道生发的根源，也是吉祥所停驻之处。还有什么必要占卜呢？这是因为人能够止息思虑和作为，转而从自身寻求。

心境自在，没有牵挂，也没有阻碍，就像婴儿一样。若婴儿的哭声出于悲伤或愤怒，而不能平和，嗓子能不哭哑吗？再说，他握着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在握，看着东西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一举一动都出于无心，随着外物自然转变，像水随波流。这就是保全生命的要诀。

疑独注说：心中存有喜恶，所以会忧愁；想洗去厌恶的东西，也算是有所作为了。然而忧郁之气仍在心外显露。“韄”是羁绊束缚，“楗”是关门闭户。耳目受声色牵引，是外在的束缚；不能因此忙乱地抓取外物，再把它们关进内心。身体和心意受到感官所接触之物的牵引，是内在的束缚；也不能因此忙乱地抓取，再把它们置于外在而加以封闭。至于从外界进入内心的事物，若内心有所主宰……

人总想在外面判断哪些该追求、哪些该舍弃，结果被好恶牵着走，越用功，心里越不安定。就像有人家里有不肖子弟，在外面作恶，便把他抓回来关在家中；若是在家里作乱，就把他抓出去关起来。人的嗜欲损害自身，就像不肖子弟损害家庭一样，所以防范约束不可不谨慎。

南伯子葵（文中简称“趎”）拿“里人患病”的事来说明：把自己当作病人来忧虑，终究还不算真正有病；这好比《列子》所说的“想要使生命不断延续，反而不懂得生命之道”。趎想听闻大道，却还没掌握方法；若只是这样求道，就像生病时又喝药加重病情。他说，自己只想听养生的常道。

回答说：守住“一”（专一的本心）而不失，就不必靠占卜也能知道吉凶；看见危险便能及时止步，止步之后就不再前进。满足于自身，不依赖外物，便能自在淳朴，不失赤子之心；专一精气，使心性柔和，常存的德性也就不会离散。这样的人即使进入鸟兽之中也不会惊扰它们，遇见虎、犀也不会受伤。他们的呼吸、眼神和举止都出于无心，任由脚步自然行走，任身体自然作为；与万物同流，却不离开道。

碧虚的注解说：知道自己有病、并能反观自身的人，还不算真正病入膏肓；听到大道反而更加迷惑，是因为难以领悟大道的根本。因此，知道大道广大难测的人，才会退而只求听一些较浅近的修养方法。“抱一勿失”，就是专心内守，使心神清明。能知吉凶，源于内心真诚明澈；能及时止步，就不会受外物役使；向内求取，就能对自己有所确信。自在淳朴、不受牵累，才能像婴儿一样，保全未受损伤的本真。婴儿淳厚的德性尚未亏损，因此声音完整、手握得紧，心无执着而精神安定，顺任自然、不与外物抵触；虽与万物同流，却不会被外物扰乱。这些都是养生的常法。

鬳齋的《口义》说，人若执意寻求自己认为正确的东西，又急着远离自己认为错误的东西，就仍然没有摆脱好恶，因此会让自己忧愁。文中的“韄”是用皮革束缚物件，“楗”是关门的门闩，都用来比喻约束。面对外物时，想在外面处处约束自己，会发现要管的事情繁多，难以把握；转而在内心求约束，心绪又纷乱繁杂，同样难以把握；于是又想从外在寻找门径。这里是在说，学道若只在内外反复设法检束，仍不得要领。

这类人内在和外在都找不到修养自身的着手之处。连安身立德的道理都不能守持，更何况要顺应自然之理而行呢？陈趎（人名）糊涂得很：想听大道，却不知道自己病在何处；即使接受教导，反而更加困惑，好比喝药却使病情加重。

如今我不敢再求听大道，只愿听听养生之道。所谓“抱一”，就是保全真性，不使它丧失。凡是从天性中得到的，本来就无所损失；不必靠占卜来判断吉凶，心意至诚，便能预先察知事物的变化。静下来，就是安定自己；安定下来，便能得到充分的休息。舍弃向外求取，转而从自己身上用功，不一味追逐外物。

婴儿啼哭时，声音不会嘶哑，是因为心中没有机巧盘算，所以不损伤内在的和气。婴儿握拳，手指弯曲而不易伸开；长久握着也不会妨碍身体。这是因为他顺着天性而动。这里说的“与其德相同”，也就是与本性相合。人若都能如此，眼睛看东西却不刻意凝视，不带着分别和盘算；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正在做什么，只随着外物的变化自然应对，这便是养生的常道。

（陈趎）请求进入屋中，愿意留下来拜师学习。庄子指出，他虽想去恶从善，却仍摆脱不了对善恶的执着；而且他也未必弄清自己认定的善究竟是真善，所厌恶的恶究竟是真恶。注家对“自愁”一词有不同解释，也有作“自息”或“愁息”的说法，文意都不够确定；结合上下文，大意近于自我责备、自我改过，如同《尚书》所说的“自怨自艾”。

陈趎退居反省十天，怨责自己从前求学不够用力、见道不够明白；如今虽然遇到圣师，却很难立刻受到陶冶教化。他决心洗净内心、重新显现本性，这可说是有志于自我更新。老子说：“你洗濯得多么彻底啊！”“孰”在古义中有“熟、深”的意思。陈趎勇于精进，神情也显得充实饱满；但内心深处仍隐约流露出尚未除尽的恶习。因此还要再向前努力一步，完成自我更新的志愿。

“内韄”指六根（眼、耳、鼻、舌、身、意）受到内在执着的束缚；“外韄”指六尘（色、声、香、味、触、法）带来的外在染着。“楗”有关闭、设防之意，指严守界限，防止内外牵引心神。各家解释不一，有些把相关字句读作“捉”，也有不同断句；这里按内外两种束缚来理解。内外的牵制是人人都会遇到的毛病；若能在内心确立主宰并善加持守，情欲就不致泛滥，本性便有望复归，心神不受扰乱，道也就能逐渐精进。

南荣趎（人名）仍未领悟，说：“就像乡里有人生了病，虽然知道自己有病，却不能医治自己。我担心这样还不足以进修大道，请您讲讲养生的要诀。”

答道：“能够守住‘一’（专一、不使心神分散），心就不会有二念；不贪求所得，也就不会有所失。这样便不必靠占卜来预知吉凶：心里的尘垢除去，心镜自然明澈；认识到了大道，也就懂得适可而止；忘却机巧造作，也就能停止妄为。舍弃向外求取，转而向内求诸己，内在充实，就不必依赖外物。能像婴儿一样，便是最切近的譬喻：这是在告诉人，人都可以向自己内心寻求，回归本来天性。婴儿的啼哭、握拳和观看，与成年人不同，是因为他内在含有冲和之气，对外物却没有刻意之心。养生的要诀，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

南荣趎说：“那么，这就是至人（达到至高境界之人）的德行了吗？”

答道：“还不是。这只是所谓冰消冻解。至人则与万物一同取食于大地，与天地一同享乐；不让人与物之间的利害关系互相牵扰，也不彼此标榜怪异、谋划算计或刻意做事。他自在地前往，浑然地归来，这才叫养生的要诀。”

南荣趎说：“那么，这就达到至高境界了吗？”

答道：“还没有。我本来告诉过你，要能像婴儿一样。婴儿行动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走时也不知道要去哪里；身体像枯木的枝条，心像熄尽的灰烬。到了这种地步，祸患不会降临，福分也不会特意到来；祸福都无从生起，又哪里会有灾祸呢？”

郭象注：如果只是听了这些话，便想把自己改造成这样，并自认已经具有至人的德行，那就像冰消冻解一样，说明这并非自然而然达到的境界。至人无心，与万物共同生活，不让利害关系互相牵扰。南荣趎以为自己听懂了这些话，便能达到这种境界吗？回答说：不是说这些话不够高远，而是光听来学习，并不能使人自然达到。若非自己真正达到，即使听到至理，也只能把它当作修行的准则，怎么能说已经达到至境呢？所以，学习的人尚未达到；真正达到的人，也就不再靠学习来获得。祸福源自得失，人的灾患源自爱憎。身如枯木、心如死灰，已经没有情意，忧患和得失又从哪里产生呢？

吕注：人心本应清澈宁静；若被知识和成见阻塞，就不能虚静，好比水结冰。懂得养生的要诀，便如冰消冻解……

至人（达到道的最高境界的人）的心常像水一样平静，所以不刻意修饰德行，外物也不能离开他。

他们与人共同饮食、共同欢乐，却不让利害得失扰乱自己的心；不把事物看成怪异，也不与人谋划争竞，所以既不与世俗之人争奇，也不和他们结党谋事。心中没有牵挂，也没有阻碍，能守住道而不失，却又自在无碍、质朴浑然。至人这样安然自足，有什么可再问的呢？这就是至人养护生命的常道。但这还不是最高境界。所谓最高境界，也就是不再执着于自己不知道的事。像婴儿那样，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刻意有所作为，形体如枯木、心境如死灰，就是这种状态。祸福因人的身体和欲望而生，也由天地、鬼神所主宰；人若能形体如枯木、内心如死灰，祸福又怎能牵累他呢？

疑独注：趎听到养护生命的道理，就以为至人的德行不过如此。冰雪消融、冻土解冻，比喻人受物欲蒙蔽，听闻道以后便豁然开朗。至人仁厚，足以安处世间，所以对大地所供养的食物不挑拣；智慧足以顺应天道，所以对上天所给予的一切不推辞，并安然享用。不拿自己与别人对抗，也不让自己屈从外物，利害得失便不足以扰乱他的心。不崇尚奇异，所以能使德行保持平常；不靠谋算逞智，所以能守住仁厚；不热衷于行动，所以能以安静镇定自己。他自在质朴，来去无所牵累，这就是至人的德行。

趎又问：“那么，这就是最高境界了吗？”老子便再次提起前面的话：人若能像婴儿那样形体枯槁、内心寂静，祸福又怎么能影响他呢？

碧虚注：趎把这些看作至人的最高德行，就像看见弹弓，便急着寻找烤肉吃。用针药治病、用言教解惑，都还不是最高境界。至人修养德行，以调和阴阳；百姓则尽力耕种。共同饮食是为了养护身体，共同欢乐是为了调和心性。人与物各得其宜，内心没有争扰，利害两忘，顺应常道而不以奇异为怪；心中不执着于有或无，便能自在游适。这些只是养护生命的常道；达到更高的境界，就连言语也可以忘却。

想要达到最高境界，必须先回归淳朴。淳朴如婴儿，是通向道的捷径。若把言语道理当作最高境界，就像嚼酒糟来寻求醇酒的美味一样。

鬳齋口義中，南榮趎（人名）請教養生之道，想求其次一等的說法。他聽說老子講的道理高深玄妙，又有關於「至人」（修養达到极高境界的人）的论述，便向老子请教。老子回答：“不是。”他担心南荣趎执著于这些高深说法，因此用“冰消冻解”来说明：执著消散，心意便能洒脱，人也就可以自行领悟。

“与地相交而食，便和大地上的人一样；与天相交而乐，便和天一样。不与外物相互冲突，也不把怪异当作奇事，不去谋划算计，不留下种种人为造作的痕迹——这就是养生之道。”前面说的是至人，这里说的是养生之道；所谓养生之道，就是至人的行事方式。从这一点看，老子说“不是”，并非真的否定南荣趎所问的道理。

南荣趎又问：“那么，这就是最高境界了吗？”老子说：“还不是。”照理说，老子此时应当另讲一番道理，却又举起前面的话来，大概是不愿把话说尽，要让南荣趎自己领悟。

《列子》记载，陈大夫出使鲁国时说：“我国有个叫亢仓子的人，得到了老聃的道。”鲁侯便派上卿带着厚礼去聘请他。由此可知，庚桑子的道与老子之道没有不同。所以，庚桑子推行仁爱、关怀万物，善于引导和教养他人，唯恐做得不够周到。

本篇开头，庚桑子说了四次话；南荣趎三次发问；后来南荣趎去见老子，老子又八次开口教导。他反复谆谆教诲，不忍心让人陷在失道的境地，这一点由此可见。

人的真性就像水一样，虚静、明澈、澄净，既不能说它是有，也不能说它是无。后来被物欲蒙蔽凝滞，就像水结冰一样：水本来清澈，结成冰便不再清澈；精神本来灵明，凝结成形体之后便不再灵明。听闻道理、领悟其中的道，便如冰消雪融；清明灵性并没有因此受损。人所忧虑的，是不肯回过头来求得本性。

与大地相交而食，就是耕作开垦、自给自足；与天相交而食，便是共同享有天地和谐之气。若能如此，人与万物之间哪里还会有利害冲突？又何须把怪异行为当回事，或费心谋划？往来行事怎会不自在？养生之道又怎会受到妨碍？学道而达到这样的境界，已经很高了，却仍说“还不是”。南荣趎追问最高境界，老子又引用孩子的话来告诉他。这是老师引导弟子的手法：话锋转换，使人耳目一新，也把关键交到对方手中，要看他有没有能力承担、领会。

人的本性原本柔和，但每天与外物接触，外来的习气便乘虚而入。人与物彼此冲突、互相磨损，结果都成了我们的对手。

如果真能专心养气、做到柔和，并进一步返归淳朴纯粹，恢复如婴儿般的状态，那么又有什么祸福能够影响他呢？反复辩答到这里，言辞已经用尽，道理也已说透，再没有什么可以着力的了。可惜阮趎所承载的道理还不够深，最终也没能领会其中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