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85

《外物》第一

外物不能强求，所以关龙逢被杀，比干被杀，箕子佯狂，恶来死于桀，桀亡国，纣也使人丧命。君主没有不希望臣子忠诚的，但忠诚未必得到信任，所以伍子胥被抛尸江中，萇弘死在蜀地，藏起的血三年后化成了碧玉。父母没有不希望子女孝顺的，但孝顺未必得到疼爱，所以孝己忧愁，曾参悲伤。

木头互相摩擦就会燃烧，金属靠近火就会熔化；阴阳运行错乱，天地便大为震动，于是雷电交加，水中也会生出火来，甚至烧毁大槐树。忧患深重时，仿佛两边都陷入困境，无处可逃，心神不安，不能安定下来。人的心像悬挂在天地之间，忧愁烦乱、沉滞困顿；利害相互冲突，内心便生出许多怒火。众人心中的平和因此被焚毁，月亮也终究压不住火势。于是，只有顺任自然而不自我矜持，才能使道发挥到尽头。

郭象注：善行或恶行带来的结果，都不能保证一定如此。藏血化为碧玉，是精诚到了极点的表现。忠诚未必受信任，孝顺未必得到疼爱。因此，至人没有成见，顺应外物，随着变化而行动。天地大为震动，就是阴阳运行错乱的情形。若不能忘掉自身形体，便会随着遭遇陷入忧愁或欢乐，进退都没有合宜之处。越是执意自我矜持，处境就越艰难，也越不知道该坚守什么。“心若悬挂”是说一心仰慕高远；忧愁烦乱，便无法清静平和、通达顺畅。内心生火，就是内在焦灼。放下利益，心中便能平和；若把利害放在心上，平和就会被焚毁。心胸宽大而暗昧，便会有许多牵累；心胸狭小而明察，便能知道自己的限度。只有顺任自然、不自我矜持，忘掉形体而自得，才能使道发挥到尽头。

吕注：凡是不属于性命本质的东西，都是外物，所以不能强求。关龙逢、比干把仁义当作可以依靠、必能保全自己的东西，恶来、桀、纣把不仁当作可以依靠、必能保全自己的东西，结果都没有免于祸患。若不让善恶沾染外在的名声和形迹，又有什么值得执意求取的呢？外物不能强求，不只在人身上如此，对自己也一样。君主和父母都希望臣下、子女忠孝，但忠诚未必受信任，孝顺未必得疼爱。希望臣下、子女忠孝，是自己心中的愿望。大概是因为道还没有达到顺任自然而不自我矜持的境界……

即使事情的结果在自己掌握之中，仍会受到外物的牵制，不能保证一定如愿；何况结果掌握在别人手里呢？

伍子胥、萇弘等人，一心想在别人那里实现自己的愿望，最终直到死去，忧愤悲伤，甚至传说鲜血化成了碧玉。他们忠诚到了极点，却仍不能保证自己所效忠的人会接受这份忠诚，难道不可悲吗？

木头相互摩擦就会生火，同类之间也难免彼此伤害；金属靠近火就会熔化，异类之间也难免彼此伤害。阴阳运行错乱，下面说的“大盗”便无处可逃于天地之间：雷震动而成为霆，闪发而成为电光。它有时伤害异类，有时也伤害同类；甚至水中生出火来，焚烧槐木，月亮的清明之光也不足以压过这股焚烧万物、损害和气的火。

人有身体，就难免有大患，又怎能没有忧虑？有时被与自己相同的事物牵累，有时被与自己不同的事物牵累，这两方面都使人陷入困境，无法实现心中所愿。心仿佛悬在天地之间，忧闷沉滞，得不到解脱。就像阴阳运行错乱、天地闭塞不通时，利害相互冲突，生出许多火灾，也有雷霆震荡、水火焚烧槐木。即使人的本性如月光般清明，也不足以胜过焚毁和气的火。这些都源于有心执着于外物。若能放下执念，让心顺其自然，达到无心的境地，道理也就说尽了。

疑独注说：“在自己身上的事，有义理可以修为；在外物身上的事，则受命数支配。义理有可以修习的途径，命数却没有可以保证的道理。外物不可强求，关键在于承认事情有命数的一面。臣子尽忠、子女尽孝，是自己能做到的；希望凭忠孝得到君主或父母的认可，则取决于别人。即使外物不可强求，自己能做的仍不可不尽力。忠孝而不被君主、父母理解的人，如龙逢、孝己等便是例子。他们不但得不到信任和爱护，最终还遭到杀戮，忧愁悲伤；这正说明结果无法保证。君子只管修好自己分内之事，等待天命如何安排。”

木头相互摩擦会生火，火烧到金属，金属便会熔化。火不会因为木头是它的来源就不烧它，金属也不会因为熔化散开就失去自身的性质。圣人顺应阴阳来统摄天地：阴阳调和，天地就通畅，风雨也会按时而来；阴阳闭塞不通，雷霆便会猛烈震击，水火也会焚烧槐木。水本来能灭火，却在这里反而生出火来焚烧槐木。

雷电火光便是这种情形。圣人面对命运，不受阴阳变化支配，心中没有忧喜。世人却常被外物牵制：五行（木、火、土、金、水）成了祸害，阴阳成了仇敌；他们陷在忧喜之中，无法脱身。心里纠结疑惑，事情便难以办成；顺心时感到安慰，不顺心时便受挫。遇到境况就沉溺其中，接触事物就处处受阻。利害得失交杂在心头，反复冲击，内心焦灼，好似生出火来，烧坏平和的心境，性情也就不能保持完整了。

月亮象征天的阴，火象征人的阳。人的欲望炽盛，天理便会亏损，这就是所谓“月不胜火”。阴阳五行失常，是由人的欲望和厌恶招来的。只有能够超然忘却形体，置身利害得失之外，才算充分体悟此道。

碧虚注说：道安于内心，事情却发生在外；连自己能做主的事尚且未必能如愿，何况外物呢？若以为仁义之事必有好结果，伯夷、叔齐就不该饿死；若以为聪明就能保全自身，比干就不该被剖心；若以为忠诚必有善报，伍子胥、萇弘就不该遭到杀害。这说明忠良和奸佞都可能陷入祸患，难以逃脱。

“碧”是忧愁的颜色；心主血，忠臣忧国，血色仿佛也会化为青碧。伍子胥、萇弘知道尽忠事君，却不知道逆着君主的心意会招致灾祸；孝己、曾参知道尽孝事亲，却不知道父母可能猜疑自己、反而使自己忧心。他们都没有明白外在事物并非一定能由人掌控。

恶来顺从商纣王，与纣王一起作恶，最终仍未能免祸，好比木头相互摩擦；关龙逢违逆纣王，品性与纣王不同，却也遭到杀害，好比金与火彼此相逼。阴阳运行错乱，天地就会发生大变；忠臣孝子遭刑害，国家也会倾覆。忠孝本是臣子应尽的本分；但若不幸遇上昏君或顽固的父亲，违背常理、暴虐无道，就像水中竟有火，连大槐树也被烧着。《淮南子》说“老槐生火”，讲的就是这种反常情形。

忠臣进谏，忧患可能落到自己身上；奸佞谄媚，忧患又可能落到君主身上。二者都陷入有所作为所带来的祸患，因而忧惧不安，心愿难以实现。他们本想在天地间施展抱负，却遇上世道败坏、上下交相失序，结果受到压抑和困困，无法发挥作用。忠臣与奸佞彼此冲突，怨恨也就日益炽盛。

人心中的平和之气已经被焚毁了。忠孝的诚意好比月亮，暴虐的本性好比烈火；月亮本来不足以胜过烈火。只有顺其自然、毫无机心、极为柔顺的人，才算把忠孝之道做到了尽头。

《鬳齋口義》说：桀、纣当政时，贤者和不肖之人都可能遭祸，可见忠孝未必能使人免祸。萇弘被放逐回蜀地，剖腹而死。蜀人把他的血藏在匣中，三年后血化成了碧玉。晋元帝借口运粮不至，杀了自己的臣子，臣子的血竟逆着柱子向上流。齐国因“明月之讖”（预言或谶语）杀死斛律光，他的血留在地上，怎么也洗不掉。这些事都属于同一类。孝己、曾参也都因孝而遭害，可见忠孝并不能保证一个人平安无事。

木头原本没有火，经过摩擦却能生火；金属本来坚硬，遇火却会熔化。这些例子都说明事物的变化难以预料。大雷雨时，有时会烧毁树木，这些都是阴阳运行错乱而造成的灾变。“两陷”是说人受阴阳变化所困，心中惊惧不安，仿佛被悬挂束缚，因而自寻苦恼、郁结烦闷；利害得失在内心交战，郁积的热气便像火一样，焚烧胸中的平和之气。人的天性本如月亮，却被物欲熏灼，原有的天性便无法胜过它。“僓然”是放松、不刻意用心的样子。所谓“道尽”，就是天理被耗尽，直到完全消失。

《褚氏管见》说：过分看重外物，内心就会变得轻浮；得到外物时觉得不过如此，失去时却又痛苦。世间的利禄、名声、毁谤、赞誉、成功、失败、得失，都不是人天性与生命本来具有的东西，都是外物。世俗之人却把它们当成真实而重要的事，甚至为此舍身丧命，还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这是因为当时社会风气所崇尚的，无非是利益和名声，毁誉、荣辱也随之而来。有见识的人知道逐利会使人受污，因此不屑于追求；但他们又仰慕名声，希望借此抬高自己。名声中最美好的，莫过于忠孝，因为忠孝能使君主和父母免于过失，也有助于国家安定、教化兴盛。

如果上古风俗淳朴，君主如同树梢上的枝条那样顺其自然，百姓如同野鹿那样自在，又哪里会有冒犯君主、触怒权贵的事？哪里会有刀锯、鼎镬之类的刑罚？臣子若不幸遇到暴君，君主违背常理、专横杀人，那就像阴阳错乱、雷霆胡乱发作的时候。也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忠臣的忠诚才显现出来……

儿子不幸遇上残暴的父亲，被逼得困窘、流离失所，这就像水里藏着火，最终到了焚烧槐木的时候。此后，他的孝名才传扬开来。

槐木颜色正黄，用来比喻性情中和。木这种东西，拧绞它能挤出水，钻它又能生出火，阴阳两种性质都具备。水中藏火，是阳气侵入阴位；等到火烧起槐木，便是阳气亢盛过了头。中和之气又怎能不受损伤呢？

譬如人的身体由阴阳二气生成，依靠冲和之气维持。若受到外物侵扰，便会被外物牵累，内在气息随之动荡；喜怒等情绪一同偏激，阴阳相互争胜，冲和之气日渐亏损，外来的邪气便乘虚而入。没有根基的树木，怎能长久存在呢？

所谓“两陷”，是指人在外要侍奉君主、奉养父母，在内要修身养命，都逃不过忧患。心神惶恐逼迫，志向无法实现，就像被悬系在天地之间，没有地方可以求得解脱。“慰”字的意思不易解释；也有人借用与“郁”相通的读音来理解，意思就比较明白了：忧思沉积，嗜欲深重。这里说的是人被外物牵制得太深，因此利害彼此冲突，内心生火，攻伤自身，使冲和之气燃尽，忧患也就由此而生。

阴阳之气运行于广大的太虚之中，本来无形；它舒展或惨滞的变化，却会随着人的喜怒而受到感召、显现出来。唉，人是极有灵性的，怎能不珍惜自己呢？

再用月亮和火作比：月亮的光明虽然广大，却常常亏缺、较少圆满，这是天理使然；火的光亮虽然不大，却会因人为添柴而越烧越烈。天道忌讳盈满，事物满极便容易亏损；亏损之后又容易恢复。人却喜好兴盛，盛极便容易衰败。月亮象征天理，火象征人欲；人欲过盛，天理便会被遮蔽。

月亮圆满后会亏缺，这是恒常的规律；亏缺之后又会复圆，光明并没有因此受损。火势炽盛时，能够烧遍原野、照亮天空；等柴薪烧尽，最终只剩灰土而已。

世上有些臣子或儿女尽心尽责，却遭受困厄。这反而使他们成就忠孝之名；而施虐的人则会加速走向败亡。这就像人的身体抵不过暴虐的势力，但道理终究能够胜过暴虐；也像月亮的形体抵不过火势，但月光终究能够胜过火光。

唉，忠孝之名得以成就，正是臣子和儿女的不幸。《道德经》说：“六亲不和，才显出孝慈；国家昏乱，才显出忠臣。”既然如此，那么该如何……

安顿自身时，只要顺着自然，使内心虚静，便可以忘掉人为的矫饰，达到与道相合的境地。既然已经忘我，又能顺应万物变化，哪里还会有生命之火被焚烧、元和受损的忧患呢？

庄周家境贫寒，便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好吧，等我收到封地的税金，就借给你三百金，行吗？”庄周听了，脸色一沉，说：“我昨天来时，路上听见有人呼救。回头一看，车辙里有条鲫鱼。我问它：‘鲫鱼，你怎么了？’它回答：‘我是东海的水官。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水，让我活下来？’我说：‘好吧，我将去南方游说吴越的君王，引西江的水来迎接你，行吗？’鲫鱼听了，气愤地说：‘我失去了平日生活的水，已经没有地方可去。现在只要一升半斗水，就能活下来。你却说这些话，还不如早点到干鱼铺里去找我！’”

任公子用大鱼钩和粗黑的钓绳，以五十头阉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钩投进东海。天天垂钓，整整一年都没有钓到鱼。后来，一条大鱼吞下了钓钩，拖着钓线潜入海底；它跃出水面，奋力摆动鱼鳍，激起的白浪像山一样高，海水震荡，声响如同鬼神呼号，千里之内都被震慑。任公子得到这条大鱼，把它切开、晒成鱼干。从浙江以东、苍梧以北的人，没有不饱食这种鱼的。

后来，那些见识浅薄、只会谈论小道理的人，都惊讶地互相传说这件事。举着竹竿、拿着细绳，在沟渠边守着小鱼的人，想要钓到大鱼就难了；靠修饰琐碎言论来求取君主赏识的人，离通达大道也很远。因此，从未听闻任公子所行之道的人，也很难承担治理世事的重任。

郭象注解《庄子》说，“向监河侯借粮”的寓言，是要说明合乎事理的事即使很小，也有意义；如果不合时宜，事情即使很大，又有什么用？“任公子钓鱼”一章，则说明人的志趣各不相同，治理世事所需的方法也各有适宜之处。

吕惠卿注解《庄子》说，借粮的故事说明，养生只要足以保全生命，不必追求富余；任公子钓鱼的故事说明，治理世事应立志成就大事，不要只求眼前的成效。

疑独先生注解说，救济别人的急难，必须赶得上时候。监河侯虽然答应庄周等他得到封地税金后再借钱，但那时才救助，就已经来不及了。因此庄周又用这个故事加以说明……

庄子借“涸辙之鲋”的故事，讥讽那些不懂庄子处境急迫的人——正如庄子也不懂小鲫鱼的急难。小鱼困在车轮碾出的干涸水沟里，急需水来救命；等人从远处引来江水，恐怕已经太晚了。

任国公子任公子制作大鱼钩和粗绳，准备钓大鱼。他心怀远大的志向，虽然过了很久才有收获，却钓到大鱼，惊动天下。人们争相传说这件事。这里以大鱼比喻成就大业的人：这样的人一旦有所作为，天下人都能受到他的恩泽；他的名声也会流传后世。古代的伊尹、太公望，便是这样的人。至于小鱼、小县令这类微小的对象，都不是追求大事业的人所看重的。

碧虚子注说，平日相亲相伴的东西，就像鱼和水；如今失去了水，鱼便无处安身。人在寒冷时需要衣服，饥饿时需要食物。等到激荡江水来救车辙中的小鱼，不是太晚了吗？这也像是说：要救饿虎，拿出千金不如及时给它一条猪腿。

任公子做大鱼钩、备粗绳，等了一年才钓到大鱼。那些只会衡量人才、谈论事务的人听说后，觉得奇异，便互相传讲。注家认为，这个故事是说，学识浅薄的人不适合和他们讨论治理天下的大事业。

“竿累”指用荆竹做的鱼竿、用丝线做的钓绳；“县”通“悬”，指高举、显扬，也可指高名美誉。鬳斋注中，“采邑之租金”指封地收取的租赋；“波臣”就是水中的臣民，借指鱼；“常与”指平日交往相伴的人；“輇量”是衡量、估量人才；“累”是小绳；“县”也有揭示、宣扬之意。“号令”在这里指赏格、规定。以小道消息去迎合上意，能得到的又有多少呢？“俗”字应连在下句，指世俗之士。

“监河侯”在《说苑》中作“魏文侯”。旧本把“说”读作去声，但从文意看应当是“吁”，表示叹息。“鮒”是鲫鱼，“鰿”也是鱼名。旧注把“波臣”解释为“波荡之臣”，或说成吴越之王，均不容易讲通；碧虚子的解释是，吴越一带水域汇聚，水中王者就像江海是百川之王。张君房校本在“游”字下加了“说”字，但这种解释也不顺；综合文义和文字校勘，大致可以理解为上述意思。

“元”字应当作“土”字，是误添了上面的一笔。这个解释颇为简明。

这一段大意是说：人处在“道”之中，就像鱼生活在水里，片刻也不能离开。假如自身失去了道，却想从外物中借取它，就像指望监河侯封邑里的那点粮食，哪里够解决眼前的急难呢？

大鱼钩和粗丝线，比喻所持的器具大，收获也必定丰厚。“累”字应当作“縲綸”（系鱼的绳索）；“风”字是俗字，属于多余，是笔误。这里的意思是：人长久守道，功效需要时间才能显现，不能要求立刻见效。等到涵养有成，落实到行动中，恩泽遍及万物，又何止能到淛河以东、苍梧以北呢？

“鲋鱼下忿然作色”四字是误写，多余重出。“县”应读作平声。关于声名与声誉的解释，以这一说较为妥当。

《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第八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