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86

《外物》第二

有个儒生用《诗》《礼》作掩护，去盗掘坟墓。领头的大儒向下面的人传话说：“东方天快亮了，事情怎么样了？”

小儒回答：“还没解开死者的衣裙。听说他口中含着珍珠。《诗经》里确实有这样的诗句。”

大儒说：“‘青青的麦子长在山坡上，活着时不肯施舍，死后又何必口含珍珠？’快抓住他的鬓发，按住他的胡须，用金锤敲开他的下巴，慢慢分开两颊，别伤了他口中的珍珠。”

郭象注：诗、礼是先王留下的陈迹。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来承接，道也不会凭空流行。所以儒者竟有人拿诗、礼作为行奸的工具，可见不能只凭古人的陈迹判断一个人。

吕惠卿注：小人中的儒者借用先王的话，来成全自己的不义行为，这和盗墓又有什么区别？

疑独注：先王的时代已经远去，有些儒者借先王留下的言论行盗，甚至盗掘坟墓；他们还引用古诗讥讽墓中死者，同时证明他口中确实含有珍珠，好把珍珠取走。仁义的遗迹影响大，所以田恒借仁义之名夺取国家；诗、书的影响较小，所以儒者借它们的名义盗墓。由借诗、礼的名义行恶，发展下去可能会借仁义的名义行事；由盗墓之心发展下去，也可能成为窃国之心。因此不可不谨慎。

碧虚注：诗用来引导心志，礼用来规范行事，都是先王留下的教诲，用以辅助治理。君子凭诗、礼修养自身，小人却诵读诗、礼来掩饰盗行。君子少而小人多，因此圣人留下的教化给天下带来的好处少，反而造成的祸害多。盗墓者不挖伯夷、叔齐的墓，偏要挖桀、纣的墓，或许是因为后者的坟墓里有财物招致盗掘。因此，老子深深告诫人们：收藏得越多，失去时往往也越惨重。

鬳斋口义：这个故事讽刺当时那些游说之士，借圣贤的话来掩饰奸恶行为。“臚传”是由上向下传话。这里由大儒带头，再向下面的人传话。“青青之麦”以下两句，是描写墓地的田野；接下来的两句，讥讽富人。这是古代佚失的诗句。“接其鬓”以下，是教人抓住死者的头发、取出他口中的珍珠，同时不要损伤珍珠。

诗、礼对于天下的作用，本来是端正治理之道、防止世风流变……

这段文字主要讲了两层意思：前半部分批评当时社会礼法制度的弊端，后半部分通过孔子与老莱子的对话揭示圣人的处世之道。

先看社会批判部分。作者指出，圣人（指得道之人）并非时时存在，所以他们考虑问题非常深远，想要彻底革除天下弊病。礼制和法度本是相辅相成的，但到了礼崩乐坏的时代，有些人反而利用礼法制度作恶，甚至发展到盗墓都不顾惜的地步。这不仅祸害活着的人，连死者在地下都不得安宁。更讽刺的是，这些人还引用《诗经》来粉饰自己的行为，真是用错了地方。庄子（南华真人）深切怜悯这个世道，却无力改变，只能通过寓言故事来表达心意。

接着通过鲁国号称儒者众多，但真正的儒者其实很少的例子，说明这章内容并非空谈。作者想通过批判来端正人心、匡正教化，让人们正确践行诗礼之道，同时警示厚葬的流弊，倡导淳朴风气。这对社会治理大有裨益。

后半部分讲述了孔子和老莱子的故事。老莱子的弟子砍柴时遇见孔子，形容他"上身长下身短，背微驼耳朵后贴，目光像在经营天下事"。老莱子一听就知道是孔子，召见他并指出：要成为真正的君子，必须放下身段、收敛聪明。孔子听后恭敬退下，神色改变，请教如何精进。老莱子说：那些不忍心看世人受苦却给万世留下祸患的人，到底是见识短浅还是谋略不足呢？用施惠来博取欢心终会招致耻辱，这是普通人的做法。与其赞美尧帝批评夏桀，不如都忘掉这些评价。圣人在行动前总是深思熟虑，所以能成功。可惜啊，你（孔子）始终带着骄傲的心态。

郭象（郭注）解释这段时补充说，所谓"上身长下身短"等描述，是指孔子看起来总在操心别人的事，说明他还没达到忘却形体、超脱智巧的境界。孔子作揖退下，是接受了老莱子的教诲。这段对话其实是借老莱子之口来阐明道理。

不可为了应付一个时代的需要而有所作为，因为这样做留下的痕迹，可能成为后世的祸患。顺其自然地任其自化，百姓的本性就不会困窘，各自都能有所长处，所做之事也不会有所不及。

若人们只因受到恩惠而欢喜，那么一旦没有恩惠，就会怨恨；恩惠不可能长久，所以一旦停止施惠，反而会招来终身的怨恨。这里说的是，施恩容易引人依赖，因此不可随意施惠；以规矩矫正并引导人，才叫作“进”。顺应本性，生命便能保全；安静不扰，事理便归于端正。做事不远离根本，功业往往自然成就。不要自夸功劳，也不要把功业据为己有。

吕注说：老子与孔子原本并无冲突。后世学习孔子的人拘泥于他的行迹，却没有领会他的本心，所以庄子才有这样的议论。从“脩上促下”到“谁氏之子”这一段，批评的是那些只凭外貌来衡量圣人的人。若一个人处处自矜，虽有行动和见识，也称不上盛德；真正有盛德的人，看起来反而像愚钝。

天下大乱，正是从尧、舜的时代开始的。若因为不忍看到一个时代有人受苦，便强行有所作为来救助他们，就可能给后世带来更大的祸患。难道百姓原本丰足的生活必定会变得贫困吗？还是因为治世者失去谋划，才使百姓有所不及？这些说法都没有触及根本。恩惠本身并非高明的智慧；如果为了博取欢悦而奔忙，最终反会招致长久的怨恨。即使如此，世人尚且会有所克制；至于相互拉拢以求名声、彼此结交以求隐逸名望，更只是普通人的做法，怎能要求体道的君子也如此？

不能彻底放下圣智之名，也不能忘却善恶分别，所做的一切便可能成为遗患后世的奔逐。道无所不为；若违背自然去强行作为，便无一不是伤害；本来无为，却妄自发动，也就容易走入邪途。哪里还会有值得特意尊崇、称誉的事呢？“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是说行事谨慎迟疑，好像冬天涉水、又像顾忌四邻。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功业背负在身、据为己有呢？若不自矜，就无须如此。

疑独注说，“末肩背楼，傴僂然耳”是形容人弯腰曲背的样子；“后贵人之相视若营四海”则说目光广大，不偏私于一己。所谓“躬矜”“容知”，是指仍未摆脱经世治事的行迹；有了这些功业，也未必就能由此进于道。仁义、圣智等作为，是圣人不忍百姓受害而为当时施行的办法；后世却可能执着于这些行迹，把它们当成治理天下的准则，结果反使人受辱、固陋、贫困，也忘了简易自然的道理，离真正的道越来越远。

那么，品行有缺陷的中等资质之人，也可以逐步引导、提升，使他们达到较高的境界，何必只以施惠为好呢？施惠是小人心中所看重的，所以君子不取。人们互相引荐，是为了追逐名声；彼此结交，是为了谋求隐居。追名，是与世人一同忧患；乐于隐居，则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这两种做法都有偏颇。对中等资质的人，应任其彼此相忘，并收敛赞誉之言：既无所谓是，也无所谓非。

人的本性一旦背离自然，就会受到损伤；顺应本性，才能保全自身。躁动就会走入邪僻，安静才能端正。行事从容，不急于求成，才能顺应性命的道理，常常取得成功；急于求成，反而达不到目的。孔子载道而行，当时却流露出矜持自得的神色，所以老莱子（春秋时的隐者）用这些话告诫他。

碧虚注：这里说的“躬矜”，是指他想显明自己的操守；“知”是说他将要惊动愚昧之人，所以都应当除去这些表现。一世的伤害，是指世间一时的祸患；宽容含蓄，可以姑且免除它。万世的祸患，是指留下骄傲自大的行迹，那就无可挽救了。老莱子又问孔子：你周游列国、历经困厄，坚守道义，才落到贫困窘迫的境地吗？还是因为谋略不足、事业不及他人？把施惠当作可喜之事，又傲视他人，这是圣人所厌恶的。中等资质的人容易受诱导：世道太平时，就互相援引以求名；世道混乱时，就结交退隐。孔子的著述都赞美尧、批评桀；若要把圣人的事迹全都抹去，毁誉又从何谈起？顺应世道的人不与世相逆，所以能保全自身；内心宁静的人不受扰乱，所以能端正自己。圣人从容行道，功业自然成就；成就了尚且不居功，何况没有成就呢？忘掉言辞，便没有牵累；记载功业，则会矜夸名声。

鬳斋口义：所谓“末微”，是说背部微微弯曲、目光像在经营天下大事一样；“蒿目”就是忧心世事。“躬矜汝身”，是说你矜持自己的行为、修饰外在仪容；“知思虑”，是说你多用心思谋虑；“驁”与“傲”相同。你既然如此，自然会陷于困窘。人们为了名声互相引荐，为了隐居的盘算彼此结交，这都是平庸之人所做的事。若能把尧、桀都忘掉，也就没有毁谤和赞誉了。所谓“反”，是背离自然之理；躁动而不能安静，就会处处邪僻。圣人不得已才有所回应，因此常常能成事。你为什么要把矜持自负当作自己的志向呢？

老莱子的弟子用三句话描写了孔子的形貌神态；末尾一句……

这句话似乎说中了圣人的心意；若没有超凡脱俗的眼力，不容易作出这样的判断。它与关吏仇璋在文中描写孔子的话相近。孔子的老师已经了解他的心思，圣贤之间能够心意相通，正是如此。

孔子亲自夸耀自己身心俱全，是在炫耀；容貌骄矜、见识过多、谋划过多，都足以招来祸患，所以应该舍弃这些。原文“骛”也有版本写作“驁”，这里指急于奔走、追求。孔子不忍心看百姓一时受苦，便以仁义去救助他们；后世的人追逐这些做法的表面形式，逐渐形成弊病，奔忙不止。

或者，孔子本来就安于贫困，不愿出仕吗？又或者，他没有谋划，没能想到这些后果吗？可是，他想施惠于人的心意为什么显露在外，怎么也掩饰不住呢？这其实是在讥讽孔子四处奔走、游说求仕，徒然使自己的身心困顿；把一生都用来奔忙，正是可羞之处。这不过是普通人的行径罢了：得势时彼此拉拢，求取名声；退隐时又相互结交，博取隐逸的美誉。“赞尧而贬桀”这样的说法，也由此产生。若能把是非毁誉都忘掉，还用得着区分尧和桀吗？

“反”，是说前面讲的不能把两者都忘掉；心里仍存爱憎，就会与外物一同受伤。“动”，是说内心没有定见，喜欢赞誉、厌恶毁谤，因而随着外物的变化而取舍，这样做事就会走入邪路。因此，圣人等待时机再行动，慢慢推动事情，往往能够成功。怎么能自恃有本领，最终却免不了骄矜呢？

孔子与老莱子（道家传说中的隐士）之间的关系，正如尧与许由（传说中拒绝帝位、选择隐居的人）之间的关系。这里借南华真人（庄子）的寓言，警戒那些不懂得等待时机、勉强作为以求名声的人，并非真的要贬低孔子。

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披散头发的人，从宫门旁探头进来，说：“我从宰路的深渊来，是清江的使者，奉命到河伯那里去。捕鱼的人余且把我捉住了。”宋元君醒来后，派人占卜。占卜的人说：“这是神龟。”元君问：“有叫余且的渔夫吗？”左右回答：“有。”元君说：“让余且明天早晨来见我。”

第二天，余且来拜见。元君问他捕到了什么。余且回答：“我的网捕到一只白龟。”元君问：“把你的龟献上来。”白龟送到后，元君两次想杀它，又两次想放活它，心里拿不定主意，便为此占卜。占卜结果说，杀龟来占卜吉凶。于是他剖开龟壳，在上面钻了七十二次，次次都没有遗漏占卜用的记号。

孔子说：“神龟能够托梦给宋元君……”

龟虽然能用七十二种方法钻占吉凶，却仍逃不过余且（人名，传说中的捕龟者）的网；筴（龟甲）也不能避免被剖开取腹的祸患。可见，智慧有它困窘之处，神异之能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即使有最高的智慧，面对众人的谋划也难以周全。鱼不怕网，却怕鹈鹕（善于捕鱼的水鸟）。去掉狭小的机巧，广大明达的智慧才会显现；去掉刻意行善的念头，善反而能出于本性。婴儿没有师傅教导也会说话，因为他和会说话的人生活在一起。

郭象注说：神异之能并不值得依赖，正是如此。只有安静地安于自己的能力，不向外追逐经营，才能保全自身。不凭一己之智，而借助众人的谋划，就像没有机心的网，因此能捕到鱼。狭小的智慧出于自私；广大智慧则顺应万物。放下刻意求善，就不再有所仰慕；没有仰慕，也就不会自负，善自然显现。人不刻意学习、模仿别人，也能自然有所作为。

吕惠卿注说：龟虽有智慧，却不能免祸；虽有神异之能，也不能避开罗网，这说明智慧有困窘、神能有不及之处。因此，修道的人要摒弃自恃聪明的心思。即使有最高智慧，面对众人的谋划，也难免寡不敌众。鱼不怕网，却怕鹈鹕，因为鹈鹕有机巧，网却没有机心。所以去掉狭小的机巧，广大智慧便会显明；去掉刻意求善，善便自然显现。治理国家，何必依靠个人的机巧呢？婴儿没有师傅也会说话，是因为与天下人相处、受到耳濡目染；若总想凭智慧控制百姓，反而怎能使他们自然呢？

疑独注说：龟能占知人的吉凶，却仍被剖腹；龟甲遭剖后，灵性也未必消失。然而它仍逃不过余且的网，也免不了宋元君（传说中的宋国君主）带来的灾祸。这说明智慧有其困境，神异之能也有其限度。圣人汇集众人的长处、兼取天下人的智慧，因此才称得上大智。对万物不存机心，才能真正应对万物。去掉狭小的智巧，智慧便能周遍万物；去掉狭小的善念，善便从天性中显出。婴儿没有老师也会说话，是因为在不知不觉中受到环境熏染，并非靠有意求取知识。

碧虚注举例说：龟能依据龟兆推演吉凶，蟾蜍能辟兵，却仍免不了仲夏时被杀；鸡能报晓，也逃不过被烹煮的命运。这些例子都说明，某种灵异本领并不能使人或物免于灾祸。

对那一方面很灵敏，在这一方面就可能昏昧。这就是说，人的认识会受到局限，精神也有达不到的地方。

众人都忌讳知识太多。鱼害怕有心机的人；要避开这种处境，人就该放下自己的小聪明，借助众人的认识，养成明察事理的能力。舍弃刻意标榜自己为善的念头，保全自身本来具有的善，这样就接近“道”了。

婴儿天性淳朴；渐渐长大，与会说话的人相处之后，便也学会说话。既然会说话，就开始分别是非，于是利害也随之产生。

鬳斋口义说：“阿门”是曲折的小门。若把它叫作“知”，就会有穷尽的时候。如今那些自以为极有见识的人，难道真能胜过万人的谋划吗？鹈鹕（善于捕鱼的水鸟）凭着机心害鱼，并不比张网捕鱼高明。我有心机，鱼也有自己的心机。放下个人的小聪明，顺其自然，大智慧就会显明。舍弃把善行归功于自己、借此自我标榜的念头，善自然会归于自身。

石同硕硕大之师说，婴儿不需要别人教便会说话，这是用来说明一切本于自然。

宰路渊是神龟居住的地方。神龟被清江派去见河伯（黄河之神），于是因有才智而受差遣，也由清净之处进入污浊之地，因此难免遭遇祸患。它还能托梦给元君（楚元王），说明它的灵性尚未泯灭。龟属阴，甲壳呈白色，又与阳相应；龟身圆有五尺，配合五行。人们杀龟占卜，所得卜兆若吉，便可知道它的灵验并非为自己谋利；它虽对自己无益，却能向人显示灵异。经过七十二次钻灼，仍没有占卜失误的记录，说明它资质优良，能够上应天时。然而它落入网中，无法逃脱；被剖腹取肠，也不能免祸。可见它的灵性和智慧终有穷尽的时候，都不足以依靠。

假如它没有替清江出使，而是拖着尾巴在泥地里爬行，以无知保全自身，以不显神异为真正的神明，那才是最高的智慧和神通，又何必忧虑网罟呢？

这一章与《史记·龟策列传》内容相近，只是《史记》称渔人作“豫且”，也就是这里所说的那个人。因此，即使有极高智慧的人，也会顾虑众人的谋划可能胜过自己，不敢完全依赖众人的计谋。这就像鹈鹕捕鱼，并不像没有机心的网那样可以避开。想要躲避祸患，应当放下自己狭小偏执的见识，采纳众人的谋划，使智慧更加广大、能够周遍事物；还要舍弃自以为有善行的念头……

天下人都把善归于他们，仿佛他们像婴儿，也像刚会说话的人。相处久了，彼此便一同变化，却不知道为何会自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