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義海纂微》卷87

惠子对庄子说：“你说的都是没有用的。”庄子说：“懂得什么叫无用，才可以和他谈论什么叫有用。大地并非不广阔，可人能用到的地方，不过是双脚站立的那一小块罢了。假如把脚边以外的地方都挖到黄泉那么深，脚下那一小块地方还会有用吗？”惠子说：“那当然没有用。”庄子说：“这样看来，无用之物的用处就很明白了。”

庄子说：“人有能力遨游于世间，难道就一定要不遨游吗？人没有能力遨游于世间，难道就一定要勉强遨游吗？那些心志执拗、行事决绝的人，唉，难道能够承担这种作为的，不是见识极高、德行深厚的人吗？即使处境颠覆坠落，也不回头；即使像火焰一样疾驰，也不顾惜。哪怕彼此曾处在君臣的关系中，世道改变之后，也不会因此互相轻视。所以说，至人（道家所说的德行与精神境界极高的人）不会拘泥于一条固定的行为准则。尊崇古代、轻视当今，是一般学者的习气。姑且拿豨韦氏（传说中的远古帝王）的时代来衡量当今，世间谁能不随波逐流？只有至人才能遨游于世而不乖僻，顺应他人而不失去自己。别人教什么，他不刻意学；别人表达心意，他顺势承接，却不受其支配。”

郭象注：内心有所感应，就针对眼前之事发出言论；言论从内心发出，目的是把事情的道理表达清楚。情理表达通畅，事情就能沟通；外在的道理明白，内在的功用也就显现。内外相互依存，道理正在于此。天性有能力做的事，自然不能不做；天性做不到的事，也不能勉强去做。只要不受外物控制，各种人便都能各得其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如此。德行若不够深厚，就无法承受各自的志向与行为，也无法相信每个人确有不同的才能。人们各有所好，不回避是非，甚至以死生相许；即使时代改变，也不会因此互相轻视，这就是把万物看作齐同。人只应顺应所遇之事、因势而行。能够与变化同行，学者却尊古而轻今，这就失去了根本。顺应时势、因应事物，才能消除偏执。面对当时的情况处理事务，所处之地便是正当之处。本来没有一个固定的“我”，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教化要顺应对方的天性，并非让对方学习自己的心意；顺其自然地承接并运用，万物就都能保全各自的本性。

吕注：世俗认为有知识、有能力的人才算有用，没有知识、没有能力的人便是无用，却不知道无用正是有用得以产生的根源。从“道”的角度来看，世人所谓有知识、有能力、有用的东西……

它小到何等程度呢？难道只是像脚掌落在地上的那一点地方吗？《列子》说：“真正游于道的人，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真正观道的人，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万物各自游于道中，万物也都在观道。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和‘观’。”

庄子的“游”也不过如此。得道的人，看到万物没有一样不是道，因此万物都在游道，也都在观道；即使想不游，也做不到。人若没有得道，即使想游道，也做不到。

一心遁世的人，顺着世俗观念把低下当作谦卑；坚决断绝世事的人，离开人世把孤高当作超脱。这些都不是具有最高智慧和深厚德性的人所能担当的。他们被片面见解蒙蔽，最终会倾覆跌落。像驾车飞奔般一味向前、不肯回顾，即使彼此成为君臣，也只是暂时的关系；换了时代，双方就不再互相轻视。可见，两者不合于道这一点，并没有不同。

有最高智慧和深厚德性的人，不会因谦卑而流于遁世，也不会因孤高而断绝人事，只是顺从道而行。因此，至人（达到道境的人）不会陷于偏执的行为，行动也不留下刻意的痕迹。若一味尊崇古代、轻视当今，那么拿豨韦氏（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那样的时代来观察今世的浇薄，心里有谁能平静而不起波澜呢？只有至人才能生活在人世间，却不做偏激怪异的事：外表顺应众人，内心却不失去自己；顺着对方的处境来引导他，这不叫向对方学习；领会他的心意并顺势回应，也不等于认同他。所教导的，是对方本来就具有的东西，而不是把他原本没有的东西硬教给他。若不能通达天下人的心意，就会产生“彼”与“是”（彼此对立的分别）；能领会对方的心意并顺势回应，又哪里还有什么彼此之分？这就是至人所游的境界。

疑独注说：有用之用，是器物的用途；无用之用，是道的作用。器物的用途有限，道的作用却没有穷尽。庄子谈论道，言辞广博，因此惠子怀疑它没有用处。庄子告诉他，懂得“无用”的用处，才可以谈论真正的用处。比如人在广阔的土地上行走，实际用到的不过是容得下一只脚的地方；可是，如果脚以外的地方都不存在，人就会担心坠落淹溺，不敢迈步。可见，无用之处也有它的用处。《逍遥游》中谈到大樗和大瓠，也是这个意思。

“游”，是有所行止而又自在无碍。人人都有自在的本性；能不能做到，关键在于学与不学。学习而达到返归根本，就能自在遨游。即使不刻意向外追求……

能够观照万物而处处自在，这才是真正的游。若不学习，便会被外物蒙蔽；即使整日忙着向外观察，也仍不能自在。随波逐物流转的人，只顾追逐外物而不知回头；隐遁的人，一心防备祸患，不肯向前；果决的人，动辄采取行动；断绝世事的人，则想把自己的踪迹完全抹去。这些做法都拘泥于一端。把它们当作智慧，就会有所不明；把它们当作德行，就会有所不能承载。

所以，灵气沉坠，心绪如火奔驰，都是各人所走方向不同、却不知回头的结果。世人当时所崇尚的事物轮流占据主导地位，彼此有如君臣，又有什么贵贱可言？至人（境界高超、顺应自然的人）只随变化而应对，遇到什么便顺势而为，不滞留于一处。《庄子》内篇说：“他要是做婴儿，我也就和他一起做婴儿。”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碧虚（注释者）说：人们常把脚下可以行走的地方看作有用之地，以为其余地方都没有用。可要是把地面不断挖低，直到只剩下刚好容得下一只脚的地方，人就连一步也迈不开了。种植也是如此，必须留出足够的空地，草木才能繁盛。这说明看似无用的东西，也能发挥作用。

人若能在道中自在游学，顺应自然本性，怎能强迫他不去游学？若他不能在道中游学，也是出于自然本性，又怎能强迫他去游学？世人不懂各自禀赋和限度，妄自使自己奔走漂荡，或立志逃世，或果断行事、追求超绝，把刻意表现高远当成美德；这些都不是高明的智慧和深厚的德行所能依据的。

这里说“沉坠”，指不游学而荒废所做之事；说“如火奔驰”，指苦苦游学、一味求进。人们各自追逐所好，却不回头省察，不过是当时的风尚轮流成为主流罢了，哪有什么贵贱之分？只有至人进退都合乎道，各自依其本性行事。求学的人却往往看重遥远的事物、忽视眼前的事物，这种弊病由来已久。

以远古圣贤的眼光来看当今世道，世人几乎无不随波荡漾、失去本性。至人则随世道的盛衰而应变：对外顺应事物，对内保全真性。世间教给人的那些道理，不一定非要照样学习；但至人仍能承接对方的心意，顺势与之相处，不把对方当作外在的异己。这样便能在世间保全自己，这就叫作“能游”。

“垫掘”是说把地面挖低了；如果脚下稍有落脚之处，周围便全是深渊，就无法行走了。因此，所谓“无用之用”，是说游于看似无用之处，自有自在安乐的意味。

有的人能有所作为，有的人不能；这好比有人通达，有人不通达。那些见识浅薄、德行不厚、不能顺应自然的人，常常被世事牵引，陷入其中。他们像火一样急急奔走，追逐名利，始终不能回头自省。虽然一时之间有君臣、贵贱的分别，等到生命终结，又有什么可贵可贱的呢？

只有至人（通达大道的人）所行之事，不会留恋世俗。古人和今人本来都在变化流转之中；求学的人却尊崇古代、轻视当今，不懂世道会变化。若拿上古的情形来衡量今天，那么今天的人岂不都成了随波逐流、失去本性的人？

生活在世间而不走偏僻乖张的路，就不会执着于判定古今谁对谁错。顺应世人，却不失去自己的本心；外在与世俗相处，内心仍有所坚守。别人教导的道理，别人自以为正确，我自然可以不去学习；但仍顺着对方的意思相处，不把彼此分成对立的两方。这就是《齐物论》所说的“因是”之意。

游于无用之地，是在看似无用处逍遥自适，从而保全自身真正的大用。只有通达大道的人才能做到；能做到的人不必不游，做不到的人也无法勉强。世俗之人往往追逐外物、随波逐流；若不如此，又可能走向断绝人情的极端，刻意严苛、矫饰高傲，反而不得自在。他们把人世看成鼎镬（古代烹煮人的刑具）和陷阱，甚至有人背石沉水、抱木自焚。这样的人又怎能谈得上逍遥游呢？所以，这些都不是见识通达、德行深厚之人所遵循的道路。

这类人往往颠沛奔忙，追逐名利，想借此安慰内心。即使一时有君臣贵贱之分，时势一变，也就没有彼此相贵相贱的凭据。只有道才是天下真正尊贵的；背离道，便不能得到世人的敬重。

因此，至人听任万物自然流行，不加阻遏，与万物一同游于天地元气之中。古往今来都是常理；如果我能转化外物，就可以使今天成为古时那样的境地。怎么能只因古代的事听说得多，就轻视亲眼所见的当今，妄自分别高下呢？况且，若从上古的标准来看今天，谁不是随波逐流之人？心里不拘泥于古今，生活在世间而不故意行事怪僻，顺应他人而不失去自己，才是这里所说的意思。

众人的心意都能成为我的心意，我的心也就通达了。这叫作“返今成古”（回到古人的境界，也能通晓今日之事）。

什么尊贵，什么卑贱？孔子回答冉求时说，古代和今天并没有不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因此，教导前来求学的人，要顺着他的天性来教，不教他无法承受的内容；要体察并顺应他的心意，不把他看作异类。这样，古今、外物与自我便能一同遨游于大道之中。即使相隔千万年、千万里，或身处千万种人群之间，也像在漆园夫子（庄子）的门下同堂共席，一起喜爱黄帝、老聃之道。这里说的是至人（达到道的境界的人）应对世事：他不只自己遨游于道，也能与万物一同遨游。因此，他能贯通历代帝王所行之道，参通万世而成就纯一的境界。

眼睛通达叫作明，耳朵通达叫作聪，鼻子通达叫作敏，口舌通达便能尝出甘美，心通达便有知觉，知觉通达便成就德。凡是道，都不应受到壅塞；一旦堵塞，就会哽滞不通，持续下去便会彼此践踏，众多祸害也随之产生。

有知觉的生物依靠气息而存活；它的气息不能充足顺畅，并不是天的过错。天开通它的孔窍，日夜不息；人却反过来堵住自己的孔窍。身体的胞（胸腹之间）有宽敞的空间，心也有顺应自然的遨游之境（“天游”，指心神不受拘束地顺道而行）。屋室若没有空处，婆媳就会争吵；心中若没有天游，六窍（眼、耳、鼻、口等感官孔窍）便会互相争夺、排斥。

大林丘山之所以对人有益，也在于其中有神妙的生机。然而，德行一旦超过名声所能容纳的限度，就会流于名声；名声过盛，便会显得张扬；谋虑陷入急促逼迫，智慧便从争斗中产生；柴薪从守着官职、固守职守中生出，事务则因迎合众人所认同的需要而办成。春雨适时降下，草木便旺盛生长；于是人们开始修整锄头、耰锄。草木被锄倒或拔起的，超过一半，人们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郭象注：本应通达却遭堵塞，事理便无法宣泄，彼此之间因而相互践踏。凡是自然生长的事物，即使没有知觉，也能维持气息；“殷”是充足的意思。气息并不是靠知觉才维持的；有了知觉之后，反而可能失去恰当的状态。失当之后，气息就不通了。因此，知觉依赖气息而存在，气息却不依赖知觉。知觉若想控制气息的运用，反而会造成束缚。“人”并非天道不得已才设下的标记。天理有恒常的运行，不带情意而任其自然；顺应天道，孔窍便能通畅，心境也能开阔，不受争吵、争夺和抵逆所扰。自然之理有时借助事物而显现、贯通。名声越高，利益往往越深；修德若超过适当的限度，便会……

谋划计较已经成定的事情，并不能真正发挥作用；智慧若被堵塞，也会失去用处。众人各自适宜的事情并不相同，所以官职和事务得以设立。万物的生成都有其缘由，事情依循事理而发生，人却往往没有察觉。

吕注认为，人的耳、目、鼻、口若不被声音、颜色、气味和滋味堵塞，就能保持聪明敏锐，辨别声音与滋味，也能获得认识。若这些感官受到壅塞，气息便会阻滞不通；阻滞得厉害时，人就会彼此冲撞，得失的念头在胸中交战。这样下去，怎能不引发阴阳失调的祸患，产生种种危害？

凡是有知觉的生命，气息留存便活着，气息离去便死亡。气息出入随着子、午时辰消长，沿着阴阳运行；它与元气相互贯通，没有一天不是如此。这正是天地使气息穿行流通，使日夜运行均衡的状态。人却用声音、颜色、气味和滋味堵住感官的孔窍，不让气息通行，于是生命之气渐衰。

人若能恬静淡泊、心境虚静无欲，真气便会顺畅运行；身体端正安定，天和之气就会到来。这样，身心内部便能安稳坚固，生出清明之气，使邪气污秽无法侵入。心中若有天然的自在遨游，保持逍遥无为，外界事物就不能扰乱它。

房间必须留有空处，才能区别尊卑；否则婆媳之间便会争执不和。心也必须有一片能自在遨游的天地，超脱尘垢；否则耳、目、鼻、口和心智这“六凿”（六种感官与心智）就会争夺纷扰。人若真正懂得这种心灵的自在遨游，即使身处人世，万物也不足以扰动内心，因为精神足以驾驭它们。何必非要跑到大林丘山中才算清静呢？

上德（最高的德行）不自以为有德，所以没有名声；一旦有了名声，德行便有所外露，不能内藏，这也是名声过盛。名声过盛，谋虑就不得不反复权衡，智慧就不得不陷入争竞，心神也不得不固守执着。于是，众人各自适宜的事物虽然形成了，却被种种障碍堵住：声音、颜色、气味和滋味堵在外面，思虑和谋略堵在里面，内外因而不能相通。

修道之人要调治内心，应当在心尚未纷乱时就着手；这就像草木刚开始旺盛生长时，便备好锄头和农具及时料理。

疑独注说，“通彻”就是贯通而没有牵累。耳、目、鼻、口和心智这六者若都能通彻，就能充分发挥听觉、视觉、嗅觉、味觉和认知能力，无论接触什么，都能……

领会这一点，就叫作返归根本。因此，人能够向内观察、反听于心，进而调息养气。心的知觉都向内求取于自身，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等感知途径）才能解脱，不受外界尘事污染；由此才能入道。六根若不能通达，就会被外物壅塞，彼此凌逼，轻贱并伤害众生。

有生命、有知觉的生物，以呼吸为主。呼吸是冲和之气的往来，根本发自心，而鼻是气息出入的通道。前文说六根贵在通达，呼吸则是六根的主宰。人的好恶若不合乎中正，是因为有外物堵塞了心窍，并非天的过错。自然之理贯通万物，昼夜运行不息，没有衰减；只是人自己让六种感官反过来堵住了心窍。

耳朵内部有重重空腔，因此能容纳五脏发出的气息和津液，使它们通行。所谓“天游”，是借心的虚空无系来比喻道生于心中。屋舍若由婆媳同住，里面不空，就容易争夺尊卑；心也是如此，众多欲好一齐攻入，内心不空，六窍便会争夺，因而损害生命。心若虚静，死生、惊惧就不会进入心中，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安适。

大林丘山是神灵寄居之处。人们知道山林有益，却不知道有神灵主宰其中；神灵寄居山林，就像自然之理寄居于心。德，是本性自然有所获得。人若炫耀名声，德便会外溢；德一旦外露，人就不再爱德而转而爱名。争名会使人凶暴。“誸”指言语急切，争斗是凶险的工具。谋求速成，便会言语急切；好胜，便会争斗；众多欲好充实于内，便会执守不放。这些都不是顺应自然的表现。

众人所需要的事物并不相同；官府事务若符合众人的需要，便能果断办成。春雨时节，草木冲破地面生长；若还未长成，人们就急着动用农具，于是许多草木会被倒插。万物倒插本来没有生长的道理，但到了春天，倒下的草木也会重新生长，这是造化的作用，人们并不知道其中缘由。这些都在说明，应当顺应自然之理。

碧虚注说：人若收敛目光、反听于内，调纳呼吸、咽津养液，内心虚静而能藏用，六种感官的作用便都能通达，妙境无以复加。否则就会阻塞、冲撞，上下错乱，各种疾病也随之发生。凡是有知觉的动物，都……

人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依靠气息维持生机。若气息微弱、感官闭塞，多半是嗜欲和恶行造成的，不是上天的过错。元气贯通万物，人的孔窍也日夜随之升降运行，没有穷尽。只是嗜欲堵塞了空窍，使其凝滞不通，心神又能寄托在哪里呢？

人体内有丹田、三宫、金堂、玉室，胞中还有层层深室；心中也有一个孔窍，称为“天府”。神意在其中游息。屋室狭窄，婆媳姑嫂便容易相争；心窍受阻，欲念和恶念也会纷乱。因此，茂密的树林是丘山的美景，树木被砍伐，气象便会受损；出众的才智是士人的可贵之处，才智被差遣役使，精神便会耗损。夸耀名声，会损伤德性；志气暴烈，会损害名声。谋划贵在深沉宁静，急于求成便会浅陋；智慧应当收敛含藏，一旦显露于争竞之中，就会与外物相争。若能像枯木般挺立不动，守住自身，便可免受外物伤害。

处理公共事务，要以众人都认为合宜为准；处理私事，则应当果断地自行承担。德行和形体若过分显露，名声和才智就会暴露出来，争竞也随之兴起。春雨润泽，草木便生长；一旦拿起锄头、镰刀去砍伐，草木就受损。众人违逆自然之道来求生，就像草木背离根本，却还想枝叶繁茂。

《鬳斋口义》（鬳斋对本段的注解）说：领会自然之理并通达之后，耳目所见所闻才是真正的聪明，鼻口所闻所尝才是真正的感受，内心所知才是真正的知，德行也才是真正的德。“哽”是说不通畅；“珍”指足迹。人见道有所阻碍，就会受形迹牵累，种种祸害也由此产生。

这里的“息”，如同“生生之谓性”所说，是使生命不断延续的气息。人人都有这种禀受生命的本性，有了它，才有知觉；所以知觉依赖气息。若人的行为不合道理，难道是上天吝于赐予吗？天理日夜都在人身上显现，只是人用物欲堵住了心窍。耳朵和胞膜本是空旷通透的，心以天理为主，自在运行，这就叫“天游”。屋室狭窄而妇姑争斗，是用来比喻心被蒙蔽后，六根彼此争扰。

人们赞叹大林丘山，是因为它显得开阔自然；平日耳目狭隘的人，无法存养自然之神，也就难以抵御物欲。追逐名利，会使德性散失；性情暴躁急切，也会使名声受损。

夸张过分的话，与名实不符、失去真实的言辞一样，都属于偏差。琴弦绷得太紧，之后就会有急促的声响；拘泥于知识和谋划，之后就会发生争竞；固守成见、不肯变化，之后就会有阻塞不通、心中不乐的情形。追求万事都合宜的人，容易陷入固执不通的弊病。这就是说，痴儿想把官府的事务都办妥，可官府的事务本来就办不完。

春雨来到，草木蓬勃生长。人们修整农具，用锄头拔草，难道是存心伤害草木吗？这是为了耕种，不得不这样做。草木自然生长，人们自然拔除；草木除去之后，所种的作物又长出来。这就是以破坏促成生长：破坏之中也有成就，成就之中也包含破坏。由此来看，得失、生死都应听任自然。

从“德有所溢”（心意过度外驰）以下所说的种种情形，都是心有所执着造成的过失。若能不存执念，就能达到“天游”（心灵虚静自在、随顺自然的状态）。

耳、目、鼻、口和心，能够彼此通达而不受牵制，都是“知彻”（认识通达）所成就的德性。若没有德贯通其间，五者便会一同闭塞；感官孔窍阻滞不通，物欲便会纷扰奔逐，带来许多危害。

生物有呼吸，是为了使全身之气通畅，交融天地之和气；气息升降，身体便得到滋养，所以能长久不衰，甚至年老时反而更强健。如今养生之人所主张的，正是这个道理；但若不能培育根本，又有所作为，反而阻塞气机，就不符合与天地元气（天地间的根本之气）流通的道理。元气贯穿万物，时刻运行不息。生命衰败，是人自己用六种感官和身体活动堵塞了气息出入的通道。

动物依靠呼吸，植物依靠根，这些都是承受气息、赖以维持生命的根本。“胞”指身体内部的腔体；“重閬”指人的身体从空无中形成，而内部又有五脏的空腔，用来运行气息和津液。“天游”是说心中能够虚静，便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在适意。

房屋内部若不空旷，尊卑之间就容易冲突；心若不虚静，欲望和厌恶就会彼此争夺。我的房屋和内心都有主人，外物又怎么能扰乱它们呢？

大树林木、丘陵山川之所以能使人愉悦，是因为人平日所见的境界狭小鄙陋，忽然看到空旷高远、明朗开阔的景象，心里自然欢喜。但这其实是精神无法胜过外物，反而受外物支配。山林、湖泽和平地，使我……

心中欢喜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又接着到来，这是因为世间万物暗中迁变，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自有其必然。只有“至人”（达到高明境界的人）不依赖外物来获得快乐，所以不因万物变化而悲伤。他们能安顿自身、转化外物，而不被外物牵着走。

可是，事物真的能使人变得善良吗？人对外物的快乐，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快乐吗？若心有所贪求，内在就会亏损；看重外物，自己便显得轻了。名声是天下共有的器物，不可贪取过多。因此，追逐名声会损害德行；有了名声又炫耀张扬，也是对名声的损害。这两方面都失当。若急于谋求名声，就会知道名声一旦显露，争夺便随之兴起，众多祸害也由此产生。

有些人能够守住名声，却又会陷入闭塞僵化的毛病：固守自己的偏见，不能变通。若处理公共事务，就应以众人的需要为准；所谓顺应众人，是说前文所说的六种感官与心思都能通达而不存私心。否则，嗜好和欲望便会纷纷兴起，像春雨时草木猛烈生长一样，难以遏止。

所以，治理须及早开始。草木即使被拔除，雨水一来仍会再生；时节使它如此，人们却未必察觉。人的生命寄托于气息。若气息逐渐衰弱、不能充盛，难道就没有扶助护持、补益接续的方法吗？关键只在于懂得顺应时机。这也是《南华真经》（即《庄子》）暗中透露的养生要旨，学习的人应当深入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