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卷11

这段文字出自《南华真经循本》第十一卷的外篇《胠箧》章节，由庐陵学者罗勉道阐述，门人彭祥校对。主要讨论世俗智慧与防盗措施反而被大盗利用的现象。

文中用三个比喻说明防盗手段的局限性：撬箱子的小偷（胠箧）会从腋下位置开箱，掏口袋的贼（探囊）会解开绳结封口（摄缄滕），破柜子的盗贼（固扃鐍）能破坏门闩锁具。这些防盗措施看似聪明，但遇到大盗时，反而会被连箱带柜整个搬走，之前的防护都成了徒劳。

接着以齐国历史为例：齐国原本效法圣人之道建立完善制度，城墙方圆两千里，宗庙社稷完备，城乡治理有序。但田成子（即陈恒）弑君篡位后，不仅窃取齐国政权，连这些圣人的治国智慧也一并盗用。他顶着盗贼的恶名，却享受着尧舜般的尊荣，小国不敢指责，大国不敢讨伐，田氏家族最终统治齐国十二代。这说明圣人的治国方法，反而成了大盗维护统治的工具。

注：田成子本名陈恒，是春秋时陈国公子完的后代。陈国内乱时，公子完逃到齐国改姓田（陈田古音相近），五代后至田乞成为齐国大夫，通过掌控赋税逐步夺权，其子孙最终取代姜姓齐国。这段历史印证了道家"圣法反为盗资"的观点。

这段文字讲的是两个历史典故和道家对世俗价值观的批判。

前半部分讲田氏家族（即田和）如何逐步掌控齐国政权。最初田氏用小斗收税、大斗发放粮食来收买民心，最终经过九代人的经营，到田和时正式篡夺了齐国政权。虽然田和之前田氏还未正式掌权，但通过占卜已预示姜姓将被陈姓（田氏原为陈国后裔）取代。

后半部分用盗跖的故事批判世俗所谓的"圣贤"。文中列举关龙逢、比干、苌弘、伍子胥四位贤臣都不得善终，引出盗跖的言论：就连盗贼也有自己的"道"——能猜中屋内财物是"圣"，冲锋在前是"勇"，撤退在后是"义"，判断时机是"智"，分赃公平是"仁"。道家借此讽刺世俗标榜的圣贤之道，反而常被大盗利用。就像嘴唇没了牙齿会受寒，鲁国进贡的薄酒引发了邯郸之围，很多事情都是相互关联的。

补充背景：

1. "胥靡"指古代一种较轻的刑罚，让犯人穿粗布衣、系草绳服劳役

2. 邯郸之围的典故：楚宣王因鲁恭公进贡的酒太淡而发怒，联合齐国攻打鲁国。一直想攻打赵国邯郸的魏惠王，趁机出兵包围邯郸

3. 道家认为世俗推崇的"圣智"常被权势者利用，反而成为祸害百姓的工具

这段文字通过历史典故和道家思想，揭示了社会规范与人性本真的矛盾关系。

先说一个历史故事：楚国会盟诸侯时，鲁国献的酒淡，赵国献的酒醇厚。楚国管酒的官员向赵国索要好酒被拒，恼羞成怒就把两国的酒调换了。楚王误以为赵国故意献薄酒，于是发兵围攻邯郸。

接着阐发道家观点：世上出现圣人（制定礼法的人），大盗就会跟着出现。只有抛弃圣人那一套，放过盗贼，天下才能太平。就像河水干涸山谷就空，山丘铲平深渊就满，圣人制定的规范消亡了，大盗自然消失，天下自然安宁。

文中尖锐指出：只要圣人礼法存在，大盗就不会绝迹。因为盗贼会利用这些规范工具——制定量具斗斛，盗贼就连量具一起偷；制定秤杆权衡，盗贼就连秤杆一起偷；制作符节玉玺作为凭证，盗贼就连凭证系统一起偷；提倡仁义道德，盗贼就把仁义也偷去用。这不正是现实吗？偷个衣钩的被处死，窃国大盗却成了诸侯，诸侯门前高挂"仁义"招牌，他们难道不是把仁义智慧都偷去了吗？

所以庄子提出：要杜绝大盗，就要彻底废除圣人那套制度。具体做法包括：抛弃珠玉珍宝，小贼就没了目标；烧毁符节印章，百姓回归纯朴；折断秤杆量具，人们不再争斗；废除音乐律法，百姓恢复自然听觉；消除华美色彩，人们重获本真视觉；毁掉圆规矩尺，工匠回归天然手感。

最后点明核心思想：鱼不能离开深水，治国利器不可轻易示人。圣人制定的那套礼法制度，就像是国家的利器，本不该拿来治理天下。只有彻底抛弃圣智巧诈，大盗才会消失；毁掉贵重珍宝，小偷才会绝迹。

工倕（古代巧匠）用手指画圆，世人就开始追求技巧，所以说真正的"大巧"看起来反而笨拙。要削减曾参、史鰌（古代贤人）那样的德行，钳制杨朱、墨翟（思想家）的言论，抛弃仁义观念，这样天下的德行才能回归自然统一的状态。

如果人们都保持内在的清明，天下就不会混乱；保持内在的聪慧，天下就不会有负累；保持本真的智慧，天下就不会迷惑；保持自然的本性，天下就不会偏离正道。那些曾参、史鰌、杨朱、墨翟，还有师旷（乐师）、工倕、离朱（视力极好的人），都是向外标榜自己的德行，反而扰乱了天下，这些都不是大道所提倡的。

你难道不知道最理想的社会是什么样子吗？上古时代有容成氏、大庭氏等十二位帝王（传说中远古部落首领），那时人们用结绳记事，吃得香甜，穿得舒适，安于习俗，乐居其所。邻国之间能互相望见，鸡犬之声相闻，人们到老死都不互相往来。这才是最好的治理状态。

如今却让百姓伸长脖子踮起脚，听说某地有贤人就背着粮食去追随，结果在家抛弃亲人，在外背离君主。足迹踏遍诸侯国境，车辙纵横千里之外，这都是统治者崇尚智巧的过错。如果统治者一味追求智巧而不遵循大道，天下就会大乱。

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弩箭网这类机关智巧多了，天上的鸟就不得安宁；鱼钩渔网这些工具智巧多了，水里的鱼就不得安生；捕兽陷阱罗网多了，山林里的野兽就惶惶不安。那些诡辩、欺诈、强词夺理的言论多了，百姓就会被花言巧语迷惑。

像"坚白论"（名家学派辩论命题）这样把坚硬说成白色，把不同强行说成相同，都是公孙龙（名家代表人物）那套理论。人们互相攀比谁更聪明，言辞油滑多变。而圣人坚守大道（自然无为的法则），不参与这些纷争。

这段文字讲的是过度追求智巧如何导致天下大乱。那些为了显示自己聪明而争辩不休的人，就像让白布反复漂染，最终反而弄脏了它。这里用"解散垢身"比喻：就像洗去身上污垢，本是为了清洁，但过分清洗反而会破坏皮肤。

天下之所以经常大乱，根源就在于人们过分追求智巧。大家都拼命追求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却忽略了已经明白的道理；总是批评自己不喜欢的事物，却不去反思已经认可的东西。这种偏执导致了上至日月运行、下至山川灵气、中间四季更替的规律都被扰乱，连最微小的爬虫和植物都失去了自然本性。

从夏商周三代以来，统治者抛弃了淳朴的百姓（"种种之民"指本性纯朴的普通人），反而喜欢那些花言巧语的奸佞之徒；放弃恬淡无为的自然之道，却热衷于喋喋不休的说教。这种喋喋不休的言论（"啍啍之意"）正是扰乱天下的祸根。

文中特别强调：真正的智慧不是追求标新立异，而是保持纯一的本性。就像"种种"这个词的读音（上声）暗示的，万物本是一体，不需要刻意区分高低优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