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循本》卷21

这篇《知北游》讲的是"知"（代表求知者）向三位不同对象问道的故事。知先来到玄水边的隐弅丘，遇见无为谓（象征自然无为），连问三个问题：要怎样思考才能明白道？怎样行事才能安于道？通过什么途径才能得道？无为谓完全不回答，不是故意不答，而是根本不知如何回答。

知又到白水南边的狐阕山见到狂屈（象征率性自然），狂屈说"我知道答案"，但刚要开口却忘了要说什么。最后知回到天宫请教黄帝（象征人为教化），黄帝给出了明确答案：不刻意思考才是真知道，不执着行迹才能安于道，不强求途径反而能得道。

黄帝点评说：无为谓才是真正得道之人，狂屈接近道，而我和你都离道甚远。因为真正的智者不妄言，多言者反而不懂。所以圣人推行"不言之教"——道无法刻意求得，德不能勉强达到，仁可以人为做到，义会有缺失，礼则容易流于虚伪。

文中揭示了道德衰败的过程：失去道才讲德，失去德才讲仁，失去仁才讲义，失去义才讲礼。礼看似华丽，实则是祸乱的开始。修道要不断减损人为造作，直到无为境界，此时反而能无所不为。但世人追逐外物，想回归本源太难了，只有通达的"大人"能做到。

最后阐明生死本质：生是死的延续，死是生的开始，生死循环本是一体。人的生命是气（能量）的聚散，气聚则生，气散则死。既然生死相随，又何必忧虑？万物本是一体的，人们赞美神奇、厌恶腐朽的事物，其实都在相互转化（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

臭腐的东西可以转化为神奇，神奇的东西又会变回臭腐。所以说，整个天下其实都是同一种气（指构成万物的基本元素）在变化。圣人因此特别重视"一"这个道理。

黄帝曾经说：我问无为谓（一位得道高人），他没有回答我，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又问狂屈（另一位修行者），他本想告诉我，却突然忘记了要说什么。现在我问你，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不能真正领悟呢？黄帝总结说：无为谓是真正得道的人，因为他连"道"是什么都不知道；狂屈接近得道，因为他忘记了要说的话；而我和你终究无法真正领悟，恰恰是因为我们自以为知道。

狂屈听到后，认为黄帝说得很对。天地间有至高的美却从不言说，四季运行有明确的规律却从不解释，万物生长有固定法则却从不说明。圣人就是通过观察天地的美，来通达万物的规律。所以至人（最高境界的修行者）不刻意作为，大圣人不强行干预，这就是观察天地的真谛。

现在人们的心神（指人的意识和精神）虽然精妙，却沉迷于各种变化之中，所以无法理解万物生死、方圆变化的根本原因。逝去的事物就像飞鸟一去不返，但万物的规律自古以来就一直存在，只是人们没有觉察罢了。这个"道"没有内外大小的分别，天下万物都处在沉浮消长的循环中，永远更新而不陈旧。四季更替永不停息，看似模糊却又真实存在，无形无相却蕴含神妙。万物都在其中生长却浑然不觉，这就是根本的道理。能够明白这一点，才能真正观察领悟天道。

人心本可以达到神明至精的境界，但普通人做不到像圣人那样观察天道，反而让自己的心神陷入各种变化之中，所以无法认识万物生灭的根本规律。

啮缺（道家人物）向被衣（道家人物）请教道法，被衣回答说："端正你的形体，专注你的目光，自然和谐就会降临。收敛你的智巧，你的心神就会来安居，德性将成为你的华彩，大道将成为你的居所。你要像初生牛犊那样纯真无邪，不要追问缘由。"话还没说完，啮缺就睡着了。被衣非常高兴，唱着歌离开说："形体像枯槁的骸骨，心灵像冷却的灰烬，这是真正领悟了道的境界。不固守成见，浑浑噩噩没有心机，这样的人多么难得啊！"

舜帝问丞（古代贤人）："道可以获得并占有吗？"丞回答："你的身体都不属于你所有，又怎能占有道呢？"舜追问："那我的身体属于谁？"丞解释道："这是天地暂时托付给你的形体；生命不是你的所有，是天地赋予的和气；性命不是你的所有，是天地安排的运行规律；子孙也不是你的所有，是天地演化的延续。所以行走不知去向何方，安居不知持守何处，饮食不知滋味如何。这些都是天地间阴阳二气的流动变化，又怎能被个人占有呢？"

孔子向老子请教至高无上的道。老子说："你先斋戒清净，疏通你的精神，破除你的成见。道深奥难言啊！我只能给你说个大概：光明生于黑暗，有形生于无形，精神源于大道，形体本于精气。万物通过形体相互衍生：九窍（指哺乳动物）是胎生，八窍（指卵生动物）是卵生。道来无影去无踪，没有门户没有居所，却四通八达广阔无边。顺应道的人四肢强健，思维通达，耳聪目明，用心不费力气，应对万物不拘一格。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运行，万物不得不昌盛，这就是道啊！至于那些搏击未必需要知识，辩论未必需要智慧，圣人早已看透这个道理。那增加它不见多，减少它不见少的，才是圣人珍视的宝藏。它深广如海，巍峨如山，周而复始运行不息。道承载万物永不匮乏，这就是君子效法的准则。"

道（指宇宙本源）存在于万物之外，却能源源不断地滋养万物而永不枯竭。在中原大地上，有一种存在超越了阴阳二气，处于天地之间，暂时以人的形态出现，但最终要回归其本源（太虚，即宇宙初始的虚空状态）。从本源角度来看，生命就像发酵的梅浆（古代酿酒用的发酵物），虽然存在时间有长有短，但本质上都是短暂的。世人争论不休的尧（圣君）与桀（暴君）的是非对错，在永恒面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争论，根本不值得计较。

圣人早已确立了不可更改的真理，这种智慧深广如海，崇高如山，循环往复没有尽头。那些刻意想要支配万物的人，其实都是在追求外在表象。真正的道是无心自然地滋养万物。那些超脱阴阳、暂居人世的存在，终将回归太虚之境。从宇宙视角看，生命就像短暂存在的发酵物，寿命长短的差别微不足道。

瓜果（果蓏）虽小也有生长规律，人伦关系虽然复杂也自有秩序。圣人对待人伦的态度是：顺应而不抗拒（如父子君臣关系），经历而不执着。以和谐态度应对就是"德"，以自然方式顺应就是"道"。历代帝王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源于此。

人生于天地之间，就像阳光掠过缝隙般短暂。注：白驹指日光，隙指墙缝，比喻生命转瞬即逝。

万物蓬勃生长，没有不出现的；自然消亡，没有不回归的。生命从变化中诞生，又在变化中死亡，生物为此哀伤，人类为此悲痛。解脱了天然的束缚（天弢指自然的约束），卸下了天然的羁绊（天𧙍指自然的牵绊），在纷乱宛转中，魂魄将要离去，身体也随之消亡，这就是最终的归宿。从无形到有形，又从有形归于无形，这是人们都明白的道理，却不是修道者追求的境界。这是普通人常谈论的，真正得道的人不会去议论，议论的人并未得道。明明白白看见反而遇不到真道，争辩不如沉默。道无法用耳朵听见，听见不如闭塞感官，这才是真正的领悟。

（解释：这段描述生死循环的自然规律，指出执着于形相是俗人的认知，真正的修道者应超越形相之辩，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

东郭子问庄子："你所说的道究竟在哪里？"庄子回答："无处不在。"东郭子要求说具体些，庄子说："在蝼蚁身上。"东郭子说："怎么这么卑下？"庄子又说："在杂草里。"东郭子更疑惑："怎么更卑下了？"庄子接着说："在砖瓦中。"东郭子无法理解："怎么越来越不堪了？"最后庄子说："在屎尿里。"东郭子不再回应。

庄子解释道："先生您的问题本来就没触及本质。就像市场管理员用脚踩猪来估量肥瘦（监市履狶是古代估量猪重量的方法），越是往下踩，越能准确判断。我说的地方越卑下，越能说明道的普遍存在。"

（解释：用日常事物说明大道无所不在，越是看似卑微之处越能体现道的普遍性）

你不必执着于"道一定不在某处"的想法，大道就是这样无所不包。所谓"周"、"遍"、"咸"三个词虽然名称不同，实质都是指道的普遍性。让我们一同遨游于虚无的殿堂（无何有之宫比喻道的境界），把万物看作整体来讨论，这样就能体会到道的无穷无尽。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家"无为自然"的境界。核心意思是说：真正的道（宇宙本源）处于一种虚静无为的状态，它无处不在却又没有具体形态。

修道之人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内心虚静淡泊，不受外界干扰。虽然看似有所行动，但实际上如同没有行动；虽然来来往往，却不知最终去向。就像徘徊在虚无的门户前，即使有大智慧的人进入其中，也找不到尽头。

文中提到的"物物者"（创造万物的道）与具体事物没有界限，但具体事物之间却有界限。所谓的界限其实是人为划分的，本质上道是超越这些分别的。就像盈虚、盛衰、本末、聚散这些对立概念，其实都是人为的区分，道本身并不存在这些分别。

作者用"无何有之宫"（什么都没有的宫殿）来比喻道的境界，说明真正的智慧是认识到万物本无差别，顺应自然而不强求。这样才能达到"周遍咸"（普遍包容）的状态，消除是非对立的争论。

这段文字主要讲述了几个修道者之间的对话，揭示了"道"的深奥本质。

妸荷甘和神农一起跟随老龙吉学习道法。一天中午，妸荷甘推开门说老龙吉去世了。神农原本靠着几案闭目养神，听到消息后拄着手杖站起来，突然放下手杖大笑说："上天知道我的浅薄狂妄，所以让老师抛弃我而去了。现在我再也找不到可以请教的人了。"

弇堈听到后评论说："真正体悟大道的人，是天下君子所仰慕的。神农连大道的万分之一都没领悟到，却懂得收敛自己的狂言，更何况真正得道的人呢？道是看不见、听不到的，人们谈论的'冥冥'（幽深玄妙）只是对道的描述，并非道本身。"

接下来泰清先后请教无穷和无为关于道的认识。无穷说他不知道道是什么，而无为则说他了解道。无为解释道："我知道道可以尊贵可以卑微，可以凝聚可以分散，这就是我对道的认识。"泰清又去问无始："无穷的'不知'和无为的'知'，哪个才是正确的？"

这段对话展现了道家对"道"的理解：真正的道超越言语描述，既不能说完全知道，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修道者需要超越表面的认知，达到更高层次的体悟。

这段文字出自《南華真經》（即《莊子》），主要讨论"道"的不可知性与认知的局限性。以下是现代解读：

泰清（虚构人物）感叹说：不知道反而是真知，自以为知道其实很浅薄。真正的"道"无法通过感官认知——用耳朵听、用眼睛看、用言语描述都不是真正的道。因为道没有具体形态，超越名称概念。如果有人自称能解释"道"，那恰恰说明他不了解道。道本身不需要追问，也无法回答。强行追问就像对着虚空发问，勉强回答也只是空洞之言。这样的人既看不清外界宇宙，也悟不透内在本源，就像被困在昆仑山（道教神山）无法遨游太虚（宇宙本源）。

接着用光曜（拟人化的光）与"无有"的对话说明：光曜追问"无有"是否存在，却发现自己既看不见、听不到也摸不着这个存在。这才明白最高境界是超越"有"与"无"的分别。"大司马"（楚国高官）的故事说有个老工匠八十岁打造带钩（腰带配饰）仍分毫不差，秘诀在于他二十年专注制钩，眼中别无他物。这说明专注忘我的境界能通于大道。

最后冉求与孔子讨论时空问题：孔子说"古今无别"，因为时间本无始终。人觉得明白或困惑，都取决于是用"神"（超越性智慧）还是普通思维去理解。真正的大道超越古今始终，就像未出生的孩子不需要追问家族往事——这些追问本身都是多余的。

这段对话探讨了生死、天地起源等深刻问题。孔子（仲尼）与学生冉求讨论时说：生命自然产生，并非因为某种力量刻意创造生命；死亡自然发生，也不是某种力量刻意终结生命。生死本就是自然现象，不需要依赖外在条件。万物共同经历生死，哪有什么先于天地而存在的东西呢？

所谓"物"这个概念，其实在万物出现之前根本不存在。就像问"天地形成之前有什么"，这就像问"人还没有子孙时怎么会有子孙"一样不合逻辑。孔子告诉冉求不必再追问了，因为生命自然延续，死亡自然到来，这就是永恒不变的道理。圣人永不停息地关爱世人，正是效法这种生生不息的宇宙法则。

后面颜渊（回）请教孔子关于"无有所将，无有所迎"的含义。孔子解释说：古代圣贤外表随顺变化而内心保持恒定，现在的人却内心动摇而外表固执。真正得道之人能与万物共同变化，同时保持内在不变的本性。就像古代圣王狶韦氏的花园、黄帝的园圃、虞舜的宫殿、商汤周武的居所，君子应当像儒家墨家的老师那样，用是非标准来磨砺自己。圣人对待万物既不伤害它们，也不会被万物所伤，只有完全不伤害他物的人，才能达到这种境界。

这里提到的"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是重要修行境界，指人虽然随顺外物变化，但始终保持内在真性不变。"相靡"指相互磨砺，通过与外界的互动来修炼心性。

这段文字讲的是道家"外化内不化"的处世智慧。意思是说外表可以随顺世俗（外化），但内心要保持超脱（内不化）。如果反过来，内心摇摆不定却强装镇定（内化外不化），就会被外物牵制。

真正的高人能做到与万物变化相通（与物化），但内心始终守住根本（一不化）。文中反问：什么是安定？什么是变化？什么是坚持？如果总是与外界硬碰硬（相磨），迟早会被消磨殆尽。从远古的狶韦氏、黄帝，到虞舜、商汤、周武，再到儒家墨家，都在是非争论中消耗自己（相𩐎），现代人更是如此。

作者用比喻说：园圃比苑囿狭小，内室比厅堂幽深，越是刻意追求，反而陷得越深。"伤"字正好对照"磨"和"𩐎"的消耗状态。

山林原野的景色让人快乐，但快乐还没结束，悲哀就接踵而来。人的情绪来去都不由自主，世人就像寄居在物质世界的过客（物逆旅）。人们总执着于遇到的，却忽视未遇见的；炫耀能做到的，却逃避做不到的——其实无知无能本就是人生常态。非要强求避免这些不可避免的缺陷，岂不可悲？

最高明的言论是超越言语（至言去言），最高明的作为是无所作为（至为去为）。如果强求把所有认知都整齐划一（齐知），反而会变得浅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