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31

孔子和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盗跖。

盗跖带领九千名部众横行天下，侵扰、欺压诸侯，挖穿房屋、撬开门闩，驱赶别人的牛马，还掳走别人的妻女。他贪得无厌，连亲人也不顾，不孝敬父母、不顾兄弟，也不祭祀祖先。盗跖经过的地方，大国要加强守城，小国则让百姓躲进城堡避难，因此百姓深受其害。

疏文解释说：柳下季姓展，名禽，字季，因食邑在柳下而得名；也有人说，他住在柳树下，所以有这个称号。展禽是鲁庄公时代的人，与孔子相隔一百多年，篇中说两人是朋友，应当是寓言。盗跖是展禽的弟弟，因为常做大盗，所以被称为“盗跖”。他挖穿房屋、拆开门闩，抢走别人的牛马。“保”是指小城堡；盗跖为害太大，所以百姓困苦不堪。

孔子对柳下季说：“做父亲的，应当能教导儿子；做兄长的，应当能教导弟弟。如果父亲不能教儿子，兄长不能教弟弟，那么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也就没有意义了。先生是当世有才德的人，弟弟却成了天下的祸害，您又不能教导他，我私下替您感到羞愧。我愿意替您去劝说他。”

柳下季说：“先生说，父亲应当能教导儿子，兄长应当能教导弟弟。可是，儿子若不听父亲的教导，弟弟若不接受兄长的劝诫，即使先生再善于辩说，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况且盗跖这个人，心思像泉水一样奔涌，念头像风一样飘忽；力气足以抵挡敌人，口才足以掩饰过错。他顺心时便高兴，不顺心时就发怒，言语又极容易羞辱别人。先生千万不要去。”

孔子没有听从劝阻，命颜回驾车，让子贡坐在车右陪乘，一同前去拜见盗跖。那时，盗跖正在泰山南麓休整部众，割人肝来吃。

疏文解释：“餔”是吃；子贡坐在车右，也就是古代车上负责陪乘的位置。

孔子下车，走上前去拜见传话的人，说：“鲁国人孔丘，听说将军（盗跖）品德高尚，特来拜见。”说完，他向传话的人拜了两拜。传话的人进去通报。盗跖听后大怒，双眼瞪得像星星一样明亮，头发直竖，仿佛要顶起帽子。他说：“这不是鲁国那个狡猾虚伪的人孔丘吗？他到这里来干什么？你告诉他：他编造言辞，妄自标榜文王、武王。”

孔子以文王、武王为法度，以尧、舜为师法，整理礼乐，想把古代圣王的事迹传给后世。

盗跖又说：“他头戴饰物繁复、像树枝一样的帽子，腰系死牛皮做的带子。”注疏解释说：“胁”指肋骨。这里是说，孔子所戴的礼帽装饰华丽，叶片繁密，像树枝一样；又用牛皮做腰带，既宽又硬，形状也像牛肋骨。

“他满口辞藻，讲些荒谬的话，不耕种却吃饭，不纺织却穿衣，只会摇唇鼓舌、搬弄是非，迷惑天下的君主。他让天下读书人不回到根本上，假借孝悌之名，实际却妄图封侯发财。”

注疏解释说，“侥幸”就是希冀、企望。这里是说，有人讲孝悌、排列人伦次序，心里想的却是封侯富贵。因此孔子四处游说不止，曾受到接舆以“凤兮”之歌讥讽；他舍弃根本、拘泥于古人遗迹，也曾受到师金以“刍狗”（祭祀时使用的草扎狗，祭后便被丢弃）相讥。

盗跖接着说：“你的罪过极大。快跑回去！不然，我就把你的肝拿来，添进今天的饭菜里。”

孔子又托人通报说：“我孔丘有幸得到季氏的眷顾，愿意到将军帐幕下拜见。”

注疏解释说，这话是孔子谦称自己有幸能与贤者相交，不敢直接请求瞻仰仪容，只愿在帐幕下看一看对方的足迹。也有版本写作“履綦”；“綦”指鞋印，意思同样是希望瞻仰对方的足迹。

传话的人再次进去通报。盗跖说：“让他进来。”孔子快步走进去，退到席边，再拜后又退步离开。盗跖大怒，伸开双腿，按着剑，瞪起眼睛，声音像刚出生的老虎一样喝道：“孔丘，过来！你说的话合我的心意，就能活；违逆我的心意，就得死。”

孔子说：“我听说，天下有三种德行。有人天生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无人能比，不论年纪大小、地位高低，见了他都会喜欢；这是上等的德行。有人通晓天地之理，能辨明各种事物；这是中等的德行。还有人勇猛果决，能够聚集众人……”

“率兵”这类做法，属于下等的德行。普通人只要有一项这样的本领，就足以面南而坐（古代君主面南听政），自称孤家了。如今将军兼有这三种本领：身高八尺二寸，面目明亮，嘴唇红润，牙齿整齐洁白，声音洪亮，合乎黄钟（古代十二律中的第一律）的音调，却被称作“盗跖”（传说中的大盗）。我丘（孔丘，即孔子）私下为将军感到可惜，认为将军不该取这样的名号。

疏解说：“激”是鲜明的意思；“贝”指珠贝；“黄钟”是六律中的一种音律。

如果将军愿意听我的话，我请求出使南方的吴、越，北方的齐、鲁，东方的宋、卫，西方的晋、楚，为将军营建绵延数百里的大城，建立拥有数十万户人口的封邑，尊奉将军为诸侯，让天下从此改换局面。将军可以停止用兵，让士卒休养，收纳供养兄弟，一同祭祀祖先。这样做，是圣贤和有才之士的行为，也是天下人的愿望。

盗跖勃然大怒，说：“孔丘，过来！可以用利益诱导、可以用言语规劝的，都是愚昧浅陋的普通人。如今我身材高大、容貌美好，别人见了喜欢，这是父母遗传给我的好处。你孔丘不称赞我，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况且我听说，爱当面夸人的人，也爱背后诋毁人。你向我提出建大城、聚众民，是想用利益来诱导我，把我当作普通人豢养。这种安排怎么能长久呢？”

疏解说：盗跖认为，大城和众多百姓带来的好处，并不能长久。

城池再大，也没有比天下更大的。尧、舜拥有天下，可他们的子孙后来连立锥之地都没有。

疏解说：尧把君位让给舜，没有传给儿子丹朱；舜把君位让给禹，儿子商均也没有继承，所以他们的子孙后来没有立足之地。

商汤、周武王建立王朝、成为天子，可他们的后代后来也断绝了。这不正是因为权位和利益太大，反而招来祸患吗？

疏解说：殷商的汤王、周朝的武王总揽天下政务，可他们的后代都遭遇篡位或被杀。难道不是因为天下的利益太重，才招致这样的结果吗？

况且我听说，古时候禽兽多、人口少，人们便在树上筑巢居住来躲避野兽；白天拾橡子和栗子吃，晚上就栖身树上，所以那时的人被称为“有巢氏之民”。古时候，人们还不知道穿衣服；夏天多堆柴薪，冬天就靠近火堆取暖，所以那时的人被称为“知生之民”。神农时代，人躺下时安稳舒适，起身后自在从容。

疏解说：“居居”是安静安稳的样子，“于于”是自在自得的样子。

百姓知道母亲是谁，却不知道父亲是谁。他们与麋鹿一同生活，耕种来吃饭，纺织来穿衣，彼此没有伤害之心。这就是德行达到极盛的境界。然而，黄帝没有做到这一点。他曾在涿鹿之野（涿鹿原野）与蚩尤交战，流血百里。

疏：“致”是达到的意思。蚩尤是诸侯，涿鹿是地名，今天幽州的涿郡一带。蚩尤制造各种兵器，与黄帝交战，所以流血百里。

尧、舜开始设置群臣。

疏：就是设立百官。

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

疏：商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

周武王杀了商纣王。

疏：这是在朝歌之战中发生的事。

从这以后，强者欺凌弱者，人多的欺压人少的。商汤、周武王以来的人，都是扰乱天下的人。

疏：征战讨伐、篡位弑君，商汤和周武王做得最为严重。

如今你修习周文王、周武王之道，掌握天下的辩说之术，用来教导后世。

疏：孔子尊奉并效法文王、武王，讲说仁义，把这些作为后世的教化。

你穿着宽大的儒服、系着浅薄的带子，修饰言辞、伪装行为，迷惑天下的君主，想借此求取富贵。天下再没有比你更大的盗贼了。为什么天下不称你为“盗丘”，却称我为“盗跖”呢？

疏：穿着宽大的儒服、系着浅薄的带子，又刻意修饰言行，用这些去迷惑诸侯的人，对天下造成的祸害比盗跖更大。

你用动听的话劝说子路，使他跟随你；又让子路脱下高冠、解下长剑，接受你的教导。天下人都说，孔丘能够制止暴行、禁止错误。

疏：高高的冠和长剑，是勇士的装束。子路既然归服孔子，就解下了这些装束。

可到最后，子路想杀卫君，事情没有成功，自己反而在卫国东门之上被剁成肉酱。这说明你的教导并没有达到目的。

疏：仲由（子路）疾恶之心很强，想杀卫君蒯聩，事情却没能办成，自己遭到剁杀。因此盗跖用这件事来讥讽孔子。

你自称是有才德的贤人、圣人吗？可是你曾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齐国走投无路，又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天下没有地方容得下你。你教导子路，结果他被剁成肉酱；你的教导向上不能让自己安身，向下也不能让别人立身。你的道理难道……

值得尊贵吗？世人所推崇的，没有谁比得上黄帝；可是黄帝尚且不能保全自己的德行，曾在涿鹿之野（古地名）作战，杀得血流百里。尧被说成不慈爱——注疏认为，这是因为他没有把天下传给丹朱。舜被说成不孝——注疏认为，这是因为他的父亲厌恶他。禹患有偏枯之病——注疏认为，他治水太过辛劳，风雨中奔走，以致半身不遂。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周武王讨伐商纣王。周文王曾被囚禁在羑里（商代监狱的名称）；注疏说，他遭纣王迫害，被关了七年才得以脱身。

这六位人物，都是世人推崇的对象。若仔细论说，他们都被利益迷惑了本真，勉强违背自己的性情；他们的所作所为，实在很可羞耻。注疏说，这六人指黄帝、尧、舜、禹、商汤、周文王；他们都因追求统治天下的利益而迷失真道，没有回归本真，因此可耻。

世人所说的贤士，还有伯夷、叔齐。伯夷、叔齐辞去了孤竹国君之位，后来饿死在首阳山，死后无人收殓安葬。鲍焦刻意修饰自己的操行，以此鄙弃世俗，抱着树木而死。注疏说，伯夷、叔齐困顿而死在首山，又没有子孙收葬。鲍焦姓鲍名焦，是周代隐士。他刻意保持廉洁，不愿与世俗同流，挑柴采樵、捡橡实充饥，因此没有子孙。他不肯侍奉天子，也不与诸侯交往。子贡遇见他，问道：“我听说，不认可某位君主的政令，就不踏上他的土地；认为君主污秽，就不接受他的俸禄。如今你住在他的土地上、吃着他的东西，这合适吗？”鲍焦回答：“我听说，廉洁之士看重进取而轻视退身，贤人容易羞愧，也轻视死亡。”于是他抱树站立，直至枯死。

申徒狄劝谏而不被采纳，便背着石头跳进河里，被鱼鳖吃掉。注疏说，申徒狄投水而死，前文已经解释过；至于他劝谏却不被听从的说法，出处不详，崔嘉虽作了解释，也没有说清具体劝谏了什么。

介子推极为忠诚，曾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给晋文公吃；后来晋文公背弃了他，介子推愤而离去，抱树被烧死。注疏说，晋文公就是重耳。他遭遇骊姬之祸而流亡他国，途中困乏，介子推便割下腿肉给他吃。晋文公后来回国……

随从的人把封地交给了别人，于是忘了子推。子推写下《龙蛇之歌》。他的营门官发怒离去，后来又感到惭愧，向他道歉。晋文公到介山寻找子推。子推隐居躲避，文公便下令放火烧山，希望他能逃出来。大火烧到时，子推抱着树被烧死了。

尾生和一名女子约在桥下见面，女子没有来，河水却涨了起来。尾生仍不离开，抱着桥柱，最后淹死了。这六个人的行为，和被肢解的狗、漂在水里的猪，以及拿着瓢讨饭的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被名声牵累，轻视生命，不顾根本，不懂得保养生命。

疏（注疏）说：“六子”指伯夷、叔齐、鲍焦、申徒、介推和尾生。这六个人不合于玄道（深远的道理），却矫饰情性、装点行为，一心求异于世俗；他们借此声名流传后世，也不过是故意显得与众不同。就像被肢解的狗、漂在水里的猪，以及贫病之人拿着瓢讨饭，这些人和事都不值得看重。六子的行事与此相同：他们看重名声而轻视生命，不懂得返归根本、保养生命，直到耗尽天年。原文有些字存在异文：“死”字有版本作“豕”（猪），“走”字有版本作“乞”；可依文意读作“豕”，也就是猪。

世人所说的忠臣，没有比王子比干和伍子胥更突出的了。子胥被沉入江中，比干被剖开胸膛取心。世人称他们为忠臣，可他们最终还是被天下人讥笑。

疏说：通达大道的人会讥笑他们。

从更高的道理来看，即使是子胥、比干，也没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孔丘所讲的道理，如果是鬼神之事，我确实无从得知；如果是人间之事，也不过如此，这些都是我听说过、知道的。现在我来告诉你人的情性：眼睛想看颜色，耳朵想听声音，嘴巴想辨尝滋味，心志和气力想得到满足。

疏说：眼睛看、耳朵听、嘴巴辨味、心志求满足，这些都是顺着本性而行动，是造物者赋予人的，何必违逆本性去勉强做作？人的本分就在其中，道也就在其中。

人的寿命，长寿的可达一百岁，中等寿命八十岁，较短的六十岁。即使扣除疾病、衰弱、死亡、丧事和忧患，人一生中开怀大笑的日子，一个月也不过四五天而已。天地没有穷尽，人的死亡却有定时；若只把精神耗在……

时光不断流逝，人寄身于无穷无尽的天地之间，转眼即逝，和骏马飞驰而过门缝一样。

疏：天长地久，天地的尽头似乎遥远；人的生死期限却十分短促。以有限的生命寄身于无穷的天地之间，和骏马飞驰而过门缝有什么不同？不能使心志愉悦、不能保养寿命的人，都不是真正通达大道的人。

孔丘说的那些话，都是我所抛弃的。快走，赶紧回去，不要再说了！你的道理狂妄失常、浅陋不足，是欺诈巧饰、虚伪做作的东西，不能保全真性，又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呢？

疏：“亟”是急忙的意思。“狂狂”是失去本性、行为失常；“伋伋”是浅陋不足。圣人的名迹和仁义的行为，就像临时搭起的草棚，又像祭祀用的草扎狗（芻狗，祭祀后便被丢弃的草制祭品）。人若紧抓着它们不放，只会徒增弊害。这些失去真性、浅陋不足的虚伪之事，哪里值得谈论？

孔子再次行礼，快步走出门，上车后握住缰绳，却三次都没能稳住。他眼前一片茫然，看不清东西，脸色像死灰一样；他伏在车前横木上低着头，连气都喘不出来。

疏：“轼”是车前的横木，乘车的人可以倚靠着它。盗跖（传说中的强盗首领）谈论事理时气势逼人，孔子受到惊吓，竟到了这种地步。

孔子回到鲁国东门外，正好遇见柳下季。柳下季说：“这几天没见你，车马看起来也不像出过远门。你该不会是去见盗跖了吧？”

孔子仰天长叹，说：“是啊。”

疏：“微”是“无”的意思；“然”是“如此、是这样”的意思。

柳下季问：“盗跖该没有违逆你的心意，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吧？”孔子答：“是的。”

疏：“就像我先前说的那样吧”，是说柳下季篇首曾提醒孔子：若违逆盗跖的心意，他就会发怒。孔子回答，事情确实如柳下季所说。

孔子说：“我这好比本来没病，却自己给自己艾灸；又像急忙跑去摸老虎的头、编老虎的胡须，差一点就葬身虎口了！”

本篇借此说明：顺应众人的意愿，众人想要除去什么，就让它除去，那么即使是王纣也可以被推翻；若不顺应众人而只凭自己行事，那么即使面对盗跖也无法制服他。

疏：“几”是“差一点、接近”的意思。摸老虎的头、编老虎的胡须，等于冒险接近老虎，几乎会被老虎吃掉。如今孔子去劝说盗跖，所冒的危险正和这情形一样。至于本章的大意，是排斥圣人的名迹、讥笑……

子张向满苟得请教：“为什么不去做仁义之事呢？”

注疏说，子张是孔子的弟子，姓颛孙，名师，字子张。这里的满苟得是假托的名字，意指一心贪求、想满足欲望的人。子张劝他放弃追逐名利，去践行仁义。

满苟得回答：“不做仁义之事，就得不到别人的信任；得不到信任，就不会被任用；不被任用，就没有利益。所以，观察名声、计算利益，就会知道仁义确实值得去做。”

注疏解释：如果不践行仁义，就不会被人信任；不受信任，就没有职位和职务，也就没有俸禄。因此，做仁义之事可以获得名声，有了名声便能得到利益。由名声和利益来衡量，仁义的确是好事，应该去做。

子张接着说：“如果放弃名利，回到内心去反省，那么士人立身处世，难道可以一天都不践行仁义吗？”

满苟得说：“不知羞耻的人富有，能言善辩、善于取信于人的人显达。名声和利益最大的来源，大概就在于不知羞耻和善于取信于人。因此，观察名声、计算利益，就会知道善于取信于人确实值得去做。”

注疏说，这里的“多信”是指多言善辩。廉洁谦让的人往往贫困，不知羞耻、贪婪残忍的人反而富有；谦和退让的人容易沉沦，夸耀自己、善于言说的人反而显达。因此，若从名利角度衡量，善于言说是获取名利的重要途径。

子张又说：“如果放弃名利，回到内心，那么士人立身行事，岂不是应当守住自己的天性吗？”

注疏解释，“抱”是守持，“天”指自然本性。修道之士若能舍弃名利，虽然违背世俗的想法，却能守住天真本性，反而符合虚静玄妙的道。

子张说：“从前，桀、纣贵为天子，拥有天下的财富。如今若对一个聚敛财物的人说：‘你行事像桀、纣’，他就会露出惭愧的神色，心里也不服气。这种人正是小人所鄙视的。孔子、墨翟却贫困得像普通百姓。如今若对一位宰……”

相（这里指提出质问的人）说：“你若把自己的行为比作仲尼（孔子）和墨翟（墨子），就会改变脸色，觉得自己远远比不上他们；若把自己比作士人，确实会认为士人可贵。”

疏（注疏）解释说：桀、纣、孔子、墨子都在前文提到过。“藏”指藏获，即奴仆；“聚”指擥窃，也就是盗贼、小人。把孔子比作奴仆，人会羞愧而不服；把自己比作宰相或匹夫，人会变了脸色，或欢喜安慰。因此可知，人所看重的是行为，不是地位。

所以，身居天子之位未必就尊贵，穷困潦倒、身为匹夫也未必低贱。贵贱的区别，在于行为是好是坏。

疏说：这里再次解释前面的意思。

满苟得说：“小盗贼会被抓起来，大盗贼却能成为诸侯；诸侯门下还会有义士。过去，齐桓公小白杀了兄长、娶了嫂嫂，管仲却做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杀了国君、夺取国家，孔子却接受了他的礼物。从言论上看，人们认为这些事卑贱；从实际行为看，却又去辅佐、侍奉他们。这说明言论和行为的实情在心中彼此冲突，不是很矛盾吗？”

疏说：“悖”是违逆，“拂”是抵触。齐桓公名叫小白，他杀了兄长子纠，又接纳了嫂嫂。贤臣管仲辅佐他，最终使诸侯多次会盟，匡正天下。田成子曾杀齐简公；孔子沐浴更衣后上朝，接受了田成子送来的礼帛。杀兄娶嫂、弑君夺国，是违背人伦的恶行中最严重的事，可管仲仍做齐桓公的臣子，孔子也接受田成子的礼物。人们在言论上把他们说得鄙贱，实际行动上却又为他们效力，这难道不是内心交战、言行相反吗？

所以书上说：“谁好谁坏？成功的人居首位，不成功的人排在末位。”

疏说：“成功的人列在首位”，就是尊奉他；“不成功的人排在末位”，就是非议他、诋毁他。这样看来，人们只论成败，哪里还在乎行为？既然不以行为为准，也就无法知道真正的好坏究竟在谁身上。所引的那部书已在焚书之祸中散失，如今没有传本。

子张说：“如果人不讲究行为，那么亲疏关系就没有准则，贵贱之分就没有道理，长幼之间也没有秩序。五纪、六位又凭什么来区分呢？”

疏说：“戚”是亲属，“伦”是次序。“五纪”指祖、父、己、子、孙；也有人说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以及仁、义、礼、智、信五常。原文到此未完。

所谓“德”，体现在君臣、父子、夫妻这六种关系中，也就是父母、兄弟、夫妻、子女等亲属关系。子张说：如果不实行仁义之道，亲疏之间就没有准则，尊卑之间就没有道义，长幼之间也没有秩序；五种伦理关系和六种身份位置便无从区分。

满苟得说：“尧杀了长子，舜流放了母弟，他们之间还有亲疏伦常吗？”

疏（注疏）解释说：尧废黜长子丹朱，不让他继承天子之位，这里也称作“杀”。舜把同母弟象封在有庳，让天下官吏治理他的封国，并收取贡赋，因此这里说他“流放”了象。废黜儿子、流置弟弟，哪里还顾得上亲疏之情呢？

“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杀了商纣王，尊卑之间还有道义吗？”

疏解释说：商汤把夏桀放逐到南巢，周武王在汲郡杀了商纣王。君臣尊卑之间的道义又在哪里呢？

“王季做了嫡子，周公却杀了兄长，长幼之间还有秩序吗？”

疏解释说：王季是周太王的庶子，名叫季历，是周文王的父亲。太伯、仲雍让出君位，没有继承，因此年幼的季历成了嫡子。周公的兄长管叔、蔡叔哭诉之后仍被诛杀，所以这里说周公“杀了兄长”。废嫡子而立庶子，又杀害兄长，尊卑长幼之间还谈得上次序吗？

儒家言辞虚伪，墨家主张兼爱；这样一来，五种伦理关系和六种身份位置还能区分吗？

疏解释说：儒家常讲名分和身份，墨家主张普遍地爱人、不存偏私。照这样看，五伦六位又有什么分别呢？

“况且，子张你所追求的是名声，我所追求的是利益。名与利都不符合事理，也不能让人看清大道。”

疏解释说：“监”就是明察、看清。子张内心所追求的是名声，苟得内心所追求的是利益。名、利这两条路都不是事物的真实本质；既然违背了根本道理，又怎能明察玄妙的大道呢？

“我曾和你在无约谈论过：小人为了钱财奔忙，君子为了名声奔忙。他们所追求的东西虽然不同，但都因此改变原有的性情；甚至舍弃自己本来所做的事，转而追逐自己本不该追逐的东西，这一点上两者并无不同。”

疏解释说：“讼”是谈论，“约”指盟约或约定。“舍弃自己所做的事”，是指放下自身原本应做的事，转而追逐外物。为利益奔忙的人被称为小人，为名声奔忙的人被称为君子。两人追逐的名利虽不同，但同样受其驱使。

只要人们都能共同谈论玄妙之理，顺应无为之道，彼此结下没有隔阂的深厚情谊，那么：

无为之道，对小人来说，是反过来追逐外物、违背天性；对君子来说，则是顺从自然之理。

疏：君子既不追逐利益，也不贪求名声，所以能够顺应本性、回归根本，合于自然之道。

无论事情看起来是曲是直，都应以天道为准，观察四方，随着时势的变化而进退。

疏：曲与直都可以相互扶助。不要执着于曲直之分，应顺应自然之道，观察四方形势，随着四时变化而有所消长。

无论事情看起来是对是错，都要守住圆融灵活的处事之机，使自己的心意与道自在往来。

疏：“徘徊”有转变、往来的意思。“圆机”好比圆环的中心。守住环中之道，便能应对是非；运用心灵独自变化的能力，便能成就自己的心意。这样就能与虚静通达的道理相合，变化无穷。

不要任意改变自己的志向去追求圣人的行迹，也不要刻意成就一套仁义之道；否则，就会失去本来要做的事。

疏：这里说的“所为”，指人的真性。不要改变自己的志向，去模仿圣人的行为；也不要一心想着学成仁义之道。舍弃自己、效法别人，就会丧失本性。

不要奔赴富贵，也不要为求成功而拼命追逐；否则，就会抛弃天性。

疏：不要一味奔求富贵，也不要执着追求功成名就。若非要奔求、追逐，就会背离自然赋予的本性。

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挖去双眼，这是忠诚带来的祸患。

疏：比干向商纣王忠心进谏，纣王听说圣人的心有九窍，便剖开比干的胸膛查看。伍子胥忠告吴王夫差，夫差却杀了他。伍子胥临死前说，要把自己的眼睛挖出，挂在吴国都城门东边，好亲眼看着越国灭掉吴国。这些人都极为忠诚，却因此遭祸。

直躬出面证明父亲偷羊，尾生守约而抱着桥柱溺死，这是守信带来的祸患。

疏：直躬的父亲偷了羊，直躬却出面证明父亲有罪。尾生与女子约会，女子没有来，他仍抱着桥柱等待，涨水后溺死。这些都是坚守信约而招致祸患的例子。

鲍焦宁可站着枯死，申生不为自己辩解，这是廉洁带来的祸患。

疏：鲍焦清廉守正，被子贡讥讽后，抱树站立而死。申子即晋献公的太子申生，遭遇丽姬之乱，被诬陷后不为自己申辩，最终上吊而死。

孔子不肯见母亲，匡子不肯见父亲，这是义理行事失当的例子。

孔子沉迷于圣人的事迹，周游各国、应聘求仕，母亲临终时，他却没有赶回去见她。匡子，名章，是齐国人。他曾劝谏父亲，但父亲不听，反而厌恶他，于是他离家到别处游历。他也沉迷于仁义，专心学习，以至于忘了回家；父亲临终时，他也不在身边。这些都是过分拘泥、沉溺于仁义所造成的过失。

这些事迹是前代流传下来的，后世也常常谈起。人们认为，做士人就应当端正言辞、使行为符合言辞；可这样一来，反倒招致灾祸、遭遇忧患。

注：本章说，过分推崇操守，会使行为变得矫饰；过分尊崇士人，也会使士人变得虚伪。因此，要轻视刻意表现的操行、降低对士人的推崇，以保全内在的真实。做到这一点，行为才会真正高尚，士人的品格也才值得尊重。

疏：从比干以下、匡子以上的人，都以忠信廉正著称，却遭遇了灾祸。这些事都是古人相传、后世谈论的。因此，忠诚之士、廉洁守信之人，端正言辞去劝谏君主，尽心尽力侍奉主人，往往免不了遭受忧患、招来灾祸。求道之人对此应当深以为戒，谨慎对待。

无足问知和说：“人活在世上，终究没有不求名声、追逐利益的。那人一旦富有，大家就会投奔他；大家投奔他，就会对他谦卑顺从；别人谦卑顺从，他便受到尊崇。受到众人尊崇，正是长寿、身体安适、心情愉悦的办法。如今你偏偏没有这种念头，是因为你懂得知足，所以不去追求吗？还是心里明白，却没有力量做到？抑或是坚持正道，始终不忘？”

疏：无足，指贪求不止、永不知足的人；知和，指体悟中和之道、守分清廉的人。这里假设两人对话，用来说明贪求与清廉各自带来的祸福。无足说：世上的人终究没有不求取名声、追逐利禄的。一个人富有，众人便聚集到他身边；众人聚集，就会谦卑地对待他、尊崇他。得到众人的谦让和尊崇，便能称心如意、顺适本性，身体安康而长寿。你难道独独不想贪求富贵吗？你是因为懂得知足，才不求富贵吗？还是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却做不到，所以把心志寄托在正理上，始终不忘，以此排遣贪求之念，不去追逐邪僻的欲望？

知和说：“如今这人认为，自己和我生在同一时代、同一个地方……”

那些和他生活在一起的人，竟把自己当成超脱世俗、胜过世人的人物。这正说明他专横愚昧，内心没有主见。

【疏】这里说的是富贵之人。世俗之人无知而贪图利益，心思与贵人相同，和富人住在同一个地方，却还自以为超脱流俗、胜过世人，更何况他们本来就享有富贵呢？这正是愚昧固执、内心没有主见的人：不走正道，不明白古今时代的变化，也不分辨是非的界限，只是跟着世俗争逐，随波逐流、不断迁变。这样的人，怎么能看清祸福最终会归向何处呢？

他们背离世间最重要的东西，舍弃最尊贵的东西，却把那些作为自己的所作所为。照这样看来，他们谈论长生、安养身体、愉悦心意的方法，岂不是离正道很远吗？

【疏】生命是最重要的，道是最尊贵的。随俗之人抛弃生命、背离大道，所做的事往往都是如此，因此他们离长生之道很远。

悲伤痛苦和安适愉悦，并不能照见身体的真实情形；惊惧恐慌和欣喜欢快，也不能照见内心的真实情形。

【疏】“惨怛”是悲伤，“恬愉”是快乐。悲、乐、喜、惧，都是身外之事，不能照明圣人的本性，也不能深入照见心灵；愚昧的人却妄自追逐这些情绪。

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作为从何而来。因此，即使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也仍然免不了忧患。

【疏】“为为”是指有所作为；“所以为”是指作为所依循的根本，也就是无为。只知道在有为之事上忙碌，却不知道这些作为本应从无为而来。这样的人即使尊贵到总理天下政务、富足到拥有四海，也仍然免不了惊惧等忧患。

无足说：“富有对人来说，无所不利。尽享美好、掌握权势，达到极致，这是至人也无法赶上的，是贤人也无法达到的。”

【疏】“穷”是穷尽。能够尽享天下的美好、掌握人间的权势，大概只有富贵之人做得到吧？所以，至德之人和贤哲之士，也不能远远赶上他们。

凭借别人的勇气和力量来显示自己的威势强大，掌握别人的智谋来作为自己的……

明白地看待一个人的品德，就会发现：有些人虽然没有统治国家，却像君主和父亲一样受到敬重。

疏解说：富贵之人身边往往聚集着许多依附者。勇敢的人替他守卫，聪明的人替他谋划，有德行的人帮助他。他虽然没有治理邦国，却有近似君主和父亲的威严。这些人之所以聚集在他身边，都是财物利益造成的。

声色、美味和权势，对人的吸引并不需要后天学习。人天生就喜欢听悦耳的声音、看美丽的颜色、品尝可口的滋味；权势地位能满足人的心意，也会让人感到愉悦。这些都不必经过教导，人自然就会喜欢；也不必依照什么礼法仪式，身体便会感到安适。这是人的本性如此。

想要什么、厌恶什么，避开什么、趋向什么，本来就不需要老师教导，这是人的天性。天下人即使都反对我，又有谁能在这件事上说服我改变呢？

疏解说：想要的就去追求，厌恶的就加以躲避，这是人和万物常有的情感，不必等老师教了才会这样做。所以，即使天下人都认为这不对，又有谁能独自在这件事上争辩、说服众人呢？

懂得调和的人，明白有智慧者的作为：行动时以百姓的心意为准，使百姓不违背自己的法度。因此，他心里满足而不与人争；没有非做不可的事，也就不去强求。

疏解说：有智慧的人虚心面对外物，顺应事物而行动。他以百姓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所以百姓愿意顺从，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法度。他内心满足，因此不争；没有非要施行的作为，也就不求取什么，而且自己并不觉得这是刻意为之。

因为觉得不足，就四处争夺，却不觉得自己贪婪；因为觉得已经有余，就辞让、舍弃天下，却不觉得自己清廉。

疏解说：“四处”就是四方。圣人与凡人在贪婪、清廉上有所区别：有的人四方奔走、到处争夺，甚至驰骋于天下，却不觉得自己贪得无厌；有的人舍弃万乘之国（拥有万辆战车的诸侯大国），辞去帝位，却也不觉得自己清廉节俭。

清廉与贪婪的真实情形，并不是外物强加给人的，而是从内心反观自身时显现出来的；每个人禀受的心性和尺度各不相同。

疏解说：“监”就是照察。一个人究竟清廉还是贪婪，并非外物逼迫造成，而要反观内心来辨明。不同的人禀受的心性、衡量事物的尺度并不相同。

即使身居天子之位，也不凭借尊贵傲慢待人；即使富有天下，也不拿财物戏弄别人。他衡量其中的忧患，又考虑到这些东西可能反过来损害自己的本性，因此辞让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和赞誉。

不把地位尊贵当作值得骄傲的资本，也不把钱财当作享乐的工具，是因为他们考虑到这些东西会带来灾祸、忧虑和伤害，损害人的本性。因此，他们辞谢帝位而不接受，并不是为了求取名声。

尧、舜做了帝王，却能使天下和睦安定，并非因为他们刻意追求仁德之名，而是因为他们不让华美的事物损害生命。善卷、许由（传说中的隐士）得到帝位却不肯接受，也不是故作谦让，而是不愿让世俗事务损害自己。这些人都是取其有利于自身的事，避开有害的事；天下人称赞他们贤明，他们也就可以说是有这样的品德。他们这样做，并非为了博取名誉。

疏：雍，是和睦的意思。唐尧、虞舜治理天下，使四方和平，并不是有意表现仁惠，而是不让华美事物损害生命。善卷、许由受到禅让（帝王把帝位让给他人），却不接受，并不是故意摆出谦让的姿态，而是不愿让世俗事务损害自己。他们都是为了获得有利于长生的好处，避开争夺帝位可能带来的祸害。天下人称他们贤能，只能说他们确实有避害的心思；他们实际上并没有借此博取名声的意思。

无足说：“如果一定要追求名声，就得折磨身体、断绝甘美的享受，生活清苦而又刻意保养自己；这样做，也不过像长期患病、深受困厄却始终不死的人。”

疏：如果一心想修成名誉，就折磨自己的身体，戒绝甘美的食物，过着穷困的生活，还刻意谨慎地保养生命，这和长期患病、身陷困厄却不死有什么区别？即使还活着，也像是在过死人的日子。这是无足用来反驳知和的话。

知和说：“平和适度是福，超过限度就会招来祸害，万物大多如此；钱财尤其容易带来祸害。”

疏：保持适度，就能得到福善；超过限度，就会招致灾祸，这是自然的道理。万物大多如此，钱财带来的祸害尤其严重。

如今富人耳朵贪听钟鼓、管乐、箫笛的声音，嘴巴满足于肉食和酒的滋味，声色美味搅动心意，使人忘了自己的本业，这可以说是昏乱了。

疏：嗛，是满足、适意的意思；管籥，是箫、笛一类的乐器。富裕之家放纵情欲，饮酒过度，耳朵被宫商音调充斥，心思也被各种事物扰乱、牵引，因而变得昏昧，对自己的事务毫无察觉。这难道不是昏乱吗？

他们沉溺在鼓荡的气息中，好像背着重物往高处走，可以说是十分劳苦了。

贪欲多了，就会劳累困顿。心里像被什么堵住，沉溺在欲望中，烦闷不安，好像背着重物爬坡，疲惫不堪，这难道不是苦困吗？

贪求财物，想借此满足自己；又追逐权势，把心力耗尽。安静独处时，身心沉滞；身体稍感舒畅时，烦闷又随之而来。无论动静都受困扰，这难道不是一种病吗？

为了发财、追逐利益，欲望满得像一堵墙，却不知道避开祸患；即使心中烦闷，仍不肯放手，这难道不是耻辱吗？

财富积攒下来却没有用处，心里仍紧抓不放；烦恼充满心头，还不停追求更多，这难道不是忧愁吗？

在家时，担心财物招来盗贼；出门时，又害怕遭遇强盗。于是把住宅四周围起来，修筑高墙、设置楼窗，可即便这样，仍害怕得不敢独自行走。如此提心吊胆，这难道不是恐惧吗？

这六种情形——混乱、苦困、疾病、耻辱、忧愁和恐惧——是天下最严重的祸害。人们往往忘了它们，也不去察觉；等到祸患降临，性命危急、财物耗尽，才想回到一天前清贫无求的生活，却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观察名声，得不到真正的满足；追逐利益，也未必能如愿。把心思和身心都耗在这些争夺上，难道不是迷惑吗？

注：本章讲的是，懂得知足的人才能常常满足。

疏：繚，是缠绕的意思。大盗既然已经来到，人的身体便不再由自己作主；到了这种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名利呢？然而世俗之人却把轻重颠倒得很厉害：心被名利缠住，争夺和追求之念却难以断绝。这样看来，岂不是十分糊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