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30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肯接受。尧又把天下让给子州支父。

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天子，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正有深重的忧患之病，眼下正要调养，没空治理天下。”

疏解：尧和许由的事迹，内篇中已有记载。子州支父是一个隐居而怀有道的人。尧知道他贤能，便把帝位让给他。子州支父说，让我做帝王也不是不行，因为我也能够担任这样的职事。“幽”是深沉的意思，“忧劳”是忧愁操劳的意思。他说自己心中忧思深重，正想修养身心，希望使自己合于道；还没有空闲去处理政务、治理天下。

天下是最重大的责任，但他不愿让它损害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其他事物呢？

疏解：登上帝位、号令天下，地位和权势再尊贵不过；即便如此，他仍不愿让这份荣贵损害自己的生命，更何况其他身外事物，哪里会放在心上呢？

只有不把天下当作追求目标的人，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疏解：忘却天下、不以天下为念的人，才可以把天下委托给他治理。

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有深重的忧患之病，眼下正要调养，没空治理天下。”

疏解：舜的事迹，内篇中已有记载。子州支伯与子州支父相似，都是隐者。

所以，天下是重大的器物，却不值得用它来换取生命。这正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

疏解：帝王之位是天下最重大的权位，但有道之人不会为了这份尊贵而牺牲自己的生命。若不是有道之人，谁能做到这样？因此，他们的行为与世俗之人不同。

舜把天下让给善卷。善卷说：“我生活在天地之间，冬天穿皮衣和毛衣，夏天穿葛布和细麻衣。春天耕种，身体有足够的劳作；秋天收获，身体有足够的休息和食物。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我自在地生活在天地之间，心里自得其乐，要天下做什么呢？”

䟽姓善，名卷，隐居的人。他处身于天地四方之间，顺应四时变化，自在于天地之间，超脱尘世之外，道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因此，他不接受天下。

“可悲啊，您不了解我。”于是他不肯接受禅让，离开后进入深山，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疏解】古人质朴，把帝王称作“子”。这里是说，卷隐者因舜不了解他这位身在野外的清静之人，所以感到悲叹。

舜要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说：“您这位君主，真是忙碌操劳的人啊！”于是他带着妻子，背着孩子，进入大海，终身没有回来。

【疏解】“石户”是地名，“农”指农人。石户之农是舜的朋友。“葆力之士”指把精力牢牢用在劳作上的人。疏解说，舜心志坚决、勤苦劳作，忙得腰背劳累，无法休息；如今又来见他、把天下让给他，所以他不肯接受。古人常把物品顶在头上背负，如今高丽仍有这种习俗。石户之农认为舜的德行教化还没有达到极致，便带着妻儿进入海中的岛屿，从此不再回来。

大王亶父住在邠地，狄人来攻打他。

【疏解】亶父是王季的父亲、周文王的祖父；邠是地名。狄人指獫狁。邠地邻近戎狄，所以遭到他们攻伐。

大王亶父拿皮革和丝帛奉送给狄人，他们不接受；拿犬马奉送，他们也不接受；拿珠玉奉送，他们仍不接受。狄人所要的，是土地。

大王亶父说：“为了和别人的哥哥住在一起，就杀掉他的弟弟；为了和别人的父亲住在一起，就杀掉他的儿子，我不忍心。你们都努力安居吧。做我的臣民和做狄人的臣民，又有什么区别呢？”

【疏解】“事”是奉送，“勉”是勉励，“奚”是“什么”。狄人贪婪残暴，意在夺取土地；亶父不忍心为了保住土地而伤害百姓，所以劝百姓留下安居。

况且我听说，不能为了供养土地而伤害所要养护的人。于是他拄着杖、拿着手杖离开了，百姓们接连跟随他，最终在岐山脚下建立了国家。

【疏解】“用养”指用土地供养百姓，“所养”指百姓。原文到这里未完。

如今有人为了保全土地而杀人，这样做是不可以的。于是他拄着拐杖离开了。

百姓接连归附，后来就在岐阳建立了国家。

大王亶父（周族首领，后来被尊为周太王）可以说是懂得珍重生命的人。懂得珍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因追求奉养而损害身体；即使贫贱，也不因贪图利益而拖累自身。如今的人身居高官、拥有尊贵爵位，却都很看重失去官位爵禄，见到利益就轻率地牺牲性命，这难道不是糊涂吗？

疏：乱世之中，人心浮躁浅薄，虚伪成风。有些人贪求车马服饰和高官厚禄，以至于丧命；有些人追逐财物利益，以至于殒命。他们不懂得分辨轻重，实在是陷入了迷惑。

越国人三代连续杀害君主，王子搜（越国王子）对此感到忧惧，逃到丹穴（南山中的洞穴）避祸。越国没有君主，便寻找王子搜；找到后，他仍不肯出来。越人用艾草熏洞，后来又用玉舆（君主乘坐的车）把他迎出来。

疏：搜是王子的名字，丹穴就是南山的洞穴。玉舆是君主乘坐的车辇，也有版本写作“王”，应按字义理解为“玉辂”（君主乘坐的车）。越国人接连杀害君主，王子搜害怕遭祸，逃进洞穴。人们召他出来，他不肯，于是用艾草熏他；既然请他做君主，就用玉辂迎接他。

王子搜拉着车上的绳子登上车，仰天叹道：“做君主啊，做君主啊，难道就不能放过我吗？”王子搜并非厌恶做君主，而是厌恶做君主所招来的祸患。像王子搜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不因国家大事而损害生命。这正是越国人想要请他做君主的原因。

疏：援，是拉；绥，是车上的绳子。王子搜推辞不掉，只得长叹着登车。他并非厌恶君位，而是担心君位带来的祸患。他看重生命、看轻爵位，所以最终还是屈从而做了君主。

韩国和魏国互相争夺侵占的土地。子华子（魏国的贤人）去见昭僖侯（韩国的君主），昭僖侯面带忧色。

疏：僖侯是韩国的君主，华子是魏国的贤人。韩国和魏国相邻，争夺边境土地，战事已经发动，胜负尚未可知。昭僖侯心中忧惧，所以面有忧色。

子华子说：“假如有人把一段告诫的话写下来，放在君主面前，内容是：‘如果用左手去抓取天下，右手就会废掉；如果用右手去抓取天下，左手就会废掉。’即便如此，去抓取天下的人仍然一定会得到天下。君主您愿意去抓取吗？”

疏，意为书写、记录。銘，是刻写的记号；攫，是抓取；废，是砍掉；假，是姑且。

把一块刻有记号的木片放在面前：如果用左手拿，就砍掉右手；如果用右手拿，就砍掉左手。无论怎样，拿木片的人都必须成为天下的君主。这里是假借这个例子来打比方，问韩昭僖侯：您会为了取得天下而这样做吗？

韩昭僖侯回答：“我不会砍掉自己的手臂去取天下。”

子华子说：“说得很好。”

疏认为，这是赞叹韩侯的话很合道理。

由此看来，两条手臂比天下更重要；身体又比两条手臂更重要。韩国与天下相比，轻重相差得就更远了。

疏说，从这番话来看，一个人的身体比两条手臂重要，两条手臂又比天下重要。天下与韩国相比，分量更重；韩国和天下之间的轻重差距很大。

如今人们争夺的东西，比韩国还轻得多。您却忧愁挂怀，伤害身体、损耗生命，为担心得不到它而烦恼，实在不值得。

疏说，人们争的是疆界田地，和韩国相比已轻得多，却还执意忧愁，损伤形体、耗损心性，担心争不到手，这难道不是糊涂吗？

僖侯说：“说得好！教导我的人很多，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子华子可以说是真懂得轻重的人。”

疏说，僖侯听后领悟了，赞叹这番话奇妙而深刻。

鲁国国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便先派人带着礼物去拜访他。

疏说，鲁君指鲁哀公，也有人说是鲁定公。颜阖是鲁国人，姓颜名阖，是一位隐居之士。鲁君听说他清廉有道，想请他担任国相，于是派使者带着布帛先去表达心意。

颜阖住在简陋的巷子里，穿着粗麻布衣服，亲自喂牛。

疏说，苴布就是粗麻布；饭，是喂养的意思。颜阖住在偏僻简陋的巷子里，穿着粗布衣，亲自喂牛，足以看出他生活贫俭。

鲁君的使者到了，颜阖亲自接待。使者问：“这是颜阖的家吗？”颜阖回答：“这里是颜阖的家。”使者送上礼物，颜阖却说：“我担心听说这件事的人弄错了，害使者获罪。不如先查清楚再说。”

疏说，“遗”是使……承担、蒙受的意思。颜阖不想收下礼物，便委婉推辞，避免让使者因送错礼物而获罪。

使者回去后复命，再来寻找（列子）时已经找不到了。所以，像颜阖这样的人，是真正厌恶富贵的。因此说：道的真髓用来修治自身，它的残余用来治理国家，它的糟粕用来治理天下。由此看来，帝王的功业，不过是圣人的余事，并不是用来保全自身、养护生命的。

疏文解释：“绪”是残余，“土”是粪土，“苴”是草芥。用真道来持守自身的人，一定把治理国家看作残余之事，把天下看得如同草和土一般。

如今世俗中的所谓君子，大多危害自身、舍弃生命去追逐外物，这难道不可悲吗？圣人的一举一动，一定先看清自己要去往何处、要做什么。

疏文解释：“殉”是追逐。圣人先观察世人所趋向的方向，了解百姓所说所做的事情，然后才行动并加以应对。

现在假如有个人，用随侯之珠（随国国君所得的宝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麻雀，世人一定会嘲笑他。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所用的东西贵重，而所要得到的东西微小。何况生命，难道只是比随侯之珠贵重而已吗？

疏文解释：随国靠近濮水，濮水出产宝珠，传说是灵蛇衔来报恩的，被随侯得到，所以称为“随侯之珠”。麻雀高在千仞之上，用宝珠去弹它，所求的很轻，所用的很重。损伤生命去追逐外物，道理也是如此。

列子（列御寇，战国时郑国的得道之士）生活贫困，面带饥色。有位客人对郑国的子阳说：“列御寇是个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国家却这样穷困，您恐怕是不喜爱士人吧？”

疏文解释：子阳是郑国的宰相，御寇是郑国人。列子有道却贫穷，子阳并不爱重贤士，疏远了他，所以客人讥刺子阳。

郑子阳立刻命令官吏赠送粮食给列子。列子见到使者，再三拜谢，却推辞不受。

疏文解释：子阳下令召主管粮仓的官员，让他送粮食给列子。列御寇清高，辞谢而不接受。

使者走后，列子回到屋里。他的妻子望着他，捶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安逸快乐。如今我们面带饥色，宰相派人送来粮食，先生却不肯接受，这难道不是命该如此吗？”

一说，子阳为人严酷，百姓大多怨恨他。有人不小心折断了子阳的弓，怕因此获罪，便借着百姓追赶疯狗的机会，煽动众人作乱，最终杀了子阳。

楚昭王（名轸，楚平王之子）失去国都时，屠羊说（以宰羊为业的人）跟着他逃亡。伍奢、伍尚遭楚平王杀害后，伍子胥逃到吴国。后来他向吴王阖闾请求出兵攻楚，吴军攻破楚国、进入郢都，替他报了父仇。楚昭王仓皇逃走，先到随国，又逃往郑国；屠羊说就在这时跟着昭王奔逃。

昭王回国后，打算奖赏跟随自己逃亡的人。屠羊说推辞道：“大王失了国家，我也失去了宰羊的生计；大王回到国家，我也恢复了宰羊的生计。我的爵位和俸禄已经恢复了，又有什么可赏的呢？”

昭王说：“一定要赏你。”屠羊说回答：“大王失国，不是我的罪过，所以我不敢接受惩罚；大王复国，也不是我的功劳，所以我不敢接受奖赏。”

昭王说：“那就让我见见你。”屠羊说推辞道：“按照楚国的法律，必须有大功、重赏的人才可以进见。如今我的才智不足以保全国家，勇气也不足以抵御吴军。吴军攻入郢都时，我怕遭祸而躲避，并非有意跟随大王。如今大王想废弃法律、破坏规矩来接见我，这不是我愿意让天下人知道的事。”

昭王于是对司马子綦说：“屠羊说住处低微、身份卑贱，讲出的道理却很高明。你替我请他接受三旌之位（高官之位；注疏说‘三旌’指三公，也有说法认为是三卿）。”

屠羊说回答：“我知道三旌之位比宰羊高贵……”

卖羊肉能有多少收入，我知道，君主给我的万钟俸禄，比卖羊肉所得多得多。然而，我怎么能为了贪图爵位和俸禄，让君主落下随意施恩的名声呢？我实在不敢接受，请让我回到卖羊肉的铺子里去。”于是，他最终没有接受。

原宪住在鲁国，家里只有一间简陋的小屋，屋顶盖着杂草，门扇破旧，用桑枝做门轴，用破瓮当窗户。屋里用粗布衣服堵住墙缝，屋顶漏雨，地面潮湿。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弹琴自娱。

原宪是孔子的弟子，姓原，名思，字宪。“环堵”是四面仅有一堵墙大小的房间，也就是很小的屋子。“茨”是用草盖屋顶。“褐”是粗布衣服。原宪家境贫寒，住处只有一间小屋，屋顶盖草，门轴用桑枝，门扇用蓬草编成，还把破瓮打出洞当窗户。夫妻二人各住一间。遇到下雨，屋里便潮湿漏水；原宪仍弹琴唱歌，自得其乐。这体现了他安于天命、甘守清贫的态度。

子贡骑着高大的马，穿着外面白色、里面绀青色的衣服，乘坐宽大的车，车子大得连巷子都过不去。他前去探望原宪。

子贡也是孔子的弟子，名赐，善于言谈，喜欢富贵体面。他车马高大，衣服讲究，因此巷道都容不下他的车。

原宪戴着用华皮做的帽子，拖着鞋，拄着藜杖出来开门。

这里说的“纵履”，是鞋子拖在脚上；“藜”是一种草本植物，原宪把它的茎当作拐杖。他家贫困，没有仆人，只得自己出来应门。

子贡说：“唉，先生这是怎么了，病了吗？”原宪回答：“我听说，没有钱财叫作贫；学了却不能实行，才叫作病。我如今只是贫，并不是病。”子贡听后退了几步，露出惭愧的神色。

“逡巡”是迟疑退步的样子。子贡因为自己的奢华与原宪的俭朴形成鲜明对照，感到羞愧。

原宪笑着说：“迎合世俗而行事，依附权势、结交朋党；读书是为了向别人炫耀，教人是为了抬高自己；嘴上讲仁义，内里却藏着邪恶；用车马装饰门面、夸耀自己——这些事，我不忍心去做。”

“希世”是迎合世俗，“比周”是结党相交，“慝”是邪恶。原宪认为，借仁义之名谋取私利、靠车马装饰炫耀，都不符合君子的操守。

曾子住在卫国，穿着粗麻絮成的袍子，衣服没有里子，脸色憔悴，手脚粗糙开裂，长满了老茧。

注疏说：他穿的是用麻絮做的袍子，连里外两层都没有。脸色和皮肤粗糙剥裂，是因为常常亲自劳作，手脚才磨出了老茧。

他三天不开火做饭，十年没有做过新衣服。端正帽子时，帽带却断了；提起衣襟，胳膊肘就露了出来；鞋子破了，补缀的地方也裂开了。

注疏说：他安守本分、清静自持，家境贫困。三天不张罗熟食，十年不做新衣。帽带腐烂，戴正帽子时便断了；袖子破了，提起衣襟就露出胳膊肘；鞋子破旧，补过的地方连鞋跟也裂开了。

曾子拖着破鞋，唱起《商颂》（《诗经》中祭祀商朝祖先的乐歌），歌声响彻天地，仿佛金石奏出的声音。这样的人，天子也不能让他做臣子，诸侯也不能把他当作朋友。

注疏说：他唱《商颂》，音韵和谐，辞意雅正，合乎天地之理；声音清静悠远，又如金石之乐。他的风度高洁出众，因此不屈身做天子的臣子，也不与诸侯交友。

所以，修养心志的人会忘记形体，保养形体的人会忘记利益，体悟大道的人则会忘记运用心智的种种方法。

注疏说：贤德之人不会因形体受损而放弃志向；善于养护自身的人，不会因利益而损害生命；得道之人则能忘却心智及其运用。

孔子对颜回说：“来，家里贫穷，住处又偏僻，你为什么不去做官呢？”

颜回回答：“我不愿做官。我在城外有五十亩田，足够供给稀粥；城里有十亩田，足够种桑养麻。弹琴足以自我娱乐，学习先生的道足以使我快乐。我不愿做官。”

孔子神色忧伤，改变了容颜，说：“颜回，你说得好！我听说，知道满足的人不会被利益牵累；真正懂得自得其乐的人，即使失去什么也不害怕；内心修养完善的人，即使没有官位也不会羞愧。我诵读这些话已经很久了，直到今天才从颜回身上亲眼见到。颜回使我有所领悟。”

注疏说：“飦”是稀粥，“怍”是羞愧。真正自得的人，不会因得失而惊扰内心；内在修养的人，又怎会因没有官位而羞愧？孔子虽然早已熟悉这些道理，却还劝颜回做官。如今从颜回身上反照出自己的失言，因此说自己有所领悟。

中山公子牟对瞻子说：“我的身体在江海之滨，心却牵挂着魏国的朝廷，这该怎么办？”

瞻子是魏国的贤人。魏国公子名叫牟，受封于中山，所以称为“中山公子牟”。公子牟有归隐的心愿，却还没有真正超脱世俗的德行。因此，他虽然身处江海之间隐居，心里却仍惦记着魏国朝廷。既然他还留恋荣华，贤人便借机问他该怎样修养。

瞻子说：“珍重生命。真正看重生命的人，就会把利益看轻。”

【疏解】看重生命之道，荣华利益自然就不那么重要；既然不看重荣利，也就不会再惦记朝廷。

中山公子牟说：“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还不能战胜自己。”

【疏解】他虽然知道生命之道比荣利重要，却还不能克服自己的情欲。

瞻子说：“既然不能战胜自己，那就顺从心神，不必厌恶自己吧。”

【疏解】如果还不能克服情欲，就顺其心神，不必勉强压抑自己，也不必因此厌恶自己。

“不能战胜自己，却硬要压制自己、不肯顺从，这就叫作‘重伤’。受到严重内伤的人，便不属于长寿之列了。”

【疏解】情欲既然无法克服，却又强行压制，既伤损自身，也违逆本心，所以称为“重伤”。这样的人自然容易夭折，不能算作长寿之人。

魏牟是大国的公子，身为万乘之国的贵族，却能隐居山岩洞穴。这样的选择，对平民出身的士人来说尚且不容易。魏牟虽然还没有达到大道的境界，也可以说是有归隐之志了。

【疏解】大国王孙生来富贵，却能栖身山谷、隐居度日，亲自承受艰苦。虽然还没有领悟玄妙的大道，但他的清高志向，足以激励贪求富贵的人、勉励世俗风气。

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七天没有生火做饭，只能喝没有米粒的藜菜汤。他脸色十分憔悴，却仍在屋中弹琴唱歌。

【疏解】孔子困于陈蔡的事，外篇已经解释过了。他们遭受饥饿，没有饭吃，只能喝不加米粒的藜菜汤。孔子虽已疲惫憔悴，仍以歌唱自娱。通达大道的圣人，并不把这样的困境放在心上。

颜回择菜时，子路和子贡在一旁议论说：“先生两次在鲁国被驱逐，在卫国被抹去行迹；在宋国讲学时，树木被砍伐；在商、周一带受困，又被围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即使有人杀了先生，也不用承担罪责；即使有人把先生的尸体丢弃，也不会受到禁止。先生却还弹琴唱歌，琴声从未间断。君子竟能这样不知羞耻吗？”

【疏解】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遭到放逐，游历卫国时被要求不留踪迹，在宋国讲学时树木被砍伐……

孔子在树下，司马桓魋想杀他，因为厌恶他停留的地方，便把树砍倒了。子路认为，想杀孔子的人既然没有罪过，便可以任意欺凌他，不必有所顾忌；子贡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说了这番话。

颜回无法回答，便进去告诉孔子。孔子推开琴，长叹一声说：“仲由和端木赐都是见识狭小的人。叫他们进来，我要把道理讲给他们听。”

子路、子贡进来后，子路说：“像这样，真可以说是困窘了。”

疏：喟然，是叹息的样子。仲由和端木赐都是心思不够宽广的人，所以孔子命人叫他们进来，准备讲明正确的道理。处境这样困苦，难道不算困窘吗？

孔子说：“这是什么话？君子依道而行，便叫作通达；背离道而行，才叫作困窘。如今我怀抱仁义之道，却遭逢乱世的祸患，这有什么可称为困窘的？只要反省自身，不因困境而背离大道；面对危难，也不丧失德行。寒冬到来、霜雪降下之后，我们才看得出松柏依然茂盛。因此，陈国、蔡国一带的困厄，对我来说反而是幸运的。”

疏：一年中寒冷的时节，能显出松柏与其他树木的不同；人在困境中，也能显出有德之士的品行。因困厄而显出德行，可以说是幸运的。

孔子神情舒展，重新拨琴弹奏，并随着琴声唱起来。子路振奋地拿起盾牌舞动。

疏：“削然”形容取琴弹奏的声音；“扢然”形容奋勇的样子。老师和弟子领会了道理，彼此都感到欣喜。

子贡说：“我如今懂得天有多高、地有多深了。古代得道的人，困窘时也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们所乐的并不是困窘或通达本身，而是道德始终在心中。因此，困窘与通达就像寒暑、风雨的更替一样。”

疏：天地之间有阴阳变化，四季有寒冷和温暖；人身处其中，怎么可能没有困窘、通达和顺逆？所以得道的人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能保持快乐，就像风雨一样，不值得放在心上。

所以，许由在颍水之阳自得其乐，共伯则退居丘首。

疏：共伯名和，是周王的孙子，怀道抱德，受封于共地。周厉王遭遇祸乱后，天子之位空缺，诸侯认为共伯贤明，请他做王。共伯推辞不得，便登上王位，共十四年。后来天下大旱，屋舍起火。占卜说这是厉王作祟，于是共伯被废，周宣王即位。共伯退回封地，仍旧享有食邑……

本邑任用他，他不因此欢喜；废弃他，他也不因此怨恨。他自在地生活在丘首山（山名）一带。

丘首山，今有人认为在河内、颍阳一带，也有人认为在襄阳，具体地点尚未确定。许由曾在颍水边自得其乐，共伯也曾在首山实现自己的志愿。

舜把天下让给他的朋友北人无择。北人无择说：“真奇怪啊，君主（这里指舜）这样的为人！他本来生活在田间地头，却又出入尧的宫门，受到尧的礼遇。难道还不够吗？如今又想拿这种使人蒙受羞辱的行为来玷污我，我羞于见他。”于是，他投身清泠之渊（深水潭名）而死。

注：孔子说：“有志于仁的人，宁可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也不求活命而损害仁德。”像北人无择这样志向清高、超脱世俗的人，与那些贪图利益而不惜丧命的人不同，因此天地间才会有这种高尚之人。

疏解：北方人名叫无择，是舜的朋友。“后”是君主的意思；田埂上方叫“亩”，田沟叫“畎”。清泠之渊在南阳西崿县境内。舜曾在历山耕作，长期生活在田间，后来出入尧的宫门并接受尧的禅让。他的经历不正是这样吗？北人无择认为，舜又要把这种使人蒙羞的行为玷污到自己身上，因此感到羞惭，便投身清泠之渊。

汤准备讨伐桀，便向卞随商议。卞随说：“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汤问：“谁可以商议？”卞随说：“我不知道。”汤又找务光商议。务光说：“这不是我该做的事。”汤问：“谁可以商议？”务光说：“我不知道。”汤又问：“伊尹怎么样？”务光回答：“他有胆量、有力量，也能忍受耻辱；至于其他方面，我不知道。”

疏解：卞随、务光都怀有道义，是隐居之人。汤知道他们贤明，便找他们商议；但这类事并非隐者所愿参与，所以他们回答“不知道”。伊尹，姓伊，名尹，字挚，是辅佐世间君主的贤人。“忍”是忍耐，“垢”是耻辱。既然要动用武力，就需要有胆力和力量的人；将要弑杀君主，也得是能忍受羞耻的人。至于伊尹其他方面的才能，我并不了解。

汤于是与伊尹商议讨伐桀，战胜桀后，又把天下让给卞随。卞随推辞说：“君主讨伐桀时来找我商议，一定是把我当成了乱臣贼子；打败桀之后又把天下让给我，一定是把我当成了贪图权势的人。我生在这乱世，世道又没有道义……”

那个人又来用那些可耻的行为侮辱我，我不忍心再多听一次，于是投进稠水自尽了。

疏解：“漫”是污辱的意思。稠水在颖川郡境内，“稠”也写作“桐”。

汤又把王位让给务光，说：“聪明的人出谋划策，勇武的人完成事业，仁德的人居于其位，这是古代的道理。你为什么不来做君主呢？”

务光推辞说：“废黜君主，不合道义；杀害百姓，不合仁德。别人承担战乱之苦，我却享受其中的利益，不合廉洁之道。”

疏解：“享”是享受。“废上”指放逐夏桀；“杀民”指征战杀人；“犯其难”指别人遭受杀戮；“我享其利”指自己接受俸禄。

务光说：“我听说，不合道义的俸禄不能接受；无道的时代，连它的土地都不该踏上，更何况让我做君主呢？我不忍长久看到这样的世道。”于是他背着石头，沉入庐水自尽。

注解：旧说认为，像卞随、务光这样的人，看待天下就像看待天地四方之外的事物，仿佛人无法察知。这种说法是错误的。真正轻视天下的人，不会把任何事物看得重要；既然没有什么值得看重，也就没有值得以死相守的东西。若把天下视作天地之外的事物，那就应当交给尧、舜、汤、武王去治理。心中淡然无所牵挂，随顺众人，得失也不放在心上，又为什么要投水自尽呢？卞随、务光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为名声殉身、仰慕高洁，却还不能算真正把天下置之度外。

疏解：庐水在辽西北平郡境内。

周朝兴起时，有两位士人住在孤竹国，名叫伯夷、叔齐。两人商量说：“听说西方有一位似乎有道德的人，我们去看看吧。”

疏解：孤竹是国名，在辽西一带。伯夷、叔齐是兄弟，曾互相谦让君位；听说文王有德，便前去拜访。他们的事迹在《庄子》外篇中已有解释。

他们来到岐山南面，武王听说后，派叔旦（周公旦）前去拜见，并与他们立约说：“给你们增加两等俸禄，再授予一个官职；以牲畜祭血为盟，把盟约埋下。”

疏解：“岐阳”指岐山南面，是文王建都的地方，大致在今天的扶风一带。叔旦是武王的弟弟，也就是周公旦。当时文王已经去世，武王即位，准备讨伐商纣王。

为慰勉贤良之士，所以让周公与他们盟誓，给他们加俸两级，授予官职；又宰杀牲畜，用牲血涂在盟书上，把盟书埋在祭坛下面。

两人相视而笑，说：“唉，真奇怪！这不是我们所说的道。”

从前神农治理天下时，按时祭祀，总是恭敬尽心，却不祈求福佑。他对待百姓，忠诚守信，只尽力治理，并无所求。

【疏】“祈”是祈求，“喜”指福佑。神农时代风俗淳朴，没有败坏。四时祭祀，人们都恭敬尽心；百姓忠诚守信，把事情治理好就够了，并不另有所求。

以音乐配合政务，就用音乐治理政务；以音乐辅助教化，就用音乐施行教化。不能借别人的败坏来成就自己，也不因别人的卑下而抬高自己，更不能借着时势来谋取私利。

【疏】治理政事，应顺着事理，使百姓生活安定，顺应万物的情状。绝不把别人的灾祸当作自己的福分，也不盼着别人遭遇险境来给自己谋利。

如今周人看见殷商动乱，便急忙着手施政：在上谋划，在下收受财物；阻断兵势、维护威势；宰杀牲畜订立盟约，以此取信；宣扬自己的行事来取悦众人，又靠杀伐来谋求利益。这是在用周的动乱取代殷的暴政。

【疏】“遽”就是急忙。周人急着治理政事，揭露商纣的暴虐；一面谋划，一面收受财物，借此维护兵威；又宣扬自己的行为以取悦民众。这可以说是用周的动乱取代殷的暴政。

我听说，古代的士人遇到太平之世，不逃避自己应担的责任；遇到乱世，也不苟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德衰微，若与周人同流，反而会玷污自身；不如避开他们，保持自己的操守。

伯夷、叔齐二人向北来到首阳山，最终绝食而死。至于伯夷、叔齐，对于富贵，如果能得到，他们未必会拒绝；但他们宁愿坚守高尚的节操，违逆世俗，自得其志，不再参与世事。这就是二人的气节。

【注】《论语》说伯夷、叔齐在首阳山下挨饿，却没有说他们死了。这里说他们死去，是要表明他们守着饥饿直至生命终了；但也未必一定是饿死的。这一篇的大意，是借此倡导谦让、退隐的风气。受这种风气感化的人，即使是贪婪之徒，身居显贵之位，也可能半途感慨叹息，何况一般人呢？所以伯夷、叔齐……

像这样隐居山谷的人，若论济世之功，也足以与辅佐帝王的稷、契、伊尹、吕尚相提并论。他们虽然未必都做过圣明君主的辅佐，但不也比困在尘世、奔波劳碌的人高明吗？他们的做法虽然也难以效法，却少有弊害，因此仍可称道。

有人问：“伯夷、叔齐和许由的弊害在哪里？”答道：“许由留下的风气，使人表面上装作谦让，实际却借此谋求进身，结果甚至出现燕王哙让国给子之这样的事。伯夷留下的风气，使残暴的君主得以肆意施虐，旁人却不敢反抗。伊尹、吕尚留下的风气，则使天下那些贪婪强横的人胆敢篡位作乱。

“只有圣人行事不留痕迹，因此不会产生这些弊害。如果把伊尹、吕尚的作为看作圣人的典范，那么伯夷、叔齐也同样是圣人的典范；如果说伯夷、叔齐并非圣人的典范，那么伊尹、吕尚的作为也就不能算圣人的作为。圣人顺应万物本来的运行，不刻意留下痕迹。所谓圣人，是说我本不留下任何痕迹，万物却各自显现它们的痕迹。后人看到痕迹，勉强给它取名叫‘圣’，所以‘圣’这个名称，指的正是无迹可寻的境界。”

疏文：“涂”是污损的意思。伯夷认为，若与周朝并存，恐怕会玷污自己的操守，不如逃避世事，到首阳山（在蒲州城南、靠近黄河）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