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真經註疏》（Kanripo本·洞神部）卷29

寓言（借他人之口表达的话）有十分之九会被人相信。世人愚昧多疑，听见别人直接讲道理，往往就生出猜忌；若把话托给别人来说，十句话里便有九句能被相信。所以，鸿蒙、云将、肩吾、连叔这一类人物，都是借来寄托言论的。

重言（借受人尊重者之口所说的话）有十分之七会被人相信。所谓“重言”，就是乡里众人敬重的长者之言。老人说的话，大约十句里有七句会被相信。

巵言（像酒器随物倾仰一样、随事而变的话）每天都在更新，并与自然的分际相合。郭象解释说：酒器盛满便倾斜，空了便仰起，并非刻意如此。言语也应随事物变化，不执着于固定说法，只顺应事物本身，所以说“日出”，也就是日日更新。日日更新，才能尽到自然的本分；尽到自然的本分，言语便能与自然相合。成玄英补充说，“巵”是酒器，满了就倾，空了就仰；言语若不执着于固定立场，便像酒器一样随物倾仰，自然合乎事物的本分。另一种解释认为，“巵”有支离不定之意，巵言就是没有固定定论的话。

寓言十句话里有九句能使人相信，是因为借助了外人的言论。郭象说，话若直接出自自己，世俗之人往往不肯接受，所以要借别人的口来说；肩吾、连叔等人，便是借来立说的人物。成玄英解释，“藉”就是假借、托付：把话托给外人，让外人来讲。

亲生父亲通常不会替儿子做媒；父亲夸奖儿子，也不如不是父亲的人夸奖来得可信。郭象说，父亲称赞儿子，常常难以取信；即使有时确实有人相信，也容易因人们一贯的猜疑而受到怀疑，所以才借外人之口议论。成玄英解释，“媒”就是撮合婚配；父亲谈论自己的儿子，人们多半不信，换作旁人称赞，信的人就多了。

这并不是我的过错，而是听者的过错。郭象说，即使自己所说确实可信，心怀惯常猜疑的人仍不肯接受；因此才把话托给别人来说。

所以人们相信他，正说明听话的人也有这样的偏见。

我父亲说：“这不是我父亲。”这种关于父子关系的话，本来就不可信；听的人却妄自猜疑，因而犯了不相信他的过错。

凡是与自己意见相同，就赞同；与自己意见不同，就反对。

注：人们彼此指责。

疏：世俗之人颠倒是非，任意褒贬。别人和自己意见相同，就赞同并认为对；意见不同，就反过来反对并认为错。

凡与自己相同的便认为是对，与自己不同的便认为是错。

注：三个人意见各异，其中两个人争论各自的主张。被采纳的那一方，必定是和没有参与争论的人意见相同。可如果两个人都不同意那位不争论的人，又该单独相信谁的对错呢？这还得借助外在的评判吗？

疏：人们迷惑于固执分别相同与不同，妄自认定是非。若能看出同与异本来没有固定标准，是非之分也就消解了。

反复引用的话共有十七处，都是为了说明言辞止于此处；人们尊重年长者的话。

注：年长者因为年高德劭，受到世俗共同尊重。即使他所说的话没有外在的依据，世俗之人仍会十句话里相信七句。

疏：“耆艾”是对年老长寿者的称呼。即使他说的话并无外在依据，人们也因为他是长者而尊重、相信他。世俗之人往往有这样的迷惑。

年纪在别人之上，却没有贯通事物的条理，也不了解本末；只因岁数大，就被当作长者，这并不是真正的是非标准。

注：他只是年龄比别人长，其他方面却没有足以让人敬重的根本和末节，因此不能算真正居先。“期”是期待的意思。

疏：“经纬”指纵横贯通的条理。这里说，有人仅凭年纪大便占据长者的位置，却没有洞察事物本末的智慧；人们只是按敬重年长者的习俗对待他，这与道德修养无关。

一个人没有可以胜过他人的长处，也就没有立身处世的准则；这样的人，只能称作“陈人”（年老而缺乏德行、见识的人）。

注：他不过是个年久的人，世俗却因此一同相信他。这正是世俗安于旧习、沿袭常规的表现。

疏：他没有足以引导他人的礼义，也缺少处理人伦关系的准则，不过是年纪大、资历久而已。世俗之人缺乏辨识，竟会看重到这种地步。

“卮言”（不拘固定立场、顺应自然的话）每天不断生发，并以自然的分际调和它，使它顺势展开，这样便能终其天年。

注：自然各有其分际，是非却没有固定的主宰。既然没有固定标准，是非便会不断变化，又有谁能替它们定论呢？所以应当心胸开阔，不存成见，顺其自然，让万物各自度过天赋的寿命。

世间万物不断变化，却能顺应每天出现的新变化，顺着天然的分际行事。因此，人若能因循万物、应对外物而不存偏私之心，就能穷尽造化赋予的天年，享有长久的寿命。

不说，万物反而齐一。

疏解：道理本来难以用言语说尽，一开口就可能偏离恰当之处。因此，不妨暂且不说，让万物自然显出它们的齐一。

“齐一”和“言说”并不齐一。

疏解：“齐一”是不用言语而达到的境界；不用言语与使用言语既然不同，当然不能说二者齐一。

言说与“齐一”并不齐一。

注解：顺着事物本身的情形，采用相应的言辞，彼此的是非就能各得其所，仿佛自然齐一。若不能依据对方的情形来立言、使之齐一，那么“我”和万物就又显得不齐了。

所以说，不言。

注解：所谓“言”，只是对方所说的话；虽然有言语说出，我自己却没有执意要说什么。

疏解：用言语来排遣言语，言语终究说不完。即使再增加许多种说法，也未必能契合精妙之理。只有凝神观照，使圣人的智慧与万物的动静相通；无论出世还是处世、沉默还是说话，所归于的道理都是一致的。这样才能做到：看似不言，却能言；看似言说，却又无所执着。哪里还存在言与不言、齐与不齐的分别呢？所以说，“言而无言”。

虽终身言说，也未曾真正言说。

注解：即使话从我的口中说出，说的仍是随着事物而发的话。

虽终身不言，也未曾没有言说。

注解：这是从话确实由我口中说出的角度来说的。

疏解：这一段是进一步解释前面“言而无言”的意思。

有时认为某事有根据，因此可以肯定；有时认为它没有根据，因此不能肯定；有时认为它是这样，有时又认为它不是这样。

疏解：人们各自坚持自己的看法，于是才有“可以”或“不可以”、“是”或“不是”的分别。若“自己”和“他者”的分别本来就不存在，那么“是”与“可以”等判断也就消解了。

凭什么说它是这样？因为认为它是这样。凭什么说它不是这样？因为认为它不是这样。凭什么说它可以？因为认为它可以。凭什么说它不可以？因为认为它不可以。

注解：这些判断都只是各自依据自己的立场作出的。由于彼此的情感与看法不同，才有“可以”与“不可以”的分别。

疏解：“恶乎”就是“在什么地方”或“凭什么”的意思。若“自己”和“他者”都不固定，物与我也都如幻，那么究竟在哪里会有“可以”与“不可以”、“是”与“不是”呢？这样追究下去，“是”与“可以”等判断便会自行消解。这是在进一步说明前面所说的：判断“是”或“可以”，各有其自身依据。

事物本来各有它被认为是这样的理由，也各有它被认为可以的理由。

注解：每种事物都按自身的情形显现，也各有被认为可行之处。

没有哪种事物不被认为是这样，也没有哪种事物不被认为可以。

总括来说，世间万物没有什么绝对可行，也没有什么绝对不可行。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人，才是通达的。

疏解：世俗之人颠倒事理，把本来没有定准的事当成固定不变的道理，又执着地认为不可行的事一定可行。若不是随着事物变化而说出灵活的话，并以自然之理加以调和，谁能长久呢？

注：只有言语随事物而变化，并顺应万物天然的分际，才能避免过早衰败。

疏解：如果不能顺应日新月异的变化，通达自然之理，又有谁能领会长生久视之道呢？这说的是领会了这一道理的人所达到的境界。

万物都是由同一气化生，却以不同形态彼此更替。

注：万物虽然变化更替，追溯其根本之气，却是同一的。

疏解：“禅代”就是更替。万物虽然形形色色，都是禀受造化之气而生，只因形体不同，便在运行流转中彼此更替、消亡。

万物的开始和终结，就像圆环一样循环往复。

注：现在看作开始的，到了昨天已经又成为终结。

疏解：事物的迁移变化，好比循环往复：死去之后又有新生，结束之后又重新开始。这正是万物相互更替的情形。

没有什么固定的准则可以追寻。

注：其中的道理本来如此，所以没有固定准则可得。

疏解：“伦”就是准则。探究变化的道理，最终找不到可以固定推求的准则。

这就叫作“天均”；“天均”就是“天倪”（自然的分际）。

注：万物的均齐并非凭空臆造，都是天然的分际。

疏解：“均”就是齐等。这句话总结前文：万物各自依循自然的分际，彼此齐等，这种道理也叫作自然之分。

庄子对惠子说：“孔子活到六十岁，经历了六十次变化。”

注：这是说孔子随时代而变化。

疏解：万物不停运转，新事物不断出现，旧事物不断消逝。因此，人活到六十岁，也会随着岁月而变化。庄子和惠子常谈玄妙的道理，所以这里借孔子之名，说明变化的道理。

起初认为正确的，到了最后却认为不对。

注：时代变了，世俗的看法也会变。顺应事物变化而让心自在的人，难道会和世俗之人有什么不同吗？

不知道如今认为正确的说法，会不会正是五十九岁时认为错误的说法。

注：变化没有停歇，正确的看法也不能永远固定。

疏解：人的寿命按年计算，但年份本身也不断变化，哪里会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呢？所以，去年认为正确的事，到今年也可能变成错误。因而可知，今年……

过去的正确，到了今天就成了过去的错误；今天的错误，到了明年又会成为正确。

因此，容成氏说：“除日（岁末除旧之日）没有固定的一年。”

惠子说：“孔子是勤奋立志、努力学习，才获得智慧的。”

注：惠子认为，孔子把志向和心力都用在学习上，才知道这些道理；他并非顺应万物自然变化而有所领悟。这里说明，惠子与圣人的气度相差很远。

疏：服，是运用的意思。惠施没有领会其中道理，猜想孔子是努力立志、勤奋行事、用心学道，所以才有这样的智慧；他认为这并不是顺应自然变化而来的。

庄子说：“孔子早已谢绝了这种说法，但他并没有亲口这样说过。”

注：谢，是变化消逝、自然而然的意思，并非靠知识和力量做到。因此，孔子只是随时顺应事物，并不刻意造作言论。

疏：谢，是代谢的意思；“汝”是你，“未”是没有。意思是，孔子勤学用心的想法早已消退，你应当恢复本来的灵明，不要再随意议论了。

孔子说：“人从大道的根本禀受天赋，再恢复灵明，才得以生存。”

注：如果只运用才智，却不恢复本来的灵明，生命就会消亡。

疏：人从大道的玄妙根本禀受才智，又要回归灵明的生命本性，才能走完一生。怎么能一味立志用心，违背造化呢？这是庄子借孔子的话，斥责惠施。

“发声合乎音律，说话合乎法度。”

声音是音律的来源，言语是法度的出处；音律和法度本是众人共同形成的，圣人只是顺势取用。因此，圣人的言行无不恰当，却并非刻意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疏：鸣，是发声；当，是合乎。孔子这样的圣人，与阴阳合德，所以他的风韵合乎钟律，言教也能成为规范。

“利害、义理摆在面前，好恶与是非，不过是借别人的口说出来罢了。”

注：服，是运用的意思。我并没有自己的言说；我说的话，只是借用众人的口。利害、义理、好恶与是非，并不是从我口中生出来的。

疏：仁义、利害、好恶、是非，都是随着眼前的情势而出现、应时陈说的。话虽然从口中说出，却只是顺着眼前情势，借用了众人的口。

这样，人们才会从心里信服，不敢违逆；天下的安定也就确立了。

注：口是表达内心的工具。既然借用了众人的口来表达，那么众人也就会……

只要善用自己的心智，顺应众人的心意，众人自然会信服；谁还敢违逆、站出来反对呢？我只是顺着天下万物本来能够安定的趋势来使它们安定，又何必刻意去做什么呢？

疏解：顺着众人各自适宜的方式运用心智施教，教化既然顺应事物，事物也就会顺从它，像草随风倒伏一样，不敢逆风挺立。因为顺着事物本来宁静的状态，依其本性使它们安定，所以能让天下各自安定。

算了，算了！我大概赶不上他了吧？

注：顺势而行、因势利导，所以没有什么达不到。

疏解：“已”是停止的意思。这里说的是，庄子再次勉励惠子：别再说了！我们这些人平庸浅薄，赶不上那个人。这是庄子赞叹孔子的话。

曾子两次做官，心境也两次发生变化。

疏解：曾子姓曾，名参，是孔子的弟子。“两次做官”的含义，列在下文说明。

曾子说：“我第一次做官时，俸禄有三釜，父母还在，心里很快乐；后来再次做官，俸禄有三千钟，父母却已经不在了，我心里悲伤。”

注：“洎”是“及、赶上”的意思。

疏解：六斗四升为一釜，六斛四斗为一钟。“洎”是“及”的意思。曾子非常孝顺，为了得到俸禄奉养父母而做官。第一次做官时，父母还在，虽然俸禄少，他仍感到快乐；后来再次做官时，父母已经去世，虽然俸禄多，他仍然悲伤。所谓“两次变化”，就是他的心情随着悲与乐而改变；他悲伤，是因为已经无法奉养父母。

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的人，可以说没有被什么牵累，也没有罪过吗？”

注：“县”是牵系、牵累的意思。这里问的是：曾参做官是为了奉养父母，是否就没有被俸禄牵累的过失？

疏解：“县”是牵系的意思。提问的门人没有留下姓名，或许属于孔门四科十哲一类。曾参仁厚孝顺，为奉养父母而求取俸禄；虽然心中有悲有乐，应该不算受俸禄牵累而有过失。门人对此有所疑问，便向孔子请教。

孔子说：“他已经被牵累了。”

注：他为了奉养父母而牵系于俸禄。

所谓没有被牵累的人，还会有这样的悲伤吗？

注：奉养父母，关键在于让父母安适，不必计较具体用了什么。若能不被俸禄牵累，就不会因贫富贵贱而挂怀，内心也能平和舒畅，尽到侍奉父母的本分。

疏解：孝子侍奉父母，重在让父母安适，不在俸禄多少；尽心奉养就可以了。所以，即使靠做工谋生，也可以称为孝子；而做了三次官仍未能尽孝，也可能是不孝。曾参的心随着悲喜而动，难道不正是被俸禄牵累了吗？真正不受牵累的人，自然不该因这些事情生出悲喜。

那人把三釜、三千鍾（古代計量單位，這裡指不同數量的俸祿）看得就像雀鳥、蚊虻從眼前飛過一樣。

註：「那人」指心中沒有牽掛的人。沒有牽掛的人看待榮華俸祿，就像看見蚊虻、鳥雀在眼前飛過，轉眼便過去了；其中哪裡會有悲喜呢？

疏：「那人」指沒有牽掛的人。鳥雀較大，用來比喻三千鍾；蚊虻較小，用來比喻三釜。通達大道的人心裡不掛念俸祿，無論三千鍾還是三釜，都不覺得有多有少，就像鳥雀、蚊虻從眼前飛過一樣，任它們飛過就是了，哪裡會放在心上呢？

顏成子游對東郭子綦說：「自從我聽了您的話，過了一年，我就變得質樸了。」

註：這裡的「野」指不再在意外在的權勢和利益。

疏：東郭子綦，住在城郭東邊，所以稱作「東郭」；他就是《齊物論》裡提到的南郭子綦。子游是子綦的弟子。「野」指質樸。聽道一年，求道的心思還不成熟，只是稍微變得樸素，不再追求浮華。

「過了兩年，我就能順從了。」

註：不再只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疏：能順應世俗情況。

「過了三年，我就通達了。」

註：能通達彼此的差別。

疏：不再被外境阻滯。

「過了四年，我就與萬物融為一體了。」

註：與萬物相同。

疏：與萬物相同。

「過了五年，我就能自得了。」

註：自己有所領悟。

疏：成為眾人歸向的人。

「過了六年，鬼神之理進入我的心中。」

註：不再執著於外在形體。

疏：精神與道理相會，能理解萬物。

「過了七年，我就順應天然而成了。」

註：不再需要刻意做什麼。

疏：與自然相合而成。

「過了八年，我就不再分別死與生了。」

註：無論遇到什麼，都覺得合宜而安然。

疏：智慧與造化冥合，精神與自然相融，所以不再覺察死生、聚散之間的差異。

「過了九年，我就達到了高妙的境界。」

註：「妙」就是善。善與惡相同看待，所以無論遇到什麼，都能與道冥合。這裡說的是：長久聽道，明白天籟（自然發出的聲音與運行）的自然而然，便會忽然忘卻自己；身上的污濁牽累日漸消除，直到全然不存。

疏：「妙」指精微深奧。長久聞道，求道之心逐漸堅定，因此能超越各種對立的說法，斷除百般錯誤分別。道理極為深重玄妙，能窮盡眾多精妙之理；智慧的觀照宏大廣博，所以稱作「大妙」。

活著卻一味有所作為，等於走向死亡。

註：活著時若一味刻意作為，就會喪失生命本真。

疏：身在人世，沉溺於刻意作為，正是走向死亡消滅。

劝公，是因为他的死有自身的原因。

【注】“自”就是“由”。因为有所作为，所以才会死；因为偏爱自己的生命，所以才会有所作为。如今劝导公，是因为他的死由这种偏爱而起。

【疏】“公”是公平、正直的意思。人之所以走向死亡，是因为偏爱自己的生命，不能做到公正无私，所以才需要劝导。

生命的发生，是阳气（生发万物的气）自然作用的结果，并没有什么特定的缘由。

【注】生命的阳气运行起来，事物便在没有人为造作的情况下忽然生成，并非由某个原因促成。

【疏】生命感应阳气而生，既然没有特定的来源，就不必偏爱它。

果真是这样吗？

【疏】“果”是确定的意思。阳气生育万物，确实就是这样。

那究竟什么地方是可以安适的，什么地方又是不可以安适的？

【注】既然确实如此，便没有所谓适宜或不适宜；这样一来，处处都可以安适。处处安适，也就能安然到达。

【疏】气聚集便成为生命，但生命并不值得一味欢喜；气消散便成为死亡，死亡也不值得一味悲哀。既然生死齐同，悲喜也就消失了，那么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安适、什么地方不可以安适呢？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安适。

天上有星辰运行的次序，地上有人所依托的万物，我还要到哪里去另外寻求呢？

【注】天地万物都已自足。

【疏】星辰历法的度数呈现在天象之中，九州四方的人和万物依托于天地造化之中，这一切本来都已具备，我又何必到别处寻求呢？

不知道它最终归于何处，又怎么能说没有命呢？

【注】事物终究会自行走到终点，这并不是靠人知道它才如此。若说这不是命，又能是什么？

【疏】天地昼夜、人事生死，追寻它们的根源，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时运来去，若不是命，又是什么？这里说“没有命”，实际是在说有命。

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又怎么能说有命呢？

【注】不知道事物为什么如此，却见它自然如此，这叫作“命”，听起来仿佛有某种安排。因此还要去掉“命”这个名称，说明一切只是自然而然；这样才把命理讲清楚。

【疏】死亡离去、生命到来，就像春夏秋冬的更替；既然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终结，怎么能说是命呢？这里说“有命”，实际是在说无命。这也是在进一步消解“命”的说法。

彼此之间有相应之处，又怎么能说没有鬼神呢？

【注】事理必定有所应验，这仿佛是有神灵促成的。

鬼神，是有知觉的存在。耳朵和眼睛会对声音、颜色作出反应，心智也会回应外界事物；这就像影子随着形体而显现、回声随着声音而出现。既然如此，怎么能说没有灵知呢？这里说“没有鬼神”，是说鬼神虽有其名，却不能与外物相应。

为什么不能相应呢？道理本来就会自然相应，这种相应并非有意安排。既然不是出于灵知，即使有所反应，也不能因此说它有灵识。

人睡着时，意识不到外界的事物。即使有眼睛、耳朵，也不会对眼前的颜色和声音作出反应。如果鬼神真有灵识，为什么不能作出反应？这里说鬼神“有”，其实是在说它们并没有灵知；这又是在破除“鬼神有灵”的看法。

许多罔两（影子外围模糊的阴影）问影子说：“你刚才低着头，现在却仰起头；刚才束着头发，现在却披散着；刚才坐着，现在却站起；刚才走着，现在却停下。这是为什么？”

这里的“罔两”是影子之外淡淡的阴影。这个问答是寓言。罔两说的“低头”，就是低下头；“束发”，就是把头发扎起来。它看到影子坐、起、走、停，总是随着形体变化，于是推想影子必定依赖形体才存在。郭象认为，作者借此设问，是为了表明万物各自独立化生的道理。

影子回答：“你怎么总是问个不停？”

影子的运动变化自然而然，没有什么需要追问的。

“叟叟”形容影子无心而动的样子。“奚”是“为什么”。影子的意思是：我无心运动，自然而然地变化，并不需要依靠什么条件才产生；我本来就是独自化生的。你不了解这些，又何必一再问我呢？

“我存在、我行动，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这是说，影子自然如此，所以不知道自己行动的缘由。

“我”就是影子。影子的行止全由造化而来，它自己并不知道其中缘由，也无法说清为什么会这样。这难道说明它一定依赖什么才存在吗？

“我就像蝉壳、蛇蜕，看起来相似，却并非真正依赖它们。”

影子看起来像形体，但它并不是形体本身。

“蝉甲”指蝉蜕下的壳，“蛇蜕”指蛇蜕下的皮。蝉由幼虫变化而来，蛇也从旧皮中蜕出；它们都不是自己有意造成这种变化的。幼虫消失之后，蝉才显现出来，但并不是幼虫直接变成并供养了蝉，蝉也不必依赖那只幼虫才得以出生。蛇蜕与蛇的关系也是如此。

由此可知，万物并非彼此依赖、互相促成，而是各自独立地变化生成，一同自然如此。因此影子说：我与形体的关系，就像蛇与蜕下的皮、蝉与蝉蜕一样；我虽然看起来依附形体，却并不真正以形体为依赖。

火和太阳出现时，我就聚在一起；阴暗和夜晚到来时，我就随之消失。

【疏】“屯”是聚集，“代”是更替、消失。火和太阳出现，影子便聚现；夜晚和阴暗到来，影子便消失。可是，如果形体出现而没有影子，就能知道影子未必依赖火、太阳、阴暗和夜晚才存在。形体存在却没有影子，便显明了影子独自变化的道理。

那么，我（影子）为什么一定要有所依赖呢？

【疏】通常认为，影子依赖火和太阳；但若形体本身不显现，火和太阳也不能使它产生影子。由此可知，影子也未必依赖火和太阳。

何况那些本来就无所依赖的事物呢？

【注】由此推究到底，那么如今所谓有所依赖的事物，最终也都可归于无所依赖；万物独自变化的道理便显明了。

【疏】何况所谓有所依赖的形体呢？即使没有火和太阳，形体仍然存在；形体并不依赖它们。形体的产生不靠火和太阳，影子的产生又何必依靠形体呢？以火和太阳作比，就可明白影子不依赖形体。形体和影子尚且彼此不相依赖，何况其他事物呢？由此可知，一切事物都是各自变化的。

形体来了，我便随它来；形体走了，我便随它走。形体刚健地运动，我也随之刚健地运动。既然只是随形体运动，又有什么可问的呢？

【注】只是自然地随形体运动，形体往来，我也随之往来；并没有什么意图，因此无从追问。

【疏】“彼”指形体，“强阳”是运动的样子。形体和影子一同往来运动，既然没有彼此因待，全都依凭各自变化。独化的道理微妙到超出言语；言语中的问答，不过是它的具体表现。

阳子居（杨朱，字子居）向南去沛地，老聃（老子）向西游历秦国。阳子居在郊外遇上老子，到了梁地时与他相逢。

【疏】沛在彭城一带，约当今江苏徐州；梁国在今河南开封一带。杨朱南行，老子西游，两人在梁、宋一带的郊野偶然相遇，便交谈起来。

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我起初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看来，你已经不可教了。”

【疏】从前遇见杨子时，老子以为他有求道之心；如今见他自矜自夸，觉得他难以教化、与世俗无异，因此叹息。

阳子居没有回答。

阳子居（庄子寓言中的人物）自觉错了，默默地感到惭愧。

到了住处，他进屋取水漱口洗脸，拿起毛巾和梳子整理仪容；随后脱下鞋子，来到门外跪着向前行进。

疏文解释说：“盥”是洗，“櫛”是梳子。阳子居到了旅舍，先取水漱洗，再拿起毛巾和梳子整理仪容；之后以肘撑地、跪着行进，恭敬殷勤地向老子请教，希望能得到指点和针砭。

阳子居说：“先前弟子想向夫子请教，可夫子在赶路，没有空闲，所以不敢开口。现在有空闲了，请问弟子错在哪里？”

疏文解释说：先前阳子居受到老子斥责，想弄清自己错在哪里，却正遇上老子赶路，无暇交谈。如今到了住处，主人也清闲无事，他便希望听到老子的指教，以帮助自己今后改正。

老子说：“你那副瞪眼昂头、盛气凌人的样子，谁愿意和你相处呢？”

注释说：“睢睢盱盱”形容傲慢跋扈的样子，别人会因此畏惧、疏远他。疏文又解释，这是急躁威严、炫耀权势的样子；你这样矜持做作、显露威势，别人都为之不安，谁还愿意和你相处呢？

真正洁白的人，仿佛受到污辱；德行高盛的人，看起来却像有所欠缺。

疏文解释说：廉洁贞正的人，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洁白的名声；德行圆满的人，看起来却不像自认为完美。这是老子引用《道德经》的话来告诫阳子居。

阳子居顿时惭愧变色，说：“我敬谨地领受您的教诲。”

疏文解释说：“蹴然”是惭愧、惊惧的样子。阳子居听了老子的教诲，更加敬畏，便恭敬地接受老子的告诫。

阳子居先前出行时，旅舍主人迎送他；男主人替他铺设坐席，女主人替他拿毛巾和梳子。原先坐着的人赶紧让开，烧火的人也躲开灶台。

注释说：这是因为阳子居摆出尊贵的样子，使别人害怕，只好避开。

疏文解释说：“将”是送行，“家公”是男主人，“煬者”是烧火的人。阳子居去沛地办事时，仗着威势摆架子，旅舍主人迎送他，男主人铺席，女主人拿来梳子和毛巾；原先坐着的人避开座位，烧火的人也不敢守在灶边。他的威势竟使周围的人都如此畏避。

等他回来时，旅舍里的人已经和他争着坐同一张席子了。

注释说，这是因为他去掉了夸耀和矜持。

疏文解释说：阳子居从沛地回来后，接受了老子的教诲，去掉了装腔作势和自我矜夸，收敛锋芒，融入众人、随和处世。于是住旅舍的人也不再避让，能和他坐在同一张席子上。